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九十二
平兒遂解釋道:「說起來跟奶奶有些沾親帶故,劉姥姥的女婿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當年認得咱家老太爺,便連了宗認作侄兒,這家孫子就是劉姥姥的女婿,從前來走動過,見過二太太,不過如今算起來也有快二十年沒來往過了。今兒託了周姐姐過來,周姐姐帶她來見奶奶了。」
雖然府中皆喚王夫人為太太,但王熙鳳對自家院子裡的下人都提點過,當著姑太太的面必須要喚王夫人為二太太。王熙鳳一聽便知,估摸著這是上門來打抽豐了,賈敏還在這裡呢,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
賈敏在夢中見過劉姥姥,覺得此婦知恩圖報十分仗義,雖是貧民百姓,倒可見上一見,伸以援手,多結一門善緣也是好的,見鳳姐略有些不自在,知道她怕在自己跟前丟臉,笑道:「既是親戚,何不叫她進來,這大冷的天,別讓老人家久等了。我拿璉兒當自個兒子疼,拿你當兒媳婦,你只管做你的,不必顧忌我。」
王熙鳳對賈敏比王夫人還親近些,聽她都這樣說了,便道:「那就請進來吧。」
周瑞家的帶劉姥姥和一個男孩進來,不成想在這裡遇到賈敏,連忙請安問好,一面對劉姥姥道:「這是咱們家姑太太,這是璉二奶奶。」
劉姥姥只認得王家人,也聽說過賈家姑太太是位大官夫人,連忙在地上拜了數拜,「問姑太太/安,問姑奶奶安。」
王熙鳳忙道:「周姐姐,快攙住不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不敢稱呼。」
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兒便躲在背後,百般的哄他出來磕頭,他死也不肯。
賈敏見眼前的老婦人和夢中所見別無二致,心想她當時看到劉姥姥的時候還詫異怎麼賈家還跟農戶家有了瓜葛,原來是這時候起的頭,有賈敏在,王熙鳳也不好拿腔調,便讓周瑞家的過去請王夫人的示下,一面命丫鬟拿了點心果子給板兒吃。
等了沒多久,周瑞家的回來,向王熙鳳回話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閒,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
劉姥姥連忙笑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
周瑞家的知道劉姥姥來此何意,笑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說著向劉姥姥使了個眼色。
劉姥姥會意,話還沒說,一張老臉卻先紅了,她哪裡見過賈敏王熙鳳這般品貌的人物,對自己這個窮婆子沒有半點瞧不起,心中七上八下,要錢難在開口上,誰還沒有幾分骨氣,可要不說,今兒豈不是白跑一趟,想了想厚著臉皮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裡來,也少不的說了。」
忽聽丫鬟打簾子進來回話說:「奶奶,東府裡的小大爺來了,要跟奶奶借一樣東西。」
王熙鳳跟著賈璉讀書這些年,也知道規矩,並沒有讓人放賈蓉進來,對平兒道:「你去跟蓉哥兒說,我這裡有客呢,要什麼東西你拿給他。」
平兒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劉姥姥定了定神,乾笑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也不為別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裡,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兒道:「你那爹在家怎麼教你來?打發咱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
王熙鳳聽說她過來就知道是來打抽豐的了,笑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一大早就往這邊趕,應該還沒吃飯吧,先帶劉姥姥去吃飯,有什麼話吃完了飯再說。」說著命豐兒傳飯,帶劉姥姥板兒去耳房用飯,這才問周瑞家的王夫人怎麼回話。
周瑞家的見賈敏在這,王熙鳳就讓她回王夫人的話,先是一愣,後來想姑太太和賈璉兩口子親近,王熙鳳不避嫌,她還顧忌什麼,就回道:「太太說,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與太老爺在一處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幾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了他們。今兒既來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簡慢了他。便是有什麼說的,叫奶奶裁度著就是了。」原本劉姥姥是來見王夫人的,王夫人方才在賈母房裡見了賈敏,心裡頭正不自在呢,跑去梨香院找妹妹王子肜吐苦水順氣去了,哪有耐心見什麼劉姥姥,直接打發到王熙鳳這裡來了。
王熙鳳耐心聽完,笑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她知道王夫人心裡的毛病,每次賈敏過來,都要不自在好一陣子,這會子就是嫌劉姥姥麻煩丟給自己了,還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估摸著是聽周瑞家的說賈敏也在這裡的緣故,向賈敏歉然笑道:「讓姑媽見笑了。」
賈敏抿茶笑道:「這有什麼,誰家還沒幾門沒落親戚,老人家不容易,這大冷的天,總不能讓她白跑一趟,鳳丫頭,我身上有三十兩銀子,一會子你給了她,就當是我行善積德了。」
王熙鳳笑道:「姑媽是個慈善人兒,我當然要跟著姑媽學了,您說的對,行善積德,對子孫都有好處。」府裡都說王夫人吃齋唸佛是個慈善人兒,卻沒見過她做什麼善事,賈敏不拜鬼神佛祖,做的卻是實事,王熙鳳跟賈敏來往這幾年,越發覺得王夫人虛偽,可笑自己剛進門時還以為嫡親的姑媽會好好對待自己,哪裡料到她懷賈芇的時候王夫人還給她使手段。
周瑞家的暗暗一驚,劉姥姥跟賈家又沒什麼相干,賈敏一個出嫁的姑太太竟然出手如此闊綽。
兩人說了一會話,那邊劉姥姥祖孫已吃飽了飯,砸著嘴來正房見王熙鳳,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還在這裡,王熙鳳少不得要說些彎彎道道的話來捧一捧王夫人,慢悠悠地笑著說了些漂亮話,什麼親戚間本該照應,太太善心,只是上了年紀精神不濟一時想不到,賈府如今就是個空殼子,外頭看著光鮮亮麗,其實已經艱難了云云。
劉姥姥聽了這話,心裡忐忑起來,以為王熙鳳推脫,看來自己要白跑一趟,正心裡打鼓呢,王熙鳳話鋒一轉,笑道:「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賈敏是長輩,王熙鳳的給的銀子不能越過她去,給二十兩最恰當,此時平兒已經拿了東西給賈蓉,回房裡伺候了,便拿了那包銀子出來。
劉姥姥聽王熙鳳前面的話都在說難處,以為沒有,沒想到竟得了二十兩銀子,喜得渾身發癢,她一向是能說會道的,現在大驚大喜之下,連話都說不周全了,不假思索地衝口笑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他怎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
周瑞家的劉姥姥說話粗俗,瞅了她一眼,往常劉姥姥最是會說話的,今兒怎麼說話這麼粗鄙。
王熙鳳賈敏噗嗤笑了出來,王熙鳳接著笑道:「今兒合該姥姥有福,我這林姑媽最是憐貧惜老的,聽說姥姥家裡艱難,也給了三十兩銀子,姥姥一併拿去吧。」
劉姥姥得了二十兩銀子已經喜不自勝了,誰承想賈敏又給了三十兩,喜得熱淚盈眶,跪下就給賈敏磕頭,唸佛道:「阿彌陀佛,老婆子今日不知得了什麼福分,得姑奶奶憐惜,還有福見到林太太這般憐貧惜弱菩薩心腸的大好人,無親無故的還這樣幫襯我,您真是活菩薩啊!老婆子家去後,定要天天燒香拜佛,保佑林太太和姑奶奶/子孫滿堂,長命百歲!」
這話說到賈敏心坎上了,她所求不就是子孫安康閤家天倫,且她一向佩服有情有義之人,連忙讓人扶劉姥姥起來,笑道:「托老人家吉言。」
天色不早了,劉姥姥家又在城外,王熙鳳也不留她,賈敏也告辭回家,出門見劉姥姥捨不得花錢僱車,仍要走回去,眼瞅著天都快黑了,一老一小走回去不安全,賈敏道:「這怎麼能行呢,你們一老一小的,倘或路上出點事,那該如何是好。」說完命自家車伕送劉姥姥祖孫回家,她坐小轎回林家。
劉姥姥得了賈敏的銀子已經很感激不盡了,哪知回家還能坐一回林家的馬車,感激地又跪在地上給賈敏磕頭唸佛不止。
賈敏派人送走了劉姥姥,回家後對林海說起此事,「我今兒見到夢裡見過的那個劉姥姥了,好像過幾年,老太太請她遊園子,出醜逗樂,大家都笑話她,咱家慧兒還口無遮攔地說老人家是『母蝗蟲』呢。不過這老人家最是個有情有義的,後來府裡出了事,還救過璉兒的閨女。」
說著這裡,賈敏惶然變色,有些事情雖然改變了,但有些事情卻依然按照夢中所見發展不變,若如此,那夢中所見的園子現在還沒有,是元春封妃之後才修建的大觀園,供省親之用,算算時間,好像就這兩年的事兒了,若這些事情都如夢中一般發生,那娘家落敗抄家,是否也無可避免呢?
林海聽賈敏說完心中顧慮,寬慰道:「你別多想了,如今大內兄還了國庫的欠銀,璉兒明年又要下春闈,若他金榜題名,定能鼎立門戶,應該不會像你看到的那樣。」
賈敏心中稍寬,即使元春真的封了妃子,娘家還了八十萬兩的欠款,又沒能吞下黛玉的家業。如何修得起大觀園,可能這些事都不會再發生了吧。
臘月裡元康帝忽然昭告天下,禪位於皇四子雍郡王趙弸,於正月初一登基,從此,他便是太上皇了。
新帝登基,又逢三年一度的春闈,各地舉子云集京城,賈璉上次落榜,又發奮苦讀了三年,在考場遇到了表弟明玉。春寒料峭,旁人穿著單衫凍得瑟瑟發抖,明玉穿著單薄,卻是芝蘭玉樹之姿,風采翩翩,今年十八歲,是此次舉人之中最為年輕的一個,兼之又是尚書公子,引得旁人紛紛側目,有心攀附著亦上前奉承。
明玉見到賈璉,笑道:「表哥,沒想到咱倆竟還有同科的緣分了。」
賈璉回鄉考秀才的時候明玉還是個小孩子,一轉眼竟然被他追上了,賈璉笑道:「此次三甲必有你一席之地,我能考中進士就不錯了。」
明玉笑道:「表哥何必自謙,父親說你這些年進步很大,我還盼著咱倆三甲同席呢。」
兩人說笑一陣,忽聽鑼鼓聲響,赴考舉子自登龍道進入貢院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