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參壹之章
四月初的天氣, 不冷也算不上熱,陽光灑落下來, 滿地都彷彿是碎掉的光點,斑斑駁駁的落在草地上, 花瓣上,池水上。
倚廊而坐的男人怔怔地望著庭院看起來像是在發著呆,他有一頭如明晃晃的陽光一樣的短髮, 眼睛也是融了碎金似得明麗, 雖已經不能算年少, 但是乍一眼看去,卻依舊彷彿帶著少年人的純真與懵懂,那雙眼睛,清澈得一望到底。
良久,他的神色恍惚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秀氣的眉宇微微蹙起。
「怎麼了?」
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 隨即是青年的輕笑, 與慢悠悠的踩在木質迴廊上的腳步聲, 「果然是在這兒。」
被問及的金發青年撓撓頭,訕笑了兩下,他回頭看過來,臉上半是苦惱半是好笑,「雨月,是你啊。」
朝利雨月微微頷首,然後如同以往很多次一樣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一邊慢悠悠地整理著衣物一邊說道,「今天也沒有來呢。」
Giotto點了點頭,他唇角微微上揚,帶起幾分笑意,「自從我們來到這裡,很久沒那麼熱鬧了。」
……熱鬧啊——
想起前幾日的吵嚷,朝利雨月一邊搖頭一邊不由得笑出了聲。
明明Giotto非常具有人格魅力總是能不由自主地吸引人靠近追隨,是個相當具有親和力的首領,從前不論他走到哪兒,上到年邁的老人下到剛會走路的孩子,都愛圍著他轉,可是也不知為什麼,那位看起來嬌蠻實際卻相當單純的妖怪少女卻好像總是看他不順眼,處處與他作對從來沒給他過好臉色,即便是G,都沒有Giotto那樣的待遇。
就連阿諾德……
想到那位孤高又獨來獨往的浮雲,朝利雨月忽然忍俊不禁起來。
一向懶得理會陌生人的他,最後被那位名為五虎退的小男孩的小老虎給咬著褲腳給拖了出來,雖然一臉的不耐煩與不樂意,卻沒有掙脫那隻小老虎,真是讓人意外。
「桃小姐確實是說,過幾日便會再來?」他側頭問,具有東方韻味的側臉在陽光下透出如玉的溫潤恬淡。
Giotto點頭,臉上顯出想笑又想哭的複雜情緒。
那日少女的來訪,打破了他們平靜到幾乎快要一成不變的生活,尤其是對於他和G來說,就彷彿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突然捲起了颶風,帶著摧枯拉朽一般的氣勢。
可是他們清楚地知道,回不去了的。那些狂風暴雨,巨浪滔天,都過去了。
「我到現在都有點懷疑那天只是我做了個奇怪的夢,」Giotto忍不住按了按額頭,有點好笑地說道,「再怎麼說,宅子後院種著的桃樹居然化作了人形,簡直像是小時候聽到過的睡前故事。」
朝利雨月看看他,伸手一拍他的肩膀,「死心吧,現實就是,你目前確實正被一位非人類的少女怨恨著。」
Giotto聞言,笑臉垮了下來。
「不過該慶幸的是,那位不是什麼凶惡的妖靈。」看到自家好友沮喪的樣子,朝利雨月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一點也沒有覺得被安慰到……」Giotto抬起臉,有些鬱悶地說道。
……
Giotto他們再次見到桃是在三天後,這一次跟隨著她一起來的,除了前一次已經見過的小男孩之外,多了一位戴著單隻眼罩的青年人。
黑色西裝後面是燕尾型的後擺,外面還佩戴著肩甲與腰甲,戴著黑色手套,腰側同樣佩著刀。
正如他們猜測的一樣,這位外表帥氣成熟的青年在隨後的自我介紹當中,說明了他確實也是一位刀劍付喪神。
「燭台切光忠……」朝利雨月忍不住多看了面前端正坐著的青年兩眼,目光不由得在他的本體刀上停留,「是信長大人曾使用的那把麼,都是相當有名的刀劍啊。」
盤腿抱著手臂坐在一旁的少女抬了抬下巴,有些不悅地說道,「什麼信長呀,燭台切現在是我的!」
說完,她還有些氣鼓鼓的似得,小聲抱怨道,「老是信長信長的,煩不煩啊,出陣的時候也是他,遠征也有他的事,就他事多,陰魂不散的,煩死了!」
看到那位具有傳奇色彩的名將被桃用如此孩子氣的方式埋怨,朝利雨月愣了愣,有種頗為微妙的感覺。
燭台切卻是一臉無奈地按住額頭,雖然習慣了自家主上的風格,但是每一次,他都會有種無言以對的感覺。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與情緒,然後低頭握拳咳嗽了一聲,擺出一副溫和有禮的外交神態,將擱置在身後的盒子挪了過來。
「為了感謝幾位一直以來對我家主公的照料,這是特意為諸位準備的茶點,還請笑納。」燭台切微笑著說道。
「是日式茶點?」Giotto好奇地打開了雕刻精細的木盒子,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裡頭擺放風雅漂亮的點心究竟都有些什麼,遠超常人的超直感就提醒他,正有人用滿是怨念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茫然地抬頭,他尋著直覺望過去,看到的卻是忽然冷哼一聲轉開臉的桃。
眨眨眼,再眨眨眼,他低頭看看木盒子,又看看神色無奈的燭台切,想了想,忽然笑道,「不介意的話,一起吧,正好前日瑩子新買了茶葉。」
為對方善解人意的表態而頓時好感劇增的青年太刀彎起了眼睛,淺金色的眼眸滿是笑意,「那就叨擾了。」
……
「先前聽堀川說了關於主上的事情,我們都沒想到會有如此多的波折,」端著茶杯的青年嘆了口氣,僅露出的一隻眼睛望著敞開的和室外顯出一角的庭院,他的眼瞳中,仿若有燭火在跳躍,「在那一日到來之前,主公的本體,還要請各位多加照顧了。」
他眉頭微微聚攏,像是有些憂慮,「我們這些刀劍付喪神擔負著守護歷史的職責,如果經常在同一個時空來往,會引來檢非違使的干涉,所以往後我們可能無法經常陪同主公一起來這裡。」
他說到這兒,抬頭看向正認真聽著他說明的兩個人類青年,「主公雖然看起來性格有些嬌蠻任性,但是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庭院中,傳來少女清凌凌的聲音,「笨蛋,袖子都濕了啦!這裡不是在本丸,你還穿著出陣服呢!」
「對、對不起……」
「道什麼歉啦!過來!」少女的聲音滿是不耐煩和嫌棄,「把袖子捲起來都不會麼!」
「……」
聽著庭院裡的響動,青年露出真切溫柔的笑容,「我們都是被她所拯救,也都甘願追隨於她。」
「聽起來,燭台切先生所說的本丸,一定是個很美麗的地方。」朝利雨月替他們將茶水斟滿,微笑道,「真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機會一見。」
燭台切笑了笑,若有所思道,「雨月先生應當也是位劍客吧?身為刀劍,對優秀的劍客總是有種特別的直覺。」
前彭格列雨之守護者,擁有舉世無雙劍法,被歌頌為「細數著戰鬥歷程,沖洗著流淌的鮮血,宛如鎮魂歌般的雨」的劍客,朝利雨月溫和地笑了笑,風光霽月溫潤親和的模樣絲毫看不出來他擁有那般讓人敬畏的劍術,「過獎了。」
「竟有一日得以見到名刀名劍化作人形,在下已是喜出望外,」他如此說著,黑曜石一般的眼眸認真地看過來,「倘若有機會的話,在下也想和諸位刀劍們切磋一番。」
「哦?未嘗不可,」燭台切揚了揚眉毛,神色中的溫和褪.去之後,隱隱流露出身為刀劍的冷銳鋒芒與那份驕傲,「作為主公的刀,我可是想要更加帥氣地出場機會呢~」
Giotto正捧著茶杯看著面前兩人的你來我往看得津津有味,自從他們隱居在這裡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雨月如此的眼神了,真是讓人懷念啊……
就在他如此感慨的時候,迴廊上傳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隨即是少女搭上拉門的手,她歪著上半身,另一隻手拎著不停撲騰著四肢的小老虎出現在他們三人面前。
「有毛巾麼?」她晃了晃手上的小老虎,一副嫌棄死了的樣子,「這只蠢貨為了撲蝴蝶掉水裡去了。」
被她拎著的老虎尾巴上用黑色的絲帶繫著一個蝴蝶結,四隻爪子也是黑色,它似乎終於發現自己掙脫不了桃的魔爪了,此刻懨懨地耷拉下了耳朵。
「稍等,在下這就去取。」朝利雨月如此說著,站起身來朝Giotto和燭台切點頭示意了下,便走了出去。
「先前聽雨月說,你們是由古老的刀劍化作的被稱為付喪神的神靈,」Giotto的目光好奇地落在被桃拎著後頸的小老虎,「那這幾隻小老虎,原先也是刀劍的一部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