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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205章
第三世 八十九

  隨身保護菁玉的三個侍衛在回城後就被她打發先回了王府,並未跟著去慈念堂,在她還未回來之前,對水溶稟報今天的行蹤。

  「回稟王爺,王妃今日去了莊子上許多農戶家,問他們溺殺女嬰之事,村裡幾乎八成的人家都做過這些事,回城之後王妃去了城西,並未讓屬下跟隨。」

  水溶點頭不語,昨天他派落梅去向菁玉的貼身丫鬟半夏打聽過了,三年前林家的確發生過一些怪事,菁玉和賈敏突然昏迷不醒,大夫診脈後皆斷言她們母女倆命不久矣,後來菁玉甦醒,賈敏昏迷數天後也恢復過來,想必此事就是菁玉所言她和賈敏生魂離體,又被劍仙所救才得以生還。

  菁玉和葭雪最為相似之處是她們的思想,抗拒婚姻不想嫁人,同情女子施以援手,好學醫術治病救人,女紅刺繡技藝高超,除卻這些,她們在其他方面卻截然不同,葭雪的字跡和尹琳還一模一樣,菁玉的字跡卻迥然不同,在衣食住行等等各個方面,完全是一個典型的大家閨秀。

  但僅憑這些,水溶卻不能完全否定,畢竟過去了十六年,十六年的再教育完全能改變一個人的行為習慣和內外氣質,改變不了的是她早已認定的思想,可她卻說她有仙緣,這些都是劍仙所教,其武功並非葭雪所學的雪峰派一脈,皆是他從未見過的招式,況且賈敏還見過那位劍仙,此事所言應該不假。

  這麼多年以來,他從未見過比林菁玉更像葭雪的人。如果菁玉不是葭雪,那他的尋找方向是不是出現了問題,如果……葭雪此生轉世變成了男人呢。

  水溶被自己突然冒起的猜測嚇了一大跳,卻容不得他忽視這個可能,如果她變成了男人,他是否還能矢志不渝地愛著她?一時間他自己也無法給出答案。可就算在男人裡,他也從來沒有見過有與葭雪相似之人,目前為止就只有菁玉最像,她卻總能讓他不停地懷疑而無法做出篤定的判斷。

  「吩咐小廚房,等王妃回來了,把飯菜送過去。」水溶說完命人下去,在書櫃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細長的錦盒,取出裡面的捲軸,在書桌上徐徐展開。

  畫卷之上,芙蓉展豔鴻雁翩躚,以針代筆以繡線為墨,將崔白的《秋蒲蓉賓圖》等比例所繡——這是很多年前,林海命葭雪所繡之畫,作為新婚賀禮送給當時還是明睿郡王的他,十年前他陪同趙婧去明睿王府做客,對這幅畫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趙弡便將此畫贈送予他。

  她留在這世間的東西,就只有這幅繡畫了。

  從慈念堂回來以後,菁玉發現崔容漸漸有了一些變化,眼中漸有神采,曾經的謹小慎微和陰鷙不復存在,整個人煥然一新,宛如重生。

  十天之後,崔容向菁玉問道:「你說我是去是留,你都不會阻攔我,對嗎?」

  菁玉道:「是,你的奴籍我已經給你銷了,你現在是自由人,你願意留下,我歡迎,你要離開,我也不會阻攔。」

  「那,你說的一個月五兩白銀的束修,還作數嗎?」崔容含笑望向菁玉,眸中熠熠生輝,這是她有史以來第一次想去做一件事情,從現在開始,她要真真正正地為自己活著了。

  菁玉立時反應過來,崔容是讀過書的,縱使沒有李若那般的才情,給孩子們啟蒙也足夠了,再說她也沒想過讓那些孩子們去考科舉,她更想讓那些孩子們多學學自然科學,「當然作數,崔先生,你可是真是我的及時雨啊。」

  「菁玉。」重逢至今,崔容第一次喚著菁玉的名字,語氣釋然而感激,緊緊地握住她的雙手,眼中隱有晶瑩,「謝謝你。我對你做的那些事情,對不起。」

  「我原諒你了。」菁玉伸手抱住了崔容。

  崔容身體驀然一僵,她已經有多少年沒有感受過這種親密的撫慰了,在她漸漸長大之後,母親都沒有再這樣抱過過她了,經歷過人生巨變大起大落之後,還有一個來自朋友的溫暖懷抱,撫平了那些過往的痛苦和不甘,溫暖著自己一顆將將死而復生的心。

  「謝謝你。」崔容喃喃,伸手回應著菁玉的擁抱,眼角滑下一串熱淚,「對了,許鴻才對你圖謀不軌,他那些話要是傳出去,對你的名聲著實不好。」

  菁玉滿不在乎地道:「痴心妄想的窮酸秀才,不必理會,他要是想活命,就該管住自己的嘴巴。」許鴻才罪不至死,菁玉也不能主動殺人,對這種人不理不睬就行了。

  崔容道:「紅藤是個好孩子。」

  「你放心,紅藤跟了我三年,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我不會遷怒於她的。」菁玉看著紅藤總能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時候的自己懦弱無能,她絕對不會讓紅藤走上自己的老路。

  崔容做的事情只有從前伺候水溶的四個丫鬟知曉,她們四人都守口如瓶,此事無其他人知曉,太妃也只聽說菁玉放出去了一個丫鬟,並未多問。

  當天下午,崔容就收拾細軟去了慈念堂,菁玉了卻了一樁心事,心情好得不得了,又唸著水溶放過崔容一命的人情,就動手縫製了一個荷包,繡上仙鶴流雲的紋樣,準備送給水溶當謝禮。

  水溶正需要菁玉的繡工來和那幅繡畫比對,這個荷包送的正是時候,看著上面栩栩如生的繡痕,悠然笑道:「以前沒見過你動針線,沒想到你的女紅也如此出眾。」

  菁玉自信滿滿地道:「我在南方的時候,母親請了蘇繡顧繡大師來教我,不是我吹牛,我的繡工不比進貢的繡品差呢。」

  「有過之而無不及。」水溶把玩著手裡的荷包誠心誇讚,「怎麼突然送我東西?」荷包雖小,卻是她親手所做,一般來說,女子的針線只贈與家人夫君,不能流傳於外,因此這一年來菁玉送給他的東西都是金玉之物,他正想用什麼藉口跟她要一樣針線,沒想到她就主動送了過來。

  菁玉抿唇一笑,「你阻斷了崔容的陰謀,挽救了我的名譽,又放過了她,我很感激你,這個荷包是我的謝禮,禮輕情意重,還望王爺莫要嫌棄。」說完還裝模作樣地對水溶行了個萬福禮。

  水溶噗嗤一笑,擺了擺手道:「你還是別這樣了,我看著牙酸,你的謝意我收下了。」若非知道她本性就罷了,可他見過她在船裡拍老鼠,見過她把趙弦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她再裝一副溫柔的樣子,實在是怎麼看怎麼違和。

  「對了,給你看樣東西。」水溶心念一動,拿出一幅捲軸,在桌上鋪陳展開。

  菁玉上前一瞧,一隻大雁毫無預兆地闖入眼簾,幾乎與原畫無異的繡痕在眼前緩緩鋪開,過往回憶如洪水般決堤洶湧而出,眼前看到的不是芙蓉大雁,而是前世的愛恨情仇一幕幕飛快地閃過。這幅畫她怎麼會不記得呢,前世,她依靠命輪裡的刺繡技能在林家站穩了腳跟,在趙徽為了報仇和徐家結親之時,林海吩咐她繡了此畫作為賀禮,她前世只繡過這一幅大件的繡品,還是送給趙徽之物。

  十六年了,菁玉以為她已經放下了前世的愛恨糾葛,在最後那場大火中付之一炬徹底終結,可再次看到和趙徽有關的東西之時,卻連呼吸都在隱隱作痛。

  菁玉沒有注意到,水溶一邊打開畫卷一邊細心觀察她的表情變化,那一瞬間,他明顯地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緩慢,眼神恍惚迷離,心中最期待看到的反應一一應驗,他激動地告訴自己……是她,一定是她!

  然而,就在水溶萬分篤定之時,菁玉伸手輕輕拂過畫上繡痕,側目驚奇地問道:「這太讓我吃驚了,這幅畫怎麼在你手裡?我記得父親說過,這幅繡畫是當年他送給已故的明睿王爺的新婚賀禮,還是他身邊那個丫鬟,就是安然師父的姐姐,葭雪繡的呢。」

  剛剛燃起的希望轟然而碎,萬千碎片劃過心房,疼痛在胸腔裡瀰漫開來,水溶只覺得嗓子發乾,「你知道這幅畫?」

  菁玉點頭道:「知道啊,原畫在我母親那裡,我小時候學女紅刺繡,母親說可惜葭雪姑娘不在了,不然請她過來,既能教我刺繡還能教我醫術。父親也提過一次,說她繡了一幅畫,是送給明睿王爺的。我實在是沒想到,居然在你這裡見著了。」

  「這是十年前趙弡送我的。」水溶滿嘴的苦澀,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我覺得你的繡工和這幅畫有點像。」

  菁玉自然而然地點點頭道:「我學的是顧繡,這幅畫用的也是顧繡的針法,自然有相似之處。」

  水溶仍不死心,看著菁玉,試圖再尋找一些蛛絲馬跡,「你喜歡嗎?這幅畫送給你吧。」

  菁玉不想看到這幅繡畫,和過往有關的一切最好都眼不見心不煩,若無其事地道:「你保存地如此細心,可見你對這幅畫很是喜歡,我見過原畫,也能繡一幅出來,就不奪人所好了。不過你要是捨得,明年倒是可以當做壽禮送給我母親,聽母親說她和葭雪是好朋友,我想她一定喜歡。」

  水溶故作不捨狀,「那可不行,我最喜歡崔白的畫,外頭的仿作遠不如這繡畫靈動,給了你,我還能看看,送給了令堂,那我以後不就看不到了,何況原作還在令堂手裡呢。」

  菁玉亦不強求,說道:「那你就留著吧,我母親有原作,倒也不缺這一幅繡品,我另外繡一幅她沒有畫做壽禮便是。」

  菁玉不想在此處多留,恰好有管家娘子過來回話,她就趁勢告退離開。忙完了一天的瑣事,菁玉躺在床上孤枕難眠,回想起和水溶形婚一年以來,和趙徽有關的記憶出現的頻率比往年都高得多,被刻意塵封的過往總在水溶不經意的言行間衝破封鎖不受控制地回放倒帶,可不知者不罪,她又不能為此怪罪水溶。

  好在,那些都過去了,再怎麼刻骨銘心,也不過是一段已經結束的往事,不會影響到她如今新的人生。

  老北靜王去世之後,菁玉在府中守孝,不能出門交際,身上有孝,回娘家也不方便,和父母兄弟姊妹皆以書信來往,兩家都在京城,通信極為方便。

  入冬之後,今年的北方異常寒冷,賈敏也懶怠出門,在家照料一雙兒女,夫君仕途通達,待她一心一意,長女已是王妃,長子在國子監進學頗得學監好評,婚事也定下來了,黛玉涵玉健康成長,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有時候竟讓她生出幾分錯覺,這樣夢寐以求的生活美好得就像是一場夢。

  十一月底,賈敏收到了娘家的帖子,說金陵薛家進京了,薛太太正是王夫人的妹妹,原要回王家,恰巧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王家無人,薛家就在賈府暫時住下,家裡來了親戚,請賈敏帶上子女回去小聚。

  賈敏看罷帖子,對前來送信的婆子道:「你給老太太回個話,說我身子不爽快,這天寒地凍的,就不出門了,等過年了我再回去探望老太太。」

  那婆子見賈敏面色紅潤,哪裡有半分不適的樣子,但姑太太如今是尚書夫人,她哪裡吃罪得起,連忙陪笑道:「姑太太好生將養著,小的這就回去給老太太覆命。」

  賈敏將帖子隨手一丟,母親這事做得糊塗,薛家是王夫人的親戚,跟林家跟她賈敏又有什麼相干,而且當年林海在金陵任知府的時候,薛家可沒少跟著甄應嘉給林海添堵使絆子,她不是斤斤計較記仇的人,但如今她是堂堂吏部尚書夫人,回去見一個商戶,也太有失身份了。

  最重要的是,賈敏在夢中見到過薛寶釵,雖不至於討厭那個女孩子,但她決計不會讓黛玉再摻和進什麼金玉良緣木石前盟的爭鬥之中,不見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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