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零八
昨天,明玉從翰林院下班上街閒逛,準備給生病的雙生妹妹挑個精緻的禮物,有菁玉的就有黛玉的,當然也有自己妻子的,這一挑就費了好些時候,準備去沁香閣給妻子買些胭脂,忽然看到前方沁香閣裡走出來一道熟悉的影子。
那不是水溶麼,明玉在翰林院當了一年多的修撰,連續半個月沒放假,平時也不方便一個人下班後去探望妹妹,看到妹夫問問他病情也好,急忙交代了小廝讓他先把東西送回家,自己則追了上去,哪知水溶腳程極快,他沒走幾步路就不見了水溶的蹤影,拉住路人詢問了一番,一路打聽到了水井巷子裡,這條街比較僻靜,盡頭是一處三進的宅院,門口沒有掛主人的姓氏。
明玉滿腹疑惑,沁香閣是長安有名的胭脂水粉鋪子,水溶從裡頭出來,怎麼進了這裡?他買的那些東西竟然不是給菁玉的?這裡頭住著的人到底是誰?明玉乾脆去問了問幾家鄰近的住戶,都說有個富貴公子哥兒三天兩頭地過來,形容與水溶別無二致,裡面住著誰卻不得而知。
水溶的武功遠在明玉之上,為了不驚動他,明玉只好暫時離開,但當天晚上他思來想去,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水溶不像京城別家富貴公子一樣喜歡塗脂抹粉,他買那些東西定是送給女子的,可為什麼不直接回王府而是去了水井巷?答案昭然若揭,定是背著菁玉養外室了!
明玉頓時一股火氣竄上心頭,好一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北靜王!四年前求娶他妹妹的時候說得信誓旦旦,這才幾年就拈花惹草,尤其是這段時間菁玉病了一個月,他竟然在菁玉生病的時候去找別的女人!明玉越發氣得咬牙切齒,是可忍孰不可忍,妹妹病著一無所知,他這個當哥哥的不知道也還罷了,現在知道了,必須要給妹妹出這口氣!
明玉當天晚上夜探井水巷盡頭的那處宅院,院子不大,很快來到後院,看到一間亮著燭火的屋子,影子投在紗窗上,其輪廓形狀,分明是一個女子,正準備躍上房頂摸過去看個明白,忽然背後一道劍風迅疾無比地突襲過來!
明玉甚少與人交手,這道劍風凌厲無比,他便知道自己不是對手,急忙閃身疾走,他實戰經驗不足,輕功卻是一等一地好,忍著左臂被劍鋒劃傷,不還手只逃命,眨眼間已沒入夜色不見蹤影。
那傷了他的人明玉認得,正是水溶的侍衛凌季同,派遣他的心腹侍衛在此保護,一切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第二天母親帶上妻妹去王府探望菁玉,他從翰林院下了班就直奔井水巷宅院,怒氣衝衝地撞進去嚷嚷喊道:「水溶,你給我出來!」
宅子裡下人不多,紛紛上前阻攔,明玉看到水溶出現,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拳!
「我妹病了這麼久,你居然還有閒情逸致金屋藏嬌!」
這一拳打得氣勢洶洶,卻連水溶的衣服邊也沒沾上,明玉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仍一拳一拳地砸過去,沒有一拳打到實處。水溶抬手,擋住打在自己胸口的一招,「昨天晚上來的人果然是你。」
水溶平淡的語氣激怒了明玉,明明是他不對在先,竟然還能如此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怒道:「承認了便好,你要是不給我妹一個交代,我今天定不會放過你!」說著又一拳對準水溶的面門砸過去。
出乎意料地,水溶竟然沒有避開,一拳砸在臉上,血腥味在鼻腔裡蔓延開來,腦中嗡嗡作響,胸臆間壓抑已久的痛楚在肉體的疼痛下才稍稍有所麻木,他默然不語,承受明玉暴怒的質問毆打。
菁玉在裝病,此事不能對外人說,但他養著梅如雪也是真的,這沒什麼可抵賴的,他不想讓菁玉知道梅如雪的存在,其實讓她知道了也沒什麼的吧,說好了只是形婚,她也不會在意這些,可不知為什麼,他潛意識裡還想隱瞞著菁玉,生怕她知道了,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
水溶來不及思考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在意,明玉沙包大的拳頭雨點一般的落在臉上胸口,劇烈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看到奪門跑出來的梅如雪,沒有絲毫猶豫地衝到了他面前,替他擋住了明玉憤怒的拳頭。
「你不能打他!」明玉的拳頭在碰到她的鼻尖之前硬生生忍住,梅如雪緊張而無畏地仰頭與明玉對峙,「他可是王爺,你怎麼能打他!」
正主出來了,果然是個絕色的美人,但哪裡比得上他妹妹才貌雙全,明玉冷笑道:「王爺又怎麼樣,我打的就是他!滾開!」
「那你打我吧。」梅如雪轉身緊緊抱住水溶,閉目咬牙,準備承受接下來的皮肉之苦。
明玉冷冷道:「我不打女人。」
「你讓開,這是本王和他之間的事情。」水溶撥開梅如雪推到一邊,吩咐道:「凌季同,帶她進去。」
梅如雪看著水溶一臉的青紫擔憂道:「王爺您都受傷了,您……」
「進去!」水溶直直看向明玉,無視掉身邊女子的關切,冷然的語氣不容違逆。
凌季同知道這是大舅子打妹夫給妹妹出氣,人家的家務事,他一個侍衛怎麼好管,聽從吩咐扣住梅如雪的手腕將她拖走了。
「你快去幫王爺啊!那個人那麼打他,你怎麼能坐視不管呢!」梅如雪被拖到路邊拐角,掙扎不脫,情急之下狠狠咬了凌季同一口,轉身就走。
「那是王爺的大舅哥。」凌季同簡單的解釋讓梅如雪再也無法向前邁步,她愣住了,王爺的大舅哥,那就是王妃的兄長了,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林家大爺要給自家妹妹出氣,全都是因為她啊!
王妃容不下她,所以王爺才要將她安排在這裡?林家大爺找上門來,王妃肯定也會知道此事,屆時王妃會怎麼處置她?
「她不是我的外室,我跟她之間清清白白。」梅如雪聽到水溶這句話,淚水奪眶而出,是啊,他從來沒有碰過她,那她算什麼呢?
明玉冷笑道:「我以往高看了你,沒想到你竟然敢做不敢當,不是外室你將她養在這裡?還親自買胭脂水粉送過來,你把我當三歲小孩哄呢?」
水溶擦掉鼻腔裡流出的血,「那些是給菁玉買的,信不信由你,我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情。」
「你已經做了,現在說這個,我憑什麼信你。」明玉的胳膊昨天晚上受了傷,狠揍了水溶一頓,傷口也裂了,撕下一片衣襟一邊包紮傷口一邊咬牙切齒地瞪著水溶。
梅如雪擦乾眼淚,站出來走上前道:「林大人,王爺沒有騙您。王爺心地善良,在我走投無路之時出手相救,還給我遮風擋雨的地方住。但我真的不是王爺的女人,王爺連我一根頭髮絲都沒碰過,這宅子裡的人都知道,王爺從來不在這裡過夜。」
「當真?」明玉的臉色有所緩和,眼中怒氣消散了一些。
梅如雪信誓旦旦地道:「若有一句假話,叫我不得好死。」
明玉依舊不相信水溶,他現在不做不代表以後不會做,更何況這梅如雪還頗有姿色,世上哪個男人會對美人拒之門外,要不然水溶為何平白無故養著一個陌生人吃白飯?他錢多燒得慌?
「但願你記住這句話,你敢對不起我妹妹,我就是打不過你也照樣打。」明玉撂下一句狠話,揚長而去。
為了不讓太妃擔心,水溶更衣洗臉之後才回到王府,一進屋就看到太妃焦灼不已地迎上來,看到水溶臉上一片淤青,心疼不已地道:「怎麼傷成這樣了?林懋下手也沒個輕重。」
水溶笑道:「母親,我們只是切磋武藝,刀劍無眼,受點傷在所難免,他胳膊還被我傷了一劍呢。」
聽說林懋也受了傷,太妃心裡才平衡了一點,叫丫鬟拿來上好的藥給兒子塗抹上了才放他回去休息。
菁玉臥床養病,水溶就在書房歇息,派人給菁玉遞了話,說他公務繁忙,就不過來了,讓她早些休息。
菁玉如何猜不出來,水溶這是躲著她,他為什麼要躲她呢?下人們說水溶回府的時候受了傷,菁玉就更吃驚了,她對兩人的武功水平一清二楚,明玉雖然從小練武,也只是為了強身健體而已,他的武功水平擱江湖就是末流,水溶卻是一等一的高手,一招就能秒殺明玉,所以下午聽丫鬟說他們打起來了,她還擔心明玉受傷,怎麼反而是水溶受了傷?
難道水溶做了什麼虧心事被明玉撞見了?心虛才沒有還手?那也不至於啊,他大小還是個異姓郡王呢,怎麼會害怕明玉一個小小的六品翰林院修撰?
除非……是家務事,大舅哥會為了什麼家務事打妹夫呢?多半是為了給自家妹妹出氣,菁玉猜到這裡,頓時嚇了一跳,該不會是水溶找到了尹雪,將她偷偷藏起來,被明玉看到了,以為他金屋藏嬌,所以才暴走了跟水溶大打出手?
只有這個可能,不然明玉為什麼要打水溶還能真打到他?
這一天毫無預兆地來了,明明就等著這一刻,好讓自己得到解脫,但為什麼她一點也不開心,胸口還有些憋悶地難受?眼裡酸酸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水霧。
菁玉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濕潤的感覺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覺,她咬了咬唇,將眼中的水霧逼回去,他找到了尹雪,她也能如願以償地離開了,明明皆大歡喜,為什麼心臟跳動的地方,會一抽一抽地疼呢?
所以,她是喜歡上水溶了。
菁玉很篤定地告訴自己,承認了這個念頭,忽然一切都豁然開朗了,的確,她是喜歡他,四年來他守信從不踰越,待自己關懷備至,尊重她的意願放過崔容救了李若,他不僅僅是待自己好,還對她在乎的朋友施以援手,他從不干涉她的私事,從來沒有要求她按照他的想法來掌控她。前世對趙徽是因感激而生情,又因分別多年而淡情,到最後決裂同歸於盡,如果水溶和趙徽同時出現,毫無疑問,她會選擇水溶。
然而,她喜歡的人,心裡早已住著別人,她是不會去橫刀奪愛的,更何況她早已吃了絕育藥失去了生育能力,再過幾年她就要離開這裡了,既然注定了要分離,就不要讓自己越陷越深,就像現在這樣,他們是盟友,是同門師兄妹就夠了。
明玉回家後的說辭也是切磋受傷,並沒有將梅如雪的事情說給賈敏,此事他一個人知道就行了,要是父母知道了,多幾個人生氣有什麼好的。
次日水溶進宮議事,菁玉讓紅藤把她的聘禮單子找出來,比著聘禮的例去庫房分一份出來,他已經找到了人,卻沒對自己明說,想來是怕耽誤計畫吧,等此事了結,還了他的聘禮,她就能得到解脫了。
菁玉精神懨懨,自己書房裡的書幾乎都看遍了,吩咐丫鬟去水溶的書房拿幾本書過來解悶,翻看《玉谿生詩集》時,從裡面掉出來幾張紙。菁玉拿起來一看,都是水溶的筆跡,第一張上書七律一首:
寫斷人間訣別詩,鳳城離語冷參差。
夢來空榭穿紅豆,憶向天階問紫芝。
付與落英愁不解,換如霜雪恨難知。
一宵冷徹三生願,石上舊痕空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