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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遊戲(第一卷)》第5章
  隔天仲仁依然早起,當然是為了做所有人的便當。他一絲不苟地煮了白飯配梅乾,加上昨晚的剩菜,還放了煎蛋卷。佐惠雖然不滿地抗議「明明之前都是我做的」,但看到成品以後氣就消了。

  他比其它人都要早出門上學。這純粹只是不想遲到而已,但出門前一刻被佐惠逮到,應要求說了聲「我出門了」。

  班上隱約瀰漫著一股散漫的氣氛。畢竟明天放假,多少情有可原。就在他想著這樣在上課中應該會被警告時,果然就被老師罵了。

  很快午休時間到了。

  「深棲同學。」

  有女同學來找仲仁說話,是帆南。從她之前也來叫過仲仁這點來看,叫人這差事似乎是落到她頭上。

  「有人找你喔!」

  「……女生?」

  「很遺憾不是。」

  她雙手擦腰說道。

  「女生比較好嗎?」

  「並沒有。」

  「是隔壁班的班長啦!」

  只見班長有馬站在門外。仲仁向她道謝以後朝他走去。

  他不知為何心情似乎很好。

  「嗨,深棲同學。謝謝你。」

  「咦?」

  對方突然道謝,嚇得仲仁愣住了。

  「是關於高林同學啦!」

  「她……怎麼了嗎?」

  「今天她跟其它女生講話了。」

  有馬拍了拍仲仁的肩膀。

  「雖然不是由她主動的,但她跟班上女生交談了喔!是你勸她那麼做的吧?」

  「啊……是嗎?」

  仲仁一時反應不過來。因為他無法想象澄實跟其它人交談的樣子。

  「她們講了些什麼?真的稱得上對話嗎?」

  「這點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下課時間她一直跟其它女生在一起,所以應該是談得來吧?雖然高林同學跟平常一樣,但並沒有表現出困擾的樣子。」

  「那樣就好……」

  仲仁有點無法想象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女快樂地跟其它人交談的畫面。沒想到她居然願意講話,究竟是怎樣的心境變化呢?

  有馬笑了。

  「深棲同學,總覺得你好像監護人喔!」

  「咦?」

  「監護人。你好像父親。」

  被人這麼說,他覺得有點丟臉。的確是那種感覺沒錯。事情愈來愈像裡空說的那樣。

  「起初我還以為深棲同學和高林同學是不是在交往,但你們就好像一家人呢!」

  「倒是約會過。」

  「嗯?」

  「沒有,沒事。」

  話題就此打住。有馬懷著好心情回到自己班了。

  仲仁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他漫不經心地回想有馬說過的話。

  父親,以及家人——總覺得自己漸漸被迫站上那種立場。所謂的父親又是什麼呢?他只想得到現在正在國外勤於賺錢的親生父親。

  所謂的家或許就是那樣:眾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無論如何必然會組成共同體。而人類的共同體之中,最早存在的便是家庭。

  但是,被人當成父親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自己若是父親,那麼母親又是誰?還是所謂的單親家庭?

  頭漸漸變得沉重。他從以前就不擅長思考艱澀的話題。

  仲仁一邊發呆一邊取出了手機,連上那個SNS網站。

  又有新的日記了。

  X月X日之一

  星期天再度跟澄實約會。

  證實還是一樣幾乎不講話。不過已經比之前好了。

  兩人到了都立海濱公園。最後是賓……

  文章到此中斷。

  (賓是什麼?)

  仲仁不是很清楚對方是要寫什麼。陌生的「仲仁」在趕時間嗎?日記結束在不上不下的地方這點,總覺得跟自己很像。

  這篇日記起初的確是正確的,但之前的約會就有點不準了。這或許也是不會實現的預言。不過就算是這樣,話只說到一半還真教人在意。

  (賓開頭的字嗎……)

  「深棲同學。」

  (賓……賓……賓友。賓森計畫。賓士。)

  「深棲同學。」

  (會不會是賓果呢?會中彩券嗎?如果是的話荷包就得救了。)

  「深棲同學!」

  「賓……咦!怎樣?」

  只見班上女同學站在自己眼前。是圖書委員帆南。

  她雙手擦腰,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我叫你你怎麼都不理我?」

  「啊……對不起。」

  「賓怎麼了?」

  「就說了對不起啦。找我有事嗎?」

  帆南不再手擦腰。她是個活潑的少女,跟圖書委員的形象一點也不符合。不過當初是自願當圖書委員的,可見她確實喜歡書。

  「今天放學後要去圖書館負責櫃檯業務,你還記得嗎?」

  「咦~是今天嗎?」

  仲仁嚇一跳。

  「不是輪到四班嗎?」

  「昨天就結束了。今天是我們班。」

  「嗚——」

  他懊惱地呻吟著。本來想象平常一樣買完晚餐材料再回家的。

  仲仁一向不採行一次添購大量食材再放進冰箱儲存的作法。他儘量買了就當天用完,頂多買到兩天份。除非碰到考前期間才會大量購買囤積,不然就儘量分批買。這是他從搬家前就養成的習慣。

  帆南似乎感到不可思議。

  「你有事嗎?」

  「沒有……」

  他這麼回答。就算據實以告,對方不是嚇一跳就是八成會以為他在騙人,說他怎麼這麼像家庭煮夫。

  「要是有事,我可以幫你跟老師說一聲。」

  「不用了啦。雖然是櫃檯業務,但也不至於弄到天黑吧。」

  「嗯。告一個段落就可以閉館了。」

  「好。直接去圖書館就行了對吧?」

  「我們一起去吧。」

  「嗯——?」

  「就說了我們一起去啦!」

  「啊……喔。」

  帆南說得笑咪咪的,於是他也不由得答應了。

  放學後,仲仁真的和帆南一起去圖書館。有趣的是兩個人連步伐都一致。

  圖書館以鐵皮屋頂與校舍連線。藏書量雖然不多,但因為是獨立一棟,所以稱為「館」而不是「室」。

  兩人穿過簡樸的入口後抵達。雖然稱為櫃檯業務,但頂多就是辦理借還書的手續,作業並不複雜。再來就是簡單的打掃。

  而且仲仁幾乎只是坐著而已,來借書的學生都是帆南在應對。因為沒事可做,他便在腦中確認著晚餐要重新購買材料還是熱剩菜這些事。

  「深棲同學,可以幫我把這些書歸架嗎?」

  帆南說著把書堆放在他眼前,量相當多。她似乎在短時間內就完成了大量還書作業。

  「還滿多的嘛!」

  「很重喔。」

  「沒問題啦。」

  「要我幫你拿一半嗎?」

  「甲元同學是女生,不用了啦!」

  「哦,深棲同學還真紳士。」

  帆南微微一笑。

  「男生就是不一樣。」

  「只是搬書就這麼誇張。」

  「別這麼說,我很高興喔!」

  儘管她這麼說——

  「不過,不管是在委員會或是在班上,你可以再更依賴我一點。」

  「有事的話我會拜託你的。」

  仲仁這麼回答的同時搬起書山。

  書的確很重。特別是圖監類最有分量,因為照片頁很厚。借回去的人應該也很吃力。

  他一面想著下次要用推車,一面把書一本一本地歸架。

  「哎呀……?」

  就在他抱著書走動時,有人叫住他了。

  「仲仁,你怎麼在這裡?」

  「佐惠姊!?」

  仲仁嚇了一大跳。裡空和澄實的姊姊竟然在他眼前。

  「為什麼這麼驚訝?」

  「因為……我不知道你居然跟我同一所高中。」

  「澄實也讀這裡。那麼會認為我也讀同一所高中不是很自然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

  澄實那時雖然也是這樣,但現在是三個人都讀同一所高中。這樣的情形反而很少見吧——他忍不住這麼認為。

  仲仁打量著眼前的女性。木之原高中的女生制服,搭配二年級的勳章。看起來不像仿冒品,感覺也不像是變裝潛進來的。

  「你是不是對我抱持著什麼奇妙的想法?」

  「我哪敢。」

  仲仁趕緊否定佐惠的話。

  她拿著一本薄薄的書。上面貼著木之原高中圖書館的標籤。

  仲仁感到意外。他並不覺得佐惠是那種熱愛閱讀的人。不僅如此,佐惠的模樣就好像來買雜誌的少婦。

  「你居然會來借書,還真稀奇。」

  「我想用功學習。」

  「是字典還是……」

  「不是,是食譜。我想要鑽研廚藝。」

  佐惠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

  她拿的是簡單的料理書。裡面不光是食譜,還記載瞭如何洗米、片魚等基礎知識。因為木之原高中有家政社,所以也放置了這類的書。

  仲仁戰戰兢兢地反問她:

  「你說你要鑽研廚藝……是打算下廚嗎?」

  「那當然。」

  「煮所有人的份?」

  「對。」

  「……不用了,我來就好。」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想把書從佐惠手上拿走,她卻扭身閃避了。

  「平常總是麻煩仲仁你做不是嗎?所以以後換我——」

  「不不不,就說了沒關係。」

  「仲仁偶爾也該休息一下。」

  「我喜歡下廚,就讓我來啦!」

  「我也最喜歡下廚了。」

  佐惠八成自覺廚藝不精,要不然就不會想到要借書了吧。不過她可不是「普通笨拙」而已,而是到了坐著什麼都不做還比較好的程度,最起碼不會亂插手。人家說「做不來又偏愛做」真是至理名言,但也該有個限度。

  「我做就好、我做就好。」

  他拚了命地阻止她。雖然這樣講很難聽,但這畢竟攸關性命。

  「我比較能確實……不對,我希望大家都能吃到我做的菜。而且我吃別人做的菜就會胃灼熱……雖然不至於這樣,但是我會不由自主地想要自己動手做。」

  「是這樣嗎?」

  「別人做菜就會覺得挫敗得想哭,自己做菜就會幸福得想死。真的。」

  仲仁在虛張聲勢中誇大其詞持續辯解著。連自己都懷疑她真的會相信嗎?

  「……我知道了。」

  佐惠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不過總算是讓步了。

  「既然仲仁都那麼說了,做菜就交給仲仁吧!」

  「謝謝你。終於鬆一口氣了……沒啦、沒啦!」

  仲仁在最後含糊其詞地掩飾著。內心洋溢的解脫感無論如何都藏不住。

  佐惠盯著他看。

  「那麼下次能不能請你教我呢?」

  「咦?」

  「教我做菜。我也想學會做更多的東西。」

  「……呃—你是指做菜對吧?不是劇毒調合法之類的?」

  「那當然。」

  他在內心亂了手腳。那麼沒有料理天份的人,該怎麼教她才會進步呢?仲仁本身是無師自

  通,而且也沒有指導別人的經驗。

  「你不願意教我也沒關係,那麼我就自學……」

  「我敦。」

  仲仁落得只能一口答應的下場。佐惠高興地鞠躬行禮。

  「謝謝你。那麼,我還有一個請求。」

  「這次又是什麼?」

  「能不能請你再約會一次?」

  仲仁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跟佐惠姊你嗎?」

  「跟澄實。」

  「咦……」

  他頓時說不出話來,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反應很失禮。

  「時間就麻煩訂在後天星期天。要去哪裡就由你決定。」

  「等、等一下,為什麼……」

  「你說過你還會再跟她約會的對吧?」

  佐惠提起昨天晚餐時的事。他的確是允諾會再跟澄實約會。

  「我是說過。」

  「那麼就麻煩你了。澄實一定也很高興。」

  「因為她不講話,所以這點我並不清楚。」

  「她變開朗了。在班上也會跟其它人交談。今天我趁下課時間到一年六班偷偷看過,她看起來很快樂的樣子。」

  仲仁心想她看得可真仔細,應該是擔心澄實吧。再怎麼說她都是姊姊。

  「可是,我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之前那次我也是一直擔心著好嗎。」

  「澄實很高興能跟仲仁在一起。我看過天氣預報,後天似乎是晴天,很適合約會呢!」

  晴天的確會讓人高興。仲仁本來就覺得晴天要比雨天棒多了。但是,又要約會這件事實在讓人驚訝。

  跟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女講話實在累。昨天號稱約會的購物,從頭到尾也都是仲仁一個人在講話。真不知道這次自己該找什麼話題聊才好。

  而且他的腦子裡還惦記著那篇日記。日記內容果然漸漸成真。所有的預定都會按照SNS日記進行嗎?那麼「賓」又會是什麼?

  佐惠的眼神很純粹,對約會沒有一絲懷疑。

  「可以放心把澄實託付給仲仁。」

  「我又不是託兒所……」

  況且他們相識也還沒幾天。以一般而言無異於外人。正因如此,被要求約會才會讓他感到不知所措。

  「那就麻煩你了。」

  佐惠這麼說道。仲仁果然拒絕不了。

  「……好啦。」

  佐惠微微一笑,輕輕合起雙掌。

  「還有學做菜的事也麻煩你了。」

  「嗄?」

  「請你教我做菜。今天。」

  「……我知道了。」

  到了這個地步,拒絕已經幾乎不構成任何意義。

  圖書館內響起鈴聲,閉館時間到了。「本日借遺書以及閱覽時間結束。請各位同學記得帶走自己的隨身物品……」揚聲器傳來帆南的聲音。

  佐惠將懷裡的書放回原位。

  「我要回去了,仲仁你呢?」

  「還要再等一下,有圖書委員的工作要做。」

  「知道了。那麼我先走了。」

  佐惠輕輕地低頭行禮就離開圖書館了。

  仲仁回到櫃檯。帆南剛好關掉麥克風。

  他把自己的書包擺在櫃檯上。

  「再來只要收拾善後和打掃就可以回去了吧?」

  「嗯。欽,深棲同學……」

  帆南東張西望地觀察過四周以後,壓低聲音說道:

  「剛剛你和二年級的學姊見過面了對吧?」

  「你看到了?」

  「與其說是看到了,不如說是偶然看見的。那不是高林學姊嗎?」

  「對啊!沒想到你居然知道。」

  「啊——果然沒錯。牧野同學他們都在討論,說二年級有個漂亮女生。」

  「這個嘛……算是很漂亮吧。」

  該說是眉清目秀嗎?完全就是個美女。不管實際如何,她整個人醞釀出一股沉穩的氛圍,因此看起來也像個少婦。

  「你們認識嗎?」

  「算認識。」

  澄實的事也一樣,真相果然很難說出口。

  「好好喔~男生們聽了一定會羨慕你喔!」

  「太誇張了。」

  「不蓋你。因為你認識那種美女嘛!」

  「是沒錯啦……」

  「深棲同學喜歡那種型別嗎?」

  「嗯——」

  看仲仁欲言又止的,帆南顯得很不可思議。

  「咦~人家明明就長得那麼漂亮,為什麼?」

  「漂亮歸漂亮,可是該怎麼說呢~就……」

  仲仁含糊其詞起來。總不能說她跟自己住在一起,是無敵的天然呆吧?

  帆南半感佩服,半傻眼。

  「嗚哇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就喜歡普通。」

  「這樣啊……普通嗎?」

  她似乎在想什麼,接著又搖了搖頭。

  「對了,那個人有妹妹嗎?」

  「有啊,六班一個叫高林澄實的。」

  「咦——!」

  她的驚訝反應非常極端,連仲仁都感到意外。

  「真意外——原來她們兩個是姊妹。」

  仲仁聞言愣住了。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姓氏一樣。」

  「可是,她們長得一點也不像。」

  帆南似乎還處於震驚中,聲調有點偏高。

  「型別完全不一樣,她們兩個雖然都很漂亮,但卻毫無相似之處不是嗎?」

  「會嗎?」

  不知道是不是仍為了同居騷動與約會而感到驚訝的關係,他從來沒在意過兩人像不像。不過冷靜想想,好像還真的是這樣。

  「真是不可思議,差異那麼大的兩人竟然是姊妹。」

  帆南的話裡夾雜著佩服。

  「有什麼辦法,姊妹就是姊妹。」

  「搞不好……是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呢!」

  仲仁一句話也沒說,他的腦中正想著自己其實對她們的父母一無所知。

  〇

  解決掉圖書館的工作之後,仲仁趕緊回家。他並不是想在天黑前回家,而是想起附近在舉行特賣會,蔬菜是平常的半價,他可不能錯過。

  他夾在人山人海的主婦之間,買了白蘿蔔;接著在別家店買了青花魚,他打算弄味噌青花魚煮白蘿蔔,再買了一袋米糠和鹽,要做糠床醃醬菜。

  等到要回家時,天色已經暗得看不清腳下了。他本來以為又會捱罵,沒想到在玄關迎接自己的佐惠看起來心情莫名地好。

  「來,仲仁,我們一起做吧。」

  「……做晚餐?」

  「對。」

  如果是做模型就好了——他的願望瞬間破滅。

  他回房間匆匆換衣服,買來的材料也一併拿進房間。不然佐惠恐怕會擅自動手。

  他拎著塑膠袋走向廚房,裡空見狀傻眼了。

  「我看佐惠莫名起勁,難道是要跟你一起下廚嗎?」

  「對啊。我拗不過只好答應了。」

  「……我不想多說什麼,不過你最好小心推銷員,搞不好會心軟買下羽絨被。」

  仲仁雖然有自信不會上那種生意手法的當,但內心多少還是有所動搖。

  佐惠已經穿好圍裙準備就緒了。

  「請你毫不保留地教我。」

  她如此宣言。

  「我會馬上學起來給你看。」

  「……不用勉強自己,慢慢來就好。」

  要如何將這份熱情引導到正確方向也是他的工作。

  他從塑膠袋拿出材料,排放在廚房。

  「主菜是味噌青花魚。」

  仲仁告訴佐惠。

  「這道菜並不難,你就放輕鬆做。當然還要配飯跟味噌湯。」

  「我知道了。要煮什錦飯嗎?」

  「不是,是普通的白飯。」

  弄巧成拙地把簡單的料理搞砸,是廚藝不好的人常犯的錯誤。

  仲仁捲起袖子洗手。首先必須洗米。

  「佐惠姊,你煮過飯嗎?」

  「最近的即食白飯就已經十分美味了。」

  他決定當作沒聽到這句話。當然他不否定即時白飯,但他決定今天就是要用飯鍋煮。

  仲仁自己動手洗米。要是飯難吃,整頓晚餐都會變難吃,所以唯獨這部分他希望能自己完成。

  他把米泡水一會以後,取出砧板,擺上一條青花魚。

  佐惠似乎感到很稀奇地說道:

  「一整條呀。」

  「因為很便宜。」

  仲仁拿出※出刃包丁遞給佐惠。(譯註:一種日式菜刀,主要用來處理魚。)

  「要把青花魚片成三片……你切過嗎?」

  「沒有。」

  仲仁連忙想要沒收菜刀。佐惠顯得很不服氣。

  「既然這樣就我來弄。」

  「請讓我試試看,俗話說熱能生巧。」

  雖然言之有理,但仲仁怎麼想都覺得是小孩子用手榴彈打躲避球。

  只見佐惠心花怒放地握住菜刀,猛力朝青花魚揮下。

  咚的一聲,魚從中央變成兩半了。

  「哎呀。」

  「什麼哎呀,這樣不叫片成三片。」

  仲仁快昏過去地糾正她。

  「我聽成切成三等份。」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的意思是要你沿著魚骨切成三片。」

  仲仁再取出一把菜刀,他仔細地將被分成二等份的青花魚的骨頭和肉分開。

  「那麼佐惠姊,可以請你照我的指示做嗎?」

  「是。」

  他讓出位子要佐惠站到砧板前。

  「用熱水燙青花魚。這麼做是要去除腥味。」

  「是。」

  傳來熱水流動的聲音。她攪動著清洗魚肉。

  「不用做到那樣……算了,沒差。接下來準備砂糖、醬油、味醂和酒。」

  「是。」

  「把那些依序放進平底鍋……等等,那個不用放。」

  仲仁眼看佐惠要放速溶咖啡,趕緊制止。

  「但是,我覺得放了增加味道變化會比較好。」

  「那是咖哩。」

  「你不覺得青花魚跟咖哩很像嗎?」

  「哪個要素像了!」

  仲仁將整瓶速溶咖啡放回原位。

  「廚藝不好的人的特徵,就是不照步驟做、或是畫蛇添足。」

  「也就是充滿創作欲呢!」

  「講好聽點是那樣沒錯,不過做菜的步驟是好幾萬人從過去持續最佳選擇累積的成果,所以還是不要自作聰明比較好,尤其是初學者。」

  「我有自信下廚經歷比別人久。」

  「……我想也是。」

  但是,下廚經歷久跟廚藝好不好是兩回事。他反而想知道為什麼都在廚房做了那麼久的菜還會弄成這樣。

  仲仁準備味噌,然後趁空檔切薑末。

  「佐惠姊,把青花魚和薑末放進平底鍋。」

  他本來擔心要是連這也搞砸了該怎麼辦,還好她不負所望。他把火關小等熟透。

  「……再來只要放味噌拌勻就好,你要做嗎?」

  「那當然。」

  佐惠振奮地將味噌放進湯杓。仲仁盯著她的手看。

  「要慎重。」

  「我知道。」

  「剛才忘記講了,不擅長下廚的人都是不試味道的。佐惠姊,試到煩都沒關係,你要靠自己的舌頭調整味道。」

  「我知道了。」

  她舀了好幾次湯汁,用舌頭確認味道。最後點了好幾下頭。

  「很完美。」

  「……算了,我就相信你吧。」

  他把火關得更小。

  「再來要煮一段時間使之入味。雖然馬上吃也行,但是我比較喜歡湯汁充分煮透。」

  仲仁拉了椅子坐下。再來要煮味噌湯,不過料已經決定要放豆腐和海帶芽,所以不那麼費事。

  佐惠也一樣坐下了。

  「真期待成果。」

  仲仁望著她,忽然發問:

  「……對了,佐惠姊。」

  「是?」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突然想要做菜,甚至還跑去借書。」

  「就說了因為我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仲仁。」

  「可是,對我來說做菜又不痛苦。」

  佐惠儘管臉上堆滿跟平常一樣的微笑,音量卻變小了。

  「……昨天仲仁和澄實較晚回來對吧。」

  「對不起,我錯了。」

  「那時候,我沒吃晚餐等著你們回來。」

  「對不起啦!以後我會記得連絡的。」

  仲仁低頭道歉。不過,佐惠要說的跟他心裡想的是不同的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當時我沒辦法替澄實、裡空、仲仁準備晚餐。」

  「……?」

  「你們晚回來我果然會擔心,假使能替大家準備晚餐的話也就能夠排遺心情了吧。但是快餐面只要開封就好了,而且要是我能夠自己買材料下廚,仲仁也不用趕著回家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準備三餐是我的工作。」

  「要是我會做菜,仲仁的負擔就會減輕許多。」

  佐惠雖然一臉笑盈盈的表情,卻說得斬釘截鐵。出乎意料的堅定話語,讓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麼又說得那麼肯定。」

  「只要仲仁的負擔減輕,就能夠多跟澄實約會了吧?」

  那是家有妹妹正值芳齡的姊姊微笑的神情。

  「我希望你們兩個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約會。」

  「那是真心話……對吧?」

  「當然。」

  他悄悄地吐了口氣,在椅子上坐直。

  「原來佐惠姊你……這麼擔心澄實。」

  「對。因為那孩子不擅長與人交際,跟我不一樣。」

  澄實另當別論,你的話我就不知道了——仲仁雖然這麼想,倒是沒真的說出口。

  她繼續說道:

  「尤其特別怕男性。」

  「這很常聽到不是嗎?」

  「不……澄實還小的時候,男性……父親就不在了。」

  「澄實小時候?佐惠姊也才大她一歲吧。」

  眼前的女性沒回答這個問題。

  「父親什麼也沒說就丟下澄實離開家了。因為那孩子喜歡父親,所以似乎大受打擊。不管等再多天都等不到人回來的樣子……從此以後她就畏懼跟男性接觸。不光是男性而已,幾乎和所有人都保持距離。」

  仲仁本來要開口卻硬是把話吞回去。這番話出乎意料,讓他猶豫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因而絞盡腦汁。不知所措與疑問在腦中不斷地來來去去。

  「呃……可是,聽說她今天跟班上女生稍微講過話。」

  「對,我想這都要歸功於仲仁。謝謝你。」

  佐惠低頭行禮。那是滿懷感謝的優美動作。

  「所以我想請你多跟她約會。因為澄實不怕仲仁。這麼一來,相信那孩子有朝一日也會願意跟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接觸。」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

  他說出了一直放在心裡的疑問。

  「為什麼是我?男人這種生物明明到處都有。」

  「答案很簡單。」

  她微微一笑。

  「因為仲仁和那孩子的父親很像。」

  「……是嗎?」

  仲仁不禁指著自己。佐惠點點頭。

  「對,她之前透露說氣質一模一樣。請別說是我講的喲—」

  「可是『父親』到底是……」

  「那孩子非常憧憬父親。」

  整件事雖然合情合理,仲仁卻無法擺脫迷惘。

  又是父親。雖然裡空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是因為行為像父母。澄實的情況則是更直接,似乎是氣質很像。

  他不知道父親對女生會造成怎樣的影響。以他自己來說,因為像投機商人的父親放任不管的關係,只有自立心特別發達。

  但澄實的情況大不相同。失去父親這件事影響了她的心。

  「……啊——就是,佐惠姊。」

  幾經猶豫之後,他開口說了。

  「我瞭解情況了,呃~那麼我該做什麼?」

  「你只要很普通地跟她約會就好。」

  「我可變不出什麼特別的把戲喔!」

  「對那孩子來說,普通是最好的。」

  所以她的願望是希望仲仁好好陪澄實約會。

  「……好啦。」

  他說服自己答應了。

  「不過,約會可是兩個人的事。澄實是怎麼想的?」

  「要是她排斥的話,之前就不會約會了。」

  「我只是一介高一生,沒辦法學人做什麼心理諮商。」

  「我也只是個高二生,不可能幫人心理諮商。」

  「那豈不是沒用?」

  「沒那回事。澄實只要和仲仁在一起就夠了。心結也一定會解開。」

  「真的嗎?」

  「對,我看得出來。」

  「……澄實的事,佐惠姊都看在眼裡呢。」

  「因為我是姊姊。」

  她一如往常帶著笑容。

  仲仁很感佩。換作是自己站在同樣的立場,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他盯著佐惠看了半晌。她的確很漂亮,照理說自己應該會覺得動心才對。就像帆南說的那樣。

  但那果然是母性之美。雖然她是名似乎會替家事這個單字增添新意義的女性,仍具有母性之美。而且就需要別人照顧這層意義來說,感覺甚至像個稚子。

  這麼一想就覺得這名女性很複雜。不管是以往還是往後,都只能邊摸索訣竅邊相處吧——仲仁這麼想著。

  隔了一會之後,佐惠開口了。

  「請問,菜呢?」

  「咦?」

  「從剛剛就聞到燒焦的味道。」

  「……啊——!」

  他連忙站起來。只見湯汁已經完全燒乾的平底鍋冒出陣陣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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