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八十二
百年前的開國功臣之中,四王八公功勞最大,這其中又屬北靜王功高,別家降級襲爵到現在連爵位都沒了的大有人在,水溶襲爵,仍居郡王之位,足見聖上對水家的看重。
此次春獵水溶是跟著水翱一起去的,水翱墮馬受傷,就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水溶覺得此事絕非意外,因為這匹馬原是元康帝的坐騎,到達鐵網山的當天晚上臨時起意賜給水翱,第二天那馬就發狂將主人摔下。其實騎馬墮馬原也平常,只要腳沒有掛在馬鐙上就不會被拖行受傷,但水翱墮馬之後被馬鐙絆住,那馬發狂急奔,水翱頭顱受傷十分嚴重,不到晚上就斷了氣。
上輩子還是趙徽的時候,趙婧是他的堂妹,這輩子變成了堂妹的兒子,相處十幾年也有感情,水溶悲慟之餘,察覺到這些問題,親自去檢查過那匹已經被處死的馬,發現那馬的馬鞍不知何時被調換過了,可惜安然不在這裡,不然就能幫著驗屍,看那馬匹有沒有中毒之象。
不過,僅憑馬鞍被換一事,他就能確定水翱之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而且這匹馬原本是元康帝的,若他沒有將坐騎賞賜給水翱,現在死的人極有可能就是他!
皇帝並沒有將此事宣揚開來,似是有意壓下去,水溶知道凶手不是皇帝的兒子就是皇帝的兄弟,事關皇家顏面,不能當著皇帝的面上書懇請徹查此事,這件事只能靠自己來調查真相了。而皇帝為了補償水家,下旨命禮部以親王喪儀厚葬已故的北靜王。
死後的哀榮都是做給活人看的,水溶要的是真相,是要幕後真兇殺人償命,水翱於他有養育之恩,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北靜王府的後院,因為水翱之死而亂做一團。
趙婧受了刺激暈倒生病,兩個侍妾對未來的惶恐大於夫君之死的傷痛,王爺死了,有品級不能打發的只有劉側妃一人,而侍妾,太妃要打發她們不過一句話的事情,頭頂的天塌了,迎接她們的是惶然可怕的未來。
這是菁玉第一次經歷紅白喜事,趙婧一病,管家的重擔就落在了她的肩上,好在跟著賈敏學了許多年,臨時接手也並不如何慌亂,井然有序地安排各項事物,靈堂香油,待客茶飯等等不一。但她自嫁過來之後對待下人十分和氣,便有些人覺得她性子軟壓不住,第二天早上就有些府裡積年的僕人躲懶遲到——反正這位世子妃好脾氣,自她進門至今半年,就沒見她打罰過哪個丫鬟婆子。
菁玉在林家時管家,她是大姑娘,底下下人沒有敢陽奉陰違的,到了婆家將將半年就遇到這種大事,許多人都覺得她年輕壓不住,都等著看她的笑話,菁玉知道,能不能在北靜王府豎立起自己的威信,就看這次的喪事自己能不能辦得好了。
過了下午前來弔唁的賓客散盡,菁玉召集齊府裡大小管事的婆子媳婦們,等人都到齊了,也不說話,先冷眼將眾人掃了一圈,底下的人個個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奇了怪了,平時世子妃看她們也沒覺得她有多可怕,現在被她瞅一眼就像是有利箭射過來一般令人心懼膽寒,個個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菁玉上輩子打了幾年仗,殺氣收放自如,震懾夠了,才不緊不慢地道:「王妃精神不濟,這大小事務都交給我來打理,今時不比往日,誰敢在這種特殊的時候掉鏈子壞規矩,損了我們王府的顏面,那就怪不得我了。」正式晉封襲爵的聖旨還沒下,現在府裡仍舊稱呼趙婧為王妃,菁玉說完冷眸一一在人群裡點過,叫了她們的名字點名出來。
那三個婆子都是府裡積年的下人,比別人有些體面,今天躲懶誤了事,供給給賓客的茶果點心準備不足,事情傳到菁玉耳朵裡,她來不及讓人拿了牌子去賬上支取,直接從自己的私房裡拿了銀子給陪嫁的管事嬤嬤許氏出去採買,幸虧許嬤嬤手腳麻利,沒掉了北靜王府的面子,但此事必須追究,不然人人如此,這府裡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仗著有些體面,就敢陽奉陰違,虧了今兒沒出什麼大亂子,要是因你們之過,壞了王爺的喪禮,仔細想想你們有幾個腦袋擔當得起!」
三個婆子早就嚇得冷汗涔涔,話沒聽完雙腿一軟噗通跪下磕頭求饒道:「世子妃饒命,奴婢知道錯了,求世子妃饒過奴婢這遭,以後再不敢了。」
菁玉沒有說話,站在她身邊的紫菀冷冷道:「若念初犯就饒,日後人人學之,這府裡的規矩還要不要?現在知道求世子妃了,你們早幹嘛去了!」那三個婆子嚇得幾乎破了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認錯求饒。
紫菀是菁玉的貼身大丫鬟,她說的話基本就是菁玉的意思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把火就是殺雞儆猴,誰讓你們撞槍口非要當那個出頭鳥,向最前邊一個管家媳婦問道:「秦嫂子,像這種情況,按府裡的規矩要如何處罰呢?」
秦嫂子連忙上前陪笑道:「按規矩,應仗責十大板子,罰兩個月的月錢。」
菁玉撥弄著腕上的羊脂玉鐲沒有應聲,看了紫菀一眼,紫菀會意,睥睨那幾人道:「那還等什麼,就按規矩來吧。」
立時就有精壯的婆子上前拖人拉下去,挨打哭嚎之聲傳進來,其他人都嚇得不敢出聲,這世子妃往日待人和順,立起規矩來卻是雷霆手段,誰也不敢再偷懶了。
樹立了威信,菁玉心滿意足地讓眾人散了,然後命白芷給那三個挨打的婆子送了棒瘡藥過去。
那三個婆子趴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沒多久就見世子妃的陪嫁丫鬟進來,不禁又嚇得抖了一抖,還以為世子妃沒解氣又派丫鬟來罰她們了,小心翼翼地道:「世子妃饒了奴婢吧,奴婢以後再不敢了!」
「瞧把你們嚇的,我過來是奉了世子妃的命令,給你們送藥。」白芷被她們幾個的反應逗樂了,手裡一瓶藥膏在她們眼前晃了晃,「這可是世子妃在王神醫那兒拿的藥,你們可收好了。」說完放在桌子上,示意屋裡別的婆子幫她們上藥,自回去向菁玉覆命。
屋裡一眾婆子驚訝得目瞪口呆,剛挨了板子,世子妃又讓人送藥過來?送的還是她們壓根都用不起的藥,幾人心裡又驚又敬,世子妃還是那個待人和順的世子妃,按規矩罰了她們,又立即派人送藥過來,今後只要守著規矩,就不會再受皮肉之苦了。
立了威信,以後的事情就好辦得多了,饒是如此,菁玉仍累得早起晚睡,水溶在外面接待弔唁來客,亦忙得不得空閒。水翱一死,水溶就搬去了書房,兩人接連幾天都沒見面了,菁玉暗暗鬆了口氣,他們本來就是假夫妻,省了去想分房的藉口,如此正好。
每天晚上回來,總有一碗燕窩紅棗粥等著她,半夏端上來道:「世子說您近日辛苦,讓小廚房每晚給您準備著。」
菁玉心中微微一動,水溶還挺細心的嘛,燕窩粥味道清甜,爽口不膩,菁玉一邊吃一邊胡思亂想,跟水溶相處了半年,覺得他還挺不錯的,沒有什麼大男子主義直男癌之類讓人倒胃口的言行,平日對她在不越界的前提下還是挺關心照顧的,如果不是水溶已經心裡有人再加上她生不出孩子還要回現代等等這些不能不考慮的因素,似乎跟水溶談談戀愛也不錯,何況他長得還挺順眼的。
菁玉被心裡突然冒起的想法嚇了一跳,哪有什麼如果,她終究是要走的,跟他像現在這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就行了。菁玉驅趕走心裡這可笑的想法,同時也越來越好奇,水溶到底做了什麼錯事讓那姑娘記恨至今不肯出現,這一守孝就得三年,三年間水溶哪也去不了,等他出孝就二十歲了,萬一那姑娘嫁了別人,水溶怎麼辦?她怎麼辦?那時候趙婧肯定要催著她們生孩子了。
一想到催生這件事,穿越前噩夢般的回憶又洶湧翻出,菁玉定了定神,極力不去想這些事情,她原本對水溶納妾持無所謂的態度,可自己先前答應了他要演妒婦,以後的事有的她頭疼了。
北靜王身故,兩個兒女親家皆來弔唁上香,賈敏和趙婧交情匪淺,來了就去探望生病的趙婧,勸她節哀順變。
水家祖籍就在長安,守孝不必離京,要先出殯送黃覺寺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做完法事方可下葬,前來送殯者有東平王府木家、西寧王府金家、南安王府霍家,還有八公後人及各家有爵位的勳貴之家,亦有林家這般書香門第清貴人家,加上前面北靜王府的送葬隊伍,浩浩蕩蕩綿延了五里路長。
公公的葬禮終於辦完,菁玉累得整個人都快散架了,足足睡了一天才緩過來,第三天中午菁玉正在小憩,忽然聽到窗外紅藤和紫菀低低的談話聲。
「紫菀姐姐,你幫我算算這些年你幫我收著的銀子首飾,夠不夠在京城買房子啊?」
「你還沒脫籍呢,還不能買房子。」紫菀好奇地道,「你買房子做什麼?」
紅藤的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欣喜,「我爹娘和我哥哥弟弟上京了,他們來了,我總得找個地方給他們落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