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新修)
林海自小聰慧,自三歲啟蒙至今十年,也是時候下科場歷練歷練了,與父母想到了一塊,便一起去見林母,商談南下回鄉備考之事。
林昶說了林海科考一事,林母滿臉的笑容立時散去,拉著林海的手久久捨不得鬆開。林海這一走,將近兩年都不在家,她不是一味溺愛子孫的老人,早已想到會有今天,只恨自己年事已高,孫兒才十三歲,又沒有個長輩陪他一起南下,叫她如何放心得下,淌了一會眼淚道:「林家的子孫都是有志氣的,我也不攔著你,到了姑蘇,千萬記得經常寫信回來。」
林海笑著安慰道:「老太太放心,孫兒一定經常寫信回家報平安。等我從姑蘇回來,妹妹也三歲了,我還可以教她讀書識字呢。」
似乎能聽懂林海在說自己,林瀠在奶媽懷裡撲騰了幾下,小手揮著撥浪鼓向林海伸過去,林海從奶媽手裡接過妹妹,林瀠丟了撥浪鼓,拽著林海身上玉珮的穗子玩,林海笑道:「看來妹妹是捨不得我走呢。」
蘇夫人笑道:「她才多大,能懂得什麼,定是看上你身上的東西了,不然你把那玉珮給她,看她還要你不要。」
林海聽了,真把玉珮解下來給林瀠,林瀠瞅了那碧色的玉珮一眼,卻依舊抓著玉珮下面的穗子纏在手指頭上玩。林海把穗子拆下開給她,笑道:「妹妹真懂事,從來不摔值錢的東西,我聽陳兄說他弟弟小時候不知摔壞了家裡多少玉石瓷器。」
眾人都笑了,林母道:「還說別人呢,你小時候不也是,淘氣地很,把你父親的一個宋代花瓶摔碎了,瀠姐兒乖巧,以後你父親也能少心疼他那些瓶瓶罐罐的了。」
林昶和蘇夫人想起林海小時候的事情,不由相視一笑,林海很不好意思地訕笑,林母笑道:「海哥兒,你也別覺得沒面子,哪家孩子小時候不頑皮,你妹妹是女孩,哪能跟你比淘氣。」
一家子說笑了幾句,林母向蘇夫人道:「海哥兒要回姑蘇,你先派個人回老宅知會一聲,讓那邊做好準備。想好派誰陪著海哥兒一起南下了麼?」
蘇夫人看了林昶一眼,含笑回道:「我跟老爺商量過了,讓林四陪著,林四穩重,辦事一向穩妥,有他陪著海哥兒我們都放心。書墨和陽波兩個小廝都是伺候海哥兒慣了的,他們倆也得跟著,另外,我還想跟老太太借個人。」
林母已有打算,笑道:「不必說,我已猜著了,姑蘇遠在江南,這坐船至少也得一個多月,我想著海哥兒從來沒出過遠門,萬一路上暈船,或者水土不服,有個懂醫的丫頭跟著,也能方便照料海哥兒的身子,就讓葭雪跟著去姑蘇。」
正在給林母揉肩膀的葭雪微微一驚,依舊繼續給林母按摩,這事無須考慮她的想法,林家主子安排好了,她只有執行照做的份。
蘇夫人含笑道:「老太太真是思慮周全,我正想跟您說這些呢。」
和林海有關的一切都是重中之重,林母當下就把葭雪撥給了林海,「從今兒起就升葭雪當一等丫鬟,例銀從我這裡出。葭雪,明兒你就先去大爺身邊伺候,屆時跟著海哥兒一起回姑蘇。」
葭雪愣了一愣,規規矩矩地走到林母跟前磕頭謝恩。
那年林海手腕脫臼,林母情緒激動而中風,皆是葭雪所救,後來她伺候林母,雖得林母寵信,卻從不恃寵生嬌,連府裡倒夜香的下人生病了她也盡心盡力救治,在府中人緣極好,林海沒想到自己一撞還撞了個小女醫回來,但他們平時也沒什麼來往,認為不過是個使喚丫頭,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是祖母和母親對自己的關心,道謝一聲便罷了。
屋內卻有幾個丫鬟面露異色,看著葭雪的眼神裡滿是羨慕,林海今年十三歲,考中秀才從姑蘇回來就十五歲了,就到了房裡能放人的年紀。長者賜婢,基本就是默認了這個丫鬟將來就是爺們房裡的人了,雖說林海身邊已經有兩個大丫鬟,但老太太和太太壓根提都沒提青鸞紅鳶陪著林海一起南下的事情,兩年多的時間,簡直就是絕佳的時機。近水樓台先得月,若能得了大爺的歡心,將來大爺定親了就是通房丫頭,將來若能生個一男半女,就是姨娘了,再用心一點攏住爺們,說不定脫籍從婢妾變良妾都有可能。
葭雪如何不知別人因何羨慕她,她只想安安穩穩地等賈寶玉出生弄到補天石,可沒興趣沒心思插林海賈敏一腳。當妾是許多丫鬟的出路,畢竟林家這樣的人家,當丫鬟都能穿金戴銀錦衣玉食,當了姨娘就更不用說了,一輩子吃穿不愁,但妾是什麼,立女為妾,伺候男人伺候正室,一輩子都得看他人臉色過活,表面上風光,其實根本沒有任何保障,被正室隨意打殺發賣,所依靠者不過就是男人的寵愛,色衰而愛弛,便有情分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次日葭雪就收拾東西搬去了無涯居,跟青鸞紅鳶住一個屋,兩人也知道了林母和蘇夫人派她陪林海回姑蘇一事,歡喜羨慕之餘,不免有點泛酸,說話也不似以前親密,但到底沒撕破臉,面子上仍是一團和氣。
葭雪幾輩子加起來都活了四十多年,對這些小姑娘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也懶得澄清分辯,日久見人心,真心待她的人自會相信她,沒必要為了一些浮雲費心思。
林海離家的日子漸漸地近了,林母萬分不捨,每天唉聲嘆氣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七月初一那天,榮國公賈代善之母無疾而終,消息傳到林府,林母傷心不已慟哭出聲,葭雪提心吊膽地守了林母一天,生怕她情緒激動又出什麼事,好在有驚無險,林母的身體沒有出現什麼危險狀況。
林賈兩家素有來往,榮國府大辦喪事,林昶夫妻攜子林海前去弔唁。
賈老太太以八十歲高齡無疾而終,生前自家門內人丁興旺,子孫滿堂,享受盡人間榮華富貴天倫之樂,可謂喜喪,在鐵檻寺停靈七七四十九日,賈代善攜家眷啟程南下扶靈回祖籍金陵守孝丁憂。
林海本欲中秋節次日就出發,奈何林母不捨,加之林昶提起賈代善要回金陵丁憂,一路山高路遠,萬一路上遇到歹徒,有賈代善這個身經百戰的榮國公在,林海的安全也多一分保障,便留他和賈代善一起出發。
林海一直在家等到了八月二十,這才和賈家一起登船離京。
林海的行李多是書籍,連著冬天的大氅斗篷棉襖大毛衣服一共三十多個箱子,還有幾箱藥材,都是治療暈船腹瀉水土不服風寒頭外傷等一些常見病的藥,有備無患,以免行船至荒郊野外的時候生病,連買藥的地方都沒有。
葭雪離開的前一天,把自己裝有私房錢和首飾的箱子送到王春那裡,鑰匙給她,箱子裡的錢足夠這兩年她們母女的花銷了。王春捨不得女兒,摟著她說了半夜的話,又流了半宿的眼淚,第二天葭雪走的時候,她一雙眼睛還有些紅腫。
林海在家辭別了林母,登船之時,林昶和蘇夫人在渡口送別。
賈家那邊的船隻行李亦是不少,除去僕役不算,單家眷就有許多,除了榮國公夫妻,還有賈赦夫妻,賈家二爺賈政和賈家姑娘賈敏。
林昶早先已經跟賈代善託付過,請他路上照應林海一二,賈代善一口應下,得知林海此番回姑蘇是為了應考,對林海越發讚許喜歡。
賈代善此番回金陵除了為母守孝,還有一事,次子賈政已經考取了童生,只待一年後出孝參加院試,恰可與林海同年科考。
一切整裝完畢,賈家的三條大船先行出發,林海的船隻隨後而行。
林海第一次出遠門,畢竟還是少年心性,站在船頭看沿途風景。北方秋季已至,兩岸草木搖落,運河兩岸枯葉紛飛,天地遼闊蕭索,偶爾掠過南飛的大雁,消失在縹緲的遠方雲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沿路可見山河大好風光民俗風情,都是書本裡學不到的東西,心情十分暢快。
傍晚時分,兩家船隻靠岸休息,林海在船裡晃悠了一天,覺得有些憋悶,便帶了洗硯上岸散步消食。
葭雪趴在窗戶邊看著沿岸風景,她幾輩子都沒見過京杭大運河,這條大運河由來已久,開掘於春秋,完成於隋朝,繁榮於唐宋,取直於元代,疏通於明清,不過這個書中的世界卻沒有清朝,大靖王朝建立在明代之後,算算時間,大約和清代康熙時期差不多。
此地大約在天津府和滄州府之間,暮色中野外秋景朦朧隱現,河上船隻南來北往,華燈初上,水聲嘩然,一派繁榮景象,秋風已冷,林海縮了縮肩膀,披上寶山手裡拿著的斗篷,感慨低聲自語:「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忽見賈家有幾人形色匆匆上了岸,似乎十分焦急,唉聲嘆氣地道:「這荒郊野外的,上哪去找大夫啊!」另一人道:「可不是,但姑娘暈船暈成那樣,再找不到大夫給姑娘瞧瞧,老爺太太怪罪下來,咱們可都吃不消啊!」
林海離他們不算太遠,聽得清清楚楚,抬腳便向回走,洗硯趕緊跟上去,不解道:「大爺平時飯後都要走小半個時辰的,怎麼才這一會就回去了?」
「你沒聽到麼,賈公爺家的姑娘暈船,說不定姑娘等會要上岸休息,我是外男,萬一沖撞了可不就失禮了,回去吩咐一聲,誰都不要上岸了。」林海剛剛走到岸邊,忽聽附近一陣響動,眼角余光中出現一抹素白的影子,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去。
賈代善已經上岸,當先兩個丫鬟走上踏板上岸之後回身伸手扶住一個身著素服的女孩,那女孩頭戴幕離,一圈白紗遮住面容,在河船燈火掩映之中走上踏板登岸。秋風過處,素色衣裙翩然而飛,恍如傳奇故事中走出來的仙子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