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他在天完全亮之前就起床了。他儘量小心以免吵醒其它女生,輕手輕腳地下樓。
他到洗手檯洗把臉後便前往廚房。
「早。」
向他打招呼的人是裡空。她已經換好衣服,正要拿出餐具。
「早。你起得真早。」
仲仁有些驚訝地打招呼迴應。
「要是沒人起床,早餐就永遠沒辦法準備好了。」
「佐惠姊還好吧?」
「她雖然怕寂寞,一旦睡著卻又起不來。」
也就是說她似乎還在睡。據說澄實也還沒醒來。
從外面傳來疑似慢跑的腳步聲。這一帶畢竟是住宅區,並不吵雜。
仲仁轉了轉肩膀。
「那麼,我就來準備早餐吧。」
「佐惠說已經準備好了。」
「真的假的?」
「她說至少想準備早餐……」
裡空開啟冰箱,然後就靜止不動了。
「怎麼了?」
仲仁從她背後一探究竟。
只見四碗泡麵相親相愛地排在冰箱裡面。
「這該怎麼解釋?」
仲仁問道。裡空回答:
「……這個嘛,意思就是要我們吃吧。」
「泡麵是需要放在冰箱裡儲存的東西嗎?」
「分析佐惠的思考邏輯是浪費時間。」
裡空關上冰箱,面向仲仁。
「要吃這個嗎?」
「我們有四個人,煮頓像樣的早餐吧。米昨天已經先洗好了。再來都是剩菜……」
「這就夠了。」
仲仁迅速準備早餐。
早餐雖然是一天活力的來源,卻沒辦法花太多時間準備。菜色要是太簡陋,餐桌就會變得死氣沉沉,所以很難取得平衡。他因為長年獨自生活,再加上得照顧父親,所以十分清楚這點。
白飯、味噌湯,配上醃過一晚的小黃瓜-再來就是昨晚沒吃完的麻婆豆腐,以及納豆。等佐惠和澄實起床過來時,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哎呀,真豐盛。」
笑盈盈地這麼說的人是佐惠。
「泡麵居然變身了。這是奇蹟。」
「變身前的它們我也好好地收好了。」
他接著對澄實說道:
「來,洗完臉和手以後過來吃吧。」
「……」
澄實雖然沒有迴應,卻照做了-
早餐等四個人都到齊後才開動。跟昨天一樣,是出於佐惠的主張。她的家事能力等於零,但這種地方卻特別講究。
仲仁兩三下就用餐完畢。
「我還要準備上學,先離開了。」
「那麼,餐桌就交給我來收拾。」
佐惠開口說道。
「……我來啦。」
「我來做,請你去上學。」
對方笑盈盈地這麼說,讓人沒辦法採取強硬的態度反對。但是這名女性理解「洗」這項行為嗎?搞不好會產生氯氣,或是引發大爆炸。雖然很想相信區區廚房工作不可能發生那種意外,但他實在無法斷言。
他決定「碗盤等回來再洗」。
仲仁回房間準備上學。他出門時,三姊妹還在家。因為有碗盤聲,可見似乎是真的在洗碗,但願不要打破餐具就好。
他不發一語地準備踏出玄關。
「哎呀,怎麼沒說『我出門了』呢?」
「咦?」
佐惠站在玄關目送。總覺得她有些不滿。
「一定要說『我出門了』才可以。」
「可是……」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
仲仁仔細想想,自己並沒有這個習慣。一個人獨居久了免不了會變得沉默寡言,而且就算
父親在時也都是自己較晚出門,所以不會講這種話。
「那我下次講。」
「從現在開始。」
臉上雖然笑著,但她是認真的。仲仁眨了眨眼睛之後開口了:
「……我出門了。」
「講大聲一點好嗎?」
「我出門了。」
「這就對了。路上小心。」
佐惠露出一貫的笑容,揮了揮手。
〇
仲仁就讀的是木之原高階中學。班級是一年五班。「早。」「嗨。」一進教室,同學們就紛紛向他打招呼。所有人從國中生變成高中生,已經漸漸習慣現在的環境。
「喂,深棲。」
找他說話的是同班同學牧野涼太。他是個爽快活潑的男生。名字的順序排在仲仁前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他常常找仲仁講話。
「怎樣?」
「你現在有空嗎?」
「看就知道了吧。」
「有空對吧。」
「雖然馬上就要上課了。」
「因為還沒上課,所以有空。」
牧野經常這樣講話。與其說是為了確認而發問,不如說是為了抓到契機講話而發問。
仲仁並不覺得火大。自己最早掌握到個性的同學就是他,恐怕牧野也很清楚仲仁的個性。
「怎樣?」
「聽說隔壁班有女生。」
「我們班也有女生不是嗎?」
這所學校是男女合校。這在公立高中很常見。
「不是啦。聽說很可愛。」
「哦——」
「你怎麼回答得這麼沒勁。」
「為什麼話題馬上就轉到可不可愛。」
「還用說嗎?你以為我們進高中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享受青春。」
牧野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是所謂的帥哥,個子很高。他的成績不錯,似乎也很擅長運動,說他是一年五班最顯眼的人也不為過。從這種人嘴裡冒出「青春」這個詞,總教人覺得不太自在。
「其實本來父母是要我去念兩川高中的。」
「那不是升學名校嗎?你就去啊。」
「你覺得我為什麼會選這裡?」
「因為很近?」
「那是你吧。是因為男女合校。與其進明星男校,我寧願選擇有女生的高中。」
「……喔。」
仲仁只有嘴上佩服。牧野忍不住抱怨:
「喂,你剛剛在想發現笨蛋了對吧!高中生的青春可是隻有高中生才能享受喔!」
「是沒錯啦!」
以某種角度而已,牧野說得一點也沒錯。有些事的確只有高中生才能做。仲仁雖然才剛入學,卻隱約明白這點。
話雖如此,一下子丟來這種話題,對仲仁來說只是困擾。他現在可是因為多了同居人而搞得人仰馬翻。
「那麼,是哪班有可愛女生?」
「隔壁班啦。六班的。」
「那還真是近水樓臺。」
「聽說二年級也有美女學姊。要去看看嗎?」
「你自己去吧……隔壁班有那麼可愛的女生嗎?」
仲仁一臉納悶地歪著頭。眼前的友人笑了。
「喂喂,你的喜好基準未免也太高了。」
「之前不是跟六班合辦同樂會嗎?印象中好像沒有那麼搶眼的女生-」
這所高中經常以「幫助同學早日熟悉環境」的名義,安排各班與隔壁班級合辦活動。入學第三天,五班就跟六班的人見過面了。當然仲仁也有出席。他記得六班雖然有許多清純可愛的女生,但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女孩子。
牧野一臉「你不懂」地搖了搖頭。
「有啦。雖然有點陰沉,但就是這點好。」
「完全無法理解。」
「所以我才邀你一起去看。」
「你自己去吧。」
沒想到牧野丟下一句「那我去一下」真的走出教室了。
仲仁忍不住佩服他的行動力。他不管是念書或上課始終都是這樣,所以成績應該算好的。
仲仁突然想起一件事,接著拿出手機。木之原高中雖然允許學生攜帶手機,但禁止使用。所以除了下課時間以外一律得關機。
他本來要按電源鍵隨即又轉念,啟動瀏覽器。他打算瀏覽那個網站。
「……唔。」
今天的日記更新了。當然不是仲仁發的。
日記的數字是2。內容描述在學校的事。
我忘了昨天的事,到木之原高中上學。因為一早就出門,所以有點困。
到學校之後才發現忘了帶便當。
本來懶得去買,幸好家裡的人替我送來了。感謝。
這篇日記的「仲仁」果然也就讀同一所學校。而且同樣來到學校上課。
這個「仲仁」忘了帶便當,然後家裡的人替他送來了。
「……說到這個——」
他連忙檢查書包。果然沒有。平常他都是自己做便當帶來學校的,因為多了家人的關係害他徹底忘了。
「不妙……要去買嗎?」
但是,日記寫著「替我送來了」。這會是字面上的意思嗎?又會是誰送來的?
就在他思索時,上課鐘響。牧野也回來了。仲仁不得不中斷思考,準備上課了。
〇
午休時間到了。現在是午餐時間。世上雖然也存在著學生餐廳設定完備的高中,但木之原高中只有福利社。因此學生們都是各自在教室或找個適當地點吃午餐。
「奇怪,深棲你的便當呢?」
問話的是牧野。仲仁很平常地回答對方:
「忘記帶了。」
「可憐的傢伙。要去買嗎?」
「嗯——……」
照理說,這種時候應該要馬上跑去福利社,但他沒意願那麼做。因為他很在意那篇日記提到的「替我送來了」。
是真的嗎?因為昨天的事,他實在不認為那是騙人的。
就在他思考著這種事之際,班上的女同學找他說話了。
「謨,深棲同學。」
仲仁疑惑地面向出聲的女同學。
看起來很健康的少女面帶微笑。她的名字叫做甲元帆南。長相十分清秀,隸屬圖書委員會。
其實仲仁也是圖書委員。但他不是自願擔任的。因為男生沒人要當,於是就用猜拳決定。由於採取兩人一組漸漸確定最後輸家的方式,戰況相當激烈,結果仲仁輸了。至於女生一開始就提名帆南,一下子就決定了。
「怎樣?」
她拍了一下仲仁的肩膀。
「你真受歡迎。」
「咦?」
「有客人找你喔,是女生。」
「我又不受歡迎。」
「就愛說謊。」
她盯著仲仁看。仲仁不知為何心跳加速。
「到底找我做什麼?」
「就說了有人找你。」
她用手指示意著「那邊那邊」。
只見教室門口站著一個女生。他朝她走去。
是澄實。她手裡拎著便當盒。
她依舊沉默寡言-眼睛雖然很漂亮,卻讀不出她的心思。表情跟吃早餐的時候一樣。
「咦?原來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嗎!?」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原本還以為澄實是讀別所高中。
「……」
儘管仲仁很吃驚,她還是沒有反應。只是默默地站著。
「請問……」
「……」
「你、你好。」
我在說什麼啊——仲仁忍不住在心裡嘀咕著。
「呃~找我什麼事?」
澄實沉默地遞出便當盒。他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縮,然後打量著對方。
「呃——這是要給我的?」
她微微點頭。
「你替我送來?」
「……」
「……謝謝。」
仲仁接過便當。澄實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牧野一臉笑嘻嘻地在那裡等著。
「喂,深棲,看來不能小看你呢。」
「怎樣?」
「剛剛那個女生啊!你不是收到便當嗎?」
「是啊。」
「她叫高林證實。就是早上我說的六班最可愛的女生。你可真有一套。」
「哦——是嗎?」
「你怎麼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
「那個女生不怎麼愛講話吧?所以羅~」
「就說了就是那點好。長得白白淨淨,應該很上相才對。常常有人用手機拍她喔!」
仲仁邊低聲回答「是嗎」,邊解開便當袋。
他的手忽然停住。
「澄實……啊~那個女生之前就在六班了嗎?」
「她是六班的女生沒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從入學時就在了嗎?」
「那還用說。」
雖然牧野這麼說,但仲仁卻毫無印象。他對隔壁班的女生所知不多,也幾乎不記得名字,但他不記得自己曾看過澄實。眼前的男生卻主張「有」。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仲仁開啟便當。總之,飯還是要吃。
「……」
他的目光緊盯著內容物半晌。
「哦——炒麵是嗎?看來像是加鹽清炒的。」
牧野這麼說,但仲仁沒點頭。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糾結纏繞的麵條。上面擺著泡爛的漩渦魚板和蔥。
仲仁嘟噥著:
「這大概是泡麵……」
「什麼?」
「就是把熱水倒進碗裝泡麵後,再把面撈出來裝進便當盒裡面。」
「那不叫便當吧。」
「就是說啊!」
腦中浮現會做這種事的年長女性。他甚至已經懶得嘆氣,直接拿起筷子。
他夾起不僅冷掉還變糊的麵條。牧野一臉佩服地表示:
「你真的要吃嗎?」
「畢竟是人家的好意。」
仲仁一邊吃著不美味的中餐,一邊在心裡發誓明天絕對要自己做便當。
雖然無意吃剩,但全部吃完簡直是拷問。最後仲仁勉強吃完午餐,再用寶特瓶裝茶漱口。
「啊——好難吃……」
他不由得吐露真心話。然後去找很快就吃完麵包的牧野。
「牧野,你在六班有認識的人嗎?」
「有是有啦。」
「幫我介紹一下。」
「你不是已經認識高林澄實了嗎?去拜託她啦!」
「因為一些原因,沒辦法那麼做。」
牧野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
「你要找怎樣的女孩子?」
「啥?」
「是要辣妹型的、大小姐型的、還是活潑開朗型的……」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女孩子的型別啊!」
「誰跟你說這個!原來你認識那麼多女生喔?」
「只知道名字而已。今後想跟她們認識一下。」
也就是說他打算利用仲仁。仲仁告訴他「我希望你幫我介紹的是男生」,結果卻換來牧野「原來你是同性戀啊」的驚訝反應,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向牧野解釋清楚。
兩人利用午休剩下的時間前往六班。
牧野介紹的是六班的班長。對方的名字叫有馬成佳,似乎是牧野的國中同學。
仲仁簡單地自我介紹後,接著問他:「你們班有個叫高林澄實的女生對吧?」
六班班長點點頭。
「有啊。要我叫她過來嗎?」
「不用了。我想問一下有關於她的事。」
聽到仲仁的詢問,有馬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我不清楚。」
「她從開學時就在了嗎?」
「你的問題還真奇怪。」
仲仁進一步向一臉不可思議的男同學確認。
「五班和六班之前不是辦過同樂會嗎?那時候我沒看到她。」
「那次她在……吧。」
有馬有些支吾其辭起來。
「那次是我負責召集的,印象中女生全到了。高林同學也在裡而……」
他開始思索著。眼球轉來轉去,一刻也靜不下來。
「……嗯,應該在才對。」
口氣跟斷定相去甚遠。仲仁繼續追問下去:
「我說,她難道不是今天才突然轉學過來的嗎?」
「沒……沒那種事。高林同學一開始就在我們班了。因為她沉默寡言不起眼,但就是這樣沒錯。」
班長彷佛要甩開疑慮似的說著。看來再問下去只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謝謝。」仲仁道了聲謝便離開了。
「你怎麼一直在問怪問題啊?」
牧野一臉傻眼。
「還好吧。」
「你就這麼執著於高林澄實嗎?下次介紹給我認識吧!」
仲仁嘴上雖然回答「好啦」,腦中卻充滿疑問。
看來在周遭的認知裡面,澄實從之前就待在這所學校。雖然仲仁沒有印象,但大家都這麼說。
如此一來,就表示其中一方弄錯了。又或者是隻有此時此刻是真實,過去終究只是過去。
仲仁本來要拿出手機,但又隨即作罷。他實在提不起勁看了,至少現在不想。
〇
現在是放學時間。牧野找仲仁一起回家,卻被他鄭重婉拒了。這個男生意外地親切著實令人欣慰,但他還有些事要做。.
他姑且找了一個不會被老師發現的地方開啟手機電源,從通訊錄找出父親的電話。
撥號聲響了很久,但總算是接通了。
「喂。」
(仲仁嗎?這裡很熱。)
父親似乎已經抵達國外。總覺得聲音聽來也有些遠。
「那真是太好了。上次的話還沒講完,我們家有女生耶::」
(你怎麼還在說那種夢話?)
「才不是夢話!家裡真的有三個女生,我們同居了!是老爸你指使的嗎!?」
(我不會替兒子介紹女人。)
仲仁儘管怒吼著,卻也認為或許是這樣沒錯。若是遇到好女人,父親應該不會介紹給自己的孩子,而是想盡辦法自己追到手吧。
「這麼說,這件事果然和老爸無關羅?」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意思是你和女孩子一起生活了,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就繼續這樣住下去吧!)
父親很乾脆地說著。
(再搬家只是添麻煩而已,繼續這樣住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大有問題好嗎!」
(那些女孩子有父母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殺得仲仁措手不及。
「呃……我不知道。」
(那麼,你就是她們的代理父母了。好好幹吧!)
「要我好好幹……喂,那些女生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不許給鄰居添麻煩喔……生意物件差不多要來了。那個男人直到上個月還是游擊隊首領,自從去年失去左眼以後就變得暴躁易怒。你就替我祈禱不會發生槍戰吧。)
「……你中彈吧!」
仲仁粗魯地結束通話電話。
結果如他所料。其實就算找父親商量,身在地球另一端的他也不可能做什麼。而且父親正經歷更加誇張的生死關頭。發生在仲仁身上的事在他眼裡應該只是腳踩到水灘的程度。
「居然說我是代理父母……」
這跟裡空說的話幾乎一樣。雖然他在看到佐惠這些女生的家庭狀況之後,的確覺得自己非做些什麼不可。
他暫時中斷煩惱。聽說用腦過度會禿頭。髮量還是要多一點比較好。
仲仁決定回家。等他回教室拿書包時,已經沒有人在了。
他換好鞋子,走向校門。沒想到有人正盯著這邊看。
在校門口等人還真像漫畫——就在他這麼想著時,對方走過來了。
嬌小的女生仰望著仲仁。原來是裡空。
「你真慢。」
「嗯?喔。」
他一面感到意外,一面指著剛走出的校舍。
「澄實應該還在吧。」
「不,我是在等仲仁。」
「等我?」
「不行嗎?」
「……沒說不行。」
「我在校門口等仲仁出來,好幾個人問我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去找警察。我一婉拒,他們就給了我糖果。」
裡空遞出用綠紙包著的糖果。
「要吃嗎?」
「……好啊。」
於是兩人邊含糖果邊回家了。
天空即將染上橘色。沒有下雨的徵兆。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
「……便當……」
裡空開口說道。
「你吃了嗎?」
「那是裡空做的嗎?」
小學女生用力搖了搖頭。
「是佐惠。雖然我反對,但她還是把泡麵裝進便當盒裡面交給澄實。還說什麼『不吃午餐會沒精神』。」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有點天兵喔!」
「何止天兵,根本是缺乏常識。你沒吃完吧?不會有人責怪你的。」
「不,我吃掉了。」
「你吃掉了!?」
裡空驚訝地看著仲仁。他聳了聳肩。
「那是特地為我煮的吧。」
「那不叫煮。」
「差不多啦。」
「……把這句話告訴佐惠的話她會很開心,不過還是別說比較好。」
「為什麼?」
「她會得寸進尺。」
兩人繼續走著。
家裡到高中的距離可以徒步上下學。距離跟之前住的地方差不多。當初為了省錢,一開始就沒有考慮到比較遠的私立學校。裡空是小學生,當然也優先考慮徒步上下學的距離。
仲仁不經意地提起:
「對了,原來澄實也和我讀同一所高中。」
「我猜也是。」
「我們班的男生……一個叫牧野的,說澄實很可愛喔!」
「因為澄實很漂亮。雖然我覺得她話再多一點比較好。」
「為什麼她會那麼不愛講話?」
「她跟我們多少會講一點。」
「她跟我可是一句話也不說喔!」
「因為她害羞又怕生。」
「只有這樣嗎?」
「……不盡然是那樣。」
裡空沒再說什麼。只見一個拎著菜籃的老太太迎面慢慢地走過來。她大概是認為雖然不認識對方,但講話太大聲也不好。
錯身而過時,老太太低頭行禮。仲仁只有點頭回應,但裡空卻開口向老太太攀談。
「要不要我幫忙拿?」
「哎呀,謝謝你。不過沒關係,我家就在那邊而已。」
老太太指著紅色屋頂的房子,露出了微笑。
「小妹妹真好心……她是你妹妹嗎?」
仲仁聞言不知所措,只好模稜兩可地回答:
「類似那種感覺。」
「哦呀哦呀!該不會是你女兒吧?」
「不是……」
「很接近。」
這麼回答的人是裡空。仲仁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哦呀哦呀—這麼年輕就當爸爸了呀!」
「不,我是高中生……」
「我們麻煩他當代理父親。」
裡空打斷仲仁的話。
「哈、哈。」
老太太笑了。
「我以前就像你這樣,有許多形同父親的哥哥。加油羅,這位爸爸。」
老太太說完就慢慢地離開了。兩人目送老太太的身影消失。
「……你看你。」
仲仁開口責備裡空。裡空仰望著他。
「怎麼了?」
「不要說那種讓人誤會的話。」
「明明就很像。」
「我又還沒有當爸爸。」
「你就像父親一樣。」
「疑似鐵撬的凶器,看久了就是鐵撬。依照這個道理,我真的會變成父親。」
「戶籍是分開的。」
裡空這麼表示。然後又繼續說道:
「不過世人怎麼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總比附近傳出奇怪的謠言好。」
「什麼謠言?」
「別人或許以為你……仲仁是不是監禁我們。畢竟社會上偶爾有這種事件發生。」
是這樣嗎?現在想想,仲仁才剛搬過來,附近沒有認識的人,的確有可能遭到無謂的誤解,就算佯稱是「父親」也不見得就能解開誤會。
「對我來說,跟仲仁一起生活並不壞。」
「聽不出是褒是貶。是因為我會做飯?」
「差不多就是那樣。」
兩人沒直接回家,而是過了十字路口到對面去。那裡有一家比較大的超市,他們打算去買晚餐的材料。
傍晚的超市人滿為患。主婦很多是理所當然的。穿制服的高中男生跟小學女生的組合就顯得有些突兀了。
裡空把購物籃放到購物車上。
「要買什麼?」
「我想想喔。絞肉已經用光了,就來弄關東煮好了。那樣大家就可以一起圍爐了。」
「仲仁真的很像主婦。」
「我要煮味噌湯喔。昨天雖然沒弄,不過不管是西洋料理還是中華料理,我都堅持配味噌湯。」
「沒問題。」
兩人在店內逛著。推購物車是裡空的工作。
他們看白蘿蔔很便宜就多買了一些。再來是藥箬跟竹輪。然後望著成袋馬鈐薯上頭貼的標價。真不愧是大型超市,夠便宜。
「對了,關於便當……」
聽到仲仁的話,裡空顯得有些困擾。
「我也會幫忙注意佐惠的。」
「不,我不是要說那件事。」
「那麼我就不注意了。」
「就說了不是那件事。我是說澄實跟我就讀同一所高中的事。」
「這並不奇怪。考慮到學費的話只能讀公立的,而且那邊距離最近。」
「是沒錯,但高林一家不是也才剛搬過來而已嗎?」
「我們沒換學校,只有搬家而已。」
「哦,跟我一樣。你們之前住哪?」
仲仁只是順口問問,不料裡空的視線再度遊移起來。
「……啊——抱歉。」
眼看無望得到答案,於是仲仁改換成普通的問題。
「你們在之前住的地方都吃什麼?」
「很普通。烏龍麵或拉麵。」
「那都是泡麵吧。」
「是沒錯。總覺得攝取過多鹽分,更重要的是沒有變化。叫外送也有限度,只好姑且靠營養補充劑來補充了。」
「那樣三餐吃得開心嗎?」
吃這種行為多少伴隨著快樂。尤其是處於極限狀態時,吃往往會成為唯一的樂趣。裡空的話,讓仲仁覺得她們的餐桌氣氛應該很陰沉。
「還滿開心的。」
「咦?是嗎?」
「仲仁也知道吧。佐惠就是想要吃飯時人多一點。她喜歡一家團聚的感覺。我們從不死氣沉沉地吃飯,所以氣氛並不灰暗。」
「哦,不過老是吃泡麵也不是辦法。」
「這點我有同感。」
兩人陸續將食材和調味料放進超市的購物籃。同時也需要考慮明天便當的份。他們還買了
面紙等生活用品。
購物籃滿了。
「錢要怎麼辦?」
裡空仰望著仲仁。
「我來付?」
「那樣不好。雖然很感謝你的好意,不過這種事還是算清楚比較好。」
「啊——可是你們有收入嗎?」
仲仁有父親定期送來補貼家用的錢,但並不是定額的,而是隨時期劇烈變動。有一次父親匯了一筆多到讓仲仁懷疑自己眼花的鉅款,經確認才知道,原來是父親因為鈿礦山開採權大賺了一筆。
「姑且有。」
裡空如此回答。
「那麼這次我先付,等之後再來討論。」
既然有收入,就表示有人接濟嗎?她們或許跟自己一樣,遠方有至親在。仲仁漫不經心地思考著這些事。
兩人到家了。佐惠笑容滿面地到玄關迎接,看到兩人拎的超市塑膠袋後,忍不住說了:「哎呀,好多。」
「這麼多吃得完嗎?」
佐惠說著就要把塑膠袋拿去廚房。
「啊,我來煮吧。」
仲仁先發制人。
「不,我來。」
「我來就好。」
仲仁將食材放進廚房冰箱,向佐惠交待二閒你別碰」,就回自己房間了。
他換上家居服。他可不想在家還穿制服。
仲仁本來要去廚房,他念頭一轉,決定先確認手機。那個SNS現在不知怎樣了?
他開啟自己的頁面。明明不記得登入過卻存在,感覺很怪。
「日記」又更新了。正確來說是「日記3」。仲仁點進去。
今天晚餐是關東煮。我自己煮的。評價很好,讓我鬆了一口氣。
吃晚餐時。「裡空」說她在學校告訴朋友自己有了父親。所謂父親是指我嗎?
明天本來沒事,卻被迫答應約會。
仲仁不自覺地凝視起液晶畫面。
關東煮的部分就算了。他的確是想煮那個才買材料的,而且他也不打算讓佐惠動手。
但是「約會」是怎麼回事?仲仁當然知道什麼叫約會,但是要跟誰約會呢?
是跟同居的高林姊妹嗎?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可能了。那麼是跟其中哪一個?真要說起來,為什麼要約會呢?
盡是一些不明白的事。雖然能夠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卻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有人冷不防地敲了房門。仲仁整個人專注在手機上,因此嚇了一跳。
「晚餐怎麼辦?」
門外傳來裡空的聲音。
「——不是要煮關東煮嗎?」
「喔,對啊!」
「你再不快點煮,佐惠就要動手了喔!」
「我馬上過去。」
仲仁倉皇闔上手機。踏出房門時對裡空說了句「你來幫我」。
兩人一起下樓。佐惠在廚房,已經拿出鍋子要準備關東煮了。仲仁趕緊阻止她。
「佐惠姊,我來弄。」
「我來幫忙。」
「不要緊,沒問題的。我會拜託裡空。」
他極力避免刺激佐惠,要她從食材前讓開。雖然就算他冷言冷語,佐惠應該也不會說什麼,但就怕她因此激起鬥志。
佐惠看起來有些惋惜。
「那麼至少讓我洗碗。」
「不會打破?」
「當然。」
佐惠顯得頗有自信,但仲仁直覺認為「她鐵定會打破」。陶器是很危險的。
「在吃完飯以前沒東西可洗。」
「仲仁的便當盒呢?」
「在那邊。」
便當盒已經放進水槽。不提早拿出來,會滋生細菌。
佐惠探頭往水槽看,接著微微一笑。
「全部吃完了呢!」
仲仁的頭上,只冒出碗裝快餐烏龍麵的麵條。
「……嗯。」
「味道如何呢?」
「……呃——」
「嗯?」
「很好吃……」
仲仁不知如何迴應,不小心這麼回答了。他還沒學到這種時候該怎麼應對才好。
「太好了。」
佐惠聞言笑容滿面。
「以後我會每天做便當的,包在我身上喲!」
「……是。」
仲仁轉頭,只見裡空一臉「你怎麼扯自己後腿」的表情。
雖然說是關東煮,卻沒有下什麼特別的工夫。只是把魚漿製品放進高湯,再用醬油調味而已。不過仲仁另外還把沙丁魚磨碎做成魚丸,放進鍋子裡。
米就拜託裡空洗了。儘管表示「就說了不許期待小學生」,但她倒是做得很好。
仲仁煮了味噌湯,這是他的習慣。本來還想準備醬菜,但是需要幾天才會充分入味,因此最後作罷。他下定決心下次要買※糠味噌。(譯註:米糠加鹽、水發酵成的糊狀物,用於醃製醬菜。)
等白飯煮好以後,他把整個鍋子端到餐桌上。女生們已經就座了。佐惠和裡空本來就在,澄實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她之前是不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呢?
「來,吃飯了。」
佐惠還是一臉開心的表情。等仲仁坐下以後她說了句「我不客氣了」。
所有人跟著說「我不客氣了」,接著便開始用餐。
這幅光景跟昨天相同,不過心情卻不一樣。今天仲仁比較從容,神經也沒那麼緊繃。不知是否因為吃到像樣的正餐的關係,裡空也顯得心平氣和。佐惠跟平常一樣,澄實不知道在想什麼。
佐惠對澄實說道:
「午餐有吃嗎?」
澄實點了一下頭。仲仁忍不住心頭一驚「她吃了那個嗎……」。
「還好有你幫忙送便當給仲仁。」
澄實對此沒有迴應。她默默地把鞍半片往嘴送。(譯註:魚漿加薯蕷蒸成的魚漿製品。)
「今天在學校怎樣?」
果然還是沒有迴應。佐惠面向裡空。
「裡空,你呢?跟朋友處得好嗎?」
「還算好。我今天有跟朋友玩。」
小學女生邊吃藥箬邊回答。雖然準備了芥末,不過不知是否因為怕辣的關係,她並沒有沾。
「你和朋友都做些什麼?」
「我說我有爸爸了。」
「唔!」
仲仁頓時噎到咳了起來。裡空移動目光。
「怎麼了?」
「那個爸爸是指誰?」
「除了仲仁以外還有別人嗎?」
裡空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但對仲仁來說卻是五味雜陳。
「不對,我是高中生喔!」
「這是就立場而論。只有仲仁是男生,自然會變成這樣。」
「一般不是會說哥哥嗎?」
那樣還比較自然。就算是年紀最小的裡空,兩人的年齡差距也還不到世人所謂的父女程度。
裡空眨了眨眼睛。
「仲仁想當哥哥嗎?」
「不,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裡空雙手環胸。
「叫仲仁哥哥嗎……雖然無所謂,但似乎會引來無謂的誤解。不覺得像仲仁硬逼我叫的嗎?而且也像誘拐小學生洗腦。」
「到底是怎樣才會冒出那種想法啊。」
「那麼要我叫你哥哥嗎?」
「……還是算了。」
仲仁並沒有那方面的慾望。況且被昨天才認識的少女叫哥哥果然還是很不自然。叫爸爸至少還沒什麼真實感,反而比較好。
佐惠笑咪咪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仲仁忍不住想著,從沒看過這個人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
她面向仲仁。
「仲仁呢?」
「咦?」
「找是說學校。」
「很平常啊。」
他照常上課,還跟牧野等幾個同學聊天。午餐時雖然發生了稀奇的事,不過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那樣再好不過了。」
雖然只是一點點小事,佐惠卻顯得格外開心。
「在學校就是要跟朋友一起讀書、玩耍。而不是默默坐著。」
「沒有啦,畢竟我們班都是一些愛管閒事的人。」
對仲仁來說不講話也無所謂,不過有很多人會來找他講話。這應該是班風吧。雖然大家認識沒多久,卻形成這樣的風潮。
「你們班似乎不錯呢!」
「我也說不上來。」
「仲仁你本身喜歡跟別人講話嗎?」
「並不討厭。」
「這樣呀。」
她思考片刻。停下了筷子。
「會冷掉喔。」
「誒,仲仁。」
佐惠忽然說道。
「你明天有空嗎?當然,我是指放學後。」
「要說有空的話是有空。」
因為沒參加社團,所以除了家事以外也沒其它事好做。
佐惠聞言微微一笑。
「那麼,能不能請你約會呢?」
「啥!?」
仲仁嚇得差點把筷子弄掉。
「約、約會!?」
「不是跟我,是跟澄實。」
「咦!?」
他大吃一驚。不僅突然接到「約會」的要求,物件還是澄實。她平常幾乎不講話,現在也是不發一語。究竟是要他跟這個寡言的少女做什麼?
最重要的是那篇日記。事情正照著那個進行。
佐惠不知為何顯得很開心。
「畢竟是高中生,總要男女約個會嘛!」
「慢著慢著,為什麼突然——」
「因為澄實還不熟悉這個城鎮。」
「你們已經熟悉了?」
「澄實還不熟悉。」
佐惠不改笑容地表示。
「所以務必請仲仁幫忙介紹。」
「……呃—也就是在鎮上逛逛,做介紹就可以了吧?」
「是約會喔!」
「是介紹吧?」
「是約會。」
佐惠的語氣雖然溫和,卻堅持不讓步。
仲仁喃喃嘟噥著「介紹、介紹」。與其說他討厭約會,不如說他覺得不像。在他的認知裡面,跟這兩天才初次見面的女生走在街上不叫約會。
他偷偷觀察正默默地把炸豆腐丸子往嘴裡送的少女。她應該聽得一清二楚,表情卻絲毫沒變。臉頰不時會動一動,但只是在咀嚼而已。
「……就算我說好……」
佐惠面向澄實。
「好不好,澄實?」
「……」
「她說好。」
「她根本沒回應吧!?」
「不。她很期待。」
佐惠斬釘截鐵地說道,但仲仁卻不那麼認為。
話雖如此,他也感覺不出澄實反對。她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只是默默地進食。既然不反對,那就表示贊成嗎?
「仲仁,你不要想成是約會。」
裡空這時插嘴了。
「抱持父親陪女兒買東西的心境就對了。」
「可是,那是約會。」
佐惠依舊無意讓步。不管怎樣,明天似乎非得帶澄實上街去熟悉環境不可。
仲仁什麼也不想地繼續吃飯。拜此所賜,不小心讓變燙的蛋黃黏住上顎,燙到脫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