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歸京(新修)
「這是命,娘命苦,連累你跟著我一起吃苦。」王春眼眶泛紅落淚,嘆息聲苦澀悵然,她還能怎麼辦,她自出生起就注定了被賣來賣去的命運,所以她特別不希望自己生下女兒,這種苦楚她一個人受就夠了,不要再延續到女兒身上,可老天爺不可憐她,接連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被賣掉,剛剛出生的小女嬰被主家拋棄,若不是她苦苦哀求拚死護著,此刻早就按到桶裡溺死了吧。她不敢想像回到家中的日子,沒帶回來租肚皮的錢,還帶著一個「野種賠錢貨」,步穹一定會打死她的。
葭雪氣惱王春懦弱不爭,見她哭了又心疼起來,這個母親膽小怕事,卻始終是保護疼愛女兒的,「娘,我這次回來就是接你去京城的,咱們娘仨好好過日子,不要管他們了!」
王春愣住了,心裡湧出一絲驚喜,「我?你也要帶我走嗎?」她原想讓葭雪帶著小女兒去京城找戶善良的人家收養,沒料到葭雪還想帶上她一起走,她知道自己若身無分文地回到大槐樹村,等待她的就是步穹的暴怒和毆打還有村民的辱罵嘲諷,沒有人指責步穹典妻賣女,只會嘲笑她這個給別人生過孩子的女人是個「破鞋」——這種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去。
葭雪含淚點頭,「當然了,不然我回來幹什麼,我只帶你走,他們兩個我可不管的。」
王春勸道:「畢竟是你爹你哥哥,你怎麼能不管他們呢?」
葭雪沒好氣地道:「那你說怎麼管?你是要等著看他把妹妹打死嗎?妹妹不是他的孩子,你覺得他忍得了?」
襁褓中的女嬰吃過奶已經睡著了,王春看著小女兒柔軟小臉蛋,心一下子就碎了,她不能,絕不能讓步穹打死女兒,無論如何,這都是她十月懷胎拼了命生下的女兒,這世上除了自己這個做娘的,還有誰會保護她?
王春很快做出決定,說道:「那咱們就去京城,不過還是要先回村裡一趟。去年韓老伯的兒子來找我了,他說為了報答我曾經對韓老伯的照料,他去大槐樹村找過我,又打聽到胡家,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找個地方給我安身,報答我的恩情。」
葭雪心頭一緊,聽到王春提起老韓頭就豎起了耳朵,父親找過她,可為什麼這麼一個脫離苦海的大好機會,王春卻沒有把握住呢?
「我沒跟他走。」王春接著說道,「一來,我懷著孩子,這孩子沒生下來我就跑了,胡家不會放過你爹跟你哥哥的,一定會打死他們,我不能害了他們。二來,我不相信那個人,萬一他是騙我的呢。」
葭雪恨鐵不成鋼,只想把這個懦弱娘親的腦袋瓜子狠狠敲一下,該父親為人善良,有恩必報,一定會妥善安置王春,靈光的時候你不靈光,這個時候你倒是謹慎小心了,錯過這麼好一個機會。
王春繼續說道:「他也沒強迫我一定跟他走,說給我留了三十兩銀子,就藏在韓老伯家的灶膛裡。咱們回去一趟把銀子取了,給狗子留點好傍身,不能給你爹,他要是有了錢,一轉身就進賭場了。」
葭雪道:「我知道了,娘,你帶著妹妹太顯眼了,你就在這裡等我,等我拿了銀子回來,咱們明兒一早就去京城。」
葭雪沒讓孫啟送她去大槐樹村,拜託他幫忙照料王春,自己另雇了一輛馬車去大槐樹村。葭雪自小在大槐樹村長大,知道那條路僻靜人少,施展輕功騰挪閃避,輕車熟路地摸到步家門口,隔壁就是尹邵寒易容改裝成老韓頭的居所,大門緊鎖,已經荒蕪了一年多,她輕而易舉地翻牆而入,在廚房灶膛裡摸到一個錢袋子,裡頭裝了三個十兩重的銀錠,葭雪收好銀子,並不打算給狗子留,這些銀子是父親給王春的,她才不會便宜了步穹和狗子,她從小到大挨的打,有一半都是狗子下的手,憑什麼把父親的銀子給他。
葭雪看著一牆之隔的茅草屋簷,強烈的殺氣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她想殺步穹毋庸置疑,步穹虐待妻女,他總讓她想起那個打死了自己的殺人凶手,當全世界都不允許她脫離暴力之時,唯一自救自保的方法就是殺了他。狗子也不能活著,她聽王寶張四說過,步穹想給狗子買個童養媳,那女孩進了步家門,將來的命運與王春無異,狗子被步穹寵上了天,連親娘親妹妹都敢打,將來有了媳婦孩子,他還能不打他們逞威風?她不能讓狗子活在世上禍害別人!
殺人……原來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如果自己當初有這樣的勇氣,她何至於被鄭飛打死,她有一千一萬個方法弄死他!何況,她九歲那年,就已經殺死一個官老爺了。
葭雪翻牆而過,步家空無一人,步穹去了賭場至今未歸,狗子也不知所蹤,不知跑到哪裡偷雞摸狗蹭飯去了,找不到人,葭雪恨恨地握緊了拳頭,悄然離開。
葭雪回到雲安縣已是傍晚,她只拿了兩個銀錠給王春看,說給狗子留了一個,王春這才放心下來,葭雪道:「娘,你跟我回了京城,你給別人生孩子這事不能說出去,否則一定會有人對你指指點點,就說,就說他賭錢把家底都輸光了,帶著兒子跑了,你剛生了孩子沒地方可去,就跟我來了。」
王春鄭重地點頭道:「我記住了。」晚上一左一右地摟著兩個女兒睡覺,王春終於有了一絲愉悅開心的感覺,她的女兒都好好的,都好好地在自己身邊,這一年多以來,她朝思暮想的就是此時此刻,苦盡甘來,便是這種感覺吧。
次日一早,葭雪找孫啟回城,孫啟問道:「按說你們家的私事我不該管,可是,葭雪姑娘,你們家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怎麼只見你媽不見你爹呢?」
葭雪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裡立刻包了淚道:「孫大叔,我爹他好賭,把家裡的地,耕牛全都賠光了,債主上門追債,他就帶著我哥跑了,可憐我娘剛剛生了孩子,來縣裡投奔親戚,親戚卻不收留,天可憐見讓我遇到了,咱們回府吧。」
孫啟連連哀嘆,可憐葭雪母女命苦,怎得遇到了這種不負責任的爹,收拾好馬車載她們返回長安。
回到林府已是晌午,葭雪領著著王春去給林母磕頭。
林母早先聽丫鬟稟報過,知道葭雪帶了她母親來,見王春不過三十歲上下的模樣,生得十分標緻,只是臉色很不好,看起來像是剛剛生產過的樣子,遂問起家中情況。
王春猶豫了一下,將早先和葭雪串好詞的話說了一遍,末了流淚感激道:「葭雪如今在林府當差,得老太太垂憐,定是她上輩子積了德才遇到林家這樣慈善的人家,我們母女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老太太的恩德。」
林母一向憐貧惜老,聽罷唏噓嘆息幾聲,對葭雪越發憐惜,嘆道:「一家之主就該是家裡的頂樑柱,你那老子也太不成器了,這樣罷,先在後街上租個院子給你娘落腳。」
葭雪連忙道:「多謝老太太,我也正有此意,拜託張大嬸子幫忙在後街租個院子,方便照應。」
林母可憐王春,給了十兩銀子讓她置辦家當,王春頓時大吃一驚,趕緊給林母磕頭謝恩。
從林母的院子裡出來,葭雪先讓王春回自己的房間等候,她從箱子裡拿了自己這一年多得的賞錢,都裝到一個荷包裡,去往蘇夫人的院子找張嬸子。
張嬸子是蘇夫人的陪房,原姓孫,後來嫁了府裡的管事張勇,眾人就稱呼她張嬸子了,她兒子已經脫了奴籍,現正走南闖北地做生意。張勇一家一直是蘇夫人的心腹,在府裡極有體面。
葭雪找到張勇家的,說明了來意,給張嬸子一個自己剛做好的荷包當謝禮。
珊瑚的針線是滿林府最好的,她教出來的葭雪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張嬸子的兒媳就很喜歡這些東西,她收了葭雪的荷包,笑道:「巧了,我家隔壁有處小院子有人要往出去租呢,一年十兩銀子,你要覺得好,我就幫你租下來。」
葭雪對張嬸子千恩萬謝,給了十六個銀錁子給張嬸子做房租,一個銀錁子重約七錢,十六個就是十一兩多一點,笑道:「有勞嬸子了,剩下的錢給嬸子打酒吃,謝謝嬸子幫忙。」
張嬸子效率驚人,過了一個時辰就來找葭雪,說院子租好了,領著她們母女從後門出府,走了一條街,來到給她租的院子跟前,地段果然不錯,既清淨,離林府又近,還跟張家的宅院比鄰,附近治安也不錯。
葭雪給王春租的院子不大,六間房屋,家具一切都齊全,院子裡還有一口水井,張嬸子贈送了被縟鍋碗等物,王春略收拾收拾就能住下。葭雪給王春買了幾套換洗衣裳柴米油鹽醬醋等生活用品,終於有個遮風擋雨的小家了。
一切收拾妥當,葭雪把尹紹寒給的三十兩銀子拿出來給王春,「娘,這些錢太打眼了,狗子根本藏不住,我就把身上的一包銀錁子和銅錢給狗子留下了,這些錢你留著傍身。我每個月一弔錢的月錢,伺候著老太太高興了,賞賜也得了不少。妹妹才剛出生,您還要坐月子,您想吃什麼買什麼,千萬不要虧待了自己。」
王春聽葭雪的月錢竟有那麼多,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弔錢,以前她辛辛苦苦大半年都攢不得一弔錢,女兒當丫鬟竟然有這麼高的月錢,王春又高興又心酸,女兒才十一歲,就要伺候別人來養活自己了。
葭雪笑道:「娘,給妹妹起個名字吧。您一直叫我二丫,難不成還要叫妹妹三丫?」
王春擦了擦眼角的淚,「你跟著老太太,像讀書人家的姑娘似的,不如你給你妹妹起個名字吧。」
葭雪看著還在病中沉睡的小女嬰,沉沉嘆息,又一個來這世間吃苦受罪的女孩,她還不知將來之路的坎坷艱難,為人莫作女兒身,可既已託身為女,生在這不公的世道,又當如何自處呢?
「惟願妹妹一生平安喜樂,就叫安然吧,跟娘姓。」葭雪撫著妹妹的小臉輕聲說道,給自己的小妹妹起了名字。王春覺得這名字很好,點頭同意。
葭雪現在是二等丫鬟,一個月一弔錢的例銀都是毛毛雨,主子的賞賜才是大頭,這一年多她得的幾套首飾就足夠她們母女一輩子的花銷了。便是沒有這些也沒有關係,葭雪不能練武,但內功和法術的修行卻從來沒有落下,點石成金的法術經過兩輩子十幾年的修煉,終於所有小成,十兩重大小的石塊都能被點成金子了,而且含金純度還頗高,有這麼一個逆天的法術,不愁活不下去。
臨走之時,葭雪鄭重囑託王春千萬千萬少出門,出門也儘量將自己醜化,不獨古代,就連現代也將男人對女人的不軌行為歸罪於女人的皮相之上,一旦出事,鋪天蓋地都是對女人的指責,似乎長得漂亮的女子出門就是為了勾引男人的。王春雖是村婦,現在年近三十,生得卻極為標緻,又帶著一個女嬰獨居,若被地痞無賴盯上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