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新修)
賈敏笑道:「既懂醫術還會下廚,難怪林大爺出門要帶上你了。漣漪,葭雪不認得路,你帶她去。」
漣漪笑著應了一聲,領著葭雪走去廚房。廚房在負二層,漣漪領著葭雪邊走邊道:「林大爺既然能帶你出門,想必你的廚藝定然不差,姑娘每天就吃那麼一點,盡喝藥了,眼瞅著都瘦了好幾圈,這下你來了可好了,我們姑娘也能少受些罪。」
葭雪含笑回道:「能幫到姑娘就好,大爺讓我過來,我自當盡心盡力伺候姑娘。」兩人進了廚房,葭雪看了一遍廚房裡的食材,找出一根山藥和一些曬乾的紅棗和冰糖,準備做山藥紅棗粥。賈敏如今守孝,不食葷腥,再加上多日厭食空了胃,已是氣血兩虧,山藥紅棗粥氣血雙補,對賈敏現在的身體狀況再合適不過。
葭雪本來廚藝就不差,再有上命輪的協助,一碗山藥紅棗粥香氣撲鼻味道甜美,賈敏暈船沒有胃口,唯有美食才能刺激她的食慾,這碗山藥紅棗粥光聞著就令人食指大動,賈敏很快吃得乾乾淨淨,飯後漱了口又趕緊含了薑片,就怕暈得厲害了嘔吐。
賈敏吃了飯,屋裡的四個大丫鬟都鬆了口氣,個個面露喜色,這幾天賈敏不適,連帶她們也沒少被太太數落責備。
從此賈敏的飯菜一律由葭雪親自負責,因她不是賈家的奴婢,只是過來給賈敏治病做菜,所以廚房之外,也沒人敢讓她做什麼活計,比在林海身邊還清閒一些。賈敏身邊四個一等大丫鬟待她也和順,沒人為難她,大把的時間閒下來了,葭雪就準備趕緊給自己把冬衣做了。
葭雪做完了冬衣,越發清閒,想著繡個荷包送給賈敏。這些天相處下來,葭雪覺得賈敏的脾性和黛玉有幾分相似,如果黛玉父母健在,她不必去賈府給寶玉還淚,那麼黛玉的生活和如今的賈敏應該別無二致,再加上賈敏待她也不錯,這幾天金銀錁子首飾之類的賞賜沒少給,禮尚往來,送她點東西也是應該的。
賈敏精神好轉,每天不再窩在榻上,開始看書寫字。這天葭雪繡了個蒲公英紋樣的荷包,賈敏見了抿唇一笑,略一思索,揮筆在紙上寫下了一闋詞:「飄似羽,天涯影去逐飛絮。逐飛絮,人間雪色,荒山幾縷。尋蹤棄落名芳譜,花發陌上凝煙雨,凝煙雨,經年隔卻,夢徊何聚。」
葭雪在一旁看了,心中默念出來,便知這是一闋《憶秦娥》,詠的就是蒲公英,又看了看手裡的荷包,笑道:「不如把這闕詞繡在荷包上,留給姑娘做紀念吧。」
「好啊,你也懂詩詞麼?」懂醫術必然識字,賈敏卻沒想到葭雪也讀過詩書,吃驚之餘更有幾分高興。
葭雪道:「我自小跟著村裡的老大夫當學徒,他教我識字,不過書卻讀得不多,詩詞讀得少也不怎麼懂。」
賈敏嘆道:「雖說女兒家不能考取功名,但讀書明理做人,不論男女,都該多讀些書才是。男人可以讀書做官揚名,卻偏對女人要求『女子無才便是德』,真真是誤人!」賈代善雖然是武將,卻將賈敏這個小女兒培養地十分用心,自三歲起就請了西席先生教導,賈敏天資聰穎,滿腹才情,大嫂張潯出身書香門第,娘家雖然沒有爵位,卻是翰林院大學士,極受人尊敬,賈敏很是喜歡這位飽讀詩書的大嫂,兩人十分投契,曾流露過恨不能為男兒身的遺憾,若是男兒,她的人生必定是另一番景象。
賈敏如今十一歲,於詩詞一道已顯露了天分,難怪將來賈雨村只教了黛玉那麼短的時間,黛玉都還能有如斯才情,父母基因遺傳得好啊!
葭雪點頭稱是,「我就一直很不喜歡『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女人不能做官還不能有才學了,太瞧不起女人了吧。」
賈敏卻微微一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是這麼理解這句話的?」
「難道不是嗎?」葭雪上輩子學歷不高,雖然高考考了高分但沒能去上大學,雖是文科生語文也學得好但對古文還真沒什麼研究,頂多背過一些唐詩宋詞,看過幾本明清小說,對古代許多流傳至今的話也只能理解字面意思,聽賈敏所言,難道竟不是麼?
賈敏收斂笑容,正色道:「看來你是真的沒讀過什麼書,這話有兩句,『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一個男子立身於世,當以德行為主才幹為輔,不然再有才的人若無德行,於國於家都是禍害,比如北宋的蔡京,一筆書法流傳千古,可惜德行不佳,落了個千古罵名。對女子並非要求女人什麼都不懂,而是有才的女子能自視若無,不自炫其才,是為高德。」
葭雪恍然大悟,這話被誤解了許多年,到她那個年代,基本就是字面意思了,不過賈敏最後那句話說得有點不以為然,顯然不認同此言之意。
「為什麼男子有才可以名聲在外,女子有才卻只能明珠蒙塵,如果每個有才的女子都將自己的才華遮掩起來,那從古至今可就沒那麼多佳作流傳下來了。」賈敏感慨地嘆了口氣,一雙杏眼明亮如星,「遠的不說,就說前朝吧,還有一位明太/祖御賜親封的女秀才呢,怎麼到了咱們大靖朝,卻又不許女子讀書揚名了呢。」
葭雪聽得一愣一愣的,還她真不知道明朝什麼時候出了個朱元璋封的女秀才,真是讀書太少孤陋寡聞,許多事情都不知道,等將來復活,一定要多讀書充實自己。
賈敏最後那句話是自己的感慨,葭雪不知道怎麼接話也無須接話,賈敏有才有志,卻輸在了是一個女兒身上,戲文裡的馮素貞孟麗君,明明都是狀元之才治世能臣,只因為是女子,最終也只能通過婚姻才能保全自己。賈敏也只能感慨感慨罷了,身為國公千金,她有太多太多不能做的事情。
葭雪拿起賈敏那張寫了詞的紙,心裡打好了腹稿,開始下針刺繡。
一闋詞四十六個字繡完,已經是第三天晚上了,葭雪把做好的荷包送給賈敏,賈敏接過後仔細一看,荷包上的蒲公英栩栩如生,旁邊的字跡竟跟她的筆跡一模一樣分毫不差,心中歡喜不已,越看卻越覺得眼熟,問道:「我這兩年過生日,林太太給我送了兩件十分精緻的繡品,可是你繡的?」
葭雪笑著回道:「都是我和珊瑚姐姐一起繡的,珊瑚姐姐的繡工才叫好呢,我都是跟她學的。」
「林太太府上的丫鬟真是心靈手巧,那兩件繡品我都很喜歡,賞你點什麼呢。」賈敏將荷包佩在身上,攜了葭雪的手走去她裝書的箱子,叫漣漪過來開鎖,笑道:「你送了我這麼精緻的荷包,我也得回禮才是,這些都是我的珍藏,你隨便挑吧。」
在古代不是人人都能讀書也不是人人都能讀得起書的,書籍和文房四寶向來價值不菲,賈敏回金陵守孝,對旁的東西都不怎麼在意,唯獨對這些書籍愛如珍寶,定要隨身帶上。
賈敏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才會送人,哪怕是金玉,若她覺得不好,寧可扔了也不能將自己都看不上眼的東西送給別人,葭雪和她相處了幾天,知道她這個脾性,便沒有推辭賈敏的好意,在那一箱子書裡拿了兩本出來,一本《漱玉詞》,一本《斷腸集》。
「你倒有眼光,竟挑了這兩本。」賈敏合上箱子,看著葭雪手裡那兩本書,輕輕嘆息,「易安和淑真都是靈秀女子,可惜了……」朱淑真死後,她父母還覺得女兒的悲劇是讀書讀得太多所致,焚燒了她的詩稿,這本《斷腸集》終究不是其一生全稿,賈敏每每讀及都掩卷悵然,恨不能回到那個時代保住朱淑真的詩稿。
葭雪知道賈敏可惜什麼,在古代,讀書做官都是男人才能做的事情,女人稍微讀書讀多一點就怕她移了性情不再賢良淑德,賈敏雖然飽讀詩書,也同情惋惜朱淑真的遭遇,但她仍然沒有意識到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根源是什麼,林葭雪也是在死後才明白,自己的犧牲換來的不是憐惜,而是變本加厲的壓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這個現代女性,和古代女人其實沒什麼區別。
時間就在每天做飯繡花看書聊天中悄然過去,葭雪醫術高明,藥物再配合穴位按摩,賈敏暈船的情況大大緩解,她又做了許多可口的食物,賈敏吃得下飯,氣色也漸漸好轉了,賈敏精神好了,來了興趣親自教葭雪學習《四書》。葭雪來此十多年並沒有真正完整地學過四書五經,賈敏肯教,她當然也願意學。
史夫人見賈敏有所好轉,高興不已,賞了葭雪一對羊脂白玉手鐲和一套赤金頭面,收到這些首飾的時候葭雪嚇了一大跳,史夫人可真大方,出手就是如此貴重的首飾。
到達淮安之時,正是一個冷風蕭蕭秋雨綿綿的夜晚,風雨聲中依稀夾雜著乒乒乓乓的聲音聲傳入了賈代善的耳中,陪著賈敏說話的葭雪也聽到了這些聲音,一老一小各自心中一緊,難道有人在運河上鬥毆?
賈代善撐傘走出船艙來到甲板,只見前方幾點零星的燈火,隱隱看見有幾艘大船將運河攔腰封住,兵器交接之聲就是從那裡傳來。賈代善眉頭緊攥,淮安附近有漕幫勢力,莫非是漕幫在此為了地盤相爭?也有可能是江湖仇殺。若是前者,還可以用榮國公的名頭讓他們讓路,但後者就難辦了,江湖中人藐視權貴,一言不合就拔劍相對,除了自己,兩家四條船上的人一大半都手無縛雞之力,那些個凶神惡煞,一旦惹上就是要命的麻煩。
賈代善立即命賴大將他的長/槍拿出來,不論是何情況,都必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賈代善命人拋錨停船,依稀聽到有人大喊一聲:「別讓他跑了!」不多時那邊有人喊道:「那邊有人,說不定那小子跑他們船上去了!」
很快,那些人紛紛上岸,手持火把向賈家的船隻走來,為首的那人道:「我們是漕幫的,懷疑有個小賊藏在你們的船裡,識相的都下來,本大爺要搜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很多古語傳到現在本意都變了,比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並不是說沒生孩子留子嗣是第一個大不孝,而是不孝的行為有很多種,沒有做到盡後代的責任最為不孝。舜沒有告訴父母就娶妻,是沒有做到盡後代的責任。但到現在誰還記得後面那句,都是字面意思了,用來指責那些不想生孩子的子女,呵呵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