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世 八十
因為你是我血脈至親的妹妹啊!
然而這句話永遠只能埋藏於心底,菁玉知道,她此生再也不能和安然再做姐妹,就想用這種方式續起前世的感情,認真地道:「我自小讀書識字,可那聖賢書裡卻只教女子如何侍奉他人,未教女子如何做人,唯有醫書可慰我心,自幼常聽父母提起您,我很早以前就想跟您學醫了。」
安然深深地看菁玉,來了興趣問道:「如此說來,你還讀過不少醫書了。何謂九針?」
菁玉立時反應過來,安然這是在考她,立即回道:「九針,即镵(chan)針、圓針、鍉針、鋒針、鈹(pi)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和大針。」
安然接著問道:「脈有陰陽之法,何謂也?」
此題出自《難經》,菁玉早就爛熟於心,不假思索地回道:「呼出心與肺,吸入腎與肝,呼吸之間,脾受谷味也,其脈在中。浮者陽也,沉者陰也,故曰陰陽也。」
安然讚許地頷首微笑,這姑娘不是一時興起,看得出來是下過功夫讀醫書的,也不似別的千金閨秀那般只知道相夫教子三從四德,笑道:「你基本功不錯,資質這麼好,我就收下你了。」
菁玉大喜過望,連忙端起一杯熱茶奉給安然,「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安然樂呵呵地接過菁玉的茶,扶起她笑道:「你身份特殊,已有醫學基礎,不必跟旁人一起學習,我這裡有幾本醫學典籍註解和我這些年的行醫案例心得,你先拿回去看看,過段時間等我得空了,再教你如何給人診脈開方。」
「多謝師父!」菁玉雀躍無比,興奮地如同一個收穫至寶的孩子,激動的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水溶面上隱現的落寞之色。
安然看向水溶,正色道:「溶兒,今後你們不僅是夫妻,還是同門師兄妹,要互相扶持,謹記師門祖訓,不得同門相殘,尤其是溶兒,不許你仗著有武功就擺夫君的架子欺負人。」
「師父您多慮了,菁玉是我的妻子,男子漢大丈夫理應保護妻兒,我怎麼會欺負她呢。」水溶連忙笑道,看了菁玉一眼,「更何況,她還有您這個大靠山,吃了熊心豹子膽我也不敢吶。」
安然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所說的欺負並不單指暴力,水溶將來是要襲爵當王爺的,身邊怎會少了鶯鶯燕燕,大宅門裡是非多,這種事情還輪不到她來管,她時至今日還單身未嫁,就是嫌那些事情麻煩。
安然還要去廚房幫忙,就讓水溶領著菁玉去書房,看上什麼書只管拿,菁玉挑選了幾本中級水平的醫書,又帶上安然這十多年行醫案例總結心得,心滿意足地帶著三個箱子回去了,一回家就直奔書房,翻開安然的行醫案例如飢似渴地看起來。
最舊的一本,時間記錄是大靖元康二年,那時候的葭雪和劉嵐一起,在陝西和朝廷大軍殊死戰鬥,在千里之外,安然就已經開始行醫救人了,從宣城府華陽縣到帝都長安,安然十八歲那年名揚京城,此後收容孤兒教授醫術武功,兩年前離京南下去台灣,女扮男裝沿路拜訪名醫交流經驗,在台灣找到了一種奇藥金雞納樹,對瘧疾有奇效,前些天委託鏢局送回來的一批藥材正是這金雞納樹的樹皮樹根。
在安然的行醫日誌福建篇的結尾,菁玉看到了一段與病例無關的話。
「經福建,曾見一婦人攜嬰屍路啼,詢之,乃家貧,夫租其肚於富戶,產女未得毫利,夫大怒,溺其女,婦泣言:『吾已亡三女矣!』吾大憤,問其何不去,婦懼言:『夫為天,如何去?去之何存?』念吾高堂,為奴日久,不得立也,此婦猶然,吾長嘆而去。
時見嬰兒塔,偶聞嬰啼,遂覓之,內白骨森森,上伏女嬰,斷氣未久,體尚溫。餘力有限,僅尋得倖存女嬰數名,吾將出海無暇照拂,遂送慈善堂。
醫者,父母心也,吾幼時嘗聞先師此言,曾見書雲『虎毒不食子』,虎毒尚不食子,然雙親溺女,何止百年?父母心毒至此,誰之哀誰之過,唯憐女子生而即死,吾空懷回春妙術,難救其於水火。嗚呼哀哉,何時無溺女,何時生女亦喜,何時女亦讀書,何時女可報國,恐吾死而不得見矣!」
最後一句字跡蒼勁繚亂,力透紙背,可見當時安然寫這段話時滿心的憤懣卻無可奈何,菁玉放下冊子,胸口似壓了千斤重的巨石,壓抑得她幾乎窒息,淚水不受控制地在臉上肆虐,安然,你不知道,在距離你這個世界的數百年後,有幾千萬女嬰還未出娘胎就死去,而那些能活著出生的女嬰,被拋棄被針扎被各種意外,即使平安長大了,也躲不過無孔不入的惡意。
她們都死了,可社會只關心天價彩禮和那些多出來的男人娶不到媳婦。
穿越前的林葭雪是計畫生育時代出生的女孩,因為是農村人,她家還有個二胎指標,兩歲那年弟弟出世,開始了她被放養的一生。很久以前,林葭雪不明白,為什麼農村頭胎是兒子就不能再生二胎,而頭胎是女孩就可以生二胎,還有一些家境好的人家,二胎是女兒還會繼續生直到生出兒子為止,她的同學裡不乏這種情況,疼大的,偏小的,夾著中間受氣的,她甚至還聽過同學的媽罵二女兒:「你當姐姐的怎麼不知道讓著點弟弟?你要是個男孩我就不用交罰款了,早知道你這麼不懂事我懷你的時候就該把你收拾了!」
很多年後,她明白了,農村實行一孩半政策,女孩只能算作「半個人」啊,俗話說一兒半女,女兒永遠都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她長大了上學了,想努力地通過學習來向父母證明自己,可那又怎樣呢,她考過了重點大學錄取分數線,還不是要捲鋪蓋去打工賺錢養弟弟。
弟弟,那可是家裡的唯一香火獨苗啊!她林葭雪算什麼,沒讓她死在娘胎裡經算格外開恩了,給弟弟當肥料是她活著的唯一價值——直到死後她才明白自己在父母心裡是什麼定位。
安然,不僅你至死看不到這一天,就算我成功回到現代,可能我到死也看不到這一天了。
夜色/降臨,菁玉回到房間,整個人失魂落魄的,跟水溶說話也心不在焉,根本就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菁玉的情緒變化十分明顯,水溶沉默了片刻道:「身子不舒服就早些休息吧。」說完讓丫鬟進來伺候菁玉梳洗休息,他則轉身出門去了菁玉的書房。
在書房伺候菁玉筆墨的是她的陪嫁丫鬟半夏,水溶命人把半夏叫過來,問道:「世子妃今天都看了什麼?」
菁玉看書流淚時半夏正在旁邊伺候著,見她哭了趕緊出言安慰,還擔心了好久,現在水溶問她,定然是發現姑娘心情不好,這是關心姑娘來著,半夏連忙把整理好的一本冊子拿出來呈給水溶,道:「回世子爺,就是這本冊子,不知道里面寫了什麼,世子妃看著看著就哭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水熔接過冊子翻了一頁,原來是安然離開京城後的行醫日誌,記錄的都是病例和治療心得,都無甚特別之處,翻到福建篇結尾看到那段話,才恍然明白了菁玉情緒低落的原因。
福建,他是去過的,福建溺女嬰風氣之大實屬罕見,他甚至還聽說有人家為了不讓女嬰再投胎到他們家,將剛出生的女嬰放在柴堆上活活燒死,福建的官員下過不少禁止溺殺女嬰的政令,然而到最後都是一紙空文,嬰兒塔裡,糞坑裡,田邊山頭,隨處可見一尺來長的嬰兒屍骨。
福建所見所聞令他害怕,他害怕葭雪投生在這種地方,那她平安長大的幾率低得不敢想像,在福建停留了一個月,救了幾個被拋棄的女嬰送去慈善堂,之後他逃也似地離開了,再也不想踏足這可怕的地方。上一世,葭雪安然也和這些女嬰一樣,都是不被期待的出生,與死亡擦肩而過,她們幸運地長大了,天下之大,還有千千萬萬不那麼幸運的,化作了一堆小小屍骸。
菁玉為什麼會為了這些事情傷心難過?因為她心性善良?還是因為這些就是她曾經經歷過的事情?
書桌上還有菁玉寫的一些讀書感想,水溶拿起來一看,紙上字跡娟秀,乃是簪花小楷,不由流露出失望之色,字跡和葭雪的截然不同,她不是葭雪,或者她為了隱藏自己又下功夫練出了一筆迥異的書法?
七天後,水溶帶菁玉去了北靜王府的田莊,沒有太多的丫鬟僕人跟著,兩人酣暢淋漓地大打了一場。
菁玉十幾年未與人交手,身體反應大不如前,只仗著命輪裡高深的武功防守得滴水不漏,越打越驚訝讚歎,水溶這身手完全不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放江湖裡也是一流高手,若非是天生的武學奇才,那就要自出娘胎就開始練方有今日功力水平。
兩人鬥了百餘招,菁玉漸漸找回了感覺,越來越得心應手,找準機會反客為主。水溶的應變能力亦是奇速,縱使劍招不及菁玉,依舊不落下風,最終以平局收手。
菁玉臉上滲出了一層汗水,雙頰緋紅如塗了一層胭脂,高興地道:「你的武功比我想像中要高出許多呢,怎麼樣,我也不賴吧?」
「劍仙高招果然名不虛傳,許多招式前所未見,真是令我大開眼界。」水溶強顏笑道,他後背已經濕透,心裡卻涼如寒冰,她會武功,會的卻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武功,沒有一絲一毫雪峰派功夫的痕跡。
難道……她真的不是葭雪,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地認為她是?
水溶很是消沉了一段時間,早出晚歸,少有的幾次見面都說不了幾句話就各自安寢,菁玉能察覺到水溶的情緒變化,但她從來沒有開口問過,他們之間有一個界限,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打破的。
很快到了年底,閤府忙碌非常,菁玉也不能躲懶了,得幫著王妃趙婧管理家事,趙婧的意思是過了年就讓她接手,現在正好鍛鍊鍛鍊。
臘月二十那天夜裡下了一夜的雪,菁玉醒來後水溶已經離開了,她像往常一樣梳洗完畢後去趙婧跟前立規矩伺候,陪著趙婧吃了早飯,安排好年禮年貨等事,回住處準備休息一會兒再去看會醫書。
花園道路上的積雪已經被鏟開了,菁玉走在回房路上,遠遠地看到雪地裡跪著一個丫鬟,走得近才看清那丫鬟不過十七八歲年紀,穿得十分單薄,拱著肩膀瑟瑟發抖,看其穿著像是王府裡最低等的丫鬟,負責燒火倒夜香一類的活計,不知犯了什麼錯要跪在雪地裡受罰。
菁玉吩咐道:「紅藤,快把她扶起來。」
紅藤上前去扶那丫鬟,那丫鬟卻不敢起來,低頭抖著唇哆嗦著道:「奴婢犯了錯,奴婢、奴婢要領罰的。」
「犯了什麼錯也不能跪在雪地裡,會凍出病來的,快起來。」菁玉乾脆上前幾步一把拉起那丫鬟。
許是跪得久了雙腿凍得失去了知覺,那丫鬟剛起來雙腿一軟又差點跪下,菁玉手上用力攙扶住她,低頭卻看到那丫鬟一雙粽子般大小的腳,眼睛驟然一痛。
那丫鬟驚慌失措地道:「世子妃,奴婢低賤,不能髒了您的手。」說著胳膊一掙,試圖掙脫菁玉。
頃刻之間,菁玉已看清了那丫鬟的模樣,入目是似曾相識的臉龐,記憶中層層塵埃散盡,五年前初見的場景倏忽再現,她下意識地抓緊那丫鬟的胳膊,驚極脫口:「崔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