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榊一郎
插畫:をん
秋風蕭瑟,落葉飄零。
在這樣一個深秋的日子裡,我撿到了一部手機。
“…………”
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型號。
當然——手機本就是每個季度都會推陳出新,新舊型號算在一起肯定有了相當可觀的數量。就算有個我不知道也從來沒見過的型號,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電源——打不開啊。”
開啟翻蓋,嘗試著長按貌似是電源鍵的按鈕……卻完全沒有反應。應該是電池被完全放電了吧。
“該怎麼辦呢。”
我環顧著日暮時分的公園,呢喃低語。
這部手機就掉在公園長凳旁邊。被放置在那裡的時間應該還不算太久。也沒什麼骯髒的感覺。
“總之——交給警察吧。”
以常識而論,這算是很妥當的處理方法。
可是最近的派出所——距離這裡有十五分鐘的路程。
走回我家只要三分鐘。
再加上派出所就在我上學路上。
“算了,這樣也沒問題吧。”
明天,稍微早點出門,順路去了派出所之後再去上學,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做出了這種判斷之後,我把那部手機放進了制服的口袋裡,邁開了腳步。
●
一陣鈴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雖然依然環繞在耳邊,但絕對不令人生厭——就是這樣的鈴聲。在漆黑一片寂靜無聲的我的房間中,強調著自己的存在。
“……?”
我環顧著房間,試圖找出聲音的來源。
我對這聲音沒有印象。既不是鬧鐘的聲音,也不是手機的來電鈴聲。
“……啊,難道說。”
我在黑暗之中,伸手開啟電燈,朝吊在床邊的校服走去。
果然沒錯。聲音是從校服的口袋裡面傳出來的。
“搞什麼嘛。不是沒電了嗎……?”
我自言自語地抱怨著,將撿到的手機從口袋裡取出。
手機一邊閃爍著液晶燈,一邊發出提示音。
我開啟翻蓋,看了看液晶畫面。
可是……液晶畫面雖然放出了白色的光芒,卻沒有顯示出任何東西。
“因為壞了所以扔掉的嗎?不對,真是那樣應該連鈴聲都沒有。”
不會現在還能發出提示的鈴聲來。
或者是因為一部分的功能依然存在——比如說這不是來電鈴聲,只是鬧鐘的功能依然在工作罷了。可電源那一頭又怎麼解釋呢。難道是我操作失誤了嗎?
無論如何,一直這樣響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這樣下去睡不著覺。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是半夜三點。
“嗯……”
我皺起眉頭——試著按下手機上的某個按鈕。期待著幸運降臨,這樣就能關上鬧鐘。
結果——
“請……請您迴應……!”
下一個瞬間,飽含著迫切之情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中。
“——哎?”
我情不自禁地注視著手中的手機。
液晶畫面依然沒有任何顯示。
很難讓人相信這手機居然能通話——
“請您迴應。拜託!拜託!求求您了……”
我眨了眨眼,繼續看著手機。
或許,只要繼續亂按一通,就能把切斷通話。
可我並沒有那麼做。
也沒啥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那就是我所聽到的這個聲音給人一種垂死掙扎的感覺。
就好像是被捲入了事故之中,祈求救助一般的——女孩子的聲音。
“這個,請問,怎麼了?”
“——啊啊!”
我對著手機開口說道之後,電話另一頭的某個人——用非常感動的聲音回答道。
“終於!終於有迴應了……!”
“啊,抱歉,稍微等一下好嗎?”
從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洋溢著快樂的感情,我不禁產生了一絲罪惡感——急忙推脫。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路上撿到了這個手機,並不是原本的主人。正打算明天交到派出所去……”
做出了雜亂無章的辯解。
可是——
“……那個”
電話另一頭的女孩子似乎完全沒有理解我的話語。
“非常抱歉,我聽不懂……”
“啊,就是說。”
“身為傾聽神諭之人卻如此愚鈍,還請體諒。”
“……什麼?”
“可是神大人,如今我們已經只剩下依靠您一途。萬望您海涵大量,原諒我的這份愚鈍。還請您慈悲為懷,賜神諭於我們……”
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儘管——這樣的話不能說出口,可我的內心已經產生了懷疑。
神大人?
神諭?
……難道說電話另一頭的那個人,以為自己正在和神通話?
用電話來下達神諭的神明?
開什麼玩笑,哪有這麼笨的人。
“神大人,時間已經所剩無多……以我的力量,能在一夜之中聽取神諭的時間是很有限的……!”
“…………”
到底在幹嘛。
我不禁暗忖。
對方只是個腦袋進水的電波女呢。還是說——這是某種遊戲?若是惡作劇的話,未免也太過惡劣了。
“神大人,請救救我們……請賜我們以神識……”
“…………”
那時候的我心情很不爽。
三更半夜被鬧醒之後,一點先兆都沒有,就接了個莫名其妙的電話,無論是誰都會覺得不高興。再加上這個手機本來就是撿到的東西,和我沒有任何的聯絡。
既然如此……
“好吧。”
我如是說道。不知不覺便用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就好似是神大人的語氣。
“說說看。”
“啊啊神大人——感謝您的慷慨!”
電話另一頭的女孩子,用發自內心的高興語氣如是道。
“啊啊,可是,時間已經……”
“對了——還有這麼個設定來著。”
我自言自語。
一晚上能說話的時間是有限的——這個女孩子似乎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請再一次……”
話才說了一半——嘟的一聲,通話就中斷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注視著。
手機已經陷入了沉默之中。
液晶屏一片漆黑,按下按鈕也沒反應。
如果這是惡作劇,那準備算是相當充分了。
大概,對手機的硬體部分做了修改,加入一個嵌入式的時鐘,在某個特定的時刻才打開電源。
“不過……神大人麼。”
我不禁苦笑。
如果是傳說中的勇者或者是被命運選中的人到也就算了——真沒想到突然之間就被別人稱呼成“神大人”。不過以手機來“傳達神諭”,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確實有些神明的感覺。
“……那明天還要繼續?”
我一邊嘟噥一邊皺起眉頭。
“難道說每天半夜三點這傢伙都會打過來?”
第二天的深夜——這份預想便得到了證實。
●
結果——第二天早上,我沒能在上學途中把手機交給警察。
要說理由,我不怎麼說得清楚。非要找個理由那就是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很在意。
就算是陪她的妄想玩一玩,應該也不會有實際的危險或者問題吧——我是這麼認為的。畢竟連面都沒見過,不太可能是欺詐或者新興宗教之類的東西。
所以我把手機放在自己的書包裡,就那樣度過了無所事事的學校生活。
“……在長篠之戰中,織田信長……”
講臺上,日本史老師正滔滔不絕地講述著。
我將課程的內容當成耳旁風,全神貫注地眺望著窗外。
可不是我謙虛,我的成績算不上是好的那一類。小學的時候還算相當不錯,可上了中學之後考試的分數就開始下降了,到了高中,就連趕上平均分都變得很辛苦。
該怎麼說呢……很無聊啊。
那些活在幾百年前的人的人生,我現在回顧又有什麼用?微積分?那些東西對日常生活會有幫助?元素符號?就算是英語,絕大部分的日本人也一樣在沒學會的情況下度過了一生,還勞心費神地進行短暫的填鴨式教學,這意義何在?
想著想著,我就覺得可笑。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成績不斷地在低空徘徊。
無聊。真的好無聊。
之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還依然上學,只是因為討厭麻煩罷了。如果逃學,那父母老師都會喋喋不休。要是留級,那毫無意義的束縛就會增加了。
乾脆自暴自棄——和品行不良的夥伴們一起,把偽裝和其他東西都拋棄,不去考慮什麼後果,沉醉於愚蠢的騷動之中——如果能做到這樣,倒也好了。
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我沉醉其中。
無論是菸酒還是賭博。
到頭來,在毫無意義這一點上,和去學校上課並無二致。全都和未來沒有聯絡。只不過是虛度光陰的消遣。
包括戀愛也是一樣。
約會,接吻,再往前一步做愛。不管進展是否順利,反正接下來的未來也不會有什麼大變化。
所有事的未來都一目瞭然。
所以……我只是對這個理所當然之極的無聊,以十六歲之齡便可以預見到未來的人生,感到倦怠了而已。
可是……
“…………”
我不經意地將手伸入書包,摸了摸那部手機。
搞不好在上課的時候電源接通,那個女孩子會繼續說著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在內心某處,我有著這樣的期待。
無法預見,不講道理。
所以——才有意思。
“神大人……啊。”
我一邊看著窗外無限延伸,無可救藥的平凡景色,一邊自言自語。
●
“——來了。”
時鐘走到深夜三點的那個瞬間,手機的電源被開啟,奏響了輕快的樂音。
我把手機放到耳邊,深吸一口氣。
然後按下通話鍵。
“喂喂?”
“神大人!”
激動至極的聲音一下子就竄了出來。
“啊啊,太感謝您了,神大人!我一直心懷不安,生怕昨天的事情只是一場夢境。”
“做夢嗎。”
我苦笑起來。
電波女的夢境。說起來因為“預見不到接下來的發展”這種理由而陪著她胡鬧的我大概也是個好事之徒。
“神大人。多謝您的慷慨——”
“客套話就免了。時間有限不是嗎?雖然你說需要我的幫助。可我除了像這樣說話之外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請神大人教導我們,指引我們前進的道路。”
“教導,具體是什麼?”
“黑暗的魔物們正威脅著我們的王國。以前魔物們就像野獸一樣偶然出現,襲擊我們。可最近似乎出現了某個指揮者,它們開始成群結隊的對我國進行攻擊……”
我差點長嘆了一口氣。
太陳腐了。根本就不行啊,這已經是無可救藥的陳腐了。王國?來自黑暗魔物的攻擊?領導魔物的人物?現如今,就算是面向小孩子的動畫片也不會在劇情上如此粗製濫造了。
“神大人?”
“……我明白了。”
老實說,這讓我非常失望……不過,對方會為這麼陳腐的設定加上怎樣的結局呢,我對這件事還是有些在意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詳細情況告訴我吧。你們的國家現在面臨怎樣的狀況。來自黑暗的魔物有著多少的數量,多麼強大,採取怎樣的攻擊。你們的國家擁有多少的戰鬥力,多少武器,把所有這些都告訴我。”
我用帶著點惡作劇性質的心情提出了這些問題。如果電波女是突發奇想,那麼牽扯到這些細節的部分,就會露出馬腳了吧。
“好,好的,啊——”
“怎麼了?”
“時間,時間已經……”
擡頭一看,時鐘已經走到了午夜三點零二分四十秒。
“明天,我一定會繼續獻上祈禱。還請,神大人,務必……!”
說到這裡。
突然之間——就好像電話真的被結束通話了一樣,她的聲音也消失了。
“逃跑了嗎……?”
我嘆了口氣,看著手中的手機。
●
就結論而言,她並沒有逃跑。
在那之後,她花費了三天時間才把狀況說明清楚。
或許是不擅長細節說明的緣故,總之她吞吞吐吐地,但也非常確鑿地,通過電話將她們王國處於怎樣的狀態告訴了我。
“持劍的劍士們,雖然奮力抵抗……”
從第四天開始,我事先便準備好提問清單,待到她打電話過來——按照她自己的說法是能夠傾聽到神諭的“祕術”——便開門見山地一通質問,然後將她的回答記錄在電腦中。
畢竟一次只能通話三分鐘。
如果太隨意的話,那時間馬上就用完了,說明進展太慢讓我多少有些急不可待,不過花了差不多一週時間之後,“設定”已經大致上搞明白了。
舞臺是“王國”。
而她則是那個王國的公主。
不過,和中世紀的英國還有法國給人的感覺也相差很多。硬要說起來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比如說邪馬臺國這樣的感覺。祭司和政治還未分離,侍奉神明的巫女便是公主的使命。
換言之,她是以這樣的立場來給我打電話的。
負責傾聽上天神諭的——巫女。
然後“敵人”則是“黑暗的魔物”。
它們是殘暴的,難以區分究竟是人是獸的怪物們。和單純的野獸不同,它們具有一定程度的智慧,會使用棍棒以及石器。若是以奇幻小說來比喻,那就是惡鬼、酷波德、食人魔這一類的吧。(註釋:酷波德,kobold,德國傳說中一種矮小喜歡惡作劇的精靈)
體型上比人類略大一些,力量很強但是智慧比較弱,不會有組隊之類的想法——至今為止,就算是偶然和人類相遇,只要人類集合起來就能夠消滅。
可就在這時,出現了強力的指導者。
在這位指導者——就假設是“魔王”好了——的領導下,黑暗的魔物們開始侵略王國。
話說回來,這個王國。
該說是太過田園風光還是什麼呢……總之,他們完全沒有軍隊戰爭之類的概念。
雖說存在著劍、槍、弓箭之類的武器,但只是各自為營,以個人為單位自行作戰,也就是說完全沒有考慮過有組織的戰鬥。
這樣自然不可能勝利了。
應該說,真虧得他們能堅持到現在都沒被佔領。不過對於電波女腦內世界的邏輯性挑三揀四也沒什麼意義。
“首先,先組織起軍隊。”
“軍隊嗎?那究竟是——”
連這都不知道?
我不禁咋舌,然後開始了說明。
●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兩週。
最初的一週用來掌握情況。
接下來的一週則是用來說明什麼叫軍隊。
姑且,她算是理解了進行有組織的戰鬥這一概念,說是會去試試看。這樣一來,面對那些魔物的時候,應該多少有些抵抗能力了吧。
“不過啊。”
我坐在書桌前自言自語。
“就算敵人的數量不多,可力量是對方比較強。正面作戰的話應該是贏不了的,再說缺乏訓練,只靠一週時間的惡補也沒什麼效果——”
話已至此。
“……我到底在幹嗎啊。”
自己也搞不明白了。
不知不覺地,在每夜每夜和她談話的過程中,我開始漸漸認真地思考起這個“王國”該如何對付“黑暗的魔物”。
然後——
“果然,對於人類來說從正面和黑暗的魔物戰鬥還是太勉強了……”
“不要從正面接近進行肉搏戰。要用弓箭從遠處射殺才行。”
“可是一兩支弓箭的威力……”
“只要提升弓箭的威力就好了。”
這是非常簡單的理論。為了提升弓箭的威力就需要更大的弓。乾脆放棄人類的力量,而是利用滑輪或者槓桿原理,製作能夠射出更加沉重巨大弓矢的裝置——弩,從更遠的地方做出必殺一擊。這應該才是上上之策。
“可是,弓兵隊也——”
按照她的說法,從正面和黑暗的魔物們硬拼的危險性太高,所以也的確希望能夠以弓兵隊為核心來作戰。
可是拉開弓弦,射出一箭,這樣一個動作需要時間。在這個空隙中,速度很快的魔物就有可能逼近弓兵隊進行攻擊。
“如果弓更大,那拉弦射箭的時間也就更長了……”
這話不錯。
明明是個電波女,倒挺會一針見血——我皺起眉頭唸唸有詞,突然間靈光閃現。
“將弓兵分成三隊。”
“分成三隊嗎?”
“分成三隊,第一隊射箭之後,第二隊來到陣前,進行第二輪射擊。等第二隊射完之後,第三隊來到陣前射箭。然後在第二第三兩隊射箭的過程之中,第一隊為下一次的射箭做準備。這樣一來,實際上等同於只需要正常間隔的三分之一就能夠射出下一箭,之後只要不斷重複這過程就好。”
“原……原來如此。”
她似乎非常感動。
當然——這個戰術也不是我想出來的。只要稍微讀過一點日本史,戰國史的人,都會注意到這一點……這其實是戰國時代,織田信長的火槍隊在長篠之戰中擊敗武田騎兵隊的戰術。
正好,兩週前上課時講到的內容,還殘留在大腦的一角。
就算考慮到火槍和弓弩的差距,這個戰術應當依然是有效的。
“非常感謝……那我儘快!”
“我也考慮考慮其他的戰術。”
那天晚上的“三分鐘神諭”,就這樣結束了。
●
“——怎麼了?”
放學之後——我剛要離開教室,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了我。
轉過身去,站在那裡的是我這個學年的年級主任。
“最近你很用功啊。”
年級主任笑著說道。
“…………”
最開始,我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不過按照主任的說法,最近我上課時的態度改變了不少。而且這不僅僅是主任的意見,其他的老師也有相同的觀點,同時在隨堂的突擊小測驗當中,成績也開始慢慢上升了。
“找到幹勁了嗎?”
“……這個,我也說不清。”
我留下含糊不清的回答之後便轉身離去。
“要保持下去哦!”
主任大聲地說道。
“…………”
仔細想想——倒也不是沒有頭緒。
是“神諭”的緣故。
兩個月之前,吃到了長篠之戰的甜頭之後——確切的說是我所告知的完全仿照織田信長的戰術,令王國和黑暗魔物軍團之間的戰況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至今為止,一直是以巨大的代價才勉強能夠擊退黑暗魔物軍團的王國,開始取得壓倒性的,幾乎沒有死傷的勝利——而這場勝利令國民們士氣大振,局面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觀。
國民們歡欣鼓舞。
實際上我也一樣。
原本以為毫無用處的知識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了作用。雖然是在電波女的妄想世界中,可我不再僅僅是懷揣被灌輸了的知識,而是將這些知識“活用”了起來,這樣一個結果給予了我從未有過的充實感。
“非常感謝!神大人的教導,給予了我們如此大的幫助……!”
她非常高興。
這大概是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像我表達這種程度的感激之情。主任所謂的“幹勁”,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所以——我開始認真學習各種知識。
不僅僅是日本史。數學對於擬定戰術很有幫助,現代社會、地理,這些都包含了大量如何有條不紊地治理處於戰亂下的“王國”的知識。
物理和化學則對於發展新武器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將地理和歷史結合起來,就能找到發展農業和工業的辦法。生物則能用於分析黑暗魔物的習性,以便構造出行之有效的戰術。
就連原本以為完全派不上用場的現代國語和英語,也不可小視。如何才能更加有效地將自己的意見表達出來——如何把握對話的脈絡和詞語的含義,並將之簡化用於溝通,在這兩門學科當中擁有很多非常實用的點子。
有意思。
就好像是模擬現實的遊戲。可是又不同於坐在電腦或是遊戲機前擺弄控制器的感覺。
在有限的時間內,同將我當成神大人來仰慕的女孩子進行對話,並指導她如何經營和防衛一個王國,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便沉醉於這樣一種鮮活的體驗之中。
完全沒有自己在學習的自覺。
唯一的理由——只是我想要聽到從電話那頭傳來,充滿喜悅地向我彙報成果的那個聲音而已,所以才在放學之後依然留在圖書館裡貪婪地吸收著知識,並在腦海中慢慢咀嚼。
然後……
●
短短的三分鐘。
滴水穿石,聚沙成塔,只要積累起來,也還是會成為相當漫長的時間。雖然那是無緣相見,完全算不上約會的時間,可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急不可待地期盼起半夜三點打來的這個電話。
“是嗎,太好了。”
“是的!這都是神大人的功勞……!”
“王國”的故事已經進入了安定期。
在不斷勝利的過程中,黑暗魔物軍團的攻擊也漸漸減少,最近幾乎已經不再有戰鬥發生了。
同時,我所傳授的各種方法——有關農業和工業的知識,對於“王國”的發展做出很大的貢獻。也就是說,隨著綜合國力的增強,同黑暗魔物軍團之間的戰爭朝著更加有利於“王國”的方向發展。如果“魔王”繼續敗北,那他很快就會失去威信,黑暗魔物軍團也會隨之失去凝聚力。
一切進展順利。
或許是這個原因——我和她之間的對話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如同被逼到懸崖邊上一樣的緊張。那三分鐘裡,開始慢慢地混入閒聊的內容。
“說起來……你幾歲了?”
“我?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哈哈,差不多到了該找個戀人的年紀呢。還是說你們那邊的價值觀有所不同,已經到適婚期了嗎?”
“哎?這、這……”
她緊張起來的聲音特別可愛。讓人不禁聯想到滿臉通紅、提高了音調的模樣。
當然,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那種東西和我……沒有關係!”
“是嗎?”
“我、我有著傾聽神大人的聲音,引導國民走向更加美好未來的使命,所以,和男性相戀結婚之類的……才沒有時間去沉浸在這種事情上面!我,我,我是,所以!所以——”
“知道了知道了,抱歉抱歉。”
我笑著道歉。
“啊、不,神大人不需要道歉,我——”
…………
我和她的對話就這樣繼續著。
非常認真。總是用盡全力。高雅又可愛。
可偶爾也會有普通女生的那種側面。
所以,我一定是在這個時候喜歡上她的吧。
可是……
●
撿到手機之後,過了差不多一年。
結局突然來臨了。
“——神大人。”
那天,她的聲音很消沉。
不——仔細想想,她的聲音一天比一天無力。只是我沒有發覺罷了。
“再見了。”
“你說什麼?”
“已經——無法再和神大人通話了。已經做不到了……”
“等等,你給我等等。”
我壓抑住內心的動搖,開口問道。
畢竟只有三分鐘的時間,不能把時間浪費在混亂又無意義的臺詞上面。
“到底怎麼了?”
我和她一起編織的“王國”故事進展很順利。她不可能感到不高興——也沒有讓這個故事結束的必要。不可能有這個必要。
“已經到極限了。”
她如是道。
“之前已經向您彙報過,正是因為這代代相傳的能夠聽取神諭的能力,我們這一族才會被人們當成王族貢奉起來。”
沒錯。
沒有農業技術,就連軍隊都沒組織起來的社會,為什麼會有王族這樣一種權利構造的頂端存在呢。
這隻能是因為特定的一族才擁有的異能之力。就好像,曾經的邪馬臺國女王卑彌呼,以咒術師,預言者的身份,君臨天下那樣——
“可是,這份力量,傾聽神大人神諭的這份力量,會削減我們的性命。”
“……什麼?”
“我大概——已經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
不行,別慌張,這是精心準備的對話。
只有三分鐘時間。
我告誡自己。
可是——
“不知道最後,您是不是願意聆聽一下我的懺悔。”
“……懺悔?”
“我是以姬巫女的身份誕生的。所以,普通的女孩子們都擁有的,和男人相戀的經歷,和我是無緣的。”
確實,她以前說過這樣的話,我還記得。
“所以神大人,能夠和您說話,這讓我非常愉快。神大人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來對話……我只有在和神大人對話的時候,才能忘記自己是公主,是巫女,變回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堵上自己的性命,和神通訊,獲得有益的神諭,為此而生的——人柱。
王族其實就是活祭的代名詞。
那麼,她和常人的生活應當是無緣的。因為王族就是整個“王國”最後的王牌。是非常非常寶貴的活人祭品。所以,她大概是過著軟禁一般的生活,無法結交年紀相近的朋友或者戀人——現在也依然被囚禁在這樣的生活中。
我突然發現。
在和她交談的這一年當中,她從未提到過有關朋友的具體話題。不僅如此,我所瞭解的“王國”的居民就只有她一個。大概在她的身上不存在任何人類之間的平等關係。
“所以……我非常自私地……能夠和神大人進行對話的這份力量,原本必須是為了國家的未來而使用的,可我,卻不自覺地為了自己的喜悅……將有限的時間……可是,我非常高興……能夠和您……對話……像一樣天真的……普通的……平凡無奇的女孩子……”
感到高興的人不僅僅是她。
我也是一樣。
“和神相戀——這是何等狂妄。”
“等等,你是——”
“請您原諒我的愚蠢……”
“等等,等等,別結束通話,我——”
可是,她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聲,幾乎難以辨識。如果她說的都是事實,那麼這或許說明她的生命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關頭。
“神大人,我喜歡您——愛著您。”
直到這時,我才發覺,我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沒有任何人知曉的兩人對話。
在這樣的對話當中,姓名是多餘的東西。
“……再見了……”
陳腐之至,自然之至的話語。
在那之後,手機那頭的聲音便消失了,螢幕也失去了光芒。
可我還是難以自抑地大叫道。
“別走啊!喂!我也——”
不知該如何編織接下來的話語,我只好呆呆地注視著手機。
僅僅三分鐘。
無論是傳遞內心堆積的想法——又或者是對這樣的想法做出迴應,這三分鐘都太短暫了。
“騙人的吧……”
——過了一會兒。
我把手機扔到了書桌上,嗚咽著說道。
“哈……哈哈。騙人的。這都是瞎編的。從一開始,這種電波……虛構的故事……我只是……覺得有那麼點意思罷了,只不過是陪著某個腦袋有問題的人的妄想玩玩罷了……”
實際上,根本不存在那種姬巫女。
人生盡如戲——在這一年間累積起來的三分鐘,全都是演技。
所以,我沒必要為此而動搖。
可是——
“為什麼……”
眼淚卻不住地流淌。
深夜——三點零三分。
我被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心情籠罩,泣不成聲地哭泣著。
●
就這樣……經歷了一整年,由我和她一起編織的那個“王國”的故事結束了。
沒錯,這是故事。
並不是真實。
仔細想想不自然的地方實在太多。可因為我太過熱衷於這個過家家的遊戲,才對這些明顯的不自然之處視而不見。
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為了她的高興而高興。
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也沒見過對方模樣,我卻以為這樣奇妙的關係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在我的面前,只剩下和一年前一模一樣的空虛日子。
“…………”
現在就連去上學的心情都沒了。我無所事事地在街道上彷徨,連個目的地都沒有。
“…………啊。”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正處於陌生的環境當中。
是附近的校區。正好到了傍晚下課的時刻——三三兩兩,穿著制服的初中生和高中生從我的身邊走過。
在這些人流中——
“——聽我說聽我說。下次啊,要和西宮寺高中聯誼呢。”
突然傳出了這樣的聲音。
“小姬也來吧?”
“哎……那個。”
“不行不行,這孩子啊,正在為夢中的白馬王子守操呢。”
“哎?什麼?什麼意思?”
“等等、別說了!不是那樣的!”
其中一人大聲地為自己辯護。
我似乎——在某處聽到過這個聲音。
我停下腳步,將視線投向穿著制服向我這裡走來的少女們。
“啊——抱歉抱歉,不是王子而是騎著白馬的神大人?”
“這什麼啊?”
“據說是在夢境裡出現的神大人啦。在夢裡,這孩子可是名副其實的公主哦,為了拯救國家的危機,找神大人商量然後得救了!”
“真的?這麼說小姬其實是喜歡做白日夢的電波系少女?”
“所以就說只是單純地做夢了而已……就說……夢……僅此而已……”
“據說忘不了在那個夢裡出現的神大人呢!”
“這可不行啊,小姬,就算你再怎麼天然,也不能這樣哦。不然就和那些對著動畫中的角色說‘這是我老婆’的宅男們一樣了。”
“就說不是了!倒是聽我說啊!”
…………
然後——少女們從呆立在原地的我身邊經過。
回過神來之後,我立刻轉身追去。
“嗚哇!?”
和走在人行道上的某個大叔迎面撞了個滿懷。
“喂?你沒長眼麼,小鬼!”
糟糕。戴著墨鏡,穿著白色的皮大衣,渾身掛滿了銀色的飾品,卻沒打領帶——簡直就跟胸前掛了塊“老子是流氓”的告示牌一樣。
大叔抓住我的領口將我提起,用匕首般鋒利的聲音說道。
“你走路的時候不長眼的嗎!”
“對……對不起!”
我老實道歉。
比起大叔給我的恐懼感,我更害怕失去了少女們的行蹤。
“我一不留神!抱歉了!”
“……自己明白就好。”
大叔鬆開了我,抖了抖肩膀之後就離開了。
我咳嗽著擡起頭——
“——那個。”
“……!”
一個穿著制服的少女站在我面前。
那是剛才被朋友們稱作“小姬”的少女。
可為什麼離我這麼近。
我看了看前頭,她的那兩位朋友,正一臉吃驚地從遠處看著這裡。
大概這個少女是自己跑過來的。
來到——我的身邊。
可這是為什麼?
“……啊。”
我這才注意到。
我剛才大聲地向那個大叔道歉。
一定是她聽到了我的聲音。
所以——
“那個,這個。”
少女非常困擾似地低下頭,紅著臉,開口說道。
“或許,你會覺得我的腦袋是不是有點問題……”
“不用怕。”
我的語氣冷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就如同——指引著迷途羔羊的神明一樣。
“…………”
少女眨了眨眼,注視著我。
她的臉龐——遠比我自己想象中經常出現的那些形象要可愛。
然後——
“因為,我的腦袋也和你一樣有問題。”
我總算見到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