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九十七
菁玉微微噎了一下,這個名字沒什麼特殊的,巧就巧在重了她前兩世的名字,不過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她除了覺得巧合沒有什麼其他想法。水溶跟她提議形婚的時候他十六歲,再往前一年明玉意欲牽線說媒的時候他都說自己心裡有人了,還說自己找了很久,那麼,那個叫尹雪的女孩子在那個時候走了應該有不短的時間,應該年齡比他大一點吧,要是比他小,滿打滿算,尹雪走的時候才十三四歲,年齡這麼小,會武功也不一定安全,因為這幾年水溶只擔心找不到她,卻從來沒有擔心過她的安全,這說明尹雪有足夠的自保能力,年齡應該比他略大一點。
菁玉曾猜測過水溶喜歡的女孩子是安然的徒弟,可她這些年跟安然學習醫術,從來沒聽她提過這件事,連其他小孩子們也都沒提過,她索性主動詢問,安然卻說她沒有其他徒弟,更讓菁玉奇怪的是,北靜王府的下人們也從來沒有提過和尹雪相關的絲毫。
按常理說,主子有了心儀的姑娘,就算瞞著父母,身邊伺候的人多少也知道一些,但近身伺候水溶的丫鬟小廝從來都沒有提過這些,那有可能就是尹雪並非京城人,水溶十一歲起就在外闖蕩,他們相識於江湖。推理到這裡,菁玉就更好奇水溶到底做了什麼喪病的事情,尹雪一走至今,少說也有四五年了吧。
「有個問題我憋了好幾年了,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情,惹得人家生氣離開,一走這些年都不搭理你。尹雪要是不肯回頭,我怎麼辦,這演戲還能演一輩子不成?」
水溶滿心苦澀,這件事叫他如何啟齒,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對面朦朧燈影下的人道:「你放心,不會演一輩子戲的。」此去姑蘇見到玄靜師太,若能確認她就是葭雪,那日後自然不必演戲假扮夫妻,她已經嫁給他了,他要求得她的原諒,他要彌補前世的過錯,傾盡一生來愛她,只求一個白頭偕老。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菁玉是葭雪轉世的基礎上,若她不是,諸多希望未來,皆成夢幻泡影。
不日抵達揚州,王灝熱情洋溢邀請水溶菁玉去王家做客,揚州的鹽商富甲天下,宅院奢華程度不弱於京城達官貴人之家,不僅如此,在瘦西湖邊還修建了不少園林,自林海離任之後,鹽商為了巴結奉承黃文柏,送錢的送錢,送女人的送女人,後來見黃文柏連任數年,以為他像林海那般深得聖心,還有人大手筆地送了一座坐落在瘦西湖邊的園子,黃文柏又將那園子送給了廉郡王。
水溶和菁玉在王灝家做客暫留,晚上凌季同回來,將探聽的消息向水溶稟報,水溶沉吟道:「自從令尊離任之後,鹽稅銀子一年比一年少,多半都進了趙弢的腰包。黃文柏自以為是,殊不知黃泉路就在跟前了。」
菁玉想了想道:「太上皇已經放棄他了?」
水溶點頭道:「他已經是棄子了,黃文柏收受鹽商賄賂,貪污鹽稅銀子,官商勾結,哪一項不是重罪,還牽扯到廉郡王,廉郡王有太上皇罩著,待東窗事發,廉郡王棄車保帥,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黃文柏。」
「那甄家呢?我爹離開金陵的時候甄家還了國庫三十萬兩白銀,可我記得甄家接駕從國庫借銀子,少說也有二三百萬吧,三十萬連零頭都不到,從昭華年間開始甄家就擔任江寧織造,到現在都慶熙年間了,織造可是大肥缺,要還銀子早還清了吧,如今還欠著那麼多,當今能輕易放過他?」
水溶還是趙徽的時候,他就調查過甄家,太上皇當時不動甄應嘉,乃時機不成熟,慶熙帝就不一樣了,甄家越來越奢靡,無法無天,一舉將其連根拔起的時機就快到了,他卻沒想到菁玉竟然如此敏銳,一語道破了甄家最終自取滅亡的玄機。
「甄應嘉也得意不了幾年了,只不過現在時機未到,皇上暫時不處置他。」
菁玉心想,這從古至今果然都一樣,欠錢不還的都是大爺,債權人為了要債跟孫子似的,但現在債權人是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誰欠了皇帝的銀子還跟皇帝裝大爺,這不是自尋死路麼,好在賈赦聽了賈璉的勸,東挪西湊把八十萬兩欠銀還清了,賈家將來就少了一樁重罪。
水溶菁玉親自去了一趟瘦西湖邊的園林,無一不是巧奪天工精緻非常,所耗費的財力物力可想而知,鹽商之富令人驚嘆,水溶看了這些園子,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既能考驗大臣又能給慶熙帝私庫增收,待回京再和慶熙帝詳談。
三人經過揚州府衙,忽聽鳴冤擊鼓之聲傳來,近前一看,卻見府衙門口有一個年輕後生拿著鼓槌用力地敲打著府衙門口的大鼓。府衙門口圍了不少人,百姓竊竊私語議論紛紛,有人勸道:「江書生,你還是放棄吧,帶著你爹家去,還能保一條命,你再這麼折騰下去,你也得進牢子啊!」
「家業被人巧取豪奪,老父被那惡人毆打重傷,整個揚州城沒有一個大夫給我爹瞧病,此冤不申,江景耀誓不為人!」大鼓敲得震天響,揚州府衙大門卻緊緊關閉無人出來,過了好久才出來幾個衙役,手裡拿著燒火棍凶神惡煞地驅趕江景耀,不耐煩地呵斥道:「刁民!你的案子都結了還敢來鬧事!再不滾大刑伺候!」說著一頓亂棍就向江景耀身上狠狠招呼過去。
江景耀生得文弱,沒幾下就被一個衙役一腳踢中了胸口,重重地滾下台階,棍子打在他身上,很快鼻青臉腫,卻咬著牙喊道:「王灝強奪我家茶山,逼死我兄弟姊妹,張府台身為父母官不為百姓做主,卻和那奸商狼狽為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江景耀就是死在揚州府衙門口也要伸冤!」
當著百姓的面,衙役當然不能當街打死人,江景耀說得越來越難聽,慌得一眾衙役急忙去堵他的嘴,七手八腳地抬起江景耀,把他扔到了街口,一棍子重重打在江景耀腿上,一聲慘叫響徹街口,竟被那衙役生生打得骨折了!
水溶對凌季同使了個眼色,凌季同領命,立即跟上去,只見一個衙役吐了口唾沫,踢了踢江景耀被打斷的那條腿,罵道:「你這窮酸書生到底有沒有自知之明,王老爺那是你能告得的人?今兒打斷你一條腿給你長點記性,再來鬧事就要了你的小命!」說完揚長而去。
江景耀拳頭緊握,忍痛咬牙,艱難地在地上爬行,所過之處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掩蓋了額頭上不停滴落的汗水。圍觀百姓指指點點,卻無一人上前相助。
「你想不想伸冤?」
忽然間,一道影子遮住了刺目毒辣的日光,江景耀抬頭,一個高大挺拔的陌生人站在他面前,蹲下身子鄭重地問他。
「如何不想,奈何天無青天。」江景耀顫抖著聲音回答,憤恨不甘地一拳砸到地面上。
凌季同道:「那就跟我走吧。」
江景耀澀聲苦笑,不信任地道:「閩浙總督都不管我的事,你到底是誰,你怎麼能為我家伸冤報仇?」
凌季同漠然道:「我當然不能,但我家主子能,你想伸冤,就隨我去見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我家主子是誰你不必多問,你只需要知道他是從京城來的就行了。」
如同陽光劈開了無盡的黑暗,江景耀絕望憤恨的眼睛裡迸發出熱切的希望,京城來的,京城有欽差大臣微服私訪了!閩浙總督不管他的事,揚州知府不管他的冤,欽差大臣上達天聽,一定能為他討回一個公道!他激動地顫聲道:「好,我隨你去見貴主人。」
凌季同扶起江景耀將他負在背上,「你骨折了,我先帶你去看大夫,然後再帶你去見我家主子。」
江景耀苦笑道:「這位大哥,家父被惡人打傷,揚州城大夫懼怕王灝不敢收治,估計整個揚州城的大夫都不敢給我們父子倆治傷。」
凌季同道:「無妨,我家主子會醫術,令尊現在何處,我等會再帶他過來。」說著一路將江景耀背到一處客棧。進入客房看到兩個年輕俊美的公子哥兒,江景耀滿心希望頓時被潑了一盆冷水,這兩個人比他年齡還小,怎麼能給他伸冤冤做主?但自己被人毆打重傷淪落至此,有人肯伸出援手,他已然感激不盡了。
江景耀無法站立,拱手向水溶菁玉行禮致謝,「草民江景耀,多謝二位公子相救。」
凌季同扶江景耀躺下,出門去尋江景耀的父親,菁玉上前道:「我先給你療傷,有什麼冤情等會再說。」菁玉已經準備好了夾板傷藥,先給江景耀接上摺斷的腿骨,再給他診脈開方,另有有些活血化瘀的傷藥,菁玉拿出來卻沒有親自給他上藥,放在床頭,等凌季同回來讓他去做。
原本菁玉給人治病時從來不顧忌男女之防,但她此生乃林家大姑娘,這些事情不得不注意,她已經不是前世的平民俠女了,在水溶跟前顯露武功已經讓他抓住自己的把柄了,不能再露出別的馬腳來。
不多久,凌季同背著江父來到客棧,老人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神智有些不清,菁玉給江父診脈看過,開了藥方,再命凌季同去藥鋪買藥。
江景耀迫不及待地問道:「嗯公,家父病情如何?」
菁玉道:「令尊的傷很重,好在救治及時,暫無性命之憂。」
江景耀鬆了口氣,感激地道:「兩位恩公雪中送炭,江景耀感激不盡,此生無以為報,來世結草啣環,報答二位大恩。」
水溶道:「報恩的話容後再說,你要告王灝,是鹽商王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