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一百零九
菁玉接著看下去,下一張仍是一首七言律詩:
塵滿妝奩碧玉梳,軒窗故影已荒蕪。
奈何美景都如舊,只是良辰不似初。
悵罷紅塵多血路,思來碧落盡傷途。
問卿手底凌雲筆,兩字鴛鴦怎得書?
兩首詩字裡行間皆是求而不得的相思之苦,菁玉百分之百地確定這是水溶思念尹雪所作,但每一首詩裡的生離死別之意十分明顯,如果這是寫給尹雪的,莫非說明,尹雪已經死了?
菁玉突覺背心一涼,急急看下去,第三張紙上乃是一闕《減字木蘭花》:
鏡花水月,寥落成訣心夢謝。
自此天涯,滄海曾經散似沙。
別離不語,獨自黃昏蕭瑟雨。
若解相思,塵世非關生死知。
第四張紙上是一闕《南鄉子》:
詩冷素箋重,更漏清宵畫玉容。
別後音書無處覓,匆匆,從此天涯甚處逢?
風自枕晨鐘,庭下蕭蕭洗舊松。
縹緲從前多悔念,空空,夢也何曾見玉蹤。
這本書裡夾了四張紙,上書的四首詩詞皆是一個意思,菁玉便是不擅長寫詩填詞,也看得懂其中三味,她完全確定尹雪已經死了,「一宵冷徹三生願」「思來碧落盡傷途」「塵世非關生死知」「夢也何曾見玉蹤」,分明都是悼亡思念之情,不得不說水溶也挺苦的,連夢裡也不曾見到他心心唸唸的那個人。
可是,為什麼水溶從來沒有提過尹雪已經身亡一事,他還天南海北地到處找人?聯想到一個月前水溶曾經問過她是否相信前世今生,是否還記得前世之事,菁玉驀然醒悟過來,水溶記得前世,他之所以那麼問她,是把她當成了尹雪的轉世之人,可為何當初不明著問,婚後四年才問她還記不記得前世之事。
他說,他做了一件對不起尹雪的事情,究竟是什麼事呢?
林菁玉是她來到這裡的第三次人生,所以別人能輪迴往生也沒什麼奇怪的,水溶前世與尹雪最終勞燕分飛,他保留了前世的記憶成為水溶,一直在尋找尹雪的轉世,可輪迴轉世,能保留記憶的可能性並不大,難道他就沒想過尹雪投胎成男人或者完全沒有記憶了嗎?
不知為何,菁玉腦海裡浮現了趙徽的名字,下意識地冷冷一驚,該不會……該不會水溶就是趙徽?!這個猜測讓她頓時如墜冰窟,渾身發冷,轉念想到明玉和水溶打架一事,她才漸漸平靜下來,自嘲地笑了笑,不可能,除了一身師承雪峰派的武功,水溶的性格和行事作風和趙徽半點不像,他都找到人了,她還胡思亂想杞人憂天作甚,水溶怎麼可能是趙徽,挑個時候跟水溶說清楚,待李軻的事情一了結,她就能給正主騰位置了。
心裡仍然難受得厲害,痛一陣子也就過去了,等回到現代,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轟轟烈烈平平淡淡,都只是南柯一夢罷了。
明玉發現了梅如雪的存在,菁玉遲早也會知道,水溶雖然從來沒有碰過梅如雪一下,菁玉也不會在乎這些,可他的潛意識裡對這個認知十分不快,她不在乎這些,不在乎他是否納妾收人養外室,歸根到底,還是不在乎他罷了。
在還沒有確定菁玉是不是葭雪之前,為什麼他那麼在意她是否在乎他?水溶被心裡冒出的問題驚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把她當成了葭雪本人還是替身,還是他在不知不覺間,在相處和試探中對她有了感情?
如果她是葭雪那該多好啊,所有的煩惱都迎刃而解了,如果她不是,那他是繼續找尋一輩子,還是放下前塵,憐惜眼前人呢?一切問題的關鍵都在於林菁玉到底是不是步葭雪,多方試探,失敗,直接詢問,她又否認,直接告訴她真相,要麼冰釋前嫌,要麼一刀兩斷,以她的性子來看,一刀兩斷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水溶還沒有想好怎麼和菁玉說明,菁玉就主動找上了他。既然他躲著她,那她就去找他好了。
菁玉進了水溶的書房,把屋裡的下人都打發出去,兩人隔桌對視,水溶臉上的傷已經看不出來了,她理了理思緒,把手裡的單子遞給水溶。
水熔接過單子一看,上面羅列的名目是四年前給菁玉的聘禮,他心頭一緊,皺眉道:「你這是何意?」
菁玉輕描淡寫地道:「當年說好了,等你找到了人,咱們的合作就終止了,你的聘禮我會如數奉還,至於那些羊酒果品,我都折成了銀子,添到聘金裡了,一個銅板都不會少的。」
「誰要你還我了。」水溶扔了禮單,喉嚨有些發澀。
「我不過是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而已。」菁玉坐到牆邊的椅子裡,低頭撥弄著腕上的白玉手鐲,看也不看水溶一眼,「你都找到人了,我還留著作甚。等此事了結,你記得配合我做一場戲,讓我死遁。」
水溶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菁玉面前,菁玉只看到他緊握的雙手,仍舊沒有抬頭去看他,只感覺到一道灼熱而痛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良久之後,她才聽到他黯然失落的聲音:「我沒有找到她。」
「那我哥為什麼打你?」菁玉愕然抬頭,看到了水溶眼裡複雜而苦澀的神情。
她早就猜到了,水溶知道她遲早會發覺,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明玉誤會了。」
菁玉盯著水溶,輕輕冷笑一聲道:「誤會?即便是誤會,我哥也不會輕易動手的,而且他知道你的武功遠在他之上,明明知道打不過你,還要對你大打出手,而你一個高手,竟然被他打傷了。這說明什麼,你心虛了。」
水溶無力地道:「不是她,我沒有找到她。她只是長得有點像她罷了。」
不是正主,竟然是個替身?菁玉突覺心頭的沉重略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出離的憤怒,水溶這麼做算什麼?尹雪是硃砂痣白月光,看不到正主的時候,對著蚊子血米飯粒也能望梅止渴是不是?那個女孩子是形似的蚊子血,她林菁玉呢?是個神似的米飯粒?
菁玉的眼睛一分分冷了下去,唇角微微上揚,彎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譏笑道:「原來養了個替身,來安放你所謂的一腔深情。」
「我沒碰過她!」水溶急忙解釋。
「你碰了誰,跟我有關係嗎?」菁玉的回答是平靜而冷硬的,眼裡的譏諷更盛,睡沒睡過,這很重要嗎?她當了四年的替身,他不也照樣沒碰過她,可一想到他對她的關懷尊重全都是因為他把她當做了尹雪的替身,這對她來說就是一種侮辱,他對她好,不是因為她本身,只不過因為她有點像他心中的那個人罷了,她從他那裡得到的一切全都和自己無關,她竟然還對他有了感情,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不過是她自作多情而已。
她幾乎能完全確定,水溶養的那個形似的替身會愛上他,沒有那個女孩子能抵擋住一個家世高貴文武雙全長相俊美又待人體貼的男人,連自認為鐵石心腸的她都動了心,她能抽身退步,別人呢?水溶自以為是的深情,無形中也在傷害著其他無辜的人。
「她是替身,其實在你心目中,我也是個替身吧。」菁玉冷冷地笑著,站起身來,盯著水溶的眼睛緩緩道:「你還以為你自己很痴情,從前我也這麼認為的,可現在我明白過來了,你在侮辱我,侮辱我們三個。我不管你找沒找到,李軻的事情一了結,咱們之間的約定到此為止。」
菁玉抬腳便走,卻被水溶突然拽住了手腕,蒼白著臉色急忙解釋:「菁玉,你不是替身,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替身。」
「我知道你以為我是她的轉世,所以才會問我那個問題。」菁玉側目看向水溶,「當時我騙了你,說我不記得,其實我記得,我那些事情,你要聽嗎?」
水溶緊張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前世也姓林,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長大後被爹娘賣給別人做媳婦,拿了賣我的錢給我弟弟置辦家業。買了我的男人沒有生育能力,怪我生不出孩子,把我打死了,然後把我的屍體賣給別人配了冥婚。就這樣。」
菁玉簡短地說了一遍自己在現代的經歷,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水溶臉上的震驚失落之色,「你放手吧,我不是她。」
水溶心亂如麻,彷彿有利箭穿胸而過,鈍痛蔓延開來,一時間他竟分不清是心疼她悲慘的前世還是難以接受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菁玉沒有說謊,他看得分明,說起這些的時候,她眼中的滄桑痛苦都是作不了假的,他最害怕的不是葭雪還恨著他,他最害怕的是她不是她啊!
水溶茫然鬆開手,菁玉走出兩步又回頭,「把她帶回府裡吧,一個替身兩個替身,都沒什麼差別的,省得你兩頭跑。」
水溶沒有回答她這句話,定定地看著她,仍然存留一絲希冀,「菁玉,是真的嗎?你前世的事情都是真的嗎?」
「都說了我不是她,信不信由你。」菁玉不耐煩起來,奪門而出。
偌大的書房之中,水溶陷入了深深的死寂裡,他最後一絲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掐滅,如果她不是她,那這個世界上,她又會變成誰呢?
三天後,水溶將梅如雪帶回了王府,震驚了閤府上下,人人都對這個新來的姑娘十分好奇,王府裡的人都知道水溶當年娶林家女兒答應的條件,此番竟然帶了個美人回來,把太妃都驚動了,不知水溶對太妃說了什麼,她同意了留下梅如雪。但之後王爺對梅如雪的安排十分奇怪,說是侍妾吧,卻沒有開臉,也從來不讓她侍寢,說是丫鬟吧,卻從來不讓她伺候,還撥了兩個丫鬟去伺候她。
梅如雪的存在在王府裡十分尷尬,他如此也算不得納妾,便也不算違背了親家公的要求,人人都看著菁玉,不知她作何反應。
菁玉若無其事,倒是紅藤和白芷又著急又生氣,兩人背著菁玉不知氣哭了幾回:「王妃還病著,王爺就帶人回來,把王妃置於何地啊!咱家姑娘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聽說水溶給那個女孩起名梅如雪,菁玉哂笑一聲,倒是個好聽的名字,可惜落梅終不是雪,水溶心裡也明白,他自欺欺人也夠可以了。無論如何,梅如雪進了王府,都必須要去拜見王妃,菁玉知道她要過來,吩咐了屋裡的丫鬟,都不許擅自做主給人難堪。
大家都是替身,何苦要為難她,菁玉只鄙視水溶,對梅如雪並無敵意。
梅如雪戰戰兢兢地見過了太妃,受了一頓敲打,又忐忑不安地去拜見王妃。
菁玉也想見一見形似尹雪的梅如雪,不知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子,能讓水溶兩世唸唸不忘。待丫鬟領人前來,看到門口出現的怯弱少女,宛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一張熟悉而陌生的容顏,那是,那是……分明是她前世的模樣!
菁玉死死地盯著緩步不安走來的梅如雪,肺腑間痛楚糾纏,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心,卻渾然不覺疼痛,那張臉漸漸地近了,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臉龐,告訴她這不是她的幻覺,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