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庵田定夏
插畫:すばち
我呆立在志願高校散發著莊嚴氣氛的豪華校舍前。
在校舍的入口處,豎著一塊寫著“入學考試面試考場這邊走←”的看板。
這裡說不定是通向夢境的門扉。但我,在這裡看到了夢的墓場。
隆冬的寒風呼嘯而過。
但我卻感受不到寒冷。
因為已經沒有餘力注意這種事了。我全身的感覺大概都已麻痺。
大人們總是對現代的填鴨式教學唸叨個不停,明明他們自己都是被填鴨式教育培養出來的。真想對他們說——你們是吃飽了撐的嗎?
就是因為你們成天說三道四的,害得我的志願高校都要在一般入學考試之後實行面試了不是嘛!從兩年前開始!
要是AO或是保送的入學考試倒還說得過去,可是在普通地經過筆試之後,我們還要面對實際技巧(部分學科限定)+面試的考核。而且據傳言這面試也並非兒戲,而是重要的參考專案之一。
總之,我能否進入這所高中?進一步講,我能否實現妄想中的計劃?今天十五分鐘左右的面試,將決定我人生的方向。
心臟快從嗓子眼兒跳出來了。
“我要回家……”
面試什麼的,真的做不到啊。
倒不是我不擅長交際,不過面試和朋友之間的閒聊有著天壤之別。
我在學校裡做過兩次模擬面試。結果糟糕到考官老師臉部肌肉都開始抽動。雖然其他人大抵也這樣,但在其中我好像是特別糟糕。
我會不停地說錯話,還卡殼咬舌頭。犯了一次錯誤,心中的焦躁又會導致更多的錯誤。就這樣,我的腦袋混亂到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坦率一點,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行了——即便考官老師這麼說,坦率也好什麼也好,就是因為根源的東西不見了,我的腦袋才會這麼混亂的。
啊~~~~即便現在想起來我都有想死的衝動。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明明除了父母與親戚,我沒和其他大人面對面地正經談過話,現在卻要我在那些大人面前說什麼“自己”啦“夢想”什麼的。快饒了我吧。
所以別那麼急著對我刨根問底兒啦!
拜託了!
不過我再怎麼迫切地在心中懇求也不會有效果。時間依舊在流逝。
“啊~~~~~~已經到了集合時間了嗎~~~~混帳~~~~~~~~”
事已至此,沒了逃跑膽量的我只能脫下大衣走進校舍,吞吞吐吐地向接待人員報上了我的准考證號、畢業的初中校名和姓名後,來到休息室裡。
“那麼一會兒會叫到你,還請你先在這邊等候。洗手間只要出去就是了,請你自由使用。”
“好、好、好的!我、我知道……了!”
女性引導員一邊苦笑說“不用緊張啦”,一邊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沒有其他考生,只有我一人。
還說什麼“不用緊張啦”。
即便你那麼說,被大人彬彬有禮對待的我不也得謹小慎微的嘛。
而且這間休息室又跟會客室一樣。這沙發的下陷度是要怎樣啊。
如果是面對年齡相近的傢伙,我明明不算怕生的——我嘆息道。
那麼,再不整理一下要說的內容就完蛋了。要是在頭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被放進面試獨特的氣氛裡,被大人們問這問那的話,會招來悲慘的事態的。
丟擲自己的夢想就行啦——一個前輩這麼說道。
哈哈,我輕輕笑了笑。
對我而言,可以丟擲的東西,就已經不存——
咚咚,堅實的敲門聲傳來。
“來……來了!”
時間到。已經到了啊?太快了吧?我來休息室還有什麼意義啊?
我一面在心中千愁萬恨的念著,一面站起身來。
“啊,你就坐在那就行了。只是其他考生來了而已。”
女性引導員說道。從她的身後,一個穿著深藍色水手服的女生走了進來。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一般來說,對女生的評價會被分為漂亮與可愛兩極。但是這個女孩,完全把那種二元論踢飛到一邊。
這個女孩,非常漂亮非常可愛,非常美麗。
感覺她已經獨佔了所有的褒美之辭。
慵懶的眼瞳,小巧的面龐,苗條的身材。
不可思議地,稍微有些遠離塵世的氣氛。
特別令人驚奇的是她那順滑的黑色長髮。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有著如此美麗長髮的人。
像對我時那樣,女性引導員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說明。
穿著水手服的女孩一言不發,僵硬地點了下頭。
女性引導員走出了房間。
一秒、兩秒、三秒。女孩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盯著門看。
“謝……謝、謝、謝謝、您的幫助!我、我知、我知道了!”
女孩突然,向著空無一人的門口低下頭去。
……唉?什麼狀況?
重新擡起頭的女孩,動作再一次凝固。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她怯怯地轉過身來。當視線捕捉到我時,女孩的臉唰一下紅了。
“那個…………我是因為……緊張……!”
她一邊用力搖頭,一邊慌里慌張地擺擺手。
“啊……啊啊,所以……”
所以……就變得那麼遲鈍了之類?要是的話,那可就相當遺憾了。
話說她面試沒問題嗎?
我一面說著“我也是應考生”,一面催促她坐下。
女孩紅著臉僵硬地點了下頭,輕輕坐在了沙發上。
不過,有比我還緊張的傢伙,實在是太好了。看到她的樣子,我也多少冷靜了一點。啊,說起來,看到比自己還嚴重的某人時的安心感,就是指這個吧。
我看向低著頭的女孩。她的手正扭扭捏捏地動著。
可愛。非常可愛。
因為她太過可愛,我有點被吸引了。
感覺有點難以接近。像是千金小姐一樣。
滴答,滴答。
之前都沒注意到的房間鐘錶的聲音,清晰地進入我的意識。
房間中只有我和女孩兩人。我們兩邊都沒有動作,目光也沒有相交。
距離面試開始好像還有點時間。
……該搭個話嗎?
在我思考的時候,另一種意義上的緊張湧了上來。
我該說什麼?
女孩瞬間擡起視線。和我的目光重合了。
唰地,我馬上低下視線。余光中,我看見女孩也和我一樣。
這氣氛是要怎樣啊。弄得我心裡癢癢的。
果然在面試的休息室裡被搭話還是會困擾吧?說不定她正在整理自己要說的話……啊啊。話說回來,我自己要怎麼辦啊。志願動機啦這個學校的優點啦,昨晚我本來想要總結的,結果我還沒總結好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今天也是一直無所事事,意識到的時候面試已經近在眼前。已經完蛋了。現在做什麼都晚了吧。還沒來得及撞個玉碎瓦全,我就會走向腐朽——
“我……我說面試啊……好,好像,好像三分鐘就能決定成敗了呢!”
因為突然發出的聲音,我的身體不由得嚇得一震。
我把正面轉向她,只見女孩正雙眼閃閃發光地看著我。
“三分鐘……?面試……聽說不是十五分鐘左右來著?”
被女孩目光所壓迫,我焦躁地迴應道。
明明之前視線都沒有重合的。她好像是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讓步的型別。
“不過,三分鐘內,基本就,都決定了。……書上說的。”
真是個不會說話的傢伙。難得的清澈聲音也因為一直繃著,魅力降低了四成。
但是,我知道她正拼命地向我傳達著什麼。真希望我能理解她的意思。
“啊啊……嗯。面試對策的書上是這麼寫的?”
說著,女孩僵硬地點了一下頭。
哦哦,解釋成功。
因為是女孩主動搭話,我也能自然地繼續對話。
“為什麼是三分鐘?”
“因為,第一印象,很重要。”
“啊啊,是這樣啊。我也聽說過。不過據我聽知,第一印象在三秒或是三十秒內就決定了……”
“三,分,鍾!”
雙眼圓睜的女孩鼻息慌亂地強調道。大小姐發狂了。
“唉!?啊,抱歉!”
怎麼回事,我說了什麼熱她生氣的話嗎?我邊想邊道歉。
“啊…………對不起。”
接著,女孩也沮喪地低下頭。不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秒,或是三十秒,都太短了。時間不長一點的話,就不會明白……不那樣的話,會困擾。在那樣一瞬間,做出判斷,什麼的。”
“O,OK。也就是說雖然第一印象在多長時間內確立有著各種說法,但其實是不長不短三分鐘決定的對吧?所以你想說,面試最初的三分鐘很重要。”
女孩子僵硬地點了兩下頭。看起來她稍微高興了點。好像是因為我理解了她的話而感到高興呢。太好了,太好了。
……話說回來,就那樣面試沒問題嗎?
“進入房間,打招呼,報上名字,准考證號和學校名,坐下,稍微談談話,三分鐘。”
“面試是那樣的流程啊。話說回來,到坐下也就過了三十秒,“稍微談談話”這一部分差不多得有兩分三十秒吧?”
我覺得“稍微談談話”這部分非常重要哦。就那麼輕描淡寫真的好嗎?
“對話、ball,catch……”
“哎?”
“……Catch,ball……?”
“哦,嗯。面試中對話的catchball也很重要呢。”(譯註:catchball,日式英語,本意為棒球的傳接球,這裡引申為對聊天話題的承接和迴應。)
英語真弱啊。不過,catchball好像是日式英語來著?
“啊唔……!”
“Catchball我做不到呢。話說你怎麼了!?”
“…………剛才,我忘了說“敲門”了。”
女孩突然無力地低下頭。
“話又倒回去了啊。不是挺好的嘛,這樣你在正式面試的時候就不會忘了。”
嗯……雖然我覺得她是個有趣的傢伙,但是這樣給面試官的印象似乎不會太好呢。
看她好像不大能輕鬆應付校園生活,就教師的角度來看應該不會想讓她入學吧。噢!該不會是個巨大發現?好好展現應對校園生活的力量,就會比較容易被接受之類的。
我一邊動著腦筋一邊看向女孩的臉,她笑著歪歪頭。
可愛……不對。
我在想,剛才的發現,這女孩好像不大能理解呢。
沒有辦法嗎,我嘆了口氣。女孩馬上露出被打垮一般的絕望表情。
“……我是因為……緊張。就變得……這麼嘮叨了。……抱歉。”
現在是“提問——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嗎?”的狀態。
那個……
難道是……這裡嗎!?
“那個,剛才的嘆息沒什麼含義。不是你的問題。”
女孩馬上露出微笑。回答正確!
倒不是因為她表情變化豐富,不過她是個心情完全寫在臉上的女孩。真是不可思議。
“太好了……你(あなた),真好說話……雖然我,一直都,不擅長。”
她那漂亮的眼瞳,直直地盯著我。
“……那就,太好了。”
難為情。超級難為情。
說不定我是第一次被女孩叫“你(あなた)”呢!(至今為止頂多是“你(あんた)”。)(譯註:あなた和あんた都是日語的第二人稱,其中あなた顯得比較親密。)
雖然我最初覺得他是個靦腆的女孩子,但她好像只是不大擅長說話。感情表現得很直白,也非常純真。這樣的女孩在面試中會說些這麼呢?我不由得想到。
她應該能以直率的心情,說出自己美好而瑰麗的夢想吧。
和我……是不一樣的吧。
對話中斷了。
引導員還沒有來。
三分鐘嗎。
的確,在自己走入房間、做過自我介紹後,再回答兩三個問題,第一印象肯定就已經固定下來了吧。
雖然只是個人感覺,我和這個女孩,從相遇起大概過了三分鐘了吧。
我對這個女孩三分鐘內的印象麼。
說起來,明明她自己都緊張的不得了,卻還是擔心著我,給我提出建議。
這樣一來,要是不報答些什麼的話,我就不配做男人了。
“哦~~~對了。聽說,這裡的面試會向學生們對‘想做的事情’和‘夢想’問得很深。這是前輩告訴我的。”
雖然對異於普通科的藝術系來講那些是核心,所以說不定是理所當然要問的。
“也許會在你說的很重要的三分鐘內提問呢。”
嘛,雖然這麼說著的我根本就沒考慮過!糟了。
“想做的事情,夢想。”
女孩嘟噥一句後,一臉平靜地點了兩下頭。
“感覺你挺從容的啊。”
聽到我說了這麼一句,女孩睜圓眼睛歪歪頭。
“因為,只要說自己想到的,就可以了。”
“話是這麼說……不過那才是難點吧?”
想做的事情也好,夢想也好,在面試的應答裡我能直率地回答出來嗎?那本來就不是什麼很想和別人說的事,在面試的時候更是絕對說不出口。
我想要做這個——這麼說一下之後,筆直前進就能實現夢想。初三的學生,可不是會天真到相信那種事情的小孩子。
高中入學考試格外地著眼於現實才行,毫無夢想地。
所以夢想並不愚蠢,它有著實現的可能性,普通的工作好無聊,人生只有一次之類的想法,都必須和這個亂七八糟的麻煩世間道理相平衡。
而且要是說了什麼蠢話,肯定會被笑話的。
不,真的是非常不妙。那對我而言毫無辦法。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忽然,女孩直白地問道。
臨面試前的大危機。糟了。問什麼呢她。給我等一下啊。
她靜靜地看著我。那溼潤的眼瞳,就如我三分鐘內對她抱有的印象一般,擾亂了我的心。這壓力不下於面對面試官。
“那個,嗯嗯。我呢,是美術系路線的,想雕雕東西,像是木頭石頭什麼的,立體的。”
我幹嘛要這麼吞吞吐吐的?明明清楚點說出來就好了。
但是,果然,這麼宣言還是有點害羞。但是——
——將來又要怎麼辦?
——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被人這麼說的話,就萬事休矣了。
“……雕,刻?”
女孩說了個疑問句。
“嗯,嘛,沒錯。”
女孩的臉色一下子明朗起來。接著她露出笑容。
……或許她是把這誤解成猜謎了,積極的樣子十分耀眼。
女孩開口道:
“夢想……是?”
我不大希望被問到這一點,但是為時已晚。
我的腦筋並沒有轉,但嘴卻自己動了起來。
“啊~……夢想啊。雖然我也想過雕刻,可以的話最好進美大,不過實際上很少有靠這個吃飯的人,我的父母也反對。啊,還有這所學校,也是因為即便是藝術系學科,學習也很緊張,成績很好,有一些去了好大學的傢伙,雙親才同意我來的。……就這樣,上大學,工作,雕刻也能一點點地……咦……?說到一半就變成‘為什麼要來這所學校’了?所以,那個……”
說著說著,內容就變空洞了。
女孩漠然地看著我。不,並非漠然,而是她理解了我的心情,並感到掃興這種感覺。
我身上散發出來的色彩,移到了女孩的面前。
那色彩無比黯淡——
“我,想寫書法。”
她的聲音非常凜然。
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她之前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了吧,她這句臺詞一下子就貫穿了我的心。
何等可怕的破壞力,效果顯著。
“我想寫出非常棒的作品,給很多很多人看。”
像小鬼一樣的臺詞。
但為什麼呢?她高貴地,以我所不能企及的氣勢強調著。
“走書法這條路嗎?你想搞書法?”
女孩點了一下頭。
“寫出好作品,讓很多的人看,就是你的夢想?”
女孩搖搖頭。長長的頭髮嘩嘩地飛舞。
那不是夢想?
我不大敢問,但現在也只能去問了。
一股寒氣升起。我後背感到一陣惡寒。
“……那你的夢想是?”
不能說給我聽嗎?
“達到頂點。”
目標是,頂點。
總而言之,先翻譯一下吧。
話說她是哪裡畢業的啊?
“我說,頂點什麼的……啊啊,你是指學校第一啊,那還真厲害……”
女孩搖了搖頭,以示否定。
“哦哦,那就是那個。同時代的高中生中的第一……”
她搖搖頭。
“難,難道說是一日本的頂點為目標……”
她用力搖搖頭。
“也,也是呢!那怎麼可能……”
“更高。”
“唉?”
“更高。”
女孩說道。
好像不是我聽錯了。
“世……世界第一嗎……?”
搖頭搖頭。
“~~~~那到底是什麼啊!”
“全歷史上,第一。”
這,已經——因為——
不可能。我已經沒法評論了。
“哈,哈哈哈哈。那種事……明擺著不可能嘛。要怎麼才能勝過過去那些偉人超人們啊?”
喂,不要笑不要笑啊我。
這樣我也……變成和笑話我的傢伙一樣的人了。
“……不可能,什麼的,我知道……即便知道,我還是會想。”
女孩毫無動搖,她的目光裡沒有絲毫迷惘。
她認真地說著,傳達著她的夢想。
“不著眼於第一的話,在達成目標的時候……一切就都結束了喲?”
她是說,如果目標設定太低的話,在達到目標的時候也就結束了。更上面的地方就爬不上去了。
“而,而且……第一是,最好,的嘛。”
竟然說出如此純真的話。
那是必須得填補上留白,很多方面都需要說明的臺詞。
但是,我覺得那就足夠了。
沒必要無意義地堆疊詞藻。直率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就足夠了。
啊啊……在我看來那也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這個女孩,要是能克服緊張說出這番話,面試一定能通過。
而我,以現在這個狀態就算不緊張也絕對通過不了。
三分鐘決定一場面試,反過來說就是三分鐘就能對一場面試做出判斷——看來這說法是完全正確的。
因為,我的確在三分鐘內確定了對這個女孩的印象。
這個女孩人很好,非常有潛力,是能夠在考試中合格的,很有價值的女孩。
啊啊,反過來講,這個女孩,在三分鐘內也對我有了第一印象吧。
這傢伙沒什麼了不起——或許她是這麼看我的吧。然後在剛才的對話中,我又如她所想,證實了“沒這麼了不起的傢伙”這一結論。
我和那女孩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吧。所以今後我們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女孩靜靜地看著我。
窺探著我的反應,女孩的情緒有些低落。
我覺得,眼前好像擺著一張純白的畫布。
那是在暗示我,還有再重新塗寫一番的機會嗎——開玩笑。
現在已經太晚了。沒用了。無謀之舉。沒用的。不可能。
白色的畫布上,重現染上了過去光景的鮮豔色彩。
——將來又要怎麼辦?
——那樣可是不行的。
自己心中豎起了一面牆。
剛才被確定下來的印象。
這些都無法改變。無法改變。無法改變……無法改變?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夢想……是?
我想起那些純真的話語,然後——
我想將它們,用這雙手塗在畫布上面。
要是就連塗鴉都嫌太晚的話,我也想用寥寥幾筆將它描畫一番。
“你,你聽著!”
察覺到的時候,我已經像是要吃人一樣喊了起來。
表情沒有變化的女孩,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抑制著想要撲上去的心情,注意著音量說道。
“我,想做雕刻。”
她點了一下頭。
“把素材放到我眼前,腦袋空空地想一想,有時就能想到作品完成後的姿態。要在那裡怎麼做,才能做成那樣。感覺就像是直覺一樣。”
她又點了一下頭。
“就這樣,完成想象中的作品時,我就會高興得不得了。”
這次她點了兩下頭。
“我知道,雖然現在我的技術還很爛,但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我並不知道我有著多大的上升空間,不過我想盡力挑戰看看。”
這就是——
“我要在雕刻這條路上,走到我能抵達的最高境界,這就是我的夢想。”
壓低聲音實在是太麻煩了。身體好熱。完全沒有說出其他話的餘地。
光是將心裡所想,勉勉強強地轉換為能傳達給對方的語言,就已經拼盡我的全力了。
女孩沒有點頭。
V~
取而代之,她做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甚至連語言都不需要了?
“面試,會通過的。”
一瞬間,我沒能理解她的話的含義。
過了一會兒,我才察覺到那是在向我保證面試可以通過。
真的嗎——我不會這麼說。
我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認為驅走我心中惡鬼的,正是這個動作。
“啊……你也會通過的哦!只要你冷靜下來,說你自己想說的話就絕對沒問題!你可以再自信一點哦!”
輕輕地,女孩點了一下頭,綻出花朵般的笑容。
“自信,拿出來了。緊張,消除了。”
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看了看錶,馬上就到時間了。
明明剛才還想逃走,現在我卻對接下來的面試有些期待。心態變化有點大哦!
我鬆弛力氣坐進沙發,背後被一股柔軟的觸感包圍了。
然後,女孩露出了戰戰兢兢的不安表情。
“……對不起?”
“……什麼?”
道歉的話語又是疑問句,這還真是個難題。
“我向你,搭話,不覺得……困擾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讀到過,在休息室裡聊聊天,可以緩解,緊張……我,我是為了,我自己。所以,抱歉。”
為了主動搭話而抱歉嗎。
“……如果也能,緩解你的緊張的話,我會,很高興的……你還緊張嗎?”
能互相緩解緊張就會高興了嗎……她人實在太好了!
“太好了。話說,真的幫大忙了……你要是不搭話我可就不妙了。”
現在的我,真的要感謝很多方面。像是把面試順序排成這樣的學校,還有這女孩讀過的面試對策書也都包含在內。
“你,很溫柔。”
女孩以毋庸置疑,確信那是事實的語氣說道。
什麼啊,難不成她對我印象還挺好的?從半道開始?還是從一開始就是了?
女孩的臉頰漸漸鬆弛下來,像是很高興一般。
這時敲門聲傳來,女性引導員的臉從門縫中露了出來。
“——同學。讓你久等了。準備好了的話,請到這邊來。”
“……好的!”
覺得有些戀戀不捨的我強有力地迴應著女引導員,站起身來。
聽到我的回答,女性引導員嫣然一笑。
“好好加油啊。”她說了一句,退到了走廊裡。
我一邊走向大門,一邊說道。
“我先去摸摸門路。交給我吧!”
啪,我立起大拇指。
唰,女孩豎起小拇指回應我。
……為啥是小拇指?
“……啊……弄,弄錯了……!”
收回小拇指的女孩豎起了大拇指。這都能弄錯啊。話說她還真有意思。
“加,油。”
噢噢噢噢,體內開始湧出力量了……!
“好,那我就說要超越羅丹吧!”(譯註:羅丹,近代雕刻之父)
“……”
“別露骨地擺出一副‘太魯莽了’的表情!”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打起精神的我把手放在門把手上,聽到身後傳來了至今為止最為明朗的活力聲音。
“……祝、祝你順利!”
回過身,我也對女孩攢足了勁兒說道:
“我出發了!”
我們都笑了出來,兩人同時點了一下頭。
三分鐘會決定一場面試。
或許,這裡隱藏著一條非常重要的訊息。
既不是三秒也不是三十秒,所以外表或是最開始的寒暄是不會決定印象的。
話雖如此,時間也並不長。所以也沒有什麼附加條件或是解釋的餘地。
因為只有三分鐘,所以只能實事求是地一口氣傳達出自己的想法。
而且是在有想要傳達的事時,最為重要的事。
四月,如果還能和她再會的話,我就去問問她在最初的三分鐘內,對我留下的印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