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七十九
安然斂容道:「快請進來。」這僕人口中所言的「李公公」正是當今聖上身邊的太監總管李之航,李之航今年不過四十出頭,在宮裡頗有幾分體面,不得寵的后妃也得巴結他。安然以前進宮給太后妃嬪們治病都是其各自身邊的大太監來傳召,今天李之航親自登門,必定是皇帝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找她。
不多時,幾個小太監簇擁著一個身穿米白鬥牛服的中年男子入內,面容清秀頜下無須,正是大內太監總管李之航,他進來看到水溶,本來還拿著幾分姿態立時低了下去,笑道:「喲,世子爺也在。」
水溶點頭致意,李之航清了清嗓子,對安然道:「王姑娘,奉聖上口諭,召你即刻進宮覲見。」
「民女遵旨。」安然恭謹地行禮,「李總管,我才剛回來,容我更衣梳洗一下再隨你進宮。」
李之航見她滿面風塵,點頭道:「無妨,姑娘先去梳洗,不急在這一時半會。」此處孩子眾多,李之航流露出幾分不耐之色,安然就讓沈睿請他去前廳喝茶等待。
「懷珊,我馬上要進宮,你給秀英她們幾個安排住處。溶兒,前天你墊付了藥材鏢利三百兩銀子,明天我讓睿兒把銀子送到你府上。小琴,這兩天事情多,改天再考你們的功課。」安然簡單地安排完畢,出門回到她的住處更衣。
菁玉站在門口目送安然離開,臉上流露出依依不捨的神情,皺眉憂道:「師父才剛回來,皇上就召見她,不知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她自然而然地將安然喚作「師父」,看來是想拜師已久,她和水溶的婚姻有名無實,自然不是因為他的緣故才如此稱呼安然。
「太后的身子不大好,師父進宮應該是給太后診脈。」水溶這麼說,心裡卻明白,安然一回京皇帝就派李之航傳旨宣召,定是為了四皇子雍郡王趙弸六歲的長子趙旭。
趙旭聰明伶俐,頗得元康帝喜歡,將這個孫子養在身邊已有半年多了,十天前趙旭忽然昏迷不醒,宮裡太醫會診後得出的結論是中了慢性毒/藥,根據毒素劑量診斷已中毒半年有餘,此毒罕見,所有太醫束手無策,皇帝龍顏大怒,差點發落了太醫院所有的大夫。安然剛回來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被一道聖旨宣進宮了。
如果她能解趙旭的毒,那是大功一件,若不能解,這條命還不知能不能保住。
沐懷珊對水溶道:「三師弟,我先帶她們下去了,你和世子妃要留下等師父回來嗎?」
「師父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們先回家,師姐,那鏢利銀子不必送了。」水溶說完上前拍了拍菁玉的肩,「咱們回吧。」
路上兩人各自心事重重,菁玉擔心安然捲入宮廷紛爭,水溶一顆心懸著七上八下,他越來越覺得菁玉就是葭雪,可她的種種表現又一次次地否定著他的猜測,菁玉今天見到安然的確很激動,卻不是他所希望的那種激動。
她不是她,還是她偽裝隱藏地天衣無縫,用崇敬之情掩飾思念之情?
兩人回到王府,水溶忽然問道:「你今天見到師父這麼高興,看來你真的很崇敬她,那你對她的事情瞭解多少?」
菁玉道:「我從小就聽我母親時常提起王神醫,她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少。此事說來話長,要真算起來,還得從我爹媽小時候說起了。」
「哦,洗耳恭聽。」水溶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菁玉想了想道:「我聽我爹說過,王神醫師承名醫尹紹寒,尹先生一共收了三名入室弟子,大徒弟是已故的明睿親王,二徒弟步葭雪曾經是我爹身邊的丫鬟,關門弟子就是王神醫,她和步葭雪是親姐妹,這位尹先生還指點過我父親,有半師之誼。後來在我爹娘成親那年,尹先生在雲州出了點事,在滄州病逝了,王神醫姐妹倆不久之後就不知所蹤,七年後才回到京城,不過那時候明睿親王和步葭雪都死了。據說是尹宅失火,他們兩人都沒能逃出來,真是太可惜了,聽我母親說,步葭雪也是一位神醫呢,她若還活著,就能救治更多的人了。再後來明睿太妃把尹宅翻建了作為報酬送給了王神醫,王神醫在尹宅住下,開館行醫治病救人。我今天去了才知道她收了那麼多徒弟,你還是第三個。」說完眉頭微微一蹙,好奇地自言自語:「她們倆是親姐妹,怎麼一個姓步一個姓王呢?」
真正的原因她豈有不知,但樣子還得裝,曾經她也問過賈敏這個問題,林海清楚其中緣故,告訴過賈敏,但典妻這種不光彩的事情,林家兒女還是不知道的好,賈敏就含糊過去,沒有對菁玉說明。
除了安然,菁玉也派人打聽過尹昕的情況,得知安然把賈敏給她的宅子讓給倪壯尹昕一家居住,倪壯今年有四十多歲了,來了京城後一直以殺豬賣肉為生,因手藝出眾,也是幾家達官貴人家的固定屠夫,因此倪家的生活還算富裕。倪大子承父業,庖丁手藝青出於藍,倪二則開了個鋪子做生意,為人頗為慷慨仗義,在街坊間還有些俠義名聲,兄弟兩人幾年前都成了親。
當時得知這些之時,菁玉不禁有點意外,這個倪二該不會就是將來借錢給賈芸的那個倪二吧!她回想起原著裡這段劇情,賈芸住在榮寧街後廊底下,倪壯一家人現在也住那裡,除非那條街上有兩個倪二,不然這個倪二定是原著裡的醉金剛了!不過原著裡的倪二是個放高利貸的潑皮無賴,這個倪二卻沒有那些惡習也不放高利貸,菁玉心想,應該是倪壯和尹昕教導得好。
菁玉從來沒有想到,她還有這麼一天,用平靜的口吻敘述前世往事,自揭傷疤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疼痛,時間是撫平一切傷口的良藥,消磨掉愛,侵蝕掉恨,唯一不變的只有對至親的懷念。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此刻心境,和趙徽相關的所有也只剩下惘然了。當然,她也沒忘記,即便是惘然也不能在面上顯露絲毫,現在的她是林菁玉,已經死亡了十幾年的步葭雪跟她毫無關係。
菁玉說完這一長串話,這才發現水溶怔怔地看著自己,眼神有些飄忽迷離,交織著十分複雜的神情,轉瞬之間他已回覆平靜,淺然一笑道:「你知道的很詳細,師父和她姐姐是同母異父。」
菁玉「哦」了一聲,「原來如此,不就是她倆的娘嫁了兩回,跟我猜的一樣。」雖說當世推崇貞節牌坊,但普通老百姓改嫁也很常見,她就以此來作為自己的猜測了。
水溶清楚真正的原因,沒有糾正菁玉的猜測,這不重要也沒必要,他要的只是能印證她是葭雪的證據。
然而,始終一無所獲。
林菁玉在性格行事說話上面明明和葭雪極其相似,可她卻好像對那些事情一無所知,連說起來都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樣,她給了他很大的希望又親手把這個希望毀掉,明明最像她,他卻始終無法確定她到底是不是她,這種不確定折磨得他幾乎要瘋掉。
他不能認錯人,如果林菁玉不是她,他不能把林菁玉當成她的替身,如果是她,她為什麼在說起這些事情的還能表現地如此雲淡風輕?難道她當真已經對過去毫不在乎了?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不是他想要的。
菁玉仍舊興奮無比,央求水溶過幾天等安然得閒時再帶她過去正式拜師,水溶面帶微笑嘴裡苦澀,點頭應下。
「你的武功承自湖南雪峰派,什麼時候有空咱倆過幾招唄。」菁玉已經十多年沒跟人打過了,手癢心癢,就想找個人打一場活動活動筋骨,反正水溶早知道她會武功,她以劍仙為藉口遮掩過去,也很好圓回來,不使用她跟尹紹寒學的武功即可,命輪中記載的武學更博大精深。
「好,我也想了領教一下傳說中劍仙的高招。」此言正中水溶下懷,試探武功本就在他的計畫之中。
三天後兩人再次來到尹宅,小琴迎接他們入內,一邊走一邊高興地道:「三師兄,倪大伯給咱們送了一整頭豬過來,今天終於能吃到倪大神做的菜了,她做的燉肉可好吃了!倪大哥倪二哥他們全家都來了,好久沒這麼熱鬧了,三師兄,你今天留下了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果然,菁玉遠遠地就聽到一陣孩子們的嬉鬧聲,小琴說的倪大伯倪大嬸肯定就是倪壯和尹昕,當年葭雪劉嵐起兵離開宣城時,安然留下和尹昕一起生活,後來又一起來到京城,這麼多年一直互相照應。
「我還有事,見了師父就該走了。」水溶不慣和倪家人相處,那些人見了他也拘束,他見見安然問她一些事情就走。
小琴就帶著他們去往客房,端上熱茶後出去向安然稟報。
過了一會兒,安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水溶立即起身道:「師父,趙旭情況如何?」
「暫無性命之憂,只是解毒還需受一番苦楚。」水溶身份特殊,還是皇帝跟前頗得聖心的臣子,這些事情上安然就沒有瞞他。
水溶皺眉,長嘆了口氣道:「天家無情,對孩子也能下此狠手,師父,我希望這些事情儘量不要波及你。」
安然靜靜地道:「京城本就是一個局,我既回來了,那便是身在局中避無可避,上面大風大浪,我這裡怎麼可能風平浪靜。」
菁玉在一邊聽得暗暗心驚,兩人說得隱晦,她卻如何聽不出來,怕是要眾龍奪嫡,紫禁城就快要易主了。
安然揚眉一笑道:「不說這些了,你們小兩口過來該不會只為了這件事,還有什麼其他事兒?」
菁玉連忙上前一步,滿眼期待地看著安然道:「是我,我想拜您為師,跟您學醫。」
安然詫異地看著菁玉,肅然問道:「你為何要跟我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