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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197章
第三世 八十一

  那丫鬟沒有否認菁玉說出口的名字,而是保持著卑微的姿態極力想要避開她。

  去年崔瑋誣陷林海不成,自己反倒獲罪抄家,女眷全部充為官奴,官奴由宗人府發放給各個大臣,想來就是那個時候,崔容被發配到北靜王府為奴,至今已有一年半了。官奴連外頭買來的奴婢都不如,何況她還裹了小腳,曾經連走路都不穩需要乳母抱著,如何能做常人的活計?從巡撫千金淪為奴婢,菁玉不敢想像這一年多來崔容到底過著怎樣的日子!

  菁玉胸口一堵,眼前的女子身形消瘦,穿的是府裡最次的夾棉衣裳,凍得瑟瑟發抖臉色蒼白,每一根手指上都是發紅的凍瘡,紅了眼圈道:「紅藤,把她帶回去。」

  一旁幹活的婆子趕緊上前陪笑道:「世子妃有所不知,這丫頭不知好歹,衝撞了三姑娘,是三姑娘吩咐了讓她受罰的,您心地善良,也不能這麼慣著她,總得讓她長點記性才是。」

  三姑娘是劉側妃所生之女水灩,今年十二歲,平時和菁玉見了面打聲招呼就完了,沒有太多來往,現在少不得要去水灩那邊走一遭了。

  「我知道了,紅藤,你先帶她回去,我親自去跟三姑娘說。」

  紅藤賣身為奴,剛進林府沒多久就得了重病差點被人扔出去,還是遇到了菁玉才撿回一條命,對菁玉言聽計從,連忙攙扶著崔容走了,菁玉轉身去了水灩的居所。

  想來有丫鬟通風報信,等菁玉過去的時候,見水灩已經領著丫鬟在屋裡等著了,臉上浮起嘲諷的笑意道:「寒舍簡陋,嫂嫂平時不輕易踏足,今日為了一個賤婢登門,真是令我驚訝不已。」話雖如此,仍舊令丫鬟看座端茶。

  「姑娘言之謬矣,我今日過來,並非為了那丫鬟說情,而是為了妹妹。」菁玉坐在水灩對面,笑得十分真誠。

  水灩詫異道:「為了我?嫂嫂這話我竟不懂了。」

  菁玉緩緩道:「丫鬟有錯,關起門來隨便怎麼教訓都無所謂,可在大庭廣眾之下罰丫鬟跪在雪地裡,妹妹可曾想過後果?」

  水灩滿不在乎地道:「最不濟就是那丫鬟命薄,老天爺把她收走了,不過是府裡一個倒夜香的賤婢,沒了她還有別人呢。」

  「那妹妹可曾想過,這事傳揚出去,對我們北靜王府尤其是對妹妹的聲譽如何呢?」菁玉忍住胸口一股悶氣,和顏悅色地說下去,看到水灩神色一變,就知道她心虛害怕了,「眼看馬上就要過年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若出了人命,豈不晦氣?再者咱們女孩家,名譽尤為重要,若要旁人知道了,雖不會在妹妹跟前說三道四,但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編排呢。」

  「我們堂堂王府,誰吃了豹子膽敢編排我們家!」水灩的臉色又白了幾分,說話卻還是嘴硬不肯低頭。

  菁玉一見就知道這姑娘色厲內荏,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輕聲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嘴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哪裡管得著呢。」

  水灩眼神有些慌亂,她過了年就十三歲了,雖是郡王之女,縣主的封號是落不到她一個庶女頭上的,她已經到了說親的年齡,這個節骨眼上若出點事情損及閨譽,前程必然受到影響,「嫂嫂是王府裡未來的當家主母,家事都是你說了算,不過一個丫鬟,嫂嫂處理便是。」

  搞定了水灩,菁玉回到住處,紅藤拿了棉襖給崔容換上,她見了菁玉仍舊守著規矩不敢踰越,曾經是朋友又如何,現而今一個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妃,一個是被人輕賤到塵埃裡的奴婢,她們之間已是雲泥之別。

  把丫鬟都打發出去,菁玉拿了治療凍傷的藥膏出來,一邊給崔容手上上藥一邊道:「崔容,你在王府裡這麼久了,怎麼不來找我呢?」

  「您現在是世子妃,我只是一個奴婢,不敢攀扯。」崔容低眉順眼,語氣小心而卑微,她很早就知道北靜王府和林家聯姻之事,知道又怎樣呢,跑到林菁玉面前自取其辱嗎?

  菁玉心疼不已,說道:「什麼世子妃奴婢,你是崔容我是菁玉,咱們從前是朋友,就永遠都是朋友,以後有我罩著你,再沒人敢欺負你。」

  崔容低頭道:「多謝世子妃厚愛,奴婢當不起。」

  「算了,你一時半會還改不過來,以後再說吧。」菁玉搖了搖頭,忽然笑道:「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李若沒有死,她還活著。」

  崔容驚極抬頭,睜大眼睛道:「真的?她真的沒死?」

  菁玉高興地道:「她沒死,其實她是出家了,現在在姑蘇玄墓蟠香寺。」

  崔容又驚又喜,她急忙用袖子擦了眼裡蓄起的水霧,喃喃道:「出家了……出家了也好,剪了頭髮做姑子,總比為奴為婢來得強。」李若之父李迅和她的父親崔瑋是一同獲罪抄家的,李若早早地走了,免去了入獄受辱淪為官奴的悲慘命運。真好啊,她們一個當了世子妃,一個還能清清靜靜地活著,可為什麼只有她崔容落得今日這般地步?

  菁玉把崔容留在了自己的院子裡,提了二等丫鬟,名義上雖是丫鬟,卻從來不讓她做什麼跑腿的活計,崔容雙腳已殘,許多事情都不能做,就只做一些輕省的針線活。紫菀半夏是從小在林家伺候菁玉的,知道崔容是自家姑娘的朋友,也對她時有照顧,對別的丫鬟婆子下了命令,若是敢欺負人,立時攆出去。

  水溶回來聽說此事,未置可否,晚間兩人獨處時才對菁玉說道:「崔瑋獲罪,起因乃搆陷令尊,崔家豈有不恨,你把他女兒留在身邊,此舉太不明智。」

  水溶能想到這一層,菁玉如何想不到,細算根源,她才是始作俑者啊!五年前她向皇帝進言請求重申放足令,導致小腳千金不能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崔李二人因此記恨林家,轉而投靠安郡王,設局搆陷林海,林海早有準備,絕地反擊把崔李二人送入了監獄。崔瑋李迅判了斬立決,男丁流放邊疆,女眷悉數為奴,由宗人府分配給各個大臣之家。李若不恨她,那是因為她沒有經歷過抄家滅族之事,沒有在監獄裡受盡屈辱,沒有淪為奴婢任人呼來喚去。菁玉也不能確定,崔容在經歷過這些可怕的事情之後,待她是否還能如當年一般。

  但她做不到看著朋友受苦而棄之不顧,崔容淪落至今,她也脫不了干係,她想補償崔容,還想相信她們曾經的友情。

  「我知道,崔李兩家一定恨死我了,但她是我朋友。」

  水溶搖了搖頭,皺眉道:「你把她當朋友,她可把你當仇人,易地而處,你問問你自己,還能不能把害得自家抄家入罪的人當朋友?」

  菁玉心裡煩亂,這正是她不想面對的事情,咬唇道:「我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水溶還想再勸,卻見菁玉一副根本聽不進去的樣子,只得作罷,嘆道:「是我多慮了,你身懷絕技,崔容怎麼能害得了你。」

  兩人各自安寢,水溶在外間聽到菁玉翻身的聲音,一直持續到半夜才漸漸安靜下去,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刻意去逃避,她懇請皇帝重申放足令本為好事,結果卻是始料未及,她有負罪感,尤其是在面對崔容的時候,她拚命地想要補償自己的朋友。

  然而,崔容要的未必是她的補償,家族離散,跌入塵埃,殺父之仇,豈是補償就能了結的?

  一直到過了年,崔容仍舊安分守己,低調本分地做著一個丫鬟應該做的事情,水溶仍不放心,吩咐棠梨和凝霜監視崔容,每天向自己報告崔容的行蹤。

  過了上元節,春節就正式結束了,次日晚上菁玉忽然向水溶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水溶道:「過了春獵就走。」年前她就問過他這個問題,問他什麼時候出門去找他的心上人,當時他說等過了年再說,今天正月十六,她就再次提起這個問題,迫不及待地要趕他走。

  「我怎麼覺得你不想出門呢,你再不出去找她,就不怕她嫁給別人?」菁玉對鏡卸妝,閒閒說道。

  「她不會的。」水溶心頭微微刺痛,異常堅定地回道。

  菁玉嗤笑一聲,看著鏡子裡水溶的影像,「你怎麼知道她不會?她這麼久都不出現,說明她就不想原諒你。而且,她可沒義務等著你,這世上的好男兒又不止你一個。」

  「她不會的。」水溶的聲音很輕,縹緲如雲煙掠過,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心臟跳動的地方隱隱作痛,他知道她不會嫁給別人,曾經的她拒絕了多少媒人,還說過世上男兒再好跟她有何關係這種話,她不會嫁給別人,不是為他守著,僅僅是因為她內心的選擇。

  這讓他既慶幸又難受,她不嫁,他還有機會找到她用一生來彌補曾經的過錯,她不嫁,從來都不是因為他。

  菁玉道:「你那麼篤定,看來你應該很瞭解她。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找到她。」

  「多謝。」

  燭火熄滅,窗外明月如盤,明亮的月光透過窗戶灑下一地清輝,靜謐無聲,珠簾之外,水溶看著壓得嚴嚴實實的拔步床,眼裡彙集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哀,他多想告訴自己他找到了,可那個能給他確定答覆的人,卻一次次地給出否定的答案。

  三月初七,元康帝攜文武百官於鐵網山狩獵,變故突起,北靜王水翱不慎墮馬,傷勢十分嚴重,回京不過兩天便氣絕而亡,王妃趙婧傷心之下一病不起,北靜王府上下縞素,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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