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登歷130年8月13日,羅登國下任國王即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在內亂中登場。
「關於地理,果然還是該問本地人呢」
面對自言自語的菲茲拉爾德,騎在馬上與他並肩的拉格拉斯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開口道。
「那個……王子」
「什麼事」
位於菲茲拉爾德事先準備的地圖上沒有記載的克魯納格附近某個山丘上,正眺望打得如火如荼戰場的菲茲拉爾德應道。
「我能理解王子您想要在黑格爾王子的部隊與阿舒爾王子的部隊正衝突的當前情況下中途介入令內亂被迫中斷的想法,但關鍵的我方部隊卻……」
「若率領大軍,進軍速度必然會被拖慢。和我們到這兒來不同,這季節的天氣本該很熱了,但西側的寒冷依然是個問題。還有地方存在積雪,行軍必然要耗費三倍時間」
這樣就太慢了。
「名目上是向阿舒爾派遣援軍,所以只要準備一定規模的部隊向對方表現一下就行了」
「但先遣部隊只有這點人未免……」
包括菲茲拉爾德與拉格拉斯在內,山丘上騎著馬的只有五十人左右。另外還有約三十人,但他們不能算作戰力。
拉格拉斯回頭看了看不能算作戰力的這約三十個人。這些人都是菲茲拉爾德在阿爾克奧斯境內僱傭的人員。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把阿爾克奧斯民族樂器——彎曲的大型笛子。
「……笛子到底有何用意?」
「不就是能發出巨大的聲響麼?」
——更何況這是阿爾克奧斯傳說中神之使者的聲音。
「聽好了。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你們」
菲茲拉爾德擡起單手,用力揮下。
當即,數十支笛子同時開始演奏。沒多久,戰場上就出現了明顯的變化。意識到笛音——雖說並沒演奏什麼曲子,只是斷斷續續地發出低音而已——的阿爾克奧斯士兵們的注意力逐漸由戰鬥轉向了聲音。
「好,我們走。你們聽好了,等我們下去以後,當看到我再次同樣舉起手並放下來時,你們就慢慢將聲音放輕,逐漸停止演奏」
向演奏的眾人下達命令之後,菲茲拉爾德帶著少數士兵騎著馬向戰場奔去。
黑格爾軍和阿舒爾軍已經完全被這聲音給束縛住了。陣地裡迴響著呵斥聲的是黑格爾一方。而下達仔細傾聽聲音命令的,則是阿舒爾一方。
「你們這些蠢貨!別被聲音引開注意力啊!」
「但這可是『天之仲裁』的重現啊!」
「各位,冷靜一點!仔細聽聲音!」
阿爾克奧斯是能與傑斯塔媲美的歷史悠久的國家。在漫長的歷史中,當然也曾經遭遇過攸關存亡的危機。與此次相同,過去也曾發生過一次東西分裂戰爭。據說那場戰爭結束時,全國人口已減少了近四分之一。黑格爾與阿舒爾的紛爭總令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過去的這件事。
過去的這場戰爭結束方式也很有特點。
——戰場上響起奇妙的聲響,天神的使者從天而降,仲裁地之神的紛爭。地之神指的就是阿爾克奧斯的王族。
從第五代即位國王起,阿爾克奧斯王就稱自己為『神』。這也是由於第五代王對阿爾克奧斯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所致。但凡阿爾克奧斯人都知道這個故事。王為了表現自己的神聖性,將這種說法向周圍灌輸得極為徹底。
——但是,沒想到居然那麼奏效。
「都別落下了」
「……是!」
傻了眼的拉格拉斯回過神來。
菲茲拉爾德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攻擊,悠然向戰場行進。當阿爾克奧斯的士兵們注意到自己時,他當即舉起手,放了下來。
待他抵達戰場中心時,笛聲正好停了下來。菲茲拉爾德他們刻意不表露自己的身份。
「請容我向阿舒爾王子與黑格爾王子請願!」
環顧四周。
菲茲拉爾德繼續道。
——我是為仲裁兩位的紛爭而來。
一切正如傳說。
羅登歷130年8月13日,羅登國下任國王即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在野營地與阿爾克奧斯國第二王子阿舒爾密談。
「我也很贊成菲茲拉爾德殿下的意見。這樣的紛爭實非我意」
阿舒爾王子的大帳篷內充斥著緊張的氛圍。帳篷內,阿舒爾方有四名護衛,以及一名僕從。而菲茲拉爾德只帶著拉格拉斯作為護衛,以及在一名容貌十分俊美的侍從少年的陪同下進入了帳篷。由於隨身帶著的二人容貌均十分出眾,令菲茲拉爾德備受矚目。儘管他已表明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但更重要的卻是他作為『仲裁使者』的名分。
帳篷內,拉格拉斯站在入口的內側,侍從在菲茲拉爾德的左後方待機。
阿舒爾方則緊緊盯著包括菲茲拉爾德在內的這三名外來者的一舉一動,以防他們對主人有任何傷害之舉。
沒有椅子,菲茲拉爾德與阿舒爾兩人在絨毯上面對面席地而坐。厚實的絨毯是阿爾克奧斯制的,想必為最高階的貨。其他眾人都站著。
菲茲拉爾德越過阿舒爾打量著帳篷內的佈置。
作為搭建於戰場上的帳篷而言,裡面的物品顯得過於齊全。最明顯的就是書籍。為了便於存放,甚至還特地將整個書櫥都搬了進來。書籍大概都是翻譯的手抄本吧。全都是外國作家的作品。從標題上來看,詩歌與故事類佔大多數。搞得就像見習文官的書房似的。
室內找不到一把像模像樣的武器,沒有任何帶有鮮血殺伐味的東西。阿舒爾本人也給人以同樣的感覺。全身只有極少部位佩戴防具,與富裕層十四歲少年這身份相符的那雙柔軟的手看起來完全沒有用過劍的經驗。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這裡有人膽敢用劍指著阿舒爾,護衛們定會瞬間做出反應吧。俗話說自己不具備的東西就要靠周圍的存在來彌補。
「但是……黑格爾王兄會認同嗎?」
阿舒爾不安地問道。自菲茲拉爾德在戰場上出現後,持續戰鬥的氛圍頓時盡消。畢竟無法無視傳說中『從天而降的使者』繼續戰鬥。士兵們完全失去了幹勁。士兵們雖然縮了,但黑格爾卻派遣代理的士兵傳達了「荒謬」這話,以表達自己的憤怒。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菲茲拉爾德微笑道。阿舒爾也回以安心的微笑。他與菲茲拉爾德聽說的評判與人物形象完全符合。
「菲茲拉爾德殿下居然以那種形式在戰場上出現,著實嚇了我一跳……。菲茲拉爾德殿下也聽到那聲音了嗎?與報告戰況的笛聲不一樣,是非常低沉的——」
「聽到了。我就像是被那聲音從背後推動一般來到了戰場。總感到有什麼在引導我」
「那菲茲拉爾德殿下或許確實被選為使者了啊」
「如果這是真的——雖不知道民間是如何評價的,但我個人也與阿舒爾王子一樣,不喜歡紛爭。或許我被選為使者也是因為這點吧。戰爭必然會導致寶貴生命的流失。生命無貴賤。阿爾克奧斯也一樣。隨著內戰的延續,流失的生命將會越來越多」
「嗯,確實如此。王族貴族與貧民的生命之重沒有任何差別。為此,我才想成為王」
阿舒爾帶著清澈的目光宣言道。
「希望您不要對我的話表示不快。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阿舒爾王子覺得黑格爾王子不配當王嗎?」
「……就算王兄坐上王位,也無法改變阿爾克奧斯。我想改變現今的阿爾克奧斯。讓這兒變成一個沒有戰爭的國家。我想創造一個民眾能露出笑容的和平國家。這是身為一名富有尊嚴王族的義務」
「這太令人欽佩了。聽說阿舒爾王子曾買下大量奴隸,拯救了他們?這也是改變國家的一步嗎?」
「因為我無法坐視不管。我國……阿爾克奧斯存在奴隸制度。您知道他們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嗎?實在是太慘不忍睹了」
阿舒爾閉起了眼睛,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麼,這位僕從也是阿舒爾王子您救下的?」
阿舒爾的四名護衛都十分精悍,看上去確實很像是精心為王族挑選的人員。然而那名僕從卻不同。他身披柔軟的長袍,包著頭巾。這麼說的理由,是由於男性臉上有著用頭巾都無法遮蓋的大面積創傷。
僕從對菲茲拉爾德的話表示沉默,低下了頭。
「他的名字叫英拉克。……阿爾克奧斯流行疫病的時候,他也患上了疾病。萬幸的是得以保住了性命,但……由於疫病的緣故,臉上的面板變成了這樣。是這樣吧,英拉克」
「——我這副模樣十分醜陋,容貌不配入貴人尊眼。還請您原諒。但是,如今我的疾病早已痊癒,毋需擔心會傳染」
或許是聲帶也在疾病中受到了損傷吧。光看那雙手,年紀應該還很年輕才對,但聲音卻異常嘶啞。
「當時我在路邊流浪,原本這條命只有等死的份。多虧了阿舒爾殿下出手相救」
「英拉克十分優秀,我也得到他的很多幫助」
阿舒爾露出了笑容,英拉克也由衷地咧開了嘴角。
「他想必也贊同阿舒爾王子的想法吧」
「嗯。還率先幫忙蒐羅能幫得上忙的有用書籍……我很喜歡書」
「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
英拉克當即點頭同意。
「也就是說,那些書也是這位僕從找來的?」
菲茲拉爾德指向帳篷內的書櫥,阿舒爾笑著點了點頭。
「是的!」
「全都是些很好的書呢」
「這都多虧了我幼年時代的教育者……不,是老師」
「老師……嗎。阿舒爾王子能擁有如此高潔的精神,都是由於那位老師的功勞吧。若有機會,我務必想見上他一面」
沒錯。這是真心話。這確實很有意思。
阿舒爾是那種心事很容易表現在臉上的人。他的感情直率地表達出來,表情黯淡了下去。
「老師在一年前就過世了。從我七歲起就一直是我的老師」
菲茲拉爾德也配合阿舒爾作出了悲傷的神情。
「這……。已故瑪歇德王一定也十分惋惜吧。畢竟想找到能替代的優秀教師實在是太難了」
然而,阿舒爾卻搖了搖頭。
「將這位老師介紹給我的,是王兄的母親,森澤絲王妃。當時,父王為我安排的教師有些……暗中戀慕我的母后……」
「阿舒爾殿下」
就像忠告似的,英拉克叫起了主人的名字。阿舒爾剛想說的,是沒必要告訴菲茲拉爾德的內容。
——優秀的部下回避了主人的失敗呢。
內心暗道,菲茲拉爾德瞥了一眼書櫥上英拉克為阿舒爾蒐羅的書籍。果然,有違和感。
不觸及剛才阿舒爾的失言,菲茲拉爾德將話題接上。
「……不過居然是森澤絲王妃啊,真意外」
森澤絲王妃。阿爾克奧斯選新娘事件中一躍成為眾人矚目焦點的少女。直至成為王妃為止的這段軼事作為一個幸福的故事甚至傳到了別的國家。也因此成為了戀愛小說的題材。
然而,之後的事,外界卻不得而知。
在古代阿爾克奧斯,所謂的森澤絲,是出生於別國,以美貌聞名的第一王妃的名字。這名字由此一轉成了第一這含義的代名詞。在現在的阿爾克奧斯,第一王妃只是個單純的記號而已。
為此,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森澤絲王妃。實際並非同一個人,但每個人都是森澤絲王妃。只要是第一王妃,誰都會自動被稱為森澤絲王妃。
阿舒爾剛才充滿了敬愛之意提到了森澤絲王妃。森澤絲王妃對阿舒爾來說不過是繼母而已,但剛才的話語中並沒有絲毫負面的情感。
「我的母后在我十歲的時候就過世了。但無論在母后生前還是去世後,森澤絲王妃都對我視如己出。配得上完美國母這稱呼的就是指她這樣的存在了。她對英拉克也一視同仁。——因為英拉克留下了外表這麼顯眼的後遺症,所以在服侍我之後,依然常遭到人們的偏見。……這都怪我力所不能及。英拉克卻總是那麼幫我」
「……小人愧不敢當」
俯首的阿舒爾擡起了臉。
「不需要那麼謙虛,英拉克。作為我的家臣,我希望你能被周圍的人所認可。菲茲拉爾德殿下,森澤絲王妃正是這樣的人。她完全不介意英拉克的後遺症。或許是因為她生來就與王侯貴族沒有關係吧。啊,這並沒有貶義的意思哦!……畢竟人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場所啊」
「是啊。確實,您說得一點也沒錯。人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場所」
「森澤絲王妃也不是一名會因身份而差別待遇的人」
「阿舒爾王子不願與黑格爾王子爭鬥,也是考慮到森澤絲王妃的心情吧」
「……是的。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森澤絲王妃心情不知有多沉痛」
「——我想確認一下,先挑起紛爭的是黑格爾王子嗎?」
內亂的開端,是在阿爾克奧斯東西兩側的中心,克魯納格離宮開始的。原本在阿舒爾的提案下,兩位王子為了和談,來到了森澤絲王妃所居住的克魯納格離宮。在當前阿舒爾掌握著國家西側,黑格爾掌握著國家東側的現狀下,克魯納格離宮可謂雙方的中間地帶,且森澤絲王妃的第一王妃身份也適合擔任仲裁人。她一早就表明了自己不會支援自己的兒子黑格爾,而是想盡快解決兩位王子紛爭的中立立場。
然而談判卻沒能順利進行,反而由黑格爾拉開了戰爭的帷幕。黑格爾以離宮為據點,擺出了籠城的架勢。但他並非一直閉門自保。事實上,目前戰線已經轉移到了離宮略西側的位置。然而對預測黑格爾應能獲得壓倒性勝利的菲茲拉爾德而言,戰線推進的這點距離也未免太短了。
「我不明白……王兄到底有什麼想法。有情報說王兄將森澤絲王妃給幽禁了起來……」
阿舒爾悲傷地搖了搖頭。
「阿舒爾殿下……」
英拉克再次呼喚主人的名字以示撫慰。
「請放心吧。阿舒爾王子。正如我剛才所說的。身為羅登國下任國王的我正是為此才會來到這裡。作為調停人,我會安排新的和談」
阿舒爾的勢力位於國家西側。穿過克斯特亞的關門直通的也是西側。當初踏足阿爾克奧斯國境內所用名義,是羅登迴應了阿舒爾王子的派兵請求,作為援軍前來參戰。但來到戰場上的菲茲拉爾德卻表示要改變這個名義。
打從一開始,菲茲拉爾德就沒打算幫任何一方。無論菲茲拉爾德在現場如何行動,父王都沒法阻止。
無論哪方獲勝,他都希望這方能靠自己的力量取勝。
表面上以出兵為目的特地率領大軍前來,但部隊裡大部分都是因為沒有足夠工作可幹而被徵兵了的克斯特亞人。菲茲拉爾德借用了阿舒爾王子的名義,讓部隊在克斯特亞國境附近的西側城市內駐紮。
「我作為阿爾克奧斯國的友人,也身為第三者,是來這裡聽取雙方的意見的。我希望能通過和平的方式來解決這場爭端」
阿舒爾方根本不需要費神說服,本來就很想進行和談。
「——黑格爾王子那邊就交給我吧」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菲茲拉爾德殿下」
「會談結束後,想必阿舒爾王子就能登上王位吧。屆時請務必發行許可書」
阿舒爾的表情頓時黯淡了下來。
「啊啊。是哦。聽說我國的使者未能抵達羅登。……我不知該如何表示歉意才好。這一定是因父王之死產生的混亂吧」
「阿舒爾王子沒必要為此道歉。也許是使者大人在途中遭遇了什麼事,行程被耽擱了吧。說不準,我來這兒的途中正好與使者大人擦身而過了呢。——我也理解阿爾克奧斯當前正面臨嚴峻的時刻」
菲茲拉爾德站起身。
「我這就啟程造訪黑格爾王子所在的克魯納格離宮」
阿舒爾向打算告辭的菲茲拉爾德伸出左手。
「——為了新的好友」
這是阿爾克奧斯式表示友好的禮節。並非握手。在阿爾克奧斯,左手被視為清淨的象徵。
如果同樣伸出左手重疊在一起,則代表接受對方所傳達的友好。如果伸出右手重疊在一起,則表示相互敵對。
菲茲拉爾德伸出左手,完成了友好儀式。
順便,菲茲拉爾德又向站在阿舒爾身旁的英拉克伸出儀式之手。
「為了新的好友」
或許因為驚訝,英拉克慢了半拍才行動了起來。他先看了一眼主人阿舒爾。見阿舒爾面帶笑容首肯,他才伸出了左手。
「……為了新的好友」
羅登歷130年8月13日,羅登國下任國王即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在阿爾克奧斯國克魯納格離宮中與親信拉格拉斯問答。
「……真好吃。拉格拉斯,你不吃點嗎?」
騎著從羅登帶來的愛馬,與拉格拉斯及侍從直接由阿舒爾的陣營趕到克魯納格離宮的菲茲拉爾德萬幸沒被黑格爾方斬於刀下,而是被帶入了離宮內。
拉格拉斯比在阿舒爾陣營的時候全身更為緊張,警戒著周圍情況。而菲茲拉爾德則無視拉格拉斯,拿起了放在他們房間中的水果,啃了起來。抵達阿爾克奧斯後,他才得知這是產自東部,名為德刺的水果。直接吃相當美味。
「真新鮮。皮的澀味也恰到好處」
侍從少年遵從菲茲拉爾德的指示,站在他的身旁。
「——王子!雖說這看上去普通的水果,但誰知道里面放了什麼……!侍從,你也一樣,為什麼不制止王子!」
「因為我沒有賦予他制止的許可權。別欺負他。就當他是空氣好了,拉格拉斯」
菲茲拉爾德無所謂地甩了甩手。
「那貼身侍從不就沒有意義了嘛。……我的部下甚至還高高興興地開玩笑說什麼王子終於開始養成惡癖了。當然,就算是玩笑我也狠狠地教訓了他們一頓」
「我身為一名廣受歡迎的人,這種煩心事還真不少。教訓得好」
「是」
拉格拉斯惶恐地迴應。然而菲茲拉爾德一邊在室內自由自在地來回走動一邊啃德刺的行為卻依然沒停下。
「王子……!」
「別為了個德刺就那麼激動嘛。安啦,就算裡面真的有放毒,我對大部分毒也有耐性。黑格爾或許意外是個好人。居然還為客人準備水果。阿舒爾那邊倒是啥都沒準備」
「又不是邀請參加宴會……。阿舒爾王子態度十分友好,沒準備才正常」
「友好嗎。作為一名男性王族,阿舒爾的性格相當古怪。書櫥上擺放的也都是詩歌集和故事書。沒有戰記、軍紀、或者帝王學類的書籍。詩歌雖為詩歌,卻都是些拐彎抹角批判王族及貴族階級的哲學家的詩。把權力者都是腐敗糜爛的蠢蛋,全都去死吧的這種內容經過裝飾押韻後寫出的作品。作者最後自然被斬首了。那些故事書則都是平民飛黃騰達的故事。不過啦,平民飛黃騰達故事也可以看成是不幸的人克服諸多困難獲得成功的故事。很容易被大眾接受的劇情,讀這種書其實沒什麼奇怪的」
「……呃。這個嘛,我也覺得作為一名王族,阿舒爾王子未免太過善良了。但我個人也不喜歡紛爭……愛好和平不挺好的嗎?雖然通過戰爭得以晉升的我說這話顯得有些奇怪」
手持正準備吃的德刺,菲茲拉爾德轉頭面對拉格拉斯。他一身猶如旅客般的輕裝打扮造訪離宮,與離宮的氛圍格格不入。
「如果讓你捐一枚銀幣……捐一千克羅。你能拿出來嗎?」
羅登的貨幣單位是克羅。
「……呃。拿是拿得出來啦。我現在身上就有。要拿出來嗎?」
眨了眨眼,拉格拉斯一臉困惑地回答主人唐突的提問。
「不用你拿出來。那一萬克羅如何?」
「這個……」
「這對庶民來說是一大筆錢,對下級貴族而言也不是小數字。一般都拿不出來」
「是。但是,那又如何?」
「——意識與從容的問題」
「意識和……從容?」
「如果說要捐一枚銅幣,一克羅,應該不會有貴族拒絕吧?鼻屎程度的金額。丟了也不痛不癢。但對下層民眾而言,這就是難以割捨的金額了。讓全資產一千克羅的人交出一克羅,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此人應該能笑著把錢交出來。但是,讓全資產只有十克羅的人交出一克羅會如何。這就如同割肉之痛。如果是我,想必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出來」
「……呃」
「你覺得全資產只有十克羅的人有這個從容展望一、兩年後嗎?明天或後天就會死亡的預感反而更為強烈。甚至有人願意為了一克羅就去殺人。他們嚴重缺乏的,是從容。貴族都是蠢蛋,平民都很聰明?我不是說沒有聰明的平民。但是,能接受教育,能擁有一定教養的卻是貴族。就算他們不知道擠奶或者栽培農作物的方法,也知道該怎麼從政。正因為立場不一樣,學會的知識各不相同,不學也無大礙的知識也不同,著眼的視角同樣不同。知道毋需知道的知識並無問題,站在對方的立場上也沒有問題,但不能因為感同身受而忘了自己的立場。不能被對方拖過去。阿舒爾是王族,本應習慣作為一名王族的生活。然而他的意識卻不同。他已經超越了感同身受這個層面,自己站到了平民的立場上看待事物。視野太低了」
所以才顯得奇怪。王族,而且還是第二王子,雖然順位排在第二,但置身的環境絕不會差。儘管如此,他身處的環境卻與思想發生了錯位。
「視野……嗎?」
「他的視野是全資產只有十克羅的人的視野。所以才說要解放奴隸制度。當然,從人道角度來說這並沒錯。但從一名王族的視野來看,這是不可能產生的想法。而且從他的態度看起來,他似乎天真到覺得只要制定禁止販賣奴隸的法律就能把一切都搞定」
瞥了一眼某堵牆壁的菲茲拉爾德脣邊露出了一絲微笑。
「拉格拉斯,你有家畜嗎?」
話題又變了,這次臣下表情沒有動搖,迴應道。
「這個嗎……有。我的領地裡有農耕作坊」
「那麼,如果必要的話你會殺家畜吧?就算家畜哭著叫著,你也不會不殺吧」
「是」
那是當然的。
「家畜或許會和家畜產生共鳴。奴隸也一樣。我不理解奴隸的心情,畢竟我沒當過奴隸。所以我只是想象一下而已,奴隸一定能理解同為奴隸的痛苦。反之,奴隸的擁有者——肯定不會認為奴隸生命和自己生命的價值等同。最接近的範例,就是家畜了。一個人會很寶貝自己的家畜,但生殺大權同樣握在自己的手中。喜歡的家畜死了會難受,但僅此而已。不喜歡的家畜不是賣掉就是殺掉。心中根本不會產生愧疚。畢竟說穿了,那只是家畜而已吧?而你對擁有這種價值觀認識的人說,明天家畜就要變成人了,你要像對待人一樣去對待他。能接受嗎?我肯定無法接受。只不過是喜歡而已,家畜畢竟是家畜。而且要將其當做一個人來對待,也就是說擁有者要作為一名主人為奴隸提供教育,對奴隸投資。回報呢?僱傭金也會相應變高。奴隸們有了自己的想法,隨後就會主張自己該擁有其他權利。人的慾望永無止盡。非常麻煩。這是使用者方的想法」
拉格拉斯表示不滿。
「王子買下的格澤爾原本也是奴隸啊。王子您雖這麼說,自己不也給了格澤爾破格的待遇了嘛」
「不是給奴隸,只是給了格澤爾而已。我可不會崇尚人道主義到說什麼要給所有的奴隸自由。不過啦,雖說把他們比喻成家畜,但我其實也有自己對奴隸的價值觀。——但我認為阿舒爾所說的那種沒有戰爭的日子,以及沒有奴隸的社會要實現起來會非常困難。光高呼和平就能讓和平到來的話那還好,可這不僅是給予方的問題,同樣也是被給予方的問題」
「被給予方……國民們嗎?」
菲茲拉爾德頷首,咬了一口德刺。
「把和平給猴子們也沒用吧?」
「……猴子?」
「猴子。承蒙別國贈與才開始棲息在羅登國內的動物。這是種非常有趣的生物,和人類極為相似不是麼?但卻不是人類。這事必須要讓猴子變身成人類才能行得通。僅限羅登內的話,最起碼八成國民都必須達到能笑著隨時願意捐出十克羅的生活水準,接受教育,擁有一定程度的智慧才行。這還只是第一階段。光一個國家達到這個層面還沒用。不能保證這一國不會因為擁有了智慧而開始想要征服周圍國家。另外,就算該國因為擁有了智慧而放棄了武裝,但這話和四周的猴子可說不通,也有可能會毫無抵抗地遭到他國蹂躪以致毀滅。因此,必須大陸上所有的國家都擁有智慧才行。如此一來和平——方能生效。不,是可能會生效的土壤已經準備妥當了,僅此而已吧。我是這麼想的。那麼,現實世界究竟如何?」
「…………」
拉格拉斯皺起了眉頭。就算在腦海中想象,想必也沒能得出樂觀的結論。
「理想很美麗,可別被騙了哦,拉格拉斯。現實中,任何一個國家都有很多猴子。這或許也可以稱之為王族的罪過。抑或是該說,有時候,民眾是猴子反而更便於行事。因為這樣更容易哄騙他們。民眾太聰明或是太愚蠢都會帶來麻煩。這是個頭疼的問題」
不止民眾。有時候帝王若是猴子,事情的推進反而更單純。無論是人的臉,還是猴子的臉,都要善用。
「——好了,差不多也就這樣吧」
菲茲拉爾德望向房間出入口飾滿花紋的鐵質厚重門扉,正巧同時,門從外側被推開。
一名士兵出現在他們眼前。
「黑格爾殿下願意見菲茲拉爾德王子」
「……只有我嗎?我想帶上貼身侍從一起去」
「王子?」
為什麼不是自己而是侍從,拉格拉斯感到很奇怪。
「我個人無權回答您的問題,請稍候片刻」
答道,士兵走出了房間。
「嗯。問答看樣子合格了嘛。太好了哦,拉格拉斯。多虧了你回覆得體,幫大忙了」
拍了拍拉格拉斯的肩膀,菲茲拉爾德靠近了此前刻意沒有接近,僅限於瞥了一眼的那堵牆的一角。
「啊?回覆得體……?」
菲茲拉爾德用食指塞住了牆壁上與裝飾花紋同化了的細小的洞。
「是偷窺孔。黑格爾似乎是個不太願意露面的男人。他會挑選見面的物件。雖然允許我進入離宮內,但黑格爾無法判斷是否該見我。黑格爾沒有在戰場上露面,但阿舒爾卻親自出現,並邀請我進入帳篷。而友好地迴應了對方邀請的我想必被視為是阿舒爾方的人了吧。最糟的情況,估計也就是在整件事告一段落前我都會被囚禁在這房間內吧。為此才用了鐵門」
「黑格爾王子……在偷聽我們的談話?」
「他關心的是對阿舒爾的批判,只要推崇的想法與阿舒爾的觀念相反,就很容易被他接受吧」
「啊?那麼剛才的話並非王子的想……」
「這個嘛……比例來說大概是六四開吧」
「六四?」
門再次被開啟。剛才的那名士兵走了進來,開口道。
「殿下願意見兩位。護衛可以陪伴同行到房間外為止」
說完,即刻轉身走向走廊。
「——以防萬一,請王子跟在我的後面離開房間。至於貼身侍從……」
「是空氣啦」
拉格拉斯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菲茲拉爾德回頭看了一眼侍從。小聲在其耳邊低語道。
「走吧?——莉茲」
侍從輕輕地嘆了口氣。
羅登歷130年8月13日,羅登國下任國王即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在阿爾克奧斯國克魯納格離宮中與阿爾克奧斯國第一王子黑格爾密談。
菲茲拉爾德被帶到了擺放著寶座的寬敞空間。坐在寶座上的男人瞥了一眼走到與其一定距離便停下了腳步的菲茲拉爾德與侍從,露出了一絲嘲笑。
「覺得奇怪嗎?克魯納格離宮原本是國王的避暑地。為此,才在這裡安置了寶座。然而長久以來,這寶座卻沒被任何人坐過。我坐在這裡,想必寶座也會感到高興的」
黑格爾端坐著,睥睨下方。和弟弟比起來,容貌方面的負面傳言先入為主的阿爾克奧斯第一王子麵容輪廓深邃而硬朗。隱約透出的那股陰暗氛圍會令人對黑格爾的印象變差,然而這或許是遺傳自瑪歇德王的吧。瑪歇德王年輕時曾讓人畫了不少自己的肖像畫,並將這容貌滲透入民間。和地圖不同,肖像畫外國人也很容易入手。瑪歇德王之所以會這麼做——不用說,都是為了表達在阿爾克奧斯,國王就是神。是被天神選中的地上之神。這是阿爾克奧斯王族的驕傲。
「很榮幸能見到無名王子」
先開口寒暄的是黑格爾,菲茲拉爾德從喉頭擠出笑聲。毫不掩飾地迴應。
「——無名王子呢」
呢喃道。
「真是懷念的蔑稱。自從被擡舉成常勝將領後,在本國幾乎沒人會背地裡說我是無名王子了。連我自己都快要忘了。我甚至更在乎代表了第二這個含義的薩烏格斯克這稱謂。——畢竟,我不過只是個第二王子而已」
「比起無名王子,你更厭惡第二王子這個稱呼嗎?若是我,反倒不會忘記第一個稱呼啊?那些背地裡說壞話的人也真是的。態度應該前後一致,自始至終稱呼你無名王子才對呢」
「這麼一來,就算我繼承了王位,也會被稱為無名之王了吧」
菲茲拉爾德薩烏格斯克氠爾諾伊。
菲茲拉爾德原本是個姓氏。也就是家名。此外,馬爾諾伊也是家名。羅登初代國王誕生之際,菲茲拉爾德家和馬爾諾伊家發生了紛爭。菲茲拉爾德家輸給了馬爾諾伊家,一族上下被誅滅殆盡。菲茲拉爾德家從此斷後。當然,家名也被抹消了。甚至提起這個名字都被視為禁忌。
「羅登王還真為你起了個相當有意思的名字呢」
禁忌再次登上歷史的舞臺,是自現任羅登王為兒子,也就是為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起了這個名字起。正因為是王,才有權利令消滅了的家名再次復活。
將家名當做名字賦予他。
可偏偏選擇了『菲茲拉爾德』這個名字。
雙重意義上招來了人們的閒言蜚語。王該不會是不承認他是王子吧。該不會是代表叛徒的含義吧。該不會是表示寬恕的意思吧。
菲茲拉爾德是個左撇子孩子的事實也給這種妄想添油加醋。在羅登隸屬的文化圈內,左撇子常被視為不祥之兆。不會給人留下什麼好印象。話雖如此,父王本人倒是不怎麼在乎是右撇子還是左撇子。
根據菲茲拉爾德的推斷,父王之所以為他起這個名字,是為了向菲茲拉爾德警示——恐怕,是讓他掂量著點自己的分量。理解自己身處在雷米爾德之下的地位。你就像是輸給馬爾諾伊家的菲茲拉爾德家一樣,就算你想要,也得不到這寶座——的意思。打從菲茲拉爾德誕生的那刻起,這種不厭其煩地表現就已經開始了。
可惜的是,父王的算盤落空了。
「沒錯。我自己挺喜歡的。現在菲茲拉爾德這名字還挺受歡迎的呢。已經完全被人們當做名字來看待了」
顛覆其意義。從各種方面。
「姓與名,哪邊都能用,不是很方便嗎?『菲茲拉爾德』這稱呼。能改變周圍觀念的感覺相當不錯哦。我其實也鬆了口氣,這樣就不用改名了。雖說我的『菲茲拉爾德』這名字——遠遠不及『黑格爾』這名字那麼正統就是了」
黑格爾這個名字,在阿爾克奧斯國內略有異國風,發音比較奇怪。為他起名的,是發現森澤絲王妃的那個占卜師。在這個國家,占卜師的地位異常高。尤其是瑪歇德王依賴占卜的傾向尤其明顯。占卜師們甚至擁有專用的宮殿。
既然自己是神,本應不需要占卜師才對,但在阿爾克奧斯,國王只是地之神。從占卜師口中說出的話,則是天之神的聲音。於是這種矛盾就被消除了。
『黑格爾』這名字,從有些人看來,就是天之神下賜的美妙名字,但另一些人看來,這只是籠絡當權者的欺詐師們奇怪行徑下的產物,狗屎不如的名字。
「被說成是正統,這真是令人反胃」
回答的是黑格爾本人,他對這個問題是怎麼想的——一目瞭然。
「討論名字是為了互相瞭解。那我們趕快進入正題吧」
「——還不夠。還有一些餘興哦,菲茲拉爾德。雖說比不上剛才你弄出那種奇怪聲音的表演」
「您這是說什麼呢。那可是神明的指引啊」
「別胡扯了。若非有人刻意這麼做,怎麼可能會發出那種毫無意義的笛音」
不屑一顧的黑格爾擡起手,士兵們邁入室內。他們押來了一名雙手被捆在身後的女性。女性大哭大叫,可哭鬧聲沒多久就停了。一名士兵押著女性,另一名士兵一口氣揮下隨身攜帶的斧子。切肉斷骨的悶聲響起。凝固著驚懼表情的首級掉落下來,鮮血四散。
「——退下」
完成了工作的士兵們向黑格爾低下頭,全身沾滿鮮血地退了下去。扭開臉不願看到慘劇現場的侍從捂住嘴。腳下瞬間有些踉蹌,但最後還是站穩了。
黑格爾緩緩地站起身。從寶座上走了下來,抓起剛被砍下的首級頭髮,拎了起來。湊到眼前端詳了一下首級的臉,開口道。
「你難道不覺得比起那些因私怨而背叛的人而言,因金錢而背叛之人的處理方法會更輕鬆嗎?像這樣的善後處置也同樣簡單」
「這點我沒有異議」
「但是,我不會立刻處置他們。要以寬容對待背叛。只要給出令他們背叛價格的兩倍、三倍的金額就行了。這麼一來他們多半會回頭。但也會輕易再次背叛。如若必須的人才因金錢而背叛,那隻要用錢將他們買回來就行了」
「可這麼做的話,反而會助漲背叛者哦」
黑格爾搖晃著拎在手中的首級。
「對我這邊來說,反正已經知道他們是這種人了,他們其實就是幹那些無後續工作的最適合人選。而且,有限度。如果我覺得他們做過頭了,就不會再出錢買回他們了」
「——直到處分他們。對背叛者而言,如何準確估量自己能從主君那裡榨到多少東西也是極為重要的能力吧」
「沒錯。這女人我還算中意。她背叛了我五次之後就沒再繼續下去。我原本就打算她若再背叛,就不再買回她,打算下次就殺了她呢。她的預測非常準確。作為花錢就能僱到的聰明人而言,值得評價」
「而且還能當做指標來看」
「說得沒錯。這對幫助自己瞭解自身的盛衰也有幫助。如果她第六次背叛我,就說明我的地位開始動搖了。屆時她一定會率先有所行動。為了保證自己新的地盤」
「老鼠們總是逃得很快」
「為感情或忠心而動之人就算坐上破船也會繼續留下來。周圍若全是這類人,會導致本該看到的東西也變得看不見了。——特指逼近的危機。危機到時方察覺,就已經晚了。在危機抵達前能預見、率先逃跑的那些你明知是老鼠的渣滓的行為相當值得參考。老鼠也是有用的。還是養個幾匹在身邊比較好。沒錯吧?」
黑格爾將女性的頭扔了出來。
不知是目測失誤,還是故意為之,首級沒有投向菲茲拉爾德,而是朝著貼身侍從的方向飛去。從首級上流出的鮮血濺得到處都是。菲茲拉爾德伸出慣用手,代替僵立在原地無法動彈的侍從揪住了首級。
「……老鼠雖為老鼠,即便有害,也是重要的老鼠」
「菲茲拉爾德。這可是對你搖頭擺尾的老鼠」
「——對我?我怎麼沒印象」
菲茲拉爾德用拇指撫摸了下首級上還留有餘溫的面頰。
「在你抵達阿爾克奧斯後,她便成了向你麾下一名開始活躍行動的部下搖尾巴的老鼠。老鼠向你洩露了什麼資訊?」
「原來的主人是個怎麼樣的人……之類的嗎?只肯吃通過自己面試並看中的物件做、並送到自己面前的飯菜。喜歡給廚師們添麻煩。哪怕存在一絲可能性的地方、人……也就是隻要是在敵方陣營內送出來的東西堅決不吃」
黑格爾有專用廚師。廚師有高薪待遇,但幹這份活之前,家人會被挾為人質。如果做出了『錯誤』的料理,不僅本人,連家人都會被牽連。同時,就算這個廚師完全不犯『錯誤』,完美地完成工作,一定時期後他依然會失去工作。黑格爾從不長期僱傭同一個廚師。
「你似乎不太一樣呢。會毫不躊躇地下口」
「啊,你是說德刺嗎。我很喜歡啦。回國的時候希望能捎帶上一些」
和黑格爾不同,菲茲拉爾德選擇的不是迴避服毒,而是就算服毒也能承受。
「以好吃或不好吃為基準嗎?」
黑格爾的問話混雜著譏諷。
「光重視安全或是危險的話,不就失去了進食的快樂了嘛?對了,關於老鼠洩露了什麼情報的問題——還有,那就是讓我明白傳言有誤」
老鼠帶回的關於黑格爾的情報中,他刻意提起某個『傳言』。
「『黑格爾王子會每晚侵犯女性,並將其掐死』嗎?」
他似乎很清楚別人在背後怎麼說他。哼地歪嘴笑起來的黑格爾向菲茲拉爾德伸出了右手食指。
「事實上,應該是『有時,會把女人叫進自己的寢室,並將其掐死』。這女人——」
他看著從切斷的傷口還在往外滴著血的只剩首級的女子。
「這女人似乎常去收拾屍體。是此事相關人士的證言。與傳言不同,並非每晚,也沒有侵犯女性。我對完全聽信傳言向您表示歉意」
「這不是什麼需要介意的事。只是些小小的差距罷了。畢竟我殺了她們是事實。只不過,我不覺得這事是需要不惜收買老鼠都要打聽出來的情報哦」
這次,輪到菲茲拉爾德笑了。
「——關於某個人物。這只是個人問題。我正在找一個人。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長相和雕刻在這裝飾品上的樣貌一樣」
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在這裡,會在阿爾克奧斯。
一手提著首級,另一隻手取出了一件物品,向黑格爾投去。這是從傑斯塔送來的東西。在魯納斯產的貝殼上雕有人物的容貌。盧維烏斯傳言轉化而成的副產品。傳言起初說被處刑的盧維烏斯不甘心的幽靈出現。但這件事不知不覺成了盧維烏斯還活著的事實。同時,傑斯塔的民眾間也開始傳播起了盧維烏斯的肖像畫。
回想起自己本該去傑斯塔的預定,菲茲拉爾德的表情略蒙上一層陰影。原先預定的告吹,導致菲茲拉爾德現在身在阿爾克奧斯。
一想起這件事,總覺得內心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就像是自己犯了什麼錯似的。
接住被高高拋來的裝飾品的黑格爾一看到上面雕刻的男人肖像,雙眉略顰。
「比如,森澤絲王妃身旁有個俊美精悍的臣下相伴之類的」
「此人是老鼠嗎?」
菲茲拉爾德的話令黑格爾的眉頭緊皺。臉上充滿厭惡之情。
「我想見那名青年」
「我記得他的名字好像叫盧維烏斯吧。他屬於母后的管轄範圍內。不是我可以插手的問題」
「盧維烏斯……。那我想求見森澤絲王妃」
「——不準!」
黑格爾的語氣頓時變得暴躁。可立刻恢復冷靜,面露苦澀。
「……餘興玩過頭了。進入正題吧。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姑且先退一步。既然對方願意進入正題,也算求之不得。
「我想要舉行會談」
一言以蔽之。
菲茲拉爾德將首級扔了回去。同時,黑格爾也將裝飾品扔了回來。菲茲拉爾德一抓住裝飾品,順手就交給了貼身侍從。一看到裝飾品上雕刻的面容,侍從皺起了眉頭。
黑格爾雖然抓住了首級,但似乎早已對其失去了興趣,隨手將首級扔向遠處。回到寶座,泰然坐下,面對菲茲拉爾德。
「舉行會談毫無意義。只要打贏就行了。我可不會輸給弟弟」
「但是,內亂持續的時間卻意外地長哦」
「弟弟撿回來的那死混賬倒是個相當好用的死混賬。指揮軍隊的也是那個死混賬。都是因為他,阿舒爾才能堅持到現在」
「……英拉克嗎」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哦。那傢伙似乎向弟弟宣誓效忠。真是個瘋子。……不過,弟弟是贏不了的」
「但你卻為此向羅登發函請求援兵?」
「那是因為我知道弟弟發函求助。只要我這裡發出同樣的請求,羅登就無法擅自行動了吧?我希望能在本國內自行了結這件事。為什麼非要把羅登捲進這件事來不可?援兵這種行為,只會給外國提供可趁之機罷了」
「話雖這麼說,我可是已經到阿爾克奧斯了啊。事實上,我率領的部隊如果加入阿舒爾王子一方,介入這場戰鬥的話,戰況就會大為改觀哦」
始終維持自己的態度說話的黑格爾壓低了嗓音。
「——你沒瘋吧?」
「若無法舉行會談,那我也就只有加入某方並幫助其取得勝利這選擇了嘛」
「你原本就沒打算介入這場戰鬥吧?」
「我改變自己的想法了」
「就算是這樣好了,你幫我這邊更有利哦」
是幫黑格爾這邊,還是幫阿舒爾這邊。
如果從誰有希望打贏這場內戰的角度來說,自然是黑格爾方。這種想法在來阿爾克奧斯前或是來之後,都沒有發生改變。
「這話不能一概論之」
「你想說什麼?」
「換一個視角來說吧——比如說,如果我近期想攻略阿爾克奧斯,那阿舒爾當國王會更好辦。阿舒爾有成為善人王二代的素質哦」
不好爭鬥,易被控制,照現在這樣下去,寶座對阿舒爾而言未免過於沉重。歷史上就有先例。那就是奈託納爾的善人王。他就像阿舒爾一樣,是個心地善良的王。由於身為女王的妻子過世而成為國王的幸運、也不幸的男子。
「就像是奈託納爾的噩夢重現嗎?確實。只因不忍奪走性命,而救下一個人,導致間接殺害了百人——弟弟確實會下意識做出這種事吧。而且直到最後都不會意識到自己才是導致這一切的元凶。為了救這可憐的一個人,哪怕被殺害的那一百個犧牲者的復仇者危害到國家利益的地步,他也會因為這些都是人命——而不會處決他們吧。那傢伙不會揹負任何殺人的責任。即便是無意中的見死不救。性質極為惡劣」
與理想背道而馳,國家因此荒廢。奈託納爾之所以沒有毀滅,是由於萬幸當時他們遭到了外國的入侵,善人王的女兒廢黜了父親,自己即位為女王。她將因父親的善行增加了的反叛分子徹底根絕。也因此被稱為濺血女王。她手下的第一個犧牲者,就是善人王。
每個人都有適合他的場所。
善人王也不例外。作為女王的伴侶,他做得很好。同為領袖,卻非為王。善人王若是施捨眾人的慈善院院長,只要能滿足需求與供給,必然會因其溫柔善良被眾人所稱頌吧。並非如今貶義的意思,而是以慈悲之名流傳後世。
無論哪個人,都有最適合他的場所。但是否能找到這最合適的場所,就不得而知了。萬一找不到,最終落腳的,也未必是一般合適的地方。
黑格爾冷笑。
「阿舒爾買下的奴隸們就是個好例子。弟弟招惹上的那些渣滓都被交給奴隸們處理,奴隸們在極為惡劣的環境中工作。阿舒爾收到的,只有聽上去好聽的報告而已。他卻對此毫不存疑。被阿舒爾買下喜極而泣的奴隸們如今一定流著淚水憎恨到想殺了他吧。……不,大部分奴隸都已經死了,死了也就無法恨了」
「如若想令阿爾克奧斯墜入苦難的時代,說不定協助阿舒爾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但歸根結底,自己沒這個打算。就算真的對阿爾克奧斯下手,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羅登常戰常勝,現在勢頭正足。即便如此,若為擴大領土而繼續擴大戰線,地域就會增多到無法顧及。羅登本是弱國。若突然想擴張為大帝國,無法保證不會招來自我毀滅的下場。
下手是遲早的事,但在下手前,對方若無法維持安定的治世,反而會給自己招來麻煩。阿爾克奧斯畢竟還是大國,該國的混亂會波及整個大陸。
既然如此——還是選能穩定國家的黑格爾比較妥當。雖說剛才被黑格爾殺了一匹老鼠,但依據其他老鼠的說法,黑格爾在外的評價並沒那麼糟糕。無論他如何將國民及家臣視為奴隸,如何不把人當人看而將他們當道具利用,但他明白,只要這些人是能驅使國家運轉的齒輪,應該給予這些道具必要的保養,他也確實這麼付諸實施了。
與其相反,阿舒爾看上去似乎很看重國民以及家臣,在保養方面卻容易走極端。甚至有時候完全置之不顧。哪怕阿舒爾本人是個好人,只要他信賴的部下是壞人,就毫無意義了。
對王而言,胸懷理想地施政是理所當然之舉。但是若給國家造成了損失,就另當別論了。反之,無論是善行還是惡行,只要能有助於國家利益,便毫無問題。
菲茲拉爾德的判斷完全取決於此。
具備阿舒爾所擁有的理想,以及能令對手放鬆警戒心的容貌態度,再加上黑格爾的實務能力。假如存在這樣的王子,那阿爾克奧斯的民眾一定能過得十分幸福。但萬事沒那麼理想。這世間不存在完人。即便存在,也是裝出來的。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這次內亂的起因是?」
「先動手的是阿舒爾。我本來根本沒打算開戰。我也願意進行『溝通』。雖然理由與阿舒爾不同。無奈告訴你阿爾克奧斯的家醜吧,菲茲拉爾德。那混蛋老頭子晚年的浪費導致財政緊張。——知道嗎?反正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以後宮用大宮殿的建造計劃為首。甚至把馬西人都扯了進來。正因如此……」
或許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黑格爾閉上了嘴巴。
馬西人是居住在阿爾克奧斯的民族之一。特徵是成人時無論男女都會在手臂上雕上刺青。通過這種方法可以辨認他們。刺青的圖案參照了他們傳說中的架空生物精靈,非馬西人的存在若繪製這種生物,被視為會導致死亡。阿爾克奧斯的神雖然是國王,但基於精靈非神這理念,馬西人依然信仰精靈。這是個擅長做生意,便於金錢交往的民族。可若想和馬西人交往,必須注意一點。
「馬西人……」
在這個問題上非常理解黑格爾心情的菲茲拉爾德迴應道。為了做生意,馬西人會遠征,會建立自己的根據地,無論哪個國家中,都能找到他們的蹤影。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侍奉塞德里克的侍從也是馬西人這件事。
——馬西人,塞德里克,大宮殿的建造計劃。以及莫謝斯。
內心原本早已對該乾的事排了先後順序,打算先解決許可書的問題後再處理其他事。但看樣子在離開羅登之前,早該先打探一下塞德里克的底細才對。莫謝斯交給塞德里克的印有紋章的信函,裡面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就算塞德里克背叛了自己,其理由也必然與金錢掛鉤。殺了他不是什麼好主意。借用黑格爾的話來說,他屬於值得飼養的老鼠範疇內。自己姑且已經命令格澤爾注意塞德里克的動向,但——。
黑格爾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現在就別去管什麼馬西人了。我想通過『溝通』來即位。然而,在『溝通』前,阿舒爾就先動手了。他企圖殺害立場中立的母后。這不是敵對行為是什麼?應戰是必然之舉」
「——我很明白了」
關於雙方言辭中的矛盾點。頭腦中邊思考,邊提案道。
「如果你願意出席會談,我發誓將絕不動我此次帶來部隊中的一兵一卒」
「無論是向弟弟還是我」
「沒錯」
「……不錯,但再多給我點甜頭吧,菲茲拉爾德」
「這種貪得無厭由自己發揮沒什麼問題,但被別人發揮起來還真令人有些不爽呢。雖說作為調停人,以中立立場參加會議是我的職責,但我會表示支援你」
會話應酬中,兩人的視線相互碰撞。
「……你覺得我有理由相信你這話嗎?」
「沒有,但應該有嘗試的價值吧。就算萬一『溝通』再次以失敗而告終,反正也只是繼續戰鬥而已。到時候就以戰爭定勝負好了。反正你能贏吧?拿下阿舒爾的首級」
在菲茲拉爾德的凝視下,黑格爾保持沉默。
過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
「……好吧。我會出席會談」
「很好。森澤絲王妃也請務必參加。作為阿爾克奧斯的第三方而言,她最合適不過了」
「我無法強制母后出席」
「對我來說,這點決不能讓步」
「那容我撤回前言。這次會談我不——」
「那就參加吧」
流暢而不帶任何口音的大陸通用語響起。從寶座的後面傳來了一名女性的聲音。那是雙重牆。寶座後的牆壁背後,出現了一名拄著柺杖的嬌小女性。拖著一條腿,必須依靠柺杖才能行走。身著純白的阿爾克奧斯民族服飾。年齡應該只有三十五前後,但透過化了妝的容顏,隱約可見比實際年齡更老的風貌。體型纖細,膚色白皙,皺紋集中在眼角處。身上沒有任何奢華的裝飾。唯獨頭髮與眼睛的顏色與這種穩重的氛圍相反。這名女性擁有一頭如火焰般燃燒的紅髮,以及金茶色的眼瞳。
「母后……!」
擁有相同瞳色的黑格爾向母親投去非難的目光。
「我拜聽了你們的談話。不需要介紹了吧。我就是森澤絲。菲茲拉爾德殿下。雖說我不知道自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若能令這場紛爭平穩地告終,那我很願意出席這次會談。以我這這見不得人的模樣」
「作為調停人,我很高興您能出席這次會談。請恕我失禮,您的腳……?」
「嗯」
森澤絲稍稍彎下身體,用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腳。
「一隻腳形同不存在」
輕笑道。臉上露出了酒窩。
「以前若沒有傭人抱著我,我甚至無法自由行動。萬幸的是現在能拄著柺杖行走了,但為了以防萬一,現在還是像這樣需要有人陪伴」
正如她所說的,在距森澤絲稍遠的地方,隨侍著一名身材高大的侍女。
「菲茲拉爾德殿下想見的『他』偶爾也會隨侍我的身旁……對了。會談當天,我會讓『他』擔任侍從的工作。您看如何?」
「真是求之不得」
「但願『他』就是菲茲拉爾德殿下尋找的人」
「——是呢」
微笑地迎合。
「我和母后都會出席會談。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該說的話就這些」
黑格爾站在森澤絲與菲茲拉爾德的中間,截斷了兩人的微笑交流。母親輕輕地將手擱在兒子的手臂上。黑格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森澤絲拄著柺杖,向前邁了一步。踩著地板上被切斷了的身體所流出的血泊,水聲響起。然而森澤絲卻看都不看一眼屍體。就像那裡什麼都沒有似的,泰然自若。
「菲茲拉爾德殿下是將成為羅登下任國王的人。我們可不能讓身份如此尊貴的客人感到無聊。會談結束前,請務必逗留在這離宮內。我們會為您準備您所需要數量的房間。是吧,黑格爾?」
「……既然母后您這麼說」
「聽說,您是帶著未婚妻一同訪問阿爾克奧斯的吧?她的名字應該是叫……莉茲殿下吧。她不會有危險吧?現在她身在何處?」
「——是的」
菲茲拉爾德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又再次浮現。
「她是我重要的人,我片刻都不想讓她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對我來說——」
「……哎呀,和我說話時,請像我兒子一樣別用敬語。這樣我也會很高興的」
面對這個請求,菲茲拉爾德緩緩地搖了搖頭。
「豈敢。我的態度似乎略有出格。禮節萬萬不能忘。莉茲——是關於我親愛的未婚妻吧。儘管我片刻都不想離開她身邊,但畢竟不能將她帶到戰場上去。因此她現在應該正在阿爾克奧斯內某座安全的城市內與護衛一同等待我的歸來吧」
「太美妙了。您一定很愛她吧」
「萬萬比不上已故瑪歇德王和森澤絲王妃」
森澤絲由衷地呵呵笑出聲來。
「我的故事似乎也傳到了羅登呢。也就是說,我丈夫可以影射成菲茲拉爾德殿下,而我則是莉茲殿下吧。……真美妙。那我就更希望諸位能逗留在這離宮內了。請務必將莉茲公主也接來此處」
「感謝您的好意。莉茲也一定會高興的」
臉上始終掛著微笑,菲茲拉爾德迴應道。
羅登歷130年8月13日夜,羅登國下任國王即第二王子菲茲拉爾德在阿爾克奧斯國克魯納格離宮中與近衛莉茲共處。
會談被定在三天後舉行。
森澤絲王妃表示若有什麼要求,不要客氣直接向離宮的傭人們提出即可。不客氣地借用森澤絲王妃這話的菲茲拉爾德當即要來了德刺,盤腿坐著在為他們準備的房間中的床鋪中央,取過放在銀器盤子裡堆積如山的德刺中的一個,直接啃了起來。傭人們十分伶俐,拿來的德刺中有剛採摘下新鮮的、乾燥後的、以及做成點心等,品種十分豐富。
另一方面,用向傭人們要來的溼布擦拭面龐,露出真面目的貼身侍從站在床鋪邊,脣間發出聲調略高,但十分平靜的女性聲音。
「——有收穫嗎?」
「很大哦」
莉茲。
菲茲拉爾德叫起了未婚妻的名字。
「女人一化妝真是徹底變樣呢。說貼身侍從的少年居然都能行得通。我最擔心就是會不會被拉格拉斯識破……但就算有違和感,在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情況下,他的忠誠心也會下意識將這種違和感給扼殺掉。他的這種個性幫大忙了」
最重要的是,高貴的傑斯塔美麗的第三公主居然會屈居貼身侍從的身份陪伴身旁這點誰都不會想到。雖說菲茲拉爾德平時不帶什麼貼身侍從,但王子常常心血來潮做一些怪事的習慣早已成了眾所周知的事實,很容易就被大家接受了。
眾人最多也就覺得,王子一定又在打什麼算盤了吧。
「片刻都不想離開她身邊——你還真敢說啊」
譏諷著,莉茲用指甲颳著嘴脣。這舉止平時從未見過。未塗脣彩的嘴脣染上一層鮮豔的紅色。
「這是你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嗎?」
用指甲刮嘴脣的動作嘎然而止。似乎有些羞愧,又似乎有些不甘心的樣子,莉茲承認道。
「……嗯。單純的屍體我見過好幾次。……包括王兄的。但卻從沒目睹過死亡的瞬間。像那樣鮮血飛散的場景。還有肉塊」
「那種死法還算是客氣的。痛苦瞬間就沒了」
既然死亡的命運無法改變,那痛苦越少就越值得慶幸。拷問而死的死法更為悽慘。因為拷問的目的是讓對手在不死的情況下品嚐更多的痛苦。
「——你倒是面色絲毫未改啊。動搖的只有我一個」
森澤絲王妃雖然沒有目睹那瞬間,但應該早已旁聽到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她連撇都沒有撇一眼。剛被兒子殺害的女性軀體明明就在自己的腳下。
通常要論哪種反應比較正常,一定是莉茲那種吧。
「沒暈倒就足以值得誇獎了。還是說,你後悔打扮成貼身侍從的樣子潛入這裡嗎?」
「不,怎麼會呢。你讓我見識了女性的社交中見不到的場景。我不會後悔。……但話說回來,你該不會說此行是為了增長我的見識吧?菲茲拉爾德。讓我陪你一起到這阿爾克奧斯來,你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
「比如說,不惜讓未婚妻假扮貼身侍從來表現一下自己?」
菲茲拉爾德故意裝傻。
莉茲張開了握拳的右手。公主毫無皺紋光滑的手心上,擺放著一個貝殼制的裝飾品。
「你尋找的男人,是誰」
「我的未婚妻殿下那麼聰慧,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然而莉茲卻搖了搖頭。
「這不可能。黑格爾王子提到的那個名字,在傑斯塔並不少見」
「你的意思是,只不過碰巧有個同名的外國人在阿爾克奧斯麼」
菲茲拉爾德抓住莉茲的手腕,將她拽到身邊。
「……!」
「這世間有時就是會發生一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我是個追求公平的男人。所以,就讓我告訴我的未婚妻吧」
撫摸著莉茲的頭髮,將她棕色的髮絲撥到耳後,嘴脣湊近輕輕低語。
「——盧維烏斯還活著哦」
近在咫尺的藍色眼眸中浮現出的感情究竟為何?
驚訝,喜悅,還是不安。
「怎麼樣,你打算怎麼做,莉茲?或許到了你該做出決斷的時刻了哦?我,還是盧維烏斯。我美麗的未婚妻殿下?」
這一刻,就在眼前。
羅登歷130年8月14日黃昏,傑斯塔國第三公主莉茲芬菲塔在許願之泉與阿爾克奧斯國第一王妃森澤絲歡談。
起初是作為貼身侍從造訪,一度離開後,再換回公主的裝扮跨入克魯納格離宮的大門。內心雖覺得這是無聊的把戲,但莉茲的脣邊卻始終維持著令人讚歎不已的微笑。
充分了解自己的美貌。美貌是武器。只要沉默著微笑,就不會給對方留下壞印象。然而,莉茲通過造訪阿爾克奧斯——不,是通過在未婚夫的企圖下扮裝成貼身侍從一事——深刻感受到自己的這種認識大錯特錯。自己被善待,是由於自己公主的地位。她本以為自己早已理解這一點,但看樣子這種理解還太膚淺了。
容貌相同。只不過化了個妝,改變了態度,改變了服裝,褪下公主這地位——就顯得如此軟弱無力,不被人重視。即便露出相同的微笑,受到的視線依然如實發生了改變。貼身侍從是照顧貴人的存在,然而莉茲所扮演侍從容貌更接近侍童。所謂的侍童,隨著主人嗜好差異,甚至可能與貴人的情人同義。周圍投來的視線,與自己身為公主時受到的視線相比,充斥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鄙視味道。
——由於在羅登生活慣了,開始無法平靜地面對這種視線了。
內心不禁自嘲。
在莉茲的祖國傑斯塔,追求肉體上快樂的行為是被鼓勵的。哪怕是公主,不,正因為是未婚的公主,才成為了男性們的最好目標,被瞄準的獵物。自己根據貴族的勢力關係來應對,而從中起到防洪堤壩作用的,正是盧維烏斯。然而,盧維烏斯死了,形勢變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莉茲被當做交涉材料,嫁去了羅登。
對外,莉茲是菲茲拉爾德的。不會有男人來招惹她,能從煩人的事中解脫出來。選擇菲茲拉爾德當婚姻物件的理由也是理由。床鋪也只需和菲茲拉爾德共用就行了。省心。
值得蔑視的弱國,間接導致王兄死去的可恨之國。
在羅登的生活,從客觀角度來看,其實並不怎麼糟糕。這才忽然意識到這點。
——然而,決不能掉以輕心。因為最大的敵人,正是自己的未婚夫。
菲茲拉爾德始終瞄準了傑斯塔,想讓其成為自己的食物。之所以執著於訪問傑斯塔,其中恐怕必然有莉茲所不知道的明確理由。訪問雖付諸流水,但並不代表菲茲拉爾德會就此放棄。
自己果然還是傑斯塔人。為國家著想之心不會消失。隔著衣服撫摸著從傑斯塔帶來的衣服下隱藏著的匕首。
「這風真舒服」
「我也這麼覺得」
森澤絲王妃對莉茲的到達表示非常高興。主動提出由自己帶領莉茲參觀離宮。莉茲在菲茲拉爾德的目送下,開始了離宮參觀之行。為了當嚮導,森澤絲今天沒有使用柺杖。她表示使用柺杖的自己腳步一定會很慢,因此由之前那名高大的女傭人橫抱著,森澤絲說明起了宮殿內的各處場所。
「就這裡——把我放在這裡。你可以退下了」
離宮的一角,可以稱之為庭院的場所,森澤絲直接坐在了地上。傭人行了一禮後,隻身一人退回到建築物內。
森澤絲將手浸泡入泉水。
「這裡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不知為何會喜歡這種地方。這裡不過是口稀疏平常的泉水罷了。
「我很喜歡你。菲茲拉爾德殿下是瑪歇德,而你是我。一想到我們的立場如此接近——我的內心就湧上一股親近感。大國的公主殿下會不會討厭我這樣一個原村姑說這種話呢?」
「不會。怎麼敢當呢。我倍感光榮」
事實上,森澤絲優雅到令人難以置信她曾經是一名平民。沒有任何卑下的要素。正因為莉茲是一名從小在嚴格教育下長大的大國公主,才分外理解這點。舉止、言談、笑容。最重要的——是態度。即使面對王族,也不卑不亢,自然應對。要做到這點本應極為困難。
森澤絲沒有任何細節會令人聯想到村姑。哪怕現在像這樣直接坐在地上亦然。這若非付出極大的努力,是絕對做不到的。村姑踏入王族的世界,再加上適應這樣的環境,相當於要將自己從頭到腳改頭換面才行。無法適應會很痛苦,即便適應依然很痛苦。涉足的這個世界,與迄今為止隸屬的世界截然不同。
王族與平民的婚姻,正因為在故事中,才顯得格外美麗。不會破滅,不會被毀壞,兩人能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太高興了。所以,我特別告訴你一個祕密哦」
森澤絲食指豎在脣前。見莉茲點頭,她才開口道。
「……這裡呢,是願望之泉哦。只要向這泉水許下願望,就會實現」
「——您的願望實現了嗎?」
「不,還沒有。但就快實現了。對,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森澤絲露出少女般純真的笑容。
「……真期待會談早點到來啊」
扮作菲茲拉爾德貼身侍從陪伴他身旁的結果,讓莉茲目睹了他與兩位王子的交涉。正因如此,她無法不對森澤絲抱有戒心。莉茲注意到了。菲茲拉爾德亦然。
然而,看到的事,聽到的事,一樣嗎?
真的嗎?
——九乘以三等於二十七。
——九除以三,是三。
孩童時代的記憶忽然在腦海中浮現。與第二王兄——盧維烏斯的回憶。那是在兩人都未滿十歲時。一旦王兄逗留在王城,莉茲就會很高興,會一直纏著王兄不放。因為王兄常被當做人質輾轉各國,很少能留在城內。而王兄則放任纏著自己不放的妹妹。那時,王兄一邊陪自己玩耍,一邊寫著數學公式。在一旁看到公式的莉茲並不理解這是什麼,只覺得是用數字組成的奇怪咒語而已。當自己表示「這咒語真有趣」的時候,俊美聰慧的王兄笑著撫摸起了莉茲的頭。
之後偶然撞上長兄學習時,她才知道這些咒語是計算公式。
同時也記住了。
九乘以三等於二十七。九除以三,是三。
不是繪畫。那是學問的一種。同時,盧維烏斯所寫的計算公式並非一位數的,而是更多。
即便是簡單的乘除演算法,就像年幼的自己一樣,在沒有知識的前提下看來,只會覺得這是奇妙的咒語而已。哪怕情報被光明正大地擺在自己的眼前,注意不到的人始終注意不到。若無法解開其中的內容,就毫無意義。哪怕看的是相同的東西,隨著關注重點的差異,實際看到的內容也就不同。如此說來。
——我難道看漏了什麼?
內心開始產生這個念頭——是來到羅登之後。儘管這令人很不快。
「莉茲公主。我對你有好感這話是真心的」
莉茲用微笑強行遏止了對森澤絲的戒心以及內心湧上的焦躁感。
「所以接下來這話算是好感的延長。會談上,請不要喝徹底冷掉的杯子。絕對不能喝,一定要避開。這將會成為你的武器」
——徹底冷掉的杯子?
森澤絲將手從泉水中拿了出來。迴轉身。一名男性正朝她們靠近。
「我還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
「哎呀,是什麼呢」
莉茲裝出高興的樣子答道,為了以防萬一,手觸碰著隱藏的匕首,以便隨時能取出。
「是人。一名非常想見你的人。同時,也是你非常想見的人」
莉茲的手離開了匕首。隨著男性的走近,內心的動搖逐漸擴大。
『——盧維烏斯還活著哦』
菲茲拉爾德的呢喃在腦海中浮現。
男性的容貌已能清晰可見。面板比最後相見之時略有晒黑,引人矚目的容貌依然,更增添了一份精悍。
自己不可能認錯。
用名字的頭文字稱呼他是自己獨享的特權。在羅登,當遇到那名博識的男裝少女,得知她名字時,內心同樣驚訝。
因為一樣。
脣邊,話語,自然地道出。
——盧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