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九十三
兒子年紀輕輕下考場,賈敏在家左顧右盼,焦急得不得了,黛玉見賈敏在房裡來回踱步坐立不安,比前幾天備考的大哥還要緊張,笑道:「當年爹爹參加春闈的時候,母親也是這般嗎?」
賈敏道:「那怎麼一樣,你爹當年下春闈的時候比你哥還大兩歲呢,又過了六年才參加了殿試,你哥太年輕,我怕他毛手毛腳的不穩重。」
春闈一共九天,賈敏起初擔憂焦灼,過了幾日也就平靜下來了,明玉下了考場接連九日不在家中,聽聞有別的考生受不了春寒被陸續抬出考場,好在明玉學過武功,身子骨健壯,撐過春闈不在話下。
大靖的科舉與清代八股不同,考試的內容為四書文、五言八韻詩、五經文及時政策論,明玉的策論寫得最好,常得學監誇讚,詩詞一道略有不及,但一般考試前都會猜題,若壓中了詩詞題,此次春闈應該十拿九穩了。
從二月初九到二月十八,明玉日夜都在考場,錯過了黛玉的十歲生辰,寫完最後一筆,想著休息一日,然後帶黛玉出去踏春,補償自己不能給她過生日的遺憾。
考試結束,熬到最後的考生一個個失魂落魄地從貢院出來,即使明玉壓中了自己的弱項詩詞題,此刻也高興不起來,這一連九天,差不多整個人都快要被榨乾了。明玉在貢院門口看到同樣形容憔悴的賈璉,兩人打招呼說了幾句話,分別乘上各家馬車回家休息。
賈敏在家早命人準備好了各色補品,明玉回家累得只想睡覺,硬是被賈敏提著耳朵喝了一碗雞湯才放過了他。
春闈結束,賈敏心頭大石終於落地,明玉還年輕,即使這次春闈落榜也沒關係,因此賈敏倒不擔心考試結果,安心等待三月十五春闈放榜。
林海忙了幾個月,恰好在放榜那天休沐,在家陪著妻子等放榜結果,林海如賈敏前幾日那般坐臥不寧,卻見明玉氣定神閒安慰他們不要緊張,林海不覺失笑,自己當年考試的時候好像也不怎麼擔心結果,反倒是父母緊張得不得了,如今輪到自己兒子考試,他方才體會到當年父親的心情。
忽聽外頭一聲高呼:「老爺!老爺!喜報!大爺得了會試頭名!」
聽到報喜的聲音,屋裡丫鬟婆子趕緊對林海賈敏明玉連聲道喜:「恭喜老爺!恭喜太太!恭喜大爺!」
林海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好啊!快拿喜錢,閤府上下賞一個月的月錢!」
明玉極為高興,連忙向去看金榜的小廝問道:「璉二爺上榜了沒有?」
那小廝點頭如搗蒜,「上了,上了!我看得真真的,璉二爺榜上有名,會試第七!」
林海賈敏聞言更高興了,忙打發人去賈府道喜,兒子侄兒榜上有名,賈敏樂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次日林海上朝,已改年號為慶熙的新帝還特意問了明玉一句,誇讚林海教子有方。
林海誠惶誠恐地謙虛應答,元康帝雖退位,卻未放權,許多事情新帝須向太上皇請示,不能自己做主,滿朝大臣有一大半都是元康帝的老臣,慶熙帝一方面要爭取老臣忠於自己,另外一方面,就是要培養自己的勢力,而科舉,正是培養自己勢力的最佳途徑。
元康帝既禪位,說明他還是很認可趙弸這個兒子的,林海心中清楚,元康帝年事已高,天下遲早是新帝的,若太過忠於太上皇,將來新帝掌權,自己說不定會被秋後算賬,可若太快就忠向新帝,太上皇現在也能處置了自己,在皇權更替之中,滿朝臣子個個心頭都懸著一把刀。
慶熙帝的意思很明顯,要將林懋收為己用,端看林海作何選擇,是繼續忠於太上皇,還是對他這個新帝效忠。
會試上榜的貢生在四月複試之後參加殿試,於四月二十一日在皇宮保和殿應考,由慶熙帝親自主考。
一般來說,會試的名次和殿試相差不大,放榜之後,林懋為金科狀元在許多人意料之中,令人驚訝的是,會試的第三名變成了第二名榜眼,而會試第七名的賈璉卻成了探花,會試第二名者為二甲頭名。
此人憤憤不平,但此結果乃聖上欽點,他也不敢多言,強顏歡笑恭喜三甲之人。
看過考卷的禮部考官都有些不解,賈璉的文章雖也不錯,但比他優秀的還有三四人,實在不解為何聖上竟然點了他為探花郎。慶熙帝自有其考量,賈代善雖已去世二十年之久,但其舊部仍掌握著大靖北方的重要兵權,賈璉能說會道性子機靈,許其一個探花的功名,通過他將賈代善舊部收為己用,乃是兵不血刃的法子。
賈璉得知自己中了探花,不喜反驚,連旁人的恭喜之聲都沒聽進去,他只道自己能考中進士就不錯了,居然還能得三甲一席之地,消息傳到賈府,王熙鳳高興得連散喜錢,派人去給賈赦報喜。
賈赦聽說兒子考上了探花,一時高興出手大方,不僅大房下人們得了賞錢,還把自己珍藏的好東西一股腦子給賈璉送去了一堆。
賈母賈政聽聞賈璉高中探花,自是高興無比,府裡下人都得了賞錢,唯獨王夫人悶悶不樂,強顏歡笑,背地裡恨得牙關癢癢,林懋考中了狀元,賈璉考中了探花,賈敏和大房還不得意得尾巴都翹上天了!再看賈珠病怏怏的模樣,越發對李紈不順眼起來。
京城的春天來得遲,四月下旬正值春暖花開,處處繁花似錦,禮部早已預備好傘蓋儀,簇擁三甲跨馬遊街,林懋是狀元,先去了林家,榜眼是外地人,下一站便去榮國府。路邊早已擠滿了人,觀看今科三甲遊街,路邊的酒樓茶肆也都擠滿了人,窗戶大開,人人探頭爭先恐後地向外看去。
林懋身穿大紅官袍,帽插紅花,乘一匹烏黑駿馬行在最前,面如美玉身如芝蘭,引得路人紛紛驚嘆,狀元公竟然如此年輕,接著是榜眼和探花,賈璉今年二十四歲,生得儀表非凡,路人見了又不禁讚歎一回,今年的狀元公和探花郎竟都生得如此一副好相貌。
圍觀百姓有認得三甲之人,交頭接耳地說道:「聽說金科狀元是吏部尚書林大人家的公子,今年才十八歲,當真是年少有為啊!」
另一人道:「原來是林尚書的公子,那就難怪了,林大人當年也是狀元公呢,一門父子兩狀元,可真是一段佳話,往年的三甲進士們可有這般年輕的?林公子是咱們大靖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了吧!」
「不知林公子可曾婚配?」
有知情人道:「聽說四年前就有不少人家想跟林家結親,後來林家定下了江陵公主的外孫女、定北侯顏大將軍的遺孤嘉寧郡君。」
顏得韜的事蹟傳遍全國,世人皆知,也知道江陵公主幫外孫女保留了顏家的家產,有人酸溜溜地道:「顏郡君的嫁妝那麼多,林家可真是人財兩得。」
另一人啐道:「林家四代列侯,數代單傳,到林大人這一輩才得了兩子兩女,林家的家業比顏家不知多哪裡去了,還能是為了財麼,你們沒瞧見三年前林大人嫁女,那嫁妝都繞著長安城走了一遭呢!」
眾人回想起來,三年前林家長女嫁到北靜王府,何止十里紅妝,誰見了不羨慕北靜王府得了佳媳還有那麼多的嫁妝。
王熙鳳的妹妹王熙鴒今年十六歲,正月裡嫁給了鎮國公牛家的嫡次子,牛家如今的爵位和賈赦一樣也是一等將軍,次子身上無爵位,連秀才也沒考中,王子鴒聽聞林懋考中了狀元,一股火氣竄上心頭,當年父母意欲托東平王妃向林家說親,賈敏瞧不起她不識字拒絕了,原本還想著賈敏待姐姐王熙鳳不錯,想讓姐姐去說和,結果姐姐竟然不肯,還勸父母趁早打消和林家結親的念頭,要是王熙鳳肯說媒,此刻她就是狀元夫人了,哪像現在,白落得鎮國公府的名頭,丈夫實則一點功名都沒有。
明玉高中狀元,林海在衙門收到不少同僚恭賀之聲,家中大宴賓客,榮國府打發人來賀喜,賈璉考中了探花,家中也在設宴,就沒有親自前來給明玉道賀。金榜題名後就該洞房花燭時了,林家與江陵公主結親之事人盡皆知,都恭喜林家雙喜臨門。
北靜王府出孝除服的日子在六月初三,賈敏和江陵公主翻了黃曆,選了五月二十過大禮,六月十五正式迎娶顏雅南過門。
五月中旬開始,菁玉著手準備操辦除服禮,當年她辦過公公的喪事,北靜太妃對她的能力很是放心,將除服禮全權交由菁玉,再讓水清從旁協助。
這簡直是菁玉嫁過來之後最忙碌的一次了,上至太妃下至弟妹,該穿什麼衣服都得她來準備,還有祭祀的靈旛祭品,向親戚朋友下帖子,邀請他們來參加北靜王府的除服禮,以及除服禮的宴席規格,好在水溶把下請帖的事兒承攬了,菁玉才不至於累得趴下,終於在六月初一那天全部準備停當。
除服禮那天,林海賈敏明玉黛玉涵玉全家都來了,菁玉整整有二十七個月沒見到親人,一看到賈敏就撲到她懷裡,貪婪地感受著母親懷抱的溫暖,眼中熱淚瀰漫,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好些日子沒見,賈敏見到女兒也是心酸激動,見女兒個頭長高了不少,眉目間稚氣盡消,已有了幾分王妃的雍容,只是臉色略有些憔悴,雖精心裝扮過,但她這個做母親的如何看不出來,定是準備除服禮勞累到了。
賈敏既心疼又欣慰,心疼女兒為此事勞累,但同時也說明她已經掌管了王府的官家權,太妃對她十分滿意,不然這等要緊的事情也不會讓她來操持,拿帕子擦了眼淚道:「咱們幾年沒見,好不容易重逢,一味地哭做什麼。」拉了菁玉坐下,細細地詢問她這些年的生活情況。
黛玉今年十歲,漸漸知事了,有些話不好當著她的面說,賈敏便旁敲側擊地暗示菁玉,今日出了孝,把心思放在子嗣上,早些懷胎才好。
菁玉聽得心裡直翻白眼,昨天晚上太妃對她也是好一番諄諄教誨,和賈敏的話如出一轍,無非是說她現在長大了,早點懷胎開枝散葉,實話不能說,就只能硬著頭皮聽,這種事情今後定然少不了,這都三年了,菁玉現在只希望除服之後水溶趕緊滾蛋出門,也省得她總被太妃催著生孩子。
賓客陸續臨門,菁玉出去招待客人,賈敏去陪太妃,黛玉和其他人家的姑娘們一起,由水溶的妹妹水清招待。黛玉今年剛滿十歲,便有人意欲和林家結親,席間向賈敏打聽,賈敏卻覺得黛玉現在說親還早,就含笑回道:「現如今我們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我們老爺疼得眼珠子似的,怎麼捨得早早把她許了人家,我們老爺說了,要多留她幾年。」
這時候衛家也來赴宴,南安太妃想起保齡侯夫人托她給史湘雲說媒,見到毅勇伯夫人林瀠,不禁眼前一亮,衛家長子衛若蘭今年十三歲了,去年家中出孝後就去了軍中歷練,和史湘雲年齡相仿,門第相當,豈非天生一對?遂上前和林瀠說話,誇讚了若蓮幾句,便問起了衛若蘭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