第三世 四十
聽到菁玉喚李若之名,賈敏不禁詫異地循聲回頭看過來,李若這個名字她有印象,是揚州知府李迅之女,四年前就已突發急病不治身亡,如何會在蟠香寺?
那女尼垂眸,旋即雙手合十,語聲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施主認錯人了,貧尼妙清。」
「不好意思,是我認錯人,打擾師父了。」菁玉抓住妙清的胳膊處正有脈搏,她清晰地感覺到妙清心跳加速了不少,顯然心緒起伏十分之大,她是李若無疑,卻因為某些原因不能承認這個身份,菁玉不會當著別人的面繼續說下去,便鬆了手,頷首致歉,然後快步走向賈敏。
妙玉在前帶路,到了禪房先給賈敏菁玉斟茶,黛玉還小不愛喝茶,妙玉給她沖了一碗香露。
菁玉惦記著李若,略微一想就能猜出來一些,四年前李家放出李若的死訊,她很有可能是被家人送了出來,那一年菁玉向元康帝進言重申放足令,因此令而被退婚的小腳千金不計其數,可也不至於被家人送到寺廟裡來,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菁玉關懷了妙玉幾句身體健康日常起居等話,忽見妙恆過來道:「施主,住持有請。」
賈敏想問的話不想讓黛玉聽到,黛玉今年六歲,早已懂事,這些事讓她知道無益,便對菁玉道:「我去跟玄靜師父說點事情,難得出來一趟,讓妙玉帶著你們姐倆去逛逛。」
黛玉點頭笑道:「母親放心,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賈敏隨著妙恆離開,菁玉笑道:「我第一次來蟠香寺,勞煩妹妹帶路,領著我們四處看看。」
妙玉頷首道:「姐姐請隨我來。」
妙玉帶路,菁玉黛玉隨後跟上,隨身伺候兩人的丫鬟紫菀和木蓮立即跟上,幾人走過一個院子,來到一處長廊,牆壁上畫著各種佛家典故,黛玉好奇心起,便問妙玉畫上故事,妙玉耐心講解,不知不覺就在此耗費了不少時間。
與此同時,明玉帶著涵玉在碑林閒逛,在涼亭歇息之時,忽見不遠處的院門走出來一個人,看其側臉不覺眼熟,正思索那人是誰時,似察覺到此處有人,那人轉頭看過來,四目相對,兩人先是一愣,同時驚訝對方為何會在此地,然後相視一笑。
「水兄,兩年不見,沒想到今兒在蟠香寺居然遇上了。」明玉牽了涵玉向那人走過去,那人面如冠玉目似寒星,腰佩寶劍,正是北靜王世子水溶。明玉兩年前回鄉考童生試,曾和水溶見過一面,今天在蟠香寺相遇,因猜水溶可能是獨自出行,便沒有以「世子」喚之,免其身份暴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也沒想到會遇到林兄弟,真是巧了。」水溶眉間隱有些微郁色,被浮起的笑容所掩,無跡可尋,看向明玉身邊的小男孩,「這就是涵玉了吧,跟你有幾分相像呢。」言罷從懷裡取出一串楠木手串給涵玉,「初次見面,也沒帶什麼東西,這是聖上賞的,拿去給涵玉玩罷。」
涵玉看了哥哥一眼,得到許可後方接過手串,說道:「多謝大哥哥。」他不知水溶身份,只見他比自家大哥還要高半個頭,便以此喚他了。
明玉有些事情想問水溶,道:「水兄可有急事?若是得閒,咱們坐下談吧。」
水溶道:「我並無急事,難得巧遇,林兄弟請。」當下隨明玉來到碑林附近一處人跡罕至的涼亭,兩人隔桌相對而坐,涵玉年齡小,正是調皮的時候,哪裡坐得住,明玉便放他去玩,叮囑小廝隨身跟好。
支開了跟隨的小廝,明玉道:「我有件事情想問水兄,問你雖有些不妥,但你常年在京,對京城情況比我要瞭解得多,而且你知道的也比旁人多些,除了問你,我不知道還能問誰。」
「你想問何事?」水溶神色一斂。
明玉正色道:「實不相瞞,自從四年前聖上封家妹為縣君,六皇子每年都會給家妹送賀禮,一年比一年貴重,家父家母曾以為六皇子必不會等到今日,卻沒想到六皇子至今還未定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等著我們家。我想知道這位六皇子人品如何,事關家妹終身,我身為長兄,理應謹慎一些。」
水溶眉頭微動,此事他知道,四年前林家大姑娘被封為縣君,震驚帝京,再加上她上書皇帝重申放足令一事,讓她在一眾儒生之中毀譽參半,不過京城放足已久,不比別的地方罵她的情況嚴重,而京城各家想和林家聯姻者趨之若鶩,不僅六皇子七皇子都有此意,連自己的父母也想定下林大姑娘。
想來皇帝並不希望看到他的心腹大臣和自己的兒子聯姻,便默許了林海以先給長子說親再給女兒說親來推拒別人的理由,但母親還是寫了信給林太太,提起兒女婚姻之事,彼時水溶還在山海關,並不知道這些,等他回到京城才知道林家的回信裡提起他們的擇婿條件,十分苛刻,不僅門第根基相配,還要文武雙全人品優秀,這些也還罷了,最讓人覺得不近人情的是四十無子方可納妾。
林海自成親至今未收過一個通房姨娘,潔身自好,以身作則,因此提這個條件,倒也無人敢去駁他,亦有些人家打了退堂鼓,連和賈敏一向交好的北靜王妃都有些生氣,王孫公子誰家不是妻妾成群,只要敬重正室,不越規矩,收多少妾室還不都是個玩意,還能越過正妻去?旁的不如林家門第的還罷了,對北靜王府這樣的人家也提這種要求。那段時間趙婧著實有些生氣,還惱了賈敏一陣子。後來看到大姑子水翾的女兒俞莞回娘家哭訴丈夫妾室太多冷落她,趙婧便十分生氣,她出身皇室,又嫁了異姓王水家,氣性大,就要給外甥女撐腰想去教訓俞莞的丈夫,被水翾好說歹說才勸了下來。
經此一事,趙婧想到了賈敏,對好友的火氣就消了不少,林家心疼女兒方有此條件,若在自己身上,她也不希望水泠的夫家妻妾成群讓女兒傷心,到底是可憐天下慈母心。不過她雖然理解賈敏,卻仍舊不想委屈兒子,這門親事也就擱下了。
本來水溶就不願意這門親事,父母放下了他也省事,平靜的日子沒過兩年,從十三歲開始,父母就為他的親事操碎了心,不管他們相中了誰,水溶一概不同意,輕飄飄一句:「誰相中了誰娶,反正我不娶。」然後一人一劍飄然江湖,這些年塞北江南苗疆大漠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去年過年回家,家人重逢之喜還沒過去,照例又被父母催婚,他聽得頭疼,過了上元節就又溜了,南下姑蘇,來到玄墓蟠香寺再度拜訪玄靜師太。
至於六皇子今年十九歲至今未娶,一直給林家姑娘送禮,表面上看起來對林家心意如一,其實內裡如何,水溶倒還真的知道一些內情。
「六皇子母族是太后娘家藍氏。」水溶閒閒開口,牛頭不對馬嘴地回了一句,接著道:「六皇子好龍陽,不近女色。」
「他一個斷袖還想娶我妹妹!」明玉拍案而起,咬牙切齒,怒火上湧,胸口急劇起伏,片刻之後,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坐回石凳,細思水溶之話。
水溶先提起了六皇子趙弦的母族,特意提了太后,藍氏一族祖上藍振英是開國功臣之一,封為威定伯,藍振英的孫女入宮為妃,正是當今太后,六皇子生母是太后娘家的姑娘,藍氏一族早已交了兵權,藍家現今襲爵的正是太后的娘家侄兒藍嵩,藍家已經沒落,爵位再到下一代就沒了,如今元康帝倚重新貴,藍家是個沒落舊貴,須得為家族前途做打算,因此扶持有自家血脈的趙弦是藍家唯一的選擇。
但藍家已經式微,必須要給趙弦尋一門對他最有助力的親事,四年前太后就相中了林家,當時被林海以各種理由推拒,皇帝似乎也不願意看到這門親事成真,便任由林海如此。但四年來趙弦未娶,並不是因為他對林家大姑娘有心,竟是因為他一個喜男厭女的人只看重林家在朝堂的權勢,如此一來,明玉更加不願意六皇子和林家結親了。
明玉在弘文書院上學,來求學的學子家境各個不一,明玉自認為自己一切從簡,在書院裡的生活起居卻仍屬於高級享受那一類的,也有一些富家子弟在書院裡難近女色,就和長相清秀的貧寒學子勾勾搭搭,以銀錢誘之,寒門學子有心高氣傲不屑為此之人,亦有為財賣色之人。明玉因為長相俊美,剛去學校的時候就有幾個紈褲子弟盯上了他,結交不成便調戲,反而被明玉狠揍一頓,在得知他是巡鹽御史林家的公子之後,再沒人敢打他的主意。
明玉自小被林海悉心教導,尊敬母親愛護弟妹,看到父母相親相愛,耳濡目染之下,將來也希望自己的兄弟姊妹都能得一佳偶,如父母一般,因此對不少官宦之家的男兒一面娶妻生子一面流連男風之事十分看不慣,他厭惡斷袖龍陽,怎會將自己妹妹嫁到這種人家。
然而,林家遠在南邊能避一時,若是太后親自出馬,這門親事難道就避無可避了嗎?明玉心中焦急,想等回了家,趕緊跟母親提一提,早點把菁玉的親事定下來,以免將來有變。
明玉對水溶拱手相謝,「多謝水兄告知,這份恩情林懋記下了。」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水溶淡然一笑,眉頭微蹙,「說起六皇子,我倒想起一件事,我南下的時候見到了他,目的地是杭州。你早些準備吧,如果他還想跟你們家聯姻,少不得要登門了。」
「水兄可真是林懋的及時雨,多謝了。」明玉冷然一驚,自己父親可不就是去了杭州,雖說是處理公務,但趙弦若知道此事,肯定會設法與父親相見,父親不願菁玉嫁入皇家,應該不會被趙弦說動,但只怕他使陰謀手段。
忽見一個小廝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大爺,大事不好了,大姑娘被被歹徒綁走了!太太叫您趕緊過去商量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