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登歷129年7月19日,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從塞德里克處獲取了情報。
「嗯嗯。沒問題。居然將克斯特亞的豪商搞垮了啊。不愧是王子,實在令人歎服不已」
愉快地瀏覽著列於質地粗糙廉價紙上的名單,塞德里克晃著他那肥胖的軀體。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坐在他對面為來客特別訂做的椅子上的金髮少年向他投去詫異的目光。
「你還真是個卑鄙的傢伙呢」
少年——扮裝成平民,但這裝扮成功得絲毫不比平民遜色——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隨性地從堆在桌上裝飾盆中捏起一顆糖果。根本不像是個王族應有的舉止。但塞德里克並不在意,繼續著兩人的對話。
「競爭對手能消失自然是一件好事。畢竟這麼一來,客源都會流到我這裡來嘛。尤其是克斯特亞的大富商布斯納實在是礙眼至極……甚至可以稱之為毒瘤。可王子您有資格說這話嗎?俗話說的好,根本就是眼屎笑鼻屎,彼此彼此嘛」
菲茲拉爾德又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顆糖果。這次是顆綠色的。顏色不同的糖果口味也不同。綠色的似乎是水果味的。
雖說桌上好像理所當然地擺放著這種糖果,但其實這是連王族也很難弄到手的貴重物品,是表面附著砂糖的產自遙遠國度的糖果。
這樣的糖果僅一粒價格就能購入一匹馬。但由於並非浪費自己財產購入的,菲茲拉爾德毫不客氣地一顆接一顆將糖果往自己嘴裡塞。
從剛才起到現在,他已經差不多把十匹馬塞進了胃裡。他比較喜歡綠色的口味。略帶些苦味的比較好。
「什麼屎啊屎啊的,很煩人耶——你還真是喜歡用屎來比喻呢。記得此前還說過如果背叛我,內心就會產生螞蟻屎程度的心痛吧?」
記憶猶新。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而塞德里克則摸摸了他那圓滾滾的下巴。
「如果我記憶正確的話……王子也說過如果殺了我會產生跳蚤屎程度的心痛吧」
「這是事實嘛。我是個誠實的人」
「螞蟻和跳蚤差異難道很大嗎?」
「別在意啦。這種才叫眼屎鼻屎之差呢。——話題轉回來。是因為我欠你錢,才會給你行這個方便。因為這麼一來最終也會給我帶來利益。我父王貌似想與克斯特亞的高利貸商人做買賣」
「王子您這話還有下文吧」
菲茲拉爾德自居對方恩人地點了點頭。
「若非如此,你企圖也不會得逞。記得要感謝我喲。你看我還親自把檔案送到你店裡」
「我當然感激涕零。……儘管這是王子您為自己打的小算盤,可畢竟令我獲益這點確是事實」
在裝飾盆中翻找了一會兒,菲茲拉爾德不滿地皺起了眉頭。綠色的糖果沒了。意識到這點的塞德里克笑道。
「王子您也喜歡綠色的嗎?我倆真是興趣相投呢。不過我周圍人對這種的評價都很差。一般情況下,那種……紅色的較有人氣」
盆中剩得最多的就是紅色糖果。形狀也只有這種較為獨特,是打算用形狀吸引人吧,這種是星型的,其他都是圓的。
「紅色的太甜了。不是我喜歡的味道。儘管只要是甜點我基本都喜歡,但糖果不一樣。價格特別高,卻多采用砂糖作材料,搞得最後嘴裡甜得發膩。我討厭這種味道」
無奈,只能拿起一顆藍色的。這個味道還算馬馬虎虎吧。
「王子您這會兒已經吃了五匹半羅登產的馬了」
對塞德里克的指摘,菲茲拉爾德側眉上挑。
「應該是十一頭吧」
「羅登馬匹市價比其他國家的要高。近期甚至漲到了兩倍價格」
「所以我才不在本國調配馬匹。……在當前情況下」
「您這話的意思是?」
「我打算建立軍馬飼養場。馬廄已經完工了。跑得快的馬比較好。通過此前的戰後協議,我從克斯特亞那得到了五百匹經過精挑細選的馬。我打算讓它們增殖。最好能在幾年內達到讓人稱頌駿馬出羅登的水準」
「有什麼深遠的意義嗎……」
「沒有。一定要說有,那隻能說是我的興趣。若非生為王族,我更想成為馬伕家的兒子。馬很贊哦,塞德里克。或許因為平時接觸的都是庸俗之物吧,只要凝視它們那清澄的眼眸,就會覺得心靈被洗滌了」
菲茲拉爾德似乎意有所指。塞德里克故作沉思。
「…………」
「——你這兒有什麼有意思的訊息嗎?高利貸兼情報通塞德里克啊。最近你似乎放鷹放得很勤快呢」
「哎呀呀。您親自造訪的目的原來是為了這個嗎」
「若派遣部下過來,必然會被你騙得團團轉嘛。你這傢伙本性早就扭曲得不像話了吧?都用什麼恐怖故事哄騙他們啊。你看,禮物我可是帶來了哦。我已經表達了自己的誠意」
他指了指廉價紙。這是塞德里克當前最想得到的東西之一。
「如果你願意老老實實回答,那我可以追加禮物。比如說只有克斯特亞高利貸才持有的證明書之類的。若是我能定奪的內容,就可以透露一部分給你。至於怎麼用那是你的自由」
「……部分麼?」
肥胖的手指擱在顎下,身軀肥胖的高利貸沉吟。
「對你來說,一部分就夠了吧」
「總感覺被您坑了呢……」
塞德里克用力拍了下手。露出了笑容。好吧,他也用自己那戴滿了戒指的手指捏起了一顆藍色糖果。
「……傑斯塔第三公主準備出嫁的事正在祕密安排中。聯姻物件是羅登」
「我嗎?還是那個白痴笨蛋老哥?」
上次不過叫他笨蛋而已,菲茲拉爾德最近卻開始用白痴來形容他的王兄了。據說是因為白痴聽上去比笨蛋過癮。
而同時加上兩個形容詞,表現就會更加貼切。
「是嫁給第一王子」
「……我沒聽說這訊息啊」
翹著二郎腿,用手託著下巴。忽然注意到手指上還沾著砂糖,便開始添起了糖粉。舌頭上殘留著苦味。是因為吃的綠色糖果比較多吧。
「正是因為國王不希望這件事被王子您知道吧」
塞德里克端詳著菲茲拉爾德帶來的檔案,笑了。將自己很少會用的廉價紙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揣入自己的懷中。
「就像這上面的內容也都是您瞞著您父王暗中進行的一樣呢」
「確實。難怪最近沒遭到毒箭伺候……我還覺得奇怪呢」
一定是因為那位兄長心情愉悅到已經忘了對自己弟弟的殺意了吧。
「據說公主以長期滯留為前提,早已抵達羅登了」
「恐怕是在老哥的離宮中吧。最近就算入城也見不到那張白痴面孔。老爹似乎也有意識地不希望我隨處亂跑……這麼一來就都說得通了」
都是因為自己被刻意排除在外了。
「您打算怎麼辦?」
「為祝賀親愛的王兄訂婚而拜訪離宮的弟弟沒什麼不對吧?不過話說回來,你從哪搞來這麼有意思的訊息的?」
「這是生意上的隱私,恕我不能透露。關係到我的信譽問題」
「跳蚤程度的信譽呢」
菲茲拉爾德剛想站起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一句。
「最近還有什麼關於傑斯塔的其他訊息嗎?」
「您這個其他指的範圍也太……」
「上次你提及盧維烏斯籠城戰的話題吧?我聽說最近有個關於那個盧維烏斯的有趣話題哦」
塞德里克拍了下膝蓋。
「啊啊,是那個傳言啊。好像是說,傑斯塔王城中出現了盧維烏斯王子的幽靈什麼的」
「我聽說的,這個傳言最後變成了說盧維烏斯王子其實活著」
「傑斯塔的盧維烏斯王子,是相當於羅登中您一樣的存在。這多半是期待他還活著的民眾的願望所致吧。再說了,若是幽靈故事,羅登王城中不也多得很嗎」
菲茲拉爾德單手甩了甩。
「羅登王城的傳言是假的。因為我根本從來沒看到過」
「哎呀,是這樣啊。總覺得有些可惜呢。但確實,如果那玩意兒真的存在,我和王子早就被無數怨念給咒死了吧」
「要論招來的怨念,我可比不上你哦?」
「別謙虛了。那王子,您是在擔心什麼嗎?」
「最近我周圍變得不太平的時期,與這傳言出現的時期一致」
自諾斯特丘陵之戰結束後,菲茲拉爾德被人暗殺的次數也在增多。若要說這是家常便飯,也確實沒錯。但要說這些全是兄長的所作所為,似乎有些不太可能。因為其手段比以往的要巧妙得多。可話雖如此,對目前這個時期想殺自己的人物,自己心裡又沒有眉目。
「您向我直言此事,是指我可以隨意到處宣傳這訊息……的意思嗎?」
「你還藏著有關傑斯塔的重要訊息吧?」
「自我決定協助王子以來,已經被您挖走好幾個了啦。而且比起問我,還不如問王子以前買來的那個傑斯塔人奴隸比較好吧?」
「……我怎麼記得那好像是一次沒有經由你的渠道完成的買賣?」
「我身邊總是圍繞著各式各樣的老鼠嘛」
「嗯。老鼠是害蟲。應該消滅掉」
菲茲拉爾德終於站了起來。一把拎起裝飾盆,未經允許就啪沙啪沙地將糖果全都倒入了用來裝交給塞德里克文件的那個麻袋中。
「這個我拿走了。我很喜歡」
「請自便。下次我會多準備一點綠色的」
「那太好了。麻煩你了哦。證明書我會照以往那樣叫那傢伙下午送來。——別打他的主意哦?你會吃虧的」
塞德里克故作誇張地深深嘆息。
「明白了啦。我算是吸取教訓了。想用誘餌從王子部下嘴裡套出些有意思的話根本就是徒勞。……真是的,王子您的謊言更多吧」
「誰讓你相信的,都怪自己不好」
扮作平民的菲茲拉爾德露出了不似平民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有想知道的訊息,就直接來找我問。就像我親自來這裡問你一樣。依據你禮物的輕重,我說不定也會回答哦」
塞德里克自嘲地笑了笑。
「下次我會接受您的忠告。——祝您成功,王子。畢竟一旦第一王子與傑斯塔公主結婚,對您可就不利了哦」
「得了,你就等著看吧」
帶著與那不起眼的容貌不符的傲然笑容,菲茲拉爾德宣言。
「我適應逆境的程度甚至令自己都很吃驚」
羅登歷129年7月22日,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造訪王兄的離宮。
身著拘謹的正裝,菲茲拉爾德被迫在離宮門前等待。雖說材質低劣,但要論穿著方便,還是平民的服裝最好,這身玩意兒不合他的性子,他在馬車中鬆開了主要是貴族以上地位的人才穿的這便服。
貌似無論男女都流行在衣領處用這種誇張的蕾絲裝飾,可菲茲拉爾德打從心底憎恨那個想出這種流行的裁縫師。如果是自己,一定會將那個掀起這種流行風潮的傢伙給炒魷魚。
「真是的。什麼流行啊。反正肯定又是模仿西方魯納斯的潮流吧」
一定很快就會過時的。面對罵罵咧咧的主上,車伕指責道。
「王子……確實與您不相稱呢」
此人以車伕來說體格略顯壯碩,是名即便穿上衣服也能令人注意到他那身結實肌肉的男性。
「格澤爾。我說你該不是想惹我生氣吧?」
「像您現在這個德行,定會被公主看不起的哦。畢竟,再怎麼腐敗沒落,傑斯塔也是歷史悠久的大國。審美眼光相當高。順便說一句,公主的美貌可比肖像畫有過之無不及喲」
「反正和拼不過肖像畫的我天差地別好了吧。自從看過自己的畫像之後,我就再也不相信肖像畫這玩意兒了。當然,在民間流通的大眾用肖像畫也是一樣。……門終於開了啊」
離宮大門敞開,裡面的景色映入眼簾。很符合兄長的風格,為表現過度豪華而砸了很多錢的那完全不實用的庭院率先迎來了馬車。格澤爾甩了馬一鞭子,馬車開始前行。小窗戶外的庭院風景令菲茲拉爾德面煩不勝煩。
一定得到了園丁的精心打理吧,庭院中整齊的花朵爭芳鬥豔。都怪這些,國家的財物才得以無謂地消耗。非常可惜,兄長中意的花朵並不適應羅登的氣候,很快就會枯萎。然後他又會再次購入大量花苗。而且還是從那些熟知他這弱點的暴利商人那裡購來的。
這庭院正可謂是白痴的集大成之作。真希望這裡早點枯掉,可是如若枯掉,那白痴老哥一定又會去購買花苗吧。
「白痴還真是白痴」
實在是難以不令人感慨萬千。
「在這庭院中午睡一定會非常舒服吧。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似乎能在這裡睡個午覺呢」
「主人不在嘛。負責判斷是否該放我進來的傢伙一定很苦惱吧」
「這是導致雷米爾德殿下不在的罪魁禍首該說的話嗎?」
「我敬愛的王兄只因突發緊急情況,不得不趕去下屬的貴族那裡。這事幹嗎要怪到我頭上?」
在馬車中翹起了二郎腿,菲茲拉爾德靠在談不上柔軟的靠背上。雖說坐起來很不舒服,但遇到襲擊時,刀劍也沒那麼容易穿透。
「究竟是為什麼呢?」
「你這傢伙,身為一名車伕,態度未免太狂妄了吧?」
「不知道像誰哦。侍奉的物件就是個怪人嘛。是個會將因重罪被貶為奴隸的男人納為親信的人物哦。而且還賜予他新名字和新身份」
「……根據我聽到的傳言,怎麼說那個重犯好像是被冤枉的來著?」
「可沒人相信啊。所以才會被流放賣到這種鄉下國家羅登嘛」
「這樣啊。那買下那個奴隸的人還真是個好事的傢伙呢」
對乾脆地表達自己感想的主人,格澤爾手中操控著繮繩,用力點了點頭。視線依然凝視著前方。
「嗯,相當好事」
「順便說下,那好事的傢伙似乎內心盤算著根據那原奴隸的工作業績,打算繼續提拔他喲?」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馬伕之後又是去幹嗎?」
「精銳騎兵隊的負責人之類的。據說,那個奴隸馬術相當高超,騎戰也亦然。雖說原本是個奴隸,但好事的傢伙覺得埋沒人才未免有些可惜」
主君與車伕之間沉默了數秒之久。
「……這還真是有意思」
「順便再說一句,那個好事的傢伙還打算將來攻佔那個奴隸的祖國哦。讓其徹底成為隸屬國」
「——越來越有意思了」
格澤爾愉快地回答。啪嚓,甩了一下繮繩。
「奴隸的祖國好像是叫傑斯塔。是個在與某邊境國家的戰爭中敗北,威信一落千丈的大國。就因如此,他們不得不與打從心底裡看不起的邊境國家締結姻親關係。即便是大國,一旦掉以輕心,也會腐敗墮落」
「說到底,世上也沒有不會腐敗的東西吧」
「……憎恨嗎?比斯坦-倫菲爾德將軍。對陷害自己、背叛自己的祖國。對那些與傑斯塔王有關係的人」
「…………」
從格澤爾肩膀輕微的變化看出他捏緊了握著繮繩的雙手的菲茲拉爾德,卻依然像是閒話家常似的,用一成不變的語氣繼續道。
「你肯定也容不得傑斯塔公主吧,但給我忍住哦?忘記憤怒,以平常心應對」
「一旦莉茲公主死去,那位愚蠢的國王一定會悲傷。畢竟他對第三公主莉茲真是愛護到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這是命令。不準殺她」
「您難道不是為了給我讓莉茲公主變成死人的機會,才把我帶來的嗎?」
「不。是為了告訴莉茲公主你是我的部下。據稱,莉茲公主居然相當尊敬你哦。恐怕至今依然如此」
「尊敬?這還是頭一次聽說。……我的任務是什麼」
「就今天一天,恢復原來的比斯坦-倫菲爾德這個身份。將軍,你過去的身份很有用。用於對付莉茲公主哦」
「……只要是您的命令」
「不過話說回來……傑斯塔現任國王還真是個不比我那白痴老哥遜色的白痴呢。居然會搞錯捨棄的人。——如果盧維烏斯是王,情況就會大不一樣了吧?」
「——或許吧。可我是第一王子的部下,並沒有見過盧維烏斯王子」
馬車緩緩地放慢了速度。穿過漫長的庭院,正好抵達進入離宮的第二扇大門。
「談話剛結束就抵達離宮跟前。你作為一名車伕還真是一流呢,格澤爾」
菲茲拉爾德從靠背座位上站起身。
「父母曾教導過我,無論在怎樣的狀況下,都要盡全力去辦好每一件事」
「真是好父母」
「非常感謝。但只因為他們身為我的父母,就被傑斯塔國王給斬首了」
「你知道嗎……無論在哪個國家,善良的人都不可能長命百歲」
彷彿想起了什麼,這話中夾雜著一絲情感。然而菲茲拉爾德臉上浮現出與這臺詞相符的表情僅短短一瞬。
「實在令人惋惜」
當格澤爾回頭望向這位說出與本人性格不符,充滿感傷話語的新主人的時候,那表情已然從菲茲拉爾德的臉上消失了。
傑斯塔國第三公主,莉茲-芬菲塔。
其美貌猶如閃耀於黑夜中的明月。雪白的肌膚,深邃的藍色眼瞳。柔軟捲曲的棕發。備受傑斯塔民眾仰慕,為眾人所愛的公主。
這些內容究竟有多少是真實。菲茲拉爾德原本懷疑其中八成都是添油加醋,但現在他改變自己的想法,肖像畫及風評貌似偶爾也會表現真實的一面。
不愧是被人讚不絕口的美貌。十七歲的莉茲公主美麗非凡。想必能很容易得到民眾的接納吧。光外表給人的第一感覺必然是好印象。美本身就是一種武器。但若內在與這種美背道而馳,無可救藥的話,那反差給人帶來的失望也會更大。哪怕只是第三者主觀期待所導致的失望也亦然。
菲茲拉爾德很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莉茲。她身著與大國格調相符的極盡奢華的服飾。質地是絹,飾有蕾絲。當然胸前領口也一樣。裙子的下襬長得令人髮指。看上去沒有比這種更不便於行走的了,但這在女性中間似乎很流行。
發現只有衣襬被塵埃弄髒的菲茲拉爾德不禁暗自偷笑。
真是把好掃帚。就算是那些提衣襬的侍從常伴左右的女性,也不可能將他們帶去任何場合。事實上只要還在過日子,過長的裙子無論如何都會淪落到被弄髒的下場。
莉茲也不例外。若身在在本國,她想必還能善用那些提衣襬的侍從吧,然而作為訪問羅登的客人,肯定無法隨心所欲。衣襬髒得很徹底。
敬為賓客聽上去固然不錯,但從菲茲拉爾德的角度看來,應對客人根本形同監獄。做什麼都會受到限制。
「初次見面。莉茲公主」
「——久聞您的大名,菲茲拉爾德殿下。能得以一見實為我的榮幸」
莉茲優雅地頷首致意。相當嫻熟老練。同樣的禮節,王姐、或是本國貴族千金們肯定無法做到這個樣子。雖說起碼動作是一樣的。
「常勝之將。但凡出征必能凱旋而歸——。難得有機會滯留羅登,真的——很想見您一面。我很好奇您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雖說是評價過分誇張,不過幸虧有此,才能令如公主如此美麗的小姐對在下產生興趣,實在不勝榮幸。同樣對公主願與在下會面一事表示萬分感謝」
菲茲拉爾德也效仿莉茲,用傑斯塔風的禮節頷首致意。
「怎麼會誇張呢。前些時日與克斯特亞國的戰鬥,那也是菲茲拉爾德殿下的功績吧」
「這就不好說了。在下不過是運氣比較好罷了」
「過謙了。……您非常謙虛呢」
「是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謙虛來形容在下呢」
「哎。那各位都是用什麼詞來形容菲茲拉爾德殿下的呢?」
菲茲拉爾德笑眯眯的。
「眾口一致,稱金髮很漂亮」
「菲茲拉爾德殿下。今日您王兄外出。請改日再來拜訪吧」
始終在一旁察言觀色的離宮專屬侍從長邊擦去滿頭冷汗,邊插入了兩人的對話。如若被主人——雷米爾德得知菲茲拉爾德居然在主人外出期間進入離宮,並見到了莉茲,這名侍從長一定沒有好果子吃。不,哪怕事情的暴露在所難免,也必須儘早將菲茲拉爾德趕出去為妙。
但菲茲拉爾德同為王子,他也不能拔高嗓門蠻橫無理地大吼請回,來打發對手。
「別這樣說嘛。想加深兄弟感情才久違造訪王兄的離宮。王兄不在雖然很可惜——但逗留至王兄歸來應無大礙吧?再說了,莉茲公主暫居此地。作為本國王子,吾豈能不出面招待這位國賓。畢竟公主可是極有可能成為吾未來王姐的存在呢」
「但——」
見事態不妙,侍從長慌忙想要出言反駁,可一旁的莉茲突然附和道。
「這太令人高興了。能與菲茲拉爾德殿下聊,一定會非常愉快吧」
「在下會代替王兄,盡吾所能招待公主」
「兩位兄弟間的感情真是融洽呢」
「嗯,那是當然。雷米爾德是位值得敬愛的兄長。在下總以王兄為榜樣不斷努力呢」
滿臉假笑,菲茲拉爾德將右臂伸向莉茲。一定很習慣這套吧,莉茲左手穿了過去。
「那先去庭院散會兒步如何?那是王兄引以為傲的庭院。還是說,或許您已經看膩了?」
「不,非常榮幸。無論逛多少次,觀賞花卉始終如此美妙」
撇下滿臉慘白的侍從長,兩人沿著通往庭院的小徑走去。
莉茲的身高高出對方約小手指甲這點距離。
外貌平凡的菲茲拉爾德與美貌的莉茲並肩一起散步的景象,令每天忙於照顧庭院的壯年園丁見狀匪夷所思地歪起了頭。
「那位為何會露出如此難以置信的表情呢」
「應該是——覺得看上去不般配吧?王兄容貌俊美,但很遺憾,在下卻只有一張其貌不揚的面孔」
「只為了這個原因,就露出那種表情?難道不是由於不覺得不相稱,才會感到難以置信嗎?」
「恕在下失禮,吾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莉茲緊緊地抱住菲茲拉爾德的胳膊。兩人的距離急速接近。
若是兩年前的菲茲拉爾德,此時必然已滿面通紅手足無措了吧。武術和學問都可以從老師那裡學習到,但莫可奈何,應對女性這方面只有仰仗經驗。想積攢足夠的經驗實在是勞神費力。
不過話說回來,作為王族,戀愛結婚這種奇蹟幾乎不會出現。哪怕看上去像是奇蹟,背後也必定有誰在暗中動手腳。菲茲拉爾德的王姐就是這種情況。
「請不要覺得我是個討厭的女人哦。美貌也是件麻煩的東西。為此,有時不得不打扮成不如自己所願的模樣」
「怎麼會覺得您討厭呢。恐怕沒有男性會對您抱有任何一絲惡意吧。無論您打扮成何種模樣」
原來如此。看樣子莉茲也討厭這下襬冗長的裙子。估計是迫不得已,不能不穿王兄贈予的禮物吧。
「同時,還必須留心同伴」
「同伴?」
目光移向身側,正巧與莉茲的視線對上。深邃的藍色,常被人評價為深思熟慮。但其中究竟有幾分事實。容貌確實與評價無二,可內在究竟又如何。
「指要配合對方,控制自己的光彩。這都是為了讓男效能站得住腳。再怎麼美麗,若僅僅女性出挑,只會引起男性的不悅。把握分寸是非常重要的」
莉茲敏捷地將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
「菲茲拉爾德殿下——是一位非常有存在感的人呢。很難相信您居然比我年幼」
「怎麼會呢。在下只有這頭金髮曾被人稱讚過。只是個不起眼的男人啦」
「哪怕說,我是打算吞噬您的存在感,才站在您身旁的,您也還堅持這種說法嗎?那園丁見到您與我,他之所以感到不可思議……一定是因為我倆看上去很般配吧。雷米爾德殿下與我並肩在這庭院散步時,您猜那位園丁作何反應?菲茲拉爾德殿下」
「王兄和您都容貌出眾。他定會覺得非常般配,看你們倆看得入迷了吧」
「不」
莉茲面帶微笑,但卻傲然搖了搖頭。捲髮在耳側搖晃。
「只看我看入迷了」
「……您對自己的美貌還真有自信呢」
但這並不令人反感。這種深知自己的美,並周密計劃將其利用起來的人。
比起甜美的紅色糖果,菲茲拉爾德更喜歡綠色夾帶著一絲苦味的糖果。
「您很像羅登國王呢,菲茲拉爾德殿下」
「您已見過吾父王了啊」
「造訪此地後率先就得以覲見」
「父王有說什麼嗎?」
「陛下說,別胡思亂想」
「吾父王的話還真令人愉快」
「還說,雷米爾德殿下會成為一名好丈夫」
「——這話說的沒錯。王兄會成為一名好『丈夫』」
莉茲優雅一笑。笑容中略帶一絲冷漠。
「換句話說,作為一名丈夫能很稱職,但作為一名帝王卻有不足之處嗎?」
「哎呀,吾父王有這麼說嗎?」
「既然只提及了作為丈夫的一面,那和這麼說無甚差別吧。菲茲拉爾德殿下也相同。您與羅登王的思維方式驚人地一致」
「您是指與那與歷史悠久的大國傑斯塔交戰,並用卑劣手段獲得勝利的羅登王嗎,公主?不僅如此,還得寸進尺地提出聯姻要求。然而——接受這個條件的是傑斯塔。哪怕選擇敗北的形式,也想盡早結束這場戰爭的公主您的王兄非常聰明。他預見了吾羅登的未來」
在短期內陸續發生的戰爭。羅登戰勝了傑斯塔、克斯特亞。邊境國的名聲一躍變得連他國平民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果國家中也存在如服飾那種的流行趨勢,那現在最流行的毋庸置疑就是羅登。現今,其勢頭最為凶猛。
「傑斯塔背上汙名。被批評說居然會輸給邊境國家」
莉茲扯破了自己那端莊公主的外皮。這才是——表面上傑斯塔方無法輕舉妄動且滯留於羅登的狀況下,卻依然用傑斯塔風禮節來問候的公主的真面目。
「那又如何?大國的矜持起不了任何用處」
「王兄的死都是因為——!」
「將作為一名繼承人表現得極為優秀的傑斯塔第二王子處決的,不是羅登,而是您的父王吧。是傑斯塔現任國王。將責任推到吾國頭上實在有些強人所難哦」
莉茲的兄長,傑斯塔第二王子盧維烏斯。
戰後,本應最具備繼承人資質的盧維烏斯卻被現任傑斯塔王給處決了。罪名是謀反。傑斯塔王讓盧維烏斯背上戰敗的全部責任,一味對他進行迫害。盧維烏斯終於忍耐不住,揭起反旗,但起義以失敗而告終。雖說身為王族,盧維烏斯卻還是遭到了公開處決的處置。
斬首。
他的首級現在還裝飾在羅登與傑斯塔的國境線上。菲茲拉爾德也見過。不,準確地說,只是去確認他的死亡。因為從菲茲拉爾德認識上來看,若想攻略傑斯塔,他是必須殺掉的敵人。
內心總留存有難以相信他居然會早早退出歷史的舞臺的感受。那幽靈的傳言會令他如此掛心也是由於這個原因。
沒有見過面。只認識他肖像畫上的容貌。即便目睹已徹底乾屍化的他那首級的模樣,內心也毫無感慨。然而,對知曉盧維烏斯生前的人來說,越是仰慕他,那光景就越是令人感到屈辱。對莉茲來說也是如此。
「父王無法原諒戰敗。王兄並不理解這點」
然而,她對她父王的擁戴之心很薄。
「比斯坦那件事本就已經加深了父王與王兄之間的矛盾……」
宛若獨白般的這聲低語,瞬間令菲茲拉爾德眉頭皺起,陷入短暫思考。但他很快便換了個表情。
「在傷口擴大前,決定用戰敗的形式做個結算的您王兄的英明,居然未能被身為妹妹的您所理解……盧維烏斯殿下真是死不瞑目。儘管傑斯塔國當前依然能保住自己大國的威信,但數年後情況又將如何呢。由誰來繼承?即便有人能繼承,想重振被無能國王攪得一團亂的國家可是極為困難的。傑斯塔現狀已緊迫到必須去抱邊境國家大腿的地步了吧?以您為代價做交換,吾父王究竟會贈與你方什麼?錢財嗎,土地嗎,權力嗎?還是不會發動進攻的保證?那種隨時隨地可能毀約的承諾。我可以下斷言,公主」
「——什麼」
莉茲顯得有些怯懦。然而向她走近菲茲拉爾德卻沒有觸碰她。僅用彬彬有禮的語氣說道。
「吾父王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進攻傑斯塔。上一次是你方發起進攻的吧?這次輪到我方了。無論您與王兄結婚也好,不結婚也罷。想得到的,只是侵略後的棋子。盧維烏斯死後,籠絡不被本國國民擁戴的王族中,唯一能贏得他們好感的您,拿來好好地利用」
無論在何種場合下,做好保險總能有備無患。
「羅登王向我作出保證。說不會發起進攻。我嫁來此地,等同於兩國締結了同盟之約,若有必要,還會作為友軍前來支援」
對彷彿祈禱一般發起辯駁的莉茲,菲茲拉爾德冷笑道。
「想要相信是您的自由——但這是您真心的想法嗎?聰慧如您這樣的女子?」
如若真是如此,那這姑娘的腦子還真是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和白痴老哥一樣。這麼一來,菲茲拉爾德就有些難辦了。
「…………」
「今晚我會暫留離宮內。王兄不會回來哦,公主。若想潛入在下的寢室,歡迎光臨。無論因何種理由」
憤怒與羞恥湧上了莉茲雪白的面頰。她猛地揪住裙子的衣料。
「庭院已經觀賞夠了吧。回離宮如何,公主?」
面對伸出手背的菲茲拉爾德,這次輪到她表示拒絕了。
「——不用了」
這種時候或許應該說,不愧是高傲的大國公主。為方便行動,莉茲輕巧地拎起了裙襬,獨自快步折返。望著被弄髒的裙襬,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菲茲拉爾德將手放在自己的金髮上。
這麼一來,誘餌就算是放置好了。接下來,只要等待獵物咬上鉤就行了。
菲茲拉爾德並沒有向離宮建築物走去,而是完全沒有迷路地穿過了庭院左側。他早已搞到了王兄持有地盤及建築物的構造圖,並記憶於腦海中。這光看著就令人煩躁的極盡奢華的庭院也是如此。從隱藏密道到哪個位置配置有哪些人員,他都瞭若指掌。當然用不上最好不過,可即便將來遭到偷襲,這樣也能充分應對。
「格澤爾」
被叫到名字,格澤爾回過身。將打算拔出的短劍收回懷中。
「發現可疑之輩了麼?」
「不。算是我的壞毛病吧……」
「雖說這無甚大礙。但只准對我及與我利益息息相關的人以外的那些傢伙下手哦?」
「銘記於心」
「這就行了。那麼……我與美麗公主殿下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吧?」
「嗯。一切遵從您事先的指示。雖說我不喜歡這種偷聽他人談話的行為」
「但也有人喜歡這套哦?比如說裝作打理庭院的樣子,卻豎起耳朵的好奇心旺盛的園丁之類的。結果卻導致他知道了自己不該知道的事,縮短了不少壽命。真可悲」
有著美妙曲線的灌木牆沙沙搖晃了一下。頓了半拍,只聞慌慌張張遠去的腳步聲。菲茲拉爾德聳了聳肩。
「……你看」
然而格澤爾的表情卻非常嚴肅。一臉隨時準備拔劍追上去的氣勢。如果菲茲拉爾德真的下令,那他一定能漂亮地將對方解決掉吧。
「放他這麼逃跑好嗎?」
「談話還沒有進入正題嘛。那個園丁不過是喜歡八卦傳言罷了。記得來年春天他女兒就要生了哦。是個期待見到自己長孫面孔的無害的男人。不用那麼一驚一乍的。猜忌心固然能成為精神食糧,但過剩就會令人失去從容哦」
格澤爾深深地嘆了口氣。對格澤爾來說,過去的經歷至今仍歷歷在目。
「……痛感此言實在一針見血」
比斯坦-倫菲爾德正是因為缺少猜忌心才會垮臺的。與現在恰恰相反,當時的他太從容了。
「但僅只今晚,你要恢復原來的自己哦,倫菲爾德」
「今晚?」
「對。為了蠱惑潛入我寢室的美麗公主」
啊啊,對了。菲茲拉爾德再次強調。
「就算公主身上藏有匕首,也不準殺她喲?」
已對獵物設下陷阱。接下來只需等待即可。
菲茲拉爾德背靠王兄離宮中自己被給予的相對還算比較樸素的客房外牆邊。抱著胳膊,凝視著天花板上每隔一段間距就掛有的外國制玻璃裝飾燭燈。只要身在那個白痴老哥擁有的地盤內,就會產生本國或許其實還挺富裕的錯覺。隨著每次的造訪都在增加的傢俱。國費的浪費。王兄那種毫無節操的花錢手段總是令人歎為觀止。
儘管為了不造成致命傷,父王一直有在想辦法善後,但父王疼愛王兄的毛病也實在是無藥可救。
「也沒辦法,自家孩子最心疼嘛……」
哪怕身為國王,到頭來還是為人父母。疼愛自家的長子確實無可厚非。
——吱呀聲響起。轉頭望去。格澤爾正好從房內走出。
「辦妥了嗎?」
「一切遵照您的吩咐。接下來就取決於王子您的手段了」
「有沒有好好誇讚我一番?」
「我只陳述了事實。說您在我垂死的時候將我買下,這樣」
「就這點?你這傢伙真無聊」
「正直是一種美德」
「領會主人的用心並進行添油加醋才是部下的職責吧?」
菲茲拉爾德聳了聳肩,搖搖頭。伸手握住格澤爾走出那扇門的把手,下達指令。
「望風就拜託你了。萬一被什麼事打擾,我可就吃癟了。儘管我覺得應該不會出現才對」
且不論王兄在的時候,其外出期間被託付打理事宜的下人中,應該不會有企圖暗殺自己的人。再說了,目前大國公主祕密滯留此地,沒人會自找麻煩地選這種時期鬧出流血慘劇來。
——但話說回來,最近增加的『其他人士』是個未知數。其動向始令人終摸不透,這才是最麻煩的。
「萬一,我叛變了呢?」
格澤爾問道。
「…………」
鬆開把手,菲茲拉爾德回頭撇了一眼部下,隨即轉身正面凝視他。
「你是傻子麼?」
「——不」
「那就不會叛變吧。別說太白痴的話來增加我的疲勞,當心我真的炒你魷魚啊。比斯坦-倫菲爾德」
「這樣我會很難辦的」
「那就給我好好望風」
「知道啦,知道啦」
菲茲拉爾德這才打開了客房的門。不用刻意搜尋,莉茲的背影就在房間中央。穿著便於行動的居家裝——這只是用好聽的說法罷了,其實她正穿著與公主身份不符的傭人裙。匕首的刀鞘掉在地板上。是傑斯塔傳統工藝品。
「對令人感動的重逢感想如何?公主」
撿起劍鞘,在手中迴轉一圈。上面雕有鑲嵌著寶石的紋章。不愧是傑斯塔王族的持有物。和三連戒指不同,這東西單隻一件就已是相當貴重的物品了。
「是你救了格澤爾嗎?」
隨著咯啷一下清脆的聲音,莉茲懷中匕首刀身掉在了地上。
「不是格澤爾——」
「本人說希望我這麼稱呼他。說這是自己宣誓效忠的主人賜予他的名字,比斯坦……倫菲爾德將軍他這麼說。將軍是曾經可以登上國王寶座的王兄的——臣下。不,是應該能成為才對」
「——這指的是哪個王兄?」
對於繼續發問的菲茲拉爾德,莉茲理所當然地答道。
「是盧維烏斯王兄。您肯定早就從格澤爾口中聽說過了吧」
不,我沒聽說過。菲茲拉爾德內心咋舌。他一直以為格澤爾是第一王子的部下。這也是流傳在外的官方訊息。他說自己與盧維烏斯接觸很少。然而,事實貌似並非如此。
「比斯坦只是服從父王的命令,隸屬第一王子多蒙德王兄麾下,但盧維烏斯王兄一直很想讓將軍成為自己的部下。也曾多次與本人進行交涉。結果不久就發生了那種事」
那種事——就是指格澤爾淪落為奴隸的那件事。
「但是,盧維烏斯沒有救他嗎?」
「想救,也很想付諸行動」
像是在維護自己已故的兄長,莉茲加重了語氣。雖說事實上最後確實沒能付諸行動,但盧維烏斯想得到格澤爾這個部下一事應該是事實吧。因為莉茲沒必要在這種情況下刻意說謊。可這麼一來——在自己想要的人才陷入絕境時卻沒有出手搭救這點就令人費解了。
最重要的是,當在馬車中談及這個話題的時候,格澤爾為何要撒「並沒有見過盧維烏斯王子」這個謊呢?
面肯定是見過的。認識到令對方想得到他這個部下的地步。但現在——。
走近莉茲的菲茲拉爾德撿起了掉落於她腳邊的匕首。
現在對自己來說最優先的,是與莉茲的談話。與這位能給自己帶來利益的公主的談話。
將手指抵著匕首的刀刃。稍微加重了一些力氣,指尖上便滲出了鮮血。試了試鋒利程度後,將匕首收回了鞘內。
從實用角度來看也是件好東西。尤其適合在寢室內辦事。
站在莉茲的面前,凝視她的面孔。莉茲面色蒼白。
「臉色不太好嘛。莉茲公主」
「——你覺得這是誰的責任?」
「是因為死鑽牛角尖——不,是因為自暴自棄嗎?做好為了自己的祖國,不惜獻身給看不慣的別國王子也要找到破綻奪其性命的覺悟,自命悲劇公主,可上門一看,卻只見到一個亡靈」
「……我還沒有耿直到打算殺了你。只是為了冷靜地與你談判罷了。匕首是護身用的」
「算了,這樣也行。要相互理解。無論您內心真正想法如何。您本是來冷靜談判的——就當這樣好了」
莉茲深呼吸,差點失去理智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客套、謹慎。
「——我並沒有立刻注意到……注意到他就是倫菲爾德將軍」
「他與身為將軍那會兒相比樣子變了不少呢。畢竟在吾將其買來的時候,如字面意思一般,他真的只剩下皮包骨了。令人不禁感嘆居然會淪落到那樣」
隨即他湊近莉茲的面龐,低聲細語。
「他是您父王犧牲品中為數不多的倖存者」
莉茲緊咬雙脣,但擡頭毅然直面菲茲拉爾德。
「恕我冒昧直問。您是因為知道他是我國將軍,才出手相救的嗎?」
「——會救格澤爾,是因為我看重他自身的能力。若為無能之輩,我定會見死不救。哪怕他曾經是名將軍。還有……」
「還有?什麼」
菲茲拉爾德笑道。
「我很中意他對生存的執著。明明只剩下皮包骨,可他卻依然沒有放棄哦?想從底層爬上來,總有一天去復仇的那種意志力。我很喜歡死纏爛打的傢伙哦。——僅限同伴」
死纏爛打的敵人會很難對付,所以很討厭。在徹底殺掉之前,會不停阻撓自己,相當棘手。尤其是在想把事情低調收場的情況下。
「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嗎」
「這樣說話比較輕鬆」
「很適合你」
「我就當這是誇獎好了」
菲茲拉爾德坐在床邊。儘管這房間在客房中還算是樸素的那類,可床鋪還是配有天蓋。蕾絲裝飾也運用了東方的編制技術。床鋪上遺有散亂的痕跡。床單被扯下來,其中一部分還被割得慘不忍睹。
受到菲茲拉爾德坐下的震動,羽毛從切口出飛了出來,四處飄蕩。如若裝作不知道造成這一切的事情始末,這光景相當具有幻想意境。
拍了拍自己身側的床墊。莉茲向他投去了懷疑的目光。
「不坐下嗎?交涉會很長喲」
說著,翹起了二郎腿。
「不用了」
「我是好心才這麼提議的哦」
或許是有些亢奮,單手做出像是想揮去什麼動作的莉茲大聲叫道。
「誰會坐你身邊啊!——做這種事,你到底想幹什麼?」
菲茲拉爾德坐在右手放置的床鋪上,超然地搖了搖頭。
「這種事?我什麼都沒做吧。還不如說,想殺我的是你。可我卻不計前嫌,不但沒有怪罪你謀殺王族,而且還在這間房內待您如上賓。你難道不該感謝我嗎,莉茲公主?本來就算我當場殺了你,你也不該有什麼怨言的」
「殺了我可是會造成外交問題哦」
「立場方面是我國佔上風。哪怕造成死傷事件的您被我國的人殺害了也亦然」
將莉茲的匕首向天花板拋起,抓住。菲茲拉爾德重複了數次這動作。
「最後,大國傑斯塔的繁榮將會徹底終結。以悽慘的形式」
菲茲拉爾德沒能接住拋至空中的匕首,掉在了他的膝蓋上。就在匕首即將從膝蓋上滑落前,被他抓住。
在這牆上雖掛著照明的燭光,卻依然顯得有些昏暗的房中,本就面色蒼白的莉茲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順便補充一點,正如我白天所說的,無論你去做什麼或是不做什麼,傑斯塔的命運依然如風中之燭。當然這包括即便萬一你成功殺了我,也一樣」
握緊拳頭,激動不已的莉茲大叫。
「……那!那你說這要怎麼辦!」
菲茲拉爾德歪了下嘴。
就是這個。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和我結婚就行了,而不是和王兄」
他輕描淡寫地脫口而出。這是菲茲拉爾德為莉茲準備好的答案。
「憎恨羅登吧?莉茲公主」
莉茲的表情在扭曲的同時緊繃了起來。
「…………」
「您那聰明的頭腦一定早就明白了,究竟錯在哪裡。然而內心還是會這麼想。感情與道理是兩回事。若羅登敗了,那羅登這個國家的一切都會是錯的。這話沒錯吧?憎恨羅登吧」
莉茲沒有回答。只凝視著菲茲拉爾德。
「這倒是無所謂。盡情地憎恨羅登吧。去憎恨被你視為罪魁的吾父吧」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嗯,當然。憎恨羅登——通過成為我的妻子,來完成復仇」
可這樣,道理上是說不通的。現階段的話。
果然,莉茲提出了反問。
「可這樣又能解決什麼問題?不嫁給雷米爾德而是成為你的妻子,結果還是一樣」
「問題就在於結果會有很大的不同哦。告訴你一件好事吧,莉茲公主」
聲音明顯地停頓了一拍後,他繼續道。
「王兄雷米爾德能夠成為國王,然而在現政權下,我卻絕對成不了國王」
注意了一下莉茲的表情。她鬆開自己緊繃的美貌面龐,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絕對成不了?您擁有第三王位繼承權。如果第一王子遭到不幸,您就能成為國王才對啊。畢竟第一公主會嫁去別國」
一般情況下,莉茲說得沒錯。羅登不分男女,單純以出生先後來決定王位繼承順序。但是,菲茲拉爾德卻不一樣。
「不,恐怕父王無論如何都會出手阻止這事的發生」
「為什麼?您作為一名武將,威名遠播,也建立了累累功勳。反倒是雷米爾德反而沒有作為一名國王的器量。連我都明白這點,現任國王不可能沒有意識到這……」
菲茲拉爾德露出了微笑。
「能得到公主這樣的評價,真是不勝榮幸」
「耍人也要有個限——!」
面對毫無顧忌,但依然架子十足地走到自己面前的莉茲,菲茲拉爾德靜靜地說道。
「如果其中別有理由的話呢?」
「……理由?」
「我羅登非常看重血統。血統就是王權的象徵」
不,從比例來看,不注重血統的王家根本不存在吧。
「……難道」
莉茲輕聲呢喃。彷彿悟到了什麼。
「非常可惜,我成不了國王。我和現任國王根本毫無關係」
菲茲拉爾德淡然繼續道。
「我的身上沒有一滴他的血。通俗說法就是出軌。我是母親與家臣間的私生子。是現任國王的弟弟與母親的孩子。順便補充一句,我母親是下級貴族出身」
「父親是現任國王弟弟的話,您毋庸置疑還是王族的一員啊」
「若真是如此就好囉」
菲茲拉爾德詼諧地揮舞著莉茲的匕首。表示否定。
「父親的弟弟,是父親的母親一夜情生下的孩子。雖說繼承了母方貴族的血統,但卻不是王族。這真是不幸,我王家居然連續兩代出現妻子不貞的狀況。真是的,同樣身為男人,他們實在是太不爭氣了。其實我像父親的弟弟,也就是說——」
就算再怎麼優秀,不是父王親生兒子的我,是絕對不可能被指名成為繼承人的。
菲茲拉爾德仍舊淡然敘述著。
「哪怕知道兒子是個白痴,也明白如若讓我繼承王位,國家就會安泰。從血統角度來說,我父王還是打算讓那個白痴老哥坐上下任國王寶座。順便,他還通過把一些優秀的部下安置在那個白痴老哥身邊,打算把白痴修飾得像模像樣。父親的內心把我也視為那些部下的候補之一。因為我是其中最優秀的一個。這話一點不誇張哦?然而老哥本人卻覺得,建立功勳的我是在自立門戶,同時覺得父親不顧自己,總是一味重用弟弟。父王與王兄的內心想法居然會產生如此大的誤解。您難道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
「——加深兩人代溝的是你」
莉茲恢復了冷靜。菲茲拉爾德注意到她的樣子與此前任何時候都不同。沒有了嫌惡與憤怒。用帶著一絲冰冷的視線揣測著自己對手。
沒有任何反省之色,菲茲拉爾德答道。
「那當然。為什麼要向他們解釋?正因為擁有想令那個白痴老哥成長的半吊子心態,父王才沒有將重用我的原因告訴老哥。是因為覺得讓他上戰場肯定會輸,而且還有可能失去唯一正統繼承人的風險,才不讓他上戰場的哦?當然,我是私生子一事,只有我和父王母后知曉。無謂爭端的火種就該被藏起來。父王也希望我成為那個白痴老哥的輔佐。但父王也清楚,如果將這件事告訴老哥,他必然會飄飄然。不和睦不是件好事」
「……這樣不是多了一個麼。知道無謂爭端火種的人。雖說是你一手佈置的」
「是哦。多了一個人。這麼一來,知道這件事的人,加上我和死人,就有四個了」
父王、早就過世的母后、自己。最後就是莉茲。
「為什麼要告訴我?」
兩人的目光正面衝突。
「為了告訴你,成為我妻子能產生的利益。我對王家來說根本就是個外人。雖說冠有第二王子的名號,但實際上與羅登王族根本連邊都擦不上。這樣下去,一定也就會邊都不擦地結束吧。如父親的算盤,成為白痴老哥的輔佐。其實那樣還算好的。我反而極有可能成為老哥的肅清物件」
但是,菲茲拉爾德緊接著繼續道。
「如果我能成為國王,將會如何?」
「…………」
「到那時,如果傑斯塔的莉茲公主以正妻的立場站在我的身旁會如何,若有了孩子又會如何?身上沒有一滴羅登的血,但卻繼承了傑斯塔王族血統的孩子將會誕生。再加上如果那孩子能從我這裡繼承到王位的話呢?名義上是繼承了羅登血脈的羅登國王,但實際上,確是繼承了傑斯塔王族血脈的人成了國王。從血統的角度來說,羅登會消失,只有傑斯塔存活下來。儘管到那時,傑斯塔究竟是毀滅還是作為一個大國重振雄風尚無定論。……不過你一定想讓其延續下去吧?讓傑斯塔的血脈。只有在我繼承王位的情況下」
「——是這個意思啊。但是,你能認可這一切嗎?」
菲茲拉爾德毫不猶豫地斷言。
「無礙。我對血統沒有任何執著。不管繼承誰的血統,只要有實力的人繼承國家就行了。只能祈禱生下來的孩子別是白痴了。但是您對血統還是懷有執著的吧。畢竟您是傑斯塔的公主。有著很高的自尊心。也有頭腦吧?——對高傲的公主來說,難道不認為這是最好的復仇方法嗎?」
對莉茲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壞事。既然必須要和羅登王子結婚,那還不如由自己選擇比較有利。
「全都是建立在能夠實現的前提下。照這樣下去,您是成不了國王的」
「所以才希望你成為我的妻子。違揹我父王的期待。如果能娶到大國傑斯塔公主的是我,那不明真相的貴族與民眾都會偏袒我這邊,而執意想推舉至今沒有任何功績的王兄成為國王的父王,必然會遭到更為強烈的反對」
菲茲拉爾德自信滿滿地表示。
「我作為下任國王候補的風評可是很高的喲」
莉茲沒想法地嘆了口氣。
「您還真是自信滿滿呢」
「誇耀得到了保證的自信心有什麼不對?」
所以才要儘可能誇耀,拿來利用個徹徹底底。
「再加上——我會協助你,不讓傑斯塔在被父王瞄上的狀況下滅亡。這樣一來,父王的地位將會更加岌岌可危」
「說得真好聽。你不也瞄上我們國家了嗎」
莉茲這譏諷的話語,卻換來了菲茲拉爾德干脆的承認。
「那當然。一隻腳踩進棺材的資源豐富的大國。沒有任何白痴會放過的。但從這個角度來說,這樣不是正好嗎?成為我妻子的話」
「…………」
「正因為我想得到傑斯塔,才會從他國手中保護傑斯塔。包括從我父王的手中。而你,只要虎視眈眈盯著我,防止我將觸手伸向傑斯塔就行了」
「這話有些矛盾。如果你死了,那孩子——」
「都說了,這隨你便。隨便你採用哪種復仇方式。不過要說我個人意見的話,我是覺得能有個孩子會更為確實」
「為什麼」
「因為我將成為國王,而不是王兄。我沒打算贏得除此之外的未來」
他一口斷言。
「能和我結婚嗎?莉茲公主。為了雙方的未來」
菲茲拉爾德站了起來,將把玩的匕首交還莉茲纖細的手中。
「這個就還給你吧」
莉茲凝視著菲茲拉爾德。打量著匕首,但最後,還是用雙手握住了匕首。
「——不刺過來嗎?隨便你刺不刺哦。……如果能下得了手的話。現在我會老老實實任你擺佈喲。因為那說明我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男人罷了」
張開雙臂。菲茲拉爾德毫無防備地站在莉茲的身旁。嘴邊浮現的是一絲冷笑。莉茲的嘴脣顫抖著。握著劍柄——但是她卻沒有將匕首從鞘中拔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莉茲將匕首收回了原本藏匿的衣服內。
「莉茲公主似乎是放棄殺我的念頭了。……這是個聰明的決定。我也該告辭了。公主您也隨便找個中意的房間就寢吧」
留下這麼一句話,正打算離開房間的菲茲拉爾德卻被莉茲叫住。
「等一下」
「什麼事?公主殿下」
「我還什麼都沒——」
「您可以在五天後的公開宴上給出回答。白痴老哥和您的婚約似乎已經預定在那天祕密公開」
「那……」
「讓我拭目以待吧」
臉上浮現出平日極少會露出的與他不符的至上的笑容,菲茲拉爾德這才真正走出了房間。
離開了房間,只見格澤爾還佇立原地看守著。
「我和莉茲公主的話,你當然都聽見了吧」
格澤爾追上了並未停下腳步的菲茲拉爾德。
「我沒有那種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的壞習慣。和庭院時的情況不同。——我什麼都沒聽到」
「你這傢伙真無趣。聽到就好了」
主僕在走廊上沉默地走了一陣。
就在從走廊踏上通往中庭的外廊時,格澤爾突然行動了起來。他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劍,投擲了出去。隨著一聲呻吟,中庭繁茂的灌木中似乎有人倒了下去。
「真漂亮。不愧是原將軍」
讚辭從菲茲拉爾德口中送出。而被稱讚的格澤爾則深深嘆息,撓了撓後腦勺。
「您也稍微多點警戒心啊,王子」
「我有警戒啊。最近這類事很多嘛。——但我這個人啊,格澤爾。若我知道此人是黑,並沒有繼續用他的理由,那我就會殺了他。但若此人尚為灰色,我主張不殺」
「為什麼突然說這話」
格澤爾的臉上露出驚訝之色。菲茲拉爾德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竄來竄去的老鼠比我想象的要多」
「因為他們的繁殖速度相當迅猛嘛」
「——這話一點沒錯」
問題在於,究竟誰才是老鼠。
將注滿杯中的白色葡萄酒擡至眼前,菲茲拉爾德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陣子。好歹作為一名王子,身處公眾場合,這並不是什麼登大雅之堂的行為,但所幸,今天沒有貴族會在意作為配角的第二王子。
這是第一王子雷米爾德與傑斯塔國公主莉茲保密性質的訂婚儀式。招待的都是偏向雷米爾德派的資深貴族們。菲茲拉爾德派系所屬的貴族幾乎一個都沒有。
菲茲拉爾德會在場,純粹是因為被強迫要求出席的。
他是不受歡迎的來客。從推舉雷米爾德當國王最大派系的兩名中心人物始終沒有來向他問候就一目瞭然。
視線從杯子轉向了熱鬧非凡的人群。
現在,正與雷米爾德談笑風生的兩名男女。
女性是第一王妃克蕾歇。也是雷米爾德的生母。羅登國內排位五名之內的大貴族家族出身,在宮中握有偌大的權利。男性,是格蕾歇的弟弟阿魯阿雷。
這姊弟倆,姐姐利用第一王妃的地位與家族權利,將貴族議會捏在手中。
兩人都頗為華美,受人矚目。格蕾歇因其美貌及穩重的風度,贏得了眾多支持者,在公開場合正裝打扮更凸顯其存在感。
弟弟——在只要身為貴族階級,即便是男性也會穿著飾有蕾絲邊衣服,手戴戒指或其他首飾來表現自己時髦度的羅登風潮下,徹底摒棄一切配飾,穿著樸素的阿魯阿雷也極為引人注目。與姐姐一樣,有著俊美的容貌,因自身劍法卓越,甚至將觸手伸向了軍隊。在軍隊內部佔地為王,現在以瑪諾涅爾將軍為首,形成了雷米爾德派。此外喜歡收藏刀劍,腰間在大貴族中較罕見地時常佩著真劍,其威風凜然的身姿受到貴婦人們的普遍好評。
這兩人再加上雷米爾德,形成了一個非常養眼的空間。
而且,王兄今天似乎心情愉快。這白葡萄酒也是雷米爾德親自為菲茲拉爾德斟的。態度也一反常態相當友好。
「然而,裡面卻是這玩意兒」
視線回到杯中,晃了晃。觀察葡萄酒的透明度。稍一晃動,沉澱於底部的微妙色差便在杯中擴散。有毒。帶毒液體的另一側,隱約映照出人們的身影。
周圍忽然一陣譁然。穿著一身閃著耀眼光輝禮裙——當然裙襬還是非常長——的莉茲向已經與牆邊裝飾品一體化的菲茲拉爾德走來。為她提裙襬的是菲茲拉爾德安排的隨從。
優雅地微笑,用開啟的扇子掩蓋脣邊,莉茲小聲說道。
「您好,菲茲拉爾德殿下」
「您好,莉茲公主」
隨即她語氣驟然一變。
「——真令人煩惱呢」
「您若不煩惱我可就麻煩了」
菲茲拉爾德也同樣。
周圍紛紛露出詫異的神色,向小王子與莉茲組合投去關注的目光。可惜的是他們無法聽到兩人的談話。一個人站在角落的菲茲拉爾德的位置與貴族們相距甚遠。就算再怎麼豎起耳朵,不靠近他們是不可能聽見談話內容的。
可話雖如此,若想在這周圍注意力全都投向菲茲拉爾德與莉茲的狀況下移動,反而更為顯眼。貴族們也在相互牽制著。
他們中,向兩人投來尖銳目光的,是第一王妃格蕾歇。直覺真準,菲茲拉爾德心想。她或許已然覺察到可能發生的事了吧。
然而——已經無力阻止。因為身為客人的大國公主與第二王子的談話,是無權進行干涉的。
「……格澤爾的存在是決定性因素。為此,你才讓格澤爾和我見面的吧。格澤爾還活著。而且他成為了你的部下,這聽起來確實相當誘人。可與你預想的理由並不相同」
「請務必告訴我您真正的理由」
「——王兄沒能庇護格澤爾。所以格澤爾才淪落到那樣的境地——。而那樣的格澤爾,現在卻生龍活虎。並非因救命之恩,而是將您……那眼神是將您認定為自己的主君。這樣的男人必然不會是無能之輩。想翻盤一定非常困難,但你那堅信會成為國王的自信心,也並不是嘴上空話」
莉茲輕搖扇子。
「而且……還夾雜了個人的理由」
「哦?」
「——不是因為個人的喜好。雷米爾德。你也一樣。你倆既然都不合我口味……那回答只有一個」
她的臉上露出了與其美貌相稱的至上微笑。
「我本以為女人只會靠臉來選男人」
「臉越是漂亮,當知道其內在之後幻滅也會越劇烈。您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嗎?」
「當然知道。現在只希望你別對我幻滅就行了」
「等你被我迷得暈頭轉向,眼中只容得下我的時候,我就會拋棄你哦。菲茲拉爾德」
「容我拭目以待吧」
用相同的話語答覆,菲茲拉爾德喝了一口杯中葡萄酒。毒藥的苦味迅速在嘴中擴散。或許是王兄心情愉快吧,這是毒性較弱的那種。
「是否能分我少許呢?我可不想最後被說這只是口頭約定」
菲茲拉爾德苦笑道。
「還是別選這白葡萄酒為好。不好喝。而且對初學者來說是毒。會死人的」
這是對未婚妻由衷的忠告。
然而莉茲卻從附近的侍從手中取來了空杯,將菲茲拉爾德那有毒葡萄酒的約一半注入自己杯中,當即喝入口中。隨後向微微瞪大雙眼旁觀這一切的自己的新未婚夫露出了笑容。
「我也很習慣毒了」
品嚐著葡萄酒滋味的莉茲歪了下頭。
「這個——對行家來說是不是稍微弱了點?我指毒的成分」
被羅登國王點名,在眾多貴族們的注視中,站在大廳中央的莉茲高聲宣言。如花般美麗的微笑迷惑著周圍所有的人。口中卻道出徹底顛覆大部分人預想的話語。
「我,莉茲-芬菲塔於今日,與即將成為我伴侶的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訂立婚約——」
此時,此地,正式宣佈。
在參雜著混亂與喧譁的音樂聲中,唯獨菲茲拉爾德一臉淡定地將王兄遞給他的有毒葡萄酒緩緩倒入口中。咂嘴品嚐著毒的滋味。
隨後,在周圍震驚的目光中,輕輕擡起酒杯表示致意。
羅登歷129年7月27日,羅登國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與傑斯塔國第三公主莉茲-芬菲塔訂婚。
以常勝將領著稱聲名遠播的本國王子與大國公主的訂婚令國內歡聲沸騰。全體國民為慶祝這一喜事,到處搶購美酒,以至於酒店中的酒一夜間全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