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八十五)
葭雪從飛霞嶺北上長安的時候,正值春旱,她來回兩個月在路上沒見到一場春雨,途中見到過幾次祈雨儀式,在路上聽百姓聊天,幾乎人人都在發愁今年的糧食,再不下雨,很有可能就絕收了。今年絕收,明年的種子都斷了,朝廷卻不會在意這些,土地稅銀照收不誤。
從前明張居正推行實施「一條鞭法」後,大靖朝廷為了增加國庫收入,亦效仿此法,直接向農民徵收稅銀。
大靖建國後,施行了「攤丁入畝」的政策,廢除了人頭稅,然而土地的賦稅卻越發嚴重,前明晚期,東北崛起女真部落建立金國,北方還有韃靼虎視眈眈,大靖建國至今時間並不長,未過百年,為了抵禦女真和韃靼,還為了鎮壓農民起義,農民除了土地稅,還要為朝廷繳納「三餉」,雖然徵收比例比前明要低很多,但仍舊令農民苦不堪言。
朝廷徵稅,農民不像以前那樣繳納糧食布帛即可,而是要折換成銀子,只能把糧食賣了,而在賣糧的時候往往會遭受商人的壓價,只得將糧食賤賣,就算是豐年,變賣糧食繳納了稅銀之後,口糧也所剩無幾了。年成不好,官府卻還會來收稅,百姓賣兒賣女賣妻的事情屢見不鮮。
豐年都有人餓死,何況在這天災絕收之年,北方的小麥和南方的水稻熬過了春旱,卻都泡死在了大雨裡,河流決堤山洪暴發,房屋沖毀,人畜難以倖免,這些農作物也都被洪水淹沒沖走。
這一年天災遍佈南北,唯有巴蜀西北一帶倖免於難,西北甘肅銀州等地本就長年乾旱,今年的春旱對這裡也沒什麼影響,只是夏季大雨,陝西北部的延州延綏等地亦被波及,雨勢雖不及江南一帶,但連續數月下雨,山體受到侵蝕,大部分百姓居住的窯洞發生了坍塌,死傷無數,兩府百姓有數萬人無家可歸。
益州有天府之國的美稱,今年又是個豐收年,可一地之豐收,又如能解得全國之災荒?
在大雨連續下了將近半個月的時候,葭雪就隱約覺得不對勁了,為了防範於未然,她親自下山進九江城採購糧食,但城中糧行的老闆卻都閉門不開,都道鋪子裡沒有存糧,外地糧食還沒運送過來,無糧可賣。再加上城中富戶也都囤積糧食,糧價飛漲卻無處可買。許多買糧的老百姓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都一籌莫展。
葭雪知道這些糧行老闆打的什麼算盤,無非就是想趁災年大賺一筆,她才不信什麼無糧可賣,趁夜在各個糧行都搜查了一圈,果然在倉庫和地窖發現了許多糧食。葭雪為了防止糧行老闆運走糧食,點了老闆的穴道給他嘴裡塞進了一顆藥丸,這藥丸是治療胃病的,她謊稱是毒/藥,嚇得糧行老闆唯命是從,眼睜睜看著她帶人搬空了倉庫,丟下了一張銀票。
又過了半個多月,大雨依舊,飛霞嶺上有鳳凰寨開墾的田地,農作物都快被泡死了,幸虧葭雪早先採購了足夠多的糧食,才不至於忍饑挨餓。劉嵐擔心山洪暴發,命令眾人帶上清水糧食撤離山寨,來到了飛霞嶺山脈裡的一個小山坡,這裡地勢高,山頂地形平坦,最適合避難。
自從劉嵐接管了鳳凰寨,在她的治理之下這裡儼然和村子無異,一寨子的人都在劉嵐的指揮之下有序地離開,身上背的手上拿的都是賴以活命的東西,馬車裡裝的是糧食和燒開的清水,用油布覆蓋得嚴嚴實實,年輕力壯的男人則背著孩子,所有人頂著風雨下山。
一行數百人在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小山坡上,那裡也有附近村子的村民前來避難。不過來的人都不算多,都是一些家中房屋被大雨沖成了危房或依山而居的村民,他們為了安全,提早來此避難。
鳳凰寨在當地名聲極好,從不騷擾村莊搶奪糧食欺壓百姓,村民們也都不害怕他們,有幾個膽大的還上前跟認識的人打招呼。
劉嵐葭雪劉英等人把帳篷分派下去,土匪們頂著風雨紮好帳篷,入內避雨。一切忙活完畢,都快到傍晚了,忽聽轟隆一聲,對面山體發生了嚴重的滑坡,暴雨沖刷著泥土石塊以極快的速度落下,不消片刻就將山腳下的房屋砸毀埋沒。
屋子裡有沒有人都不得而知,如果有,在這種情況下必死無疑。
眾人看得心驚膽顫,一向殺伐果斷的劉嵐也不禁變了臉色,「我的天!幸虧咱們走了,山寨肯定保不住了。」
雖然在夏季,但接連不斷的大雨還是讓夜晚變得冷氣滲人,到處都是水,根本沒有柴火可以燃燒取暖,葭雪把山寨裡的二十輛馬車整理出來,在車篷頂上蓋了油布,運起內力大聲道:「我們是鳳凰寨的人,家裡有孩子的,都過來進馬車避雨!」
在此避難的村民正擔心孩子受涼生病,聽得此言,立即送妻兒過來,進入馬車避雨擋寒。一輛馬車裡可以容納六個母親各帶一個小孩,二十輛馬車勉強將在此避難的孩子們全部收容入內。
葭雪只是舉手之勞,在這些村民眼裡卻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對她感激不已,紛紛道謝。
九江府位於長江中游,飛霞嶺屬於廬山山脈,鄱陽湖與長江相連,是天然的蓄水池,可以為長江分擔洪水,然而這連續一個多月的大雨,鄱陽湖的蓄水量早就超出了平時承受的範圍,長江決堤幾乎是隨時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在這裡避難十天,許多村民帶來的水和乾糧都已消耗完畢,第十天中午雨停了一個時辰,陸續上來了許多村民,個個面帶驚色,奔走相告,都說長江決堤,發了洪水,很快就會衝到這裡。
比洪水更令人擔憂的,是糧食和水源的問題。
鳳凰寨人多,葭雪採購的糧食頂多只能再撐十天,帶上來的水卻早已飲用完畢,這個山坡上沒有溪流,每一滴水都彌足珍貴,天上下著大雨,許多百姓接雨水使用,卻因為沒有柴火,喝了雨水而生病者比比皆是。
葭雪空有回春妙手,在這種情況下,對這種最簡單的病根本束手無策,而百姓土匪為了搶奪糧食清水互相殘殺的現象也越來越多。後來還是葭雪使用了命輪裡從來沒有使用過的種田功能,按照命輪的指示在後山坡一個窪地裡找到了一個泉眼,泉眼每天出水量都不多,勉強只夠每個人飲用一碗。
然而,每天能喝上一碗水已經是想當不容易了,為了防止有人獨佔水源,葭雪親自守著泉眼,有人意圖不軌就出手教訓,她以高超的武功名震飛霞嶺,有貪心之人也不敢去輕易招惹她。
第十二天傍晚,忽有轟隆之聲自東北方傳來,頃刻之間渾濁的大水席捲而過,浩浩蕩蕩波濤洶湧,將所經之處的農田房舍全部淹沒摧毀。
飛霞嶺附近的大小村落幾乎無一倖免,地勢低的被洪水淹沒,地勢高的卻又被泥石流摧毀,這一場天災,死亡的百姓不計其數。
眾人聚集在山頭,看著山腳奔騰而過的洪水,上面漂浮著建造房屋的木樑,還有隨處可見的浮屍。
山頭上倖存於此的人們不約而同地看著山腳的洪流靜默不語,有人無聲而泣。
房屋,農田,莊稼,全都毀了!即使他們熬過了這場洪水,到了秋收的時候,他們又有什麼錢去給朝廷交稅?給地主交租?
有些佃戶暗自祈禱,希望他們的主家被洪水沖走,這樣他們就不用交租了,但如果主家倖存,為了找回在這場洪水中受到的損失,更會變本加厲地盤剝佃戶,斷掉他們所有的活路。
讓葭雪更加憂心的不是洪水,而是洪水之後的瘟疫,尤以鼠疫為甚。
洪水爆發時,大水令大量的鼠類聚集在無水的高地,人類也來此避禍,老鼠和人類的接觸增加,加大了細菌病毒的傳播範圍。而且在夏季,大量的死人和動物都會使得蚊蠅急劇滋生,病菌傳播速度比平時增加了幾十倍。
許多人即使躲過了洪水,也會死在這場瘟疫裡。
在這裡足足躲了二十五天,洪水終於退去,久違的豔陽高掛天空,到處都是人畜屍體,臭氣衝天,村民們陸續回家,等待朝廷賑災的糧食果腹。
然而,在災民們的等待中,卻傳來了一個令他們絕望的消息。
北方韃靼和東北金國趁大靖受災之際聯手出兵,同時大軍壓境,金國攻打山海關,韃靼攻打雲州。朝廷派遣賈代善任元帥,出兵西北迎戰韃靼,因平亂有功晉封為明睿親王的趙徽則領兵前往山海關迎戰金國。
巴蜀豐收的糧食,原本朝廷是要作為賑災之用,此時卻全部調往了西北和東北,供給軍隊所需。
南北兩地在天災裡倖存下來的百姓,在一次次的等待中,天天都有許多人餓死病死。
在得知朝廷沒有賑災糧食下來以後,各地的流民暴動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出現,從南到北,迅速席捲全國。
鳳凰寨已被山洪沖毀,數百土匪無處可去,匪首火鳳凰劉嵐,帶領手下土匪和受災流民搶了九江府的府庫糧食,殺了九江知府,正式揭竿而起,成為江西境內首個發起暴動的組織。
九江府府城存糧倉庫地勢略高,倖免於難,洪水去後,知府喬郴不僅不開倉賑災,還為了政績謊報災情。滿城的飢民,連飯都吃不上了,還怕什麼官府,劉嵐和葭雪商議過後,帶領手下搶了府庫的糧食,還有一些流民搶了城內幾家富戶家的糧食,窮了幾輩子的貧民何曾見過這些富貴東西,除了搶糧食,還有人為了金銀珠寶大打出手,死傷了不少。
流民之中,手腳慢的老弱婦孺很多都一無所獲,即使有人搶到了糧食,一轉身也被其他力氣大的精壯男人搶了去。
就在這個時候,劉嵐憑藉武力強制徵收流民們搶來的糧食,統一做飯,人人有份。初時有人不同意,鳳凰寨的人好說歹說就是不肯交出糧食,最後沒辦法,只能使用武力搶奪了糧食。
非常時刻,以理服人根本就行不通,亂世之中只有叢林法則。
劉嵐說到做到,人人都有飯吃,自民變開始,土匪出身的劉嵐成了當地流民的領導,她的隊伍除了從山寨裡一直跟隨她的人,不斷有流民加入,流民加入的初衷很簡單,跟著劉嵐便不會餓死。九江知府被殺,劉嵐成了通緝犯,此地不宜久留,她們便帶領民眾前往宣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