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一面(新修)
女孩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幾人上岸之後,岸上有個中年女聲道:「這會子起風了,老爺,你們略走走就回來吧,可千萬別讓姐兒著涼了。」
賈代善道:「我省的,你放心,等丫頭好點就回去。」
林海只看了那白影一眼就立即轉過頭,快步走上船去,以免衝撞了賈家姑娘。林海走進船艙,卻見葭雪趴在窗戶上,一個勁地向外看,含糊不清地嘀咕著什麼「小蘿莉」、「林妹妹」之類的詞。
「看什麼呢?」林海走過去問道,葭雪嚇了一跳,縮回半個身子,林海順著窗口向外一看,映入眼簾的卻是剛才那抹白影,幕離的白紗恰被夜風吹起一角,露出半張臉蛋,瞬間又遮了個嚴嚴實實。
林海驀然覺得心房微微一顫,其時影影綽綽,夜色中燈火明滅不定,他並沒有看清那女孩的容顏,卻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傳說中的洛神湘靈。
在林海出神的時候,葭雪掩唇無聲而笑。
「對了,咱們不是帶了暈船的藥麼,葭雪,你去拿幾包出來,讓寶山給賈公爺送去。」林海猛然回頭,看到小丫鬟笑得一臉詭異,倒被嚇了一跳。
葭雪連忙收斂心神,應了一聲,去放行李的貨倉拿藥。古代禮法如此森嚴,賈敏何等身份,賈代善夫妻怎麼會讓她在荒郊野外上岸,除了賈敏暈船暈得太厲害,葭雪想不到還有別的可能,林海這話更印證了她的猜測。
人在暈船後會出現胃脘不適,然後噁心出冷汗,並伴隨眩暈、精神抑鬱、嘔吐等症狀,難受起來簡直要命,葭雪以前小時候暈車,知道這滋味不好受,針對這些症狀取了黃連、吳茱萸、黃芩、柴胡、木香、香附、郁金、白芍、青皮、枳殼、陳皮、延胡索、當歸、甘草,包了十包,一頓藥大概能有兩個時辰的效果。
葭雪拿了藥交給洗硯,洗硯已經得了林海的吩咐,將藥送到賈家的船上。此時賈敏早已回到船艙,那幾個奉了賈代善命令上岸找大夫的下人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愁眉苦臉,這個緊要關頭林家送藥過來,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幾個下人喜笑顏開,連忙道謝。
離開京城的第一天晚上,賈敏暈船上岸緩過一次,此後一連幾天都不曾見她上岸過,入秋後天氣漸冷,賈代善怕她得了風寒,就沒再讓她上過岸了。況且白天人多眼雜,河上又有別的船隻,賈敏自然不能上岸休息,一天到晚被拘在船裡,也不知該有多難受。
雖說葭雪給的藥對暈船帶來的種種不適都有治療緩解作用,但從帝都到金陵,將近一個月的路程,是藥三分毒,賈敏天天喝藥,暈船是緩解了,只怕到金陵人也變形了。
身為暈車過來人,葭雪表示很同情賈敏,敏姑娘,你真是辛苦了。
林海是不是對賈敏一見鍾情了葭雪不知道,反正這幾天見他好像跟平常沒什麼不一樣,每天吃飯睡覺讀書寫字,和在家時一個樣,只偶爾會看向窗外出神片刻。
這天行至德州,中午時分,賈家的船隻忽然拋錨停船,林海不知發生何事,走出船艙,只見賈家停船靠岸之後,一個人素服人影跳上岸,向他們的船走過來。
林海見那人是賈政,立即命令船伕靠岸搭板,他親自迎接,待賈政上了船,拱手見禮道:「賈兄,不知有何事指教?」
賈政道:「指教不敢當,此番前來打擾實屬無奈。舍妹暈船暈得厲害,那天你送來的藥很對症,讓小妹鬆快了不少,但那些藥快用完了,不知林兄是否還有藥,還望不吝相賜。」
林海道:「我出發的時候帶了不少藥材,還有許多,不過是藥三分毒,令妹天天喝藥也不是個事。我身邊有個懂醫的丫鬟,那些藥就是她配製的,不如讓她過去伺候姑娘幾天。」
賈政面帶猶豫之色,客氣地婉拒道:「這……多謝林兄好意,只是恐有不妥,既是林兄身邊的人,我怎好帶去使喚。」
林海含笑道:「我就一個人,也用不了許多下人,家父既然拜託國公爺照拂我,我派個丫鬟給國公爺使喚也是應該的。賈兄就不要推辭了,還是令妹要緊。」如此這番,賈政便不再推辭,謝過之後,林海回頭叫了葭雪出來,吩咐道:「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跟政二爺去罷。」
葭雪在裡面已經聽到林海和賈政的談話,居然派她去伺候賈敏,這二十多年見不到林妹妹,見見林妹妹的媽媽也不錯,還是個蘿莉版的,有其母必有其女,黛玉超凡脫俗,賈敏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當下笑道:「大爺放心,我一定用心伺候賈姑娘。」她的東西不多,幾套換洗衣裳和平時做針線的東西,很快打包完畢,拎著包袱跟賈政下船,身後跟著幾個船伕,他們聽了林海吩咐把暈船藥都搬去賈家的船上。
兩條船相隔幾步路,葭雪跟著賈政,悄悄看了看,現在的賈政不過十五歲左右,面容白淨,五官周正,舉手投足斯文有禮,能生出顏值不差的賈寶玉,賈政也是有好基因的,只可惜讀書卻讀得迂腐了,這輩子酷愛讀書也就止步於此,原著裡賈政當官還不是從科舉入仕的,賈代善改換門庭的願望到死也沒實現。
隨著賈政上了賈家的船,葭雪一路低頭行走,賈政先回了父母,才命人喚她入內。葭雪一步步走進房間,心裡沒來由的有幾分緊張。賈代善也是個只活在眾人敘述之中的人物,將來的賈母、現在的史夫人應該也就四十來歲,賈母在紅迷中毀譽參半,葭雪對賈母不算十分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她也見過史夫人,只保持著一個奴婢應有的恭敬,對賈代善夫妻下跪磕頭,嘴裡說道:「奴婢葭雪給國公爺請安,給太太請安。」
賈代善已經聽過兒子回稟,頷首道:「海哥兒有心了,起來吧。」
史夫人最喜歡標緻伶俐的女孩子,見葭雪和賈敏差不多大,又長得標緻靈巧,加之禮數週全,一見之下便很喜歡,賈敏因為暈船精神不濟噁心嘔吐,什麼都吃不下,可把她給急壞了,好在林海及時送了藥讓賈敏緩解了不少,又聽賈政說這丫頭懂點醫術,那些藥都是她配製的,對她更有幾分好感,道:「好孩子,我家姑娘這一路上就交給你了。」
葭雪忙道:「太太客氣了,奴婢奉了大爺之令,自當用心伺候姑娘。」她這才有機會微微抬眼看清楚賈代善夫妻的長相,竟不由一愣,賈代善看起來年近半百,稍顯得柔氣的五官在武將長期戎馬生涯的磨練下竟是虎面含威,令人凜然起敬,她想起原著中賈母說寶玉長得最像他爺爺,也就是說賈代善年輕時和寶玉是一路的長相了,如今年齡大了,皮相反而因為氣質而有所改變。史夫人保養得當,雖已四十多歲,看起來還似三十許人,見她如今的模樣,年輕時也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賈家的顏值基因都還不錯,至少下一代賈寶玉三春黛玉都很有顏值擔當。
史夫人又問了葭雪幾句年齡籍貫之類的話,賞了個荷包就命身邊的丫鬟鴛鴦帶她去賈敏房間報到去了。
葭雪跟著鴛鴦一路走著,她聽力敏銳,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一個慵懶虛弱的女聲道:「別人都好好的,偏我暈船,本就勞師動眾了,二哥哥還去打擾人家。漣漪,你說那丫頭已經過來了,對她客氣點,可別讓她被別人欺負了。」
「姑娘放心,我會好好關照她的。」另外一個聲音語帶關切地回道,領著葭雪過來的鴛鴦敲了敲門,「姑娘,人到了。」
屋內的丫鬟迅速開門,看到葭雪的瞬間,一臉的歡喜希冀頓時變成了驚訝,隨即笑道:「快進來吧。」
葭雪跟著那丫鬟走進房間,只見榻上斜靠著一個女孩,一身素服,烏黑的頭髮綰起一個簡單的發髻,只簪了一支珍珠小釵,面色蒼白,神情疲累,即使在病中面上無妝,也是楚楚動人之態。
之前在林瀠的滿月宴上,她見過賈敏一次,這次再見,卻又是不同的感覺,不知怎的,葭雪忽然想起原著中描寫黛玉的句子了,「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用來形容此時的賈敏也是極貼切的。葭雪小時候深受暈車之害,因此對賈敏暈船暈成這樣很是同情,感同身受啊!
「奴婢葭雪給姑娘請安。」葭雪放下包袱,對賈敏行了一禮。
賈敏微微一笑:「生受你了,伺候我這麼些天,給林家大爺添了麻煩,真是我的不是了。」她聽說林海南下只帶了一個丫鬟,可見這個丫鬟於他而言必定重要,將這個重要的丫鬟送過來伺候她,她心裡頗過意不去。
葭雪忙笑道:「姑娘言重了,我家大爺說了,國公爺對他一路照拂,送奴婢過來也是應該的,姑娘無需心有不安。」
葭雪一面說話一面觀察賈敏的氣色,見她臉色蒼白,精神萎靡,如果這幾天沒有喝藥,只怕吐得連床也下不來,暈車暈船都是一個原理,胃裡難受吃不下東西,勉強吃一點又會吐出來,現在餓得狠了估計也沒什麼胃口。
「我略會一點醫術,先給姑娘把把脈吧。」葭雪得到了賈敏的許可才上前給賈敏診脈,她前些天開的藥對暈船有緩解作用,但藥效最多只能管兩個時辰,而且這些天下來,賈敏時時刻刻都在船上還沒有上岸喘息的機會,藥效也不如最初管用了。
房間裡有四個丫鬟,葭雪對剛才給她開門的那個丫鬟說道:「這位姐姐,勞煩你拿點薑片過來。姑娘含著薑片,能好受一點。」
那丫鬟可不敢耽誤賈敏的病情,立即快步去廚房切薑片,在她走後,葭雪找準賈敏的合谷、內關、足三里穴位按壓,她內功深厚,凝內力聚於指尖,在賈敏的左右對稱的三處穴位按壓了十來分鐘。
一番穴位按壓,賈敏只覺穴位處又酸又痛,卻還能承受,按摩後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和頭暈目眩的感覺減輕了不少,期間丫鬟端了薑片回來,賈敏拈了一片含在口中,辛辣味刺激著口腔,倒也不算太難受,噁心感也稍微下去了一些。
因賈敏暈船難受,午餐幾乎沒吃一口,現在稍微好點了才覺得有些餓了,漣漪讓人去廚房把一直煨著的飯菜端過來,賈敏看著那些菜色卻又沒什麼胃口,擺擺手又讓人撤了下去。
出門在外條件所限,船上的伙食自然跟家中沒法比,賈敏胃口不佳,吃不下飯對身體不好,葭雪喜歡黛玉連帶喜歡賈敏,起身笑道:「姑娘連著好幾天食不下嚥,時間長了對身子不好,不如我給姑娘做點吃的開開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