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零二
玄靜師太乃得道高人,她的話更加印證了菁玉說她有一位劍仙師父之言,水溶對此已無多大懷疑,心中更多的是失望,本以為玄靜師太洞悉前世來生,找她定能得到一個準確的答案,誰知她卻偏偏看不透菁玉的前世,這個方法也行不通了,難道只有直接詢問這一條路可行了?
「王妃既有仙緣,那位仙人定然精通前世來生,王爺不若問一問那位仙人。」玄靜師太欲言又止,停頓片刻,輕嘆一聲續道:「王妃長期受仙氣熏陶,靈智比一般人都高,說不定還記得前世之事,王爺何不直接相問呢。」
水溶當然想見一見菁玉的劍仙師父,只要見到了劍仙,所有的問題都有了答案,但劍仙豈是那麼容易見到的,即使見到了,劍仙定然能看出他的來歷,菁玉也會知道真相,那和他親自去問她也沒什麼區別了。
他終究還是沒有直接向菁玉詢問的決心,太多的顧慮讓他望而卻步,蟠香寺之行,水溶依然一無所獲。
邢忠一家還在蟠香寺住著,妙玉回家之前,給邢岫煙留了好些書籍筆墨紙張,邢岫煙識字,幫廟里尼姑抄抄佛經,也能賺點銅板補貼家用,邢忠就沒有禁止她讀書寫字了。邢岫煙見到菁玉驚喜交加,行禮請安一絲不亂,比四年前更規矩了一些,菁玉的身份比當年更高,邢岫煙對菁玉尊敬有餘,卻不似當年那般親近了。
一別四年不曾聯繫,當年她們的關係也算不上十分親厚,邢岫煙現在見了她小心翼翼地守著規矩,菁玉也不覺得有什麼失望,她對女孩子總是格外憐惜一些,問了邢岫煙幾句這幾年的生活狀況,送了她一支和田玉簪,再去往塔林與水溶會和,兩人一起返回林府。
水溶還有密旨在身,要去一趟杭州,菁玉不想跟著去,她想去蘇家探望妙玉,南下之前前林海還給了她一封書信,要她到了姑蘇交給蘇樾。
妙玉今年滿十六歲,蘇樾夫妻僅此一女,菁玉聽說去年年底妙玉陪同母親出門上香,途徑一處藥鋪,看到一個年輕書生苦苦哀求藥店大夫救治其母,卻因無錢被拒之門外,妙玉見他們可憐,便央求母親幫一幫他們母子。蘇太太心地仁善,不僅出錢幫他們治病,還收留他們母子在府裡休養。
那書生未及弱冠之年,姓陸名軒,姑蘇閶門人士,少時家中小有資產,十四歲就考上了秀才,本是前程似錦,誰料五年前陸父前沉迷賭博,不聽妻兒勸告,輸得傾家蕩產,還欠下了高利貸。陸父不堪追債懸樑自盡,陸軒為了保護母親被債主痛打了一頓,陸母變賣陸家所有的家當,搭上了自己的嫁妝,東拼西湊到處借錢,終於還清了陸父的債務。房屋田地都沒了,母子兩人只能寄居在城隍廟相依為命,陸母給人洗衣賺錢,陸軒一介文弱書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只能給人代寫書信對聯或抄書,賺幾個銅板補貼家用,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攢錢還債,每天為柴米油鹽操心,吃了上頓沒下頓,陸軒的科舉之路就耽誤了。去年年底陸母舊疾復發,陸軒背著母親四處求醫,因囊中羞澀被拒之門外,遇到蘇家母女才保住母親性命。
陸軒對蘇家心存感激,不論自己功成名就還是一生貧寒,總要報答蘇家救命之恩,卻不知在此時迎來了人生的一個轉機。
蘇樾曾是狀元出身,對讀書人尤為看重,見陸軒雖然貧寒,舉手投足之間自有文人風骨,便對這個年輕書生頗有幾分好感,得知他還有秀才功名,看了一段時日陸軒的行為作風,此人受了蘇家恩惠,心懷感激,不卑不亢,伺候母親孝心可嘉,窮困潦倒亦不怨天尤人,覺得這孩子人品不錯,決定收他為徒,留在府中親自指導。
蘇樾稱病辭官,回鄉之後無所事事,便出資開辦學堂,助寒門學子讀書科考。他本人才華橫溢,當年科考被欽點為狀元,如今閒賦在家,遠離官場是非權力傾軋,遇到一個資質人品各方面都不錯的學生,為國家培養一個棟樑之才也算是發揮餘熱了。
再後來菁玉就聽說蘇樾招贅了陸軒當上門女婿,八月初剛過了小定。
菁玉得知這些,唏噓感慨了一番,她記得看過紅學家推測妙玉判詞裡的「王孫公子」是陳也俊,如果蘇樾沒有辭官,跟陳家結親也是有可能的,但最終結局卻是「無瑕白玉遭泥陷,王孫公子嘆無緣」,與之相比,能得父母天倫,有一心人相伴,自是比判詞中的坎坷人生要強得多了。
黛玉和妙玉的人生已然偏離了書中的命運,卻不知寶釵湘雲三春又會如何?
水溶走後第二天,菁玉上蘇府登門拜訪,將林海的親筆書信交給蘇太太沈氏,由她轉交給蘇樾。妙玉回家已有三年,有父母相伴,身上的孤高冷冽之氣比三年前消退了不少,多了幾分嬌俏的小女兒情態,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蘇太太熱情招待菁玉,留她吃了晚飯才親自送她離府回家,蘇樾看過林海的親筆書信,立即點燃燒成灰燼,蘇太太見狀大驚失色,「林大人都說了些什麼?」
蘇樾憂心忡忡地道:「廉郡王囂張跋扈不服當今聖上,有篡位的跡象,如海說我曾經給廉郡王效力,雖然現在辭官歸鄉,但還是要多加留心,切莫再與廉郡王有瓜葛來往。」林海這封信到達前三天,京中就有人秘密聯繫了他,勸他復出回京,繼續為廉郡王效忠。蘇樾以身體欠佳為由婉拒,他深知廉郡王趙弢的脾性,呲牙必報,今日他婉拒其約,他日廉郡王若真的篡位成功,蘇家定然在劫難逃。
思及此,蘇樾更擔心菁玉的安全,前巡鹽御史黃文柏貪腐,勾結鹽商收受賄賂強佔百姓良田茶山,這案子就是水溶揭發出來的,牽扯了不少江南的官員出來,大部分還都是廉郡王一派的人,廉郡王損兵折將大傷元氣,難保不會對水溶和菁玉做出什麼事情來,必須要提醒他們才行。
菁玉回家次日,收到了蘇家的回禮,都是綾羅綢緞香料之類的東西,現在閒著無事,不如給水溶做身衣裳,作為他搭救李若的謝禮。菁玉挑選面料之時,在一卷暗紅四合雲紋緞裡發現了一張紙條,一筆端正的小楷上書一首七言絕句:
「莫問歸期第幾夕,暗風冷雨阻歸時。秋霜陌上凝歌緩,寄夢青竹托雁詞。」
沒有落款,字跡娟秀,像是出自妙玉之手,菁玉不精通吟詩作詞,品評詩詞的能力還是有的,這首詩表面上看是寫給在外漂泊的親人,希望他早日回家,卻被風雨所阻而歸家不得,但妙玉不會無緣無故給她寫這麼一首詩,還夾在這些回禮中送過來,定是要想告訴她些什麼事情。
她和水溶身在江南,可算在外漂泊,等水溶從杭州歸來,他們便可啟程回京,「暗風冷雨阻歸時」,莫非是指他們回京路上不太平,但為何不明說,要用這種方式來提醒她?難道蘇家被什麼人監視了?
蘇樾曾是廉郡王一派的官員,水溶剛剛收拾了揚州一帶的貪官,讓廉郡王損失慘重,廉郡王此人斤斤計較,難保沒有懷恨在心,蘇樾這個隱晦的提醒,所指應是廉郡王無疑。
九月初二,水溶回到姑蘇,菁玉把妙玉寫給她的詩唸給水溶聽,水溶當即聽出詩中提醒之意,卻無震驚憤怒之情,冷笑道:「要是回京路上一帆風順,這就不是趙弢的作風了。」
菁玉道:「咱們倆都會武功,凌季同的身手也不差,還怕了他不成。只是蘇伯伯不會無緣無故給我提醒,估計他和趙弢的人接觸過了。」
水溶沉思道:「趙弢元氣大傷,手中可用人才不多,這是想讓蘇先生出山輔佐他了。」不經意間瞥到床上放著一堆暗紅色四合雲紋緞,已經剪裁好了正在縫製,水溶詫異道:「你在做衣裳?」這三年來他只見過菁玉動手做過一次衣裳,還是送給她妹妹黛玉的,現在可能實在是無聊了才做針線活打發時間。
菁玉點點頭,笑而不語。
水溶知道菁玉一向喜歡穿鮮亮的顏色,這匹面料雖是上品,顏色也太老氣了些,做男裝倒顯得穩重,做女裝卻不大適合了,隨口道:「這顏色太暗了,不適合你。」
「是給你做的。」菁玉拿起一塊裁片放在水溶身前,水溶生得好,什麼顏色都壓得住,「挺適合你的。」
水溶心頭一顫,聲音不自覺地溫柔起來,問道:「怎麼突然給我做衣裳?」
菁玉自然而然地道:「你救了李若,這份人情我記在心裡,給你做件衣裳,就當是謝禮了。」
「哦。」水溶心裡空落落的,她兩度送自己針線,全都是因為他幫助過她的朋友,在她心裡,李若和崔容的地位都比自己重要吧,他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頭驚了一下,他還沒有完全確認菁玉是不是葭雪,為何他會在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玄靜師太告訴他順從自己的內心,他內心潛意識裡認定了她們就是同一個人,他所害怕者只是那個萬一,如果菁玉是葭雪,她恨不恨自己都不要緊,他總要面臨最終審判,他寧可她還恨著自己,也不希望他找錯了人。
等回到京城,就直接向她坦白吧。
九月初三,水溶菁玉離開姑蘇,登船北上。水溶為了防備趙弢下手,就沒有坐客船,而是包了一整條船,菁玉也不必女扮男了。
秋風送爽,兩岸秋景如畫,李若的心情如同天際飛過的鴻雁,在李軻府中的噩夢終於結束了,她終於自由了,再過一個月,就能抵達帝京長安,那裡有她的親人朋友,等著她平安歸來。
出發後連續幾個晚上,菁玉都和李若同塌而眠,李若後來越發不自在,菁玉和水溶是夫妻,她老霸佔著菁玉,水溶肯定不樂意的,一天晚上到了安寢的時間,李若道:「菁玉,這樣不大好吧,我還是去睡別的房間吧。」
菁玉噗嗤笑出聲來,爾後正色道:「你別胡思亂想了,不用擔心他不高興,我讓你跟我睡,是為了保護你,你不知道我們在揚州得罪了人,路上怕是不太平,讓你一個人待著不安全。」
李若緊張地道:「既然那麼危險,那就更該讓王爺陪著你啊。」
「我才不需要他保護呢,你過來,我給你變個戲法。」菁玉眨眨眼睛招手讓李若坐上床,運功於掌心,一掌劈向一丈開外的燭台,一股勁風襲過,燭火倏然熄滅,船艙房間裡陷入一片漆黑。
菁玉五感靈敏,感覺到李若整個人都僵住了,愣了好久才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震驚地開口:「你,你會武功?」
「是啊,我還是高手級別的呢,你就安安心心留在我身邊,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去,水溶路過門外,恰好聽到菁玉說「我才不需要他保護呢」,心中五味陳雜,葭雪曾經寧可當通緝犯東躲西藏,也不肯回到他身邊,她不需要他的保護,很多年後,那個與她極其相似的少女也如此自然而然地說著這樣的話。
是啊,她會武功,她不需要他的保護,她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那趙徽和水溶算什麼呢,是她們人生中可有可無的錦上添花?還是令她們避之不及的累贅劫數?
九月初九途徑淮安,船上的食物快用完了,水溶吩咐船伕在淮安停靠一晚,次日去城中採購補給。
是夜秋雨綿綿,漆黑的雨幕裡沒入十幾條黑影,悄悄竄上停靠在岸邊的大船。
菁玉驀然睜開了眼睛,凝神細聽動靜,這些人手腳雖然麻利,卻不像是江湖中人,只是一群烏合之眾,沒等到趙弢的神秘殺手,卻等來了一群河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