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佳主馬

　　陣內榮是我外祖父的媽媽，所以稱她為婆婆。婆婆與長女萬理子姑婆、萬理子姑婆的女兒理香表姨，三人住在長野縣上田的一間古老，但卻非常大的武家宅第中。

　　我們家的親戚相當多，因此每年一到暑假，就有聚集到上田的婆婆家，向婆婆祝壽的習慣。雖然很多人齊聚一堂，但是大部分都上了年紀，年紀與我相近的就只有夏希姐和了平哥而已。剩下的就是一些小鬼，老實說每次來到這個鄉下，都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不過，可以直接和師父萬助外祖父面對面學習拳法，還可聽聽師父和婆婆說一些關於祖先的事蹟，這些倒還覺得滿有趣的。

　　陣內傢俱有從室町時代延續之今的武士血統，婆婆是第十六代的當家。

　　我的祖先在戰國時代，屬於武田家家臣團的一份子。不過，當武田家遭到滅亡時，我的祖先就逃到了上田生存下來。德川家康曾經二度以大軍進攻上田，但是，我的祖先卻運用謀略，兩次都以少數的兵力將對方的大軍擊退。

　　每次大家聚集在一起吃飯時，師父就一定會先醉了，每年重複這個話題。雖然我沒有跟別人說，但是我很喜歡聽師父說這些豐功偉業。

　　婆婆也是每當啤酒下肚，臉稍微紅起來之後，就會跟我說一些關於祖先們是多麼重視那些居住在上田居民的事，然後在最後總是會這樣跟我說：

　　「聽好了，佳主馬，陣內家沒有一個是半吊子的男人，若非如此怎麼能夠保護自己的家人和家園呢？」

　　老實說，家園到底要如何保護，我完全不懂。婆婆口中所說的保護家人，我也沒有自信能夠真正理解婆婆想要表達的意思。

　　不過，明明充滿醉意的婆婆，卻還是以一副凜然嚴肅的眼神看著我，所以每次聽她這樣說時，我總是認真地點頭回應。

　　每次看我這麼回答後，婆婆就會立刻展開笑顏，在我的頭上亂抓一氣，然後跟我說「你的眼睛和死去的公公真是一模一樣」，同時哈哈哈的開懷大笑。

　　公公是相當奢侈浪費的一個人，陣內家之前所擁有的財產，好像都被他一個人敗光的樣了。那麼，他不是一個很糟的人嗎？不過，每當被婆婆這麼說時，我總是感到有那麼一點點的驕傲。

　　因為那些話可以讓我覺得，我那長不高、即使鍛鏈也依然無法變壯，還有臉部輪廓像母親，常被誤認成女生的身上，也和我那些為了保護家人與家園，所以挺身與德川大軍奮戰的祖先們，流著相同血液的緣故。

　　◆

　　咚咚咚咚……

　　遠方一道道的聲響傳來，是菜刀切著砧板的聲音。

　　還有陣陣的笑語，是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之前一直迴響在耳邊的雨聲，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我慢慢地張開雙眼。

　　在昏暗之中，可以看見木製的天花板。

　　那是眼熟的天花板。

　　接著坐起身子。

　　剛剛應該是被帶到棉被中休息了。

　　一個鋪著榻榻米的大房間。

　　沒錯，這是婆婆的家。

　　在放著電視的最大房間裡，我被帶到鋪著棉被的這裡休息了。

　　面對院子的拉門是開著的。

　　雨已經停了。

　　月光讓院子裡的池子波光粼粼。

　　被雨水洗滌過的草坪也發出晶瑩的光芒。

　　寂靜無聲。

　　不，不對。

　　有聲音靠近過來。

　　喀嚓！

　　房間突然亮了起來，因為有點刺眼讓我閉上眼睛。

　　「啊，已經起床了嗎？佳主馬。」

　　是婆婆的聲音，婆婆眯起眼睛看著我：

　　「你不是說從早上就沒吃什麼東西，要吃飯嗎？」

　　婆婆手上拿著一個很大的托盤。

　　而身後站著的真紀，手裡也拿著一個托盤。

　　「我麻煩真紀小姐在廚房幫了一下忙，年紀輕輕就很會做菜呢，真應該叫夏希好好跟她學學。」

　　「啊，沒有，過獎了……」

　　真紀有些不好意思，婆婆則帶著笑容往桌子走去：

　　「佳主馬你也過來，不要讓肚子餓著了哦！」

　　我的頭腦還有點不太清醒，聽婆婆的吩咐慢慢地站起來。真紀靠過來，帶著有些擔心的表情看著我說：

　　「不要緊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睡著了嗎？」

　　「大概睡了一小時左右吧！」

　　「這樣啊……」

　　「還有點沒睡醒呢，來吃飯吧！」

　　「嗯……」

　　一邊將放在托盤上的盤子放在桌上，真紀這麼對我說明。

　　在那之後，我和真紀與婆婆一起上了巴士，來到了陣內家。

　　一進到門口，我就當場倒下，然後一直睡到剛才。

　　真紀將我拉到大房內，而婆婆則把淋溼的衣褲換成睡衣，鋪床讓我睡。因為每次暑假都會來度假，所以這裡也有我的替換衣物。

　　聽她這麼說之後，我才注意到真紀也換穿了睡衣，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借理香表姨的睡衣。

　　「我借浴室洗了澡，佳主馬你也去洗個澡，暖暖身子比較好哦！」

　　「嗯……」

　　這麼說來，真紀的雙頰泛紅，看起來紅通通的。

　　「？幹嘛啦？」

　　「！沒……沒什麼！」

　　總覺得，好像從早上到現在都在重複類似的互動。

　　「好了，快坐下吧！」

　　聽到婆婆那穩重的聲調，我立刻在坐墊上跪下端坐，然後向婆婆問道：

　　「那個，萬理子姑婆和理香表姨呢？不在嗎？」

　　「她們兩人去溫泉旅行了，我因為有點事要做，所以留在家裡。」

　　在餐桌上排放著三人的晚餐，白飯、豆腐味噌湯、烤魚、蔬菜沙拉。高麗菜、紅蘿蔔還有青椒是在婆婆的田裡採的青菜。

　　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出來，讓我突然變得有點難為情，用雙手按住肚子。婆婆笑了出來，真紀看了之後也跟著笑了出來。這讓我變得更害羞，不由得低下頭來。

　　「沒什麼好難為情的，多吃一點，快快長大，不過在開動之前……」

　　婆婆說到這裡突然頓了一下。

　　「佳主馬！」

　　婆婆緩慢卻相當清晰的聲音，迴盪在大房之中。真紀嚇了一跳，注視著婆婆。

　　我保持跪坐的姿勢，將整個身體轉向婆婆。因為我知道當婆婆以這種口氣說話時，就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是！」

　　我只回了一個字。

　　「在你睡著的時候，真紀小姐把事情的詳細經過都告訴我了。雖然太複雜的事我不太懂，不過，真紀小姐必須將一件重要的東西帶到東京，卻有人想要阻止；還有你和真紀小姐一起逃出來的事，我還聽得懂。」

　　婆婆到底想要跟我說什麼，我有點不太清楚。是在罵我嗎？罵我為什麼都沒有跟父母商量，還是為什麼一開始就沒有交給警方處理。

　　和其他的大人不同，婆婆從來都不曾因為沒道理的事而罵我，所以如果婆婆罵我，我認為必須仔細聆聽教誨才行。雖然口氣嚴肅的婆婆讓我有點害怕，不過，我還是擡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向婆婆的眼睛。

　　婆婆像在瞪人般，注視著我的眼睛。

　　然後慢慢露出微笑。

　　「幹得好，佳主馬。你做了身為陣內家男子所應該做的事，保護真紀小姐，平安帶到這裡。而且，在你來到這裡倒下之前，都還是緊緊握著真紀小姐的手，我對你的所作所為感到驕傲哦。」

　　這時候……

　　聽到婆婆的那些話時……

　　我的左眼不爭氣地流下淚來。

　　因為不想嚷真紀看到，我低下頭來偷偷拭淚。

　　接著，老實說道：

　　「……我只是逃到這裡而已。」

　　我很不甘心，自己只能這麼說。

　　「在OZ被打敗了，也害怕**而不敢正面交鋒。」

　　其實，我想在婆婆的面前挺起胸膛地說「我打贏了」。

　　「能夠從卡車上逃脫，其實也是多虧了【KK】……」

　　眼淚不斷地冒出，讓我無法繼續說下去。

　　「佳主馬……」

　　真紀那替我擔心的聲音，更增添了我的不甘心。

　　「我一直輸……」

　　「不是那樣，佳主馬。」

　　擡起頭來，看見婆婆帶著溫柔的眼神看著我。

　　「你才沒有輸，不過或許也不算贏。」

　　我的身體不由得地就往婆婆的方向靠了過去。

　　餐桌鏘啷地搖了一下。

　　「沒有贏的話，就等於輸，不是嗎！」

　　「不對，你的戰鬥並非為了贏得勝利。」

　　完全聽不懂婆婆說的話。如果不是為了贏得勝利，那麼到底是為何而戰呢？

　　婆婆帶著溫柔的表情，眼神卻很認真，凜然嚴肅地看著我說道：

　　「所謂的戰鬥，是為了獲得某些事物才挺身而戰的。而如果能夠獲得那事物，勝負本身原本就毫不重要。」

　　「某些事物是……什麼？」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而且，那事物必須自己去尋找才行。」

　　婆婆沒有將最重要的地方告訴我，接著就雙手一拍：

　　「那麼，開始吃晚飯吧！飯會冷掉哦。」

　　◆

　　晚餐好吃得不得了，雖然肚子餓扁了也有關係，不過感覺現採的蔬菜沙拉，那美味好像滲透進整個身體裡，我和真紀都運筷如飛地將飯扒入口中，你爭我奪地搶食放在大盤中的蔬菜沙拉。

　　看到我們那狼吞虎嚥的吃相，婆婆發出哈哈哈的爽朗笑聲。

　　◆

　　「吃飽了！」

　　三人雙手合十結束晚餐後，婆婆看著我們說：

　　「今晚就留下來住一晚，明早再去東京。佳主馬，你要記得打電話跟聖美說明哦！」

　　聖美是我的媽媽。我默默地點頭，接著，婆婆看向真紀說道：

　　「真紀小姐，你也要跟父母聯絡哦！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說明。」

　　「啊，不用……」

　　剛才還活力十足地和我爭食高麗菜的真紀，這時的聲調卻突然降了下來。

　　「嗯？怎麼了嗎？」

　　「那……那個，我的父母離婚．現在我是一個人住。」

　　真紀的聲音雖小，卻依然看著婆婆如此說道。

　　「所以，不用沒關係。家裡沒人在……」

　　「這樣啊……」

　　婆婆的表情有些落寞，跪坐著的真紀急忙挺直身子，揮動雙手。

　　「啊，不過！我和父母的關係還不錯，每個月都會見面，很喜歡他們！而且，哥哥也經常叫我去東京和他一起住，所以在高中畢業前，自己說要一個人住在名古屋也只是我的任性妄為而已。那個，所以……」

　　婆婆什麼也沒說，也沒怎麼在聽。真紀似乎也注意到了，所以突然滿臉通紅了起來，跌坐在坐墊上。然後低下頭來，即使如此還是依然繼續說道：

　　「那……那個，我一直以來，晚餐都是自己一個人吃，因此今天吃得……很開心。」

　　婆婆以溫柔的眼神看著真紀。

　　「我也很開心哦！」

　　如此說完後就慢慢地站了起來。

　　「那麼，來收拾碗盤吧！」

　　◆

　　三人拿著碗盤前往廚房，讓婆婆去喝茶之後，我和真紀負責洗碗盤。

　　這個家的廚房很大，大到像我們家這種三人小家庭，都可以在這裡吃飯了。

　　真紀負責洗滌碗盤，我則負責將水擦乾，然後拿去桌子放好。

　　常真紀在洗放蔬菜沙拉的大盤子時，突然發出「啊」的一聲。

　　「怎麼了？」

　　真紀將盤子翻了過來面向我，然後開口問道：

　　「這是你家的家徽？」

　　厚實的陶盤後面畫著黑色的花紋。在圓形的細邊裡面，畫有一個面朝旁邊的鳥頭和大大的翅膀。翅膀繞了一圈之後，中間留著一個小洞。

　　「是啊，這是陣內家的家徽，我想想，那好像叫細……細圓與……」

　　記得應該有名字，但想不起來。這時背後傳來婆婆的聲音。

　　「是『細圓與打結雁金』。」

　　回頭一看，發現婆婆將茶杯放在桌上，看向我們。

　　婆婆以雙手拿起一個我排放在桌上的盤子，然後翻了過來。那盤子後面一樣畫著相同的家徽。

　　婆婆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這是祖先代代相傳下來的重要家徽哦！過去，每個家庭都很重視家徽。」

　　聽到這裡讓我想起了【IEYASU】那個虛擬造型，那三葉葵家徽應該也是德川家康的家徽才對，雖然不知道【IEYASU】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我和真紀自然而然地暫時放下洗到一半的碗盤，以抹布將手擦乾，在婆婆的對面坐下。

　　「這是燕子？」

　　我指著家徽如此問道，婆婆卻搖頭說：

　　「不是，這是雁。雁是群聚而居的鳥類，表示人與人互相連結的意思。」

　　「連結？」

　　「是的，不管什麼時候，最不好的事就是餓肚子，還有孤獨一人。」

　　孤獨一人。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這句話卻深植在我的心中。

　　婆婆有些愉快地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哦！這個陣內家的家徽，還是六文錢中的一文哦！」

　　「六文錢？一文？」

　　「所謂的一文指的是過去的錢，這個家徽中央不是很像現在的五圓（注：日本的五圓硬幣中央有一個洞）硬幣嗎？」

　　簾到婆婆遭麼蛻，我才聯想到，翅膀繞起來的中央處，留下了一個洞，看起來就像是五圓做幣一樣。

　　「真紀可以將那裡的抹布拿給我嗎？」

　　「咦？啊，好的。」

　　真紀急忙伸出手，將剛才擦手的抹布拿給婆婆。

　　婆婆將真紀遞給她的抹布攤開在桌子上。

　　在白色的抹布上染著深藍色的花紋。中央有一個小四角孔的圓形圖案，三個三個排成兩列，總共有六個。

　　「這就是六文錢，一文錢共六個排列在一起，所以叫六文錢，這是我們祖先的旗印，保護家人與領土時，就舉起這個六文錢的旗子挺身而戰。」

　　「那不是錢嗎？為什麼要用錢當旗印呢？」

　　當我如此問道後，婆婆「唔」地想了一下之後才開口：

　　「你們知道三途河嗎？」

　　「咦？嗯！人死的時候所渡過的河，對吧！」

　　「沒錯，三途河的渡河費就是六文，代表就算戰死也不怕，不惜身命的決心之意。」

　　因為不懂不惜身命（注：不惜身命的日文具有不惜一死之意）的意思……

　　我看了真紀一眼，真紀也剛好轉向我，兩人的視線就在此時碰在一起。彼此立刻慌張地轉向前方，我的臉頰似乎熱了起來。

　　婆婆則眯起眼睛看著我們，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說「對了」，並且雙手一拍。

　　「讓你們看看有趣的東西吧！」

　　如此說完後，就把椅子拉開站了起來。

　　「碗盤洗完後來我房間一趟，我趁這時候找出來。」

　　婆婆說完「茶杯也麻煩了」之後，就離開了廚房。

　　◆

　　將碗盤全部收進廚櫃之後，我和真紀就前往婆婆房間所在的別院，走在可以看見中庭的走廊上。

　　中庭就位於吃晚餐的大房、廚房和婆婆別院的中間，剛好位於三角形的位置上。

　　那陣傾盆大雨在幾小時前就停了，烏雲也已經徹底消散，天空則掛著皎潔的月亮，雖然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不過，中庭在月光的照射下仍有一點朦朧的光亮。

　　繞過佛堂，從內房進入別院，旁邊的房間是婆婆的書房，婆婆正在書房中，所以我出聲叫了婆婆一下：

　　「婆婆！」

　　「來了嗎？在那裡坐下吧！」

　　書房中放著兩個坐墊，婆婆則在裡面開啟櫃子的抽屜摸索著。

　　我們默默地跪坐在坐墊上。

　　「啊，找到了！」

　　往擡起頭的婆婆右手望去，那手上吊著一個黃綠色的小束口袋。

　　「這個束口袋是死去的公公，為了我所特別訂製的袋子。」

　　如此說著的婆婆，鋪上坐墊坐了下來。

　　將束口袋開啟，從裡面取出四角形的東西，然後在我們的面前一個一個排了起來。

　　看著排列在榻榻米上的四角形東西，我不自覺地開口說道：

　　「咦？這是骰子？」

　　排放在榻榻米上的東西就是骰子，三顆共兩排，全部有六顆，而且都排成一點向上。

　　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今天在OZ和織田先生玩了一場名叫百萬骰子的骰子游戲。明明是半天以前的事而已，卻感覺已經很久了。

　　試著拿起一個骰子打量，是很普通的骰子。

　　不過，只有我手上拿著的這顆骰子上，有一條細痕。

　　「這裡有傷痕呢。」

　　當我如此詢問時，婆婆則有點靦腆地笑了笑：

　　「啊，那是以前我和公公吵架時，被我拿薙刀（注：日本古代的長柄武器，類似關刀，但刀身較細長）揮舞時劃到的。」

　　「咦……」

　　有點可怕，這麼說來不是還滿像殺戮戰場的嗎？

　　當我望著劃有傷痕的骰子出神時，婆婆就眯起了眼睛說：

　　「這就是你公公給我的六文錢哦！」

　　「咦？」

　　「這是『你的六文錢我已經幫你先準備了，所以在另一個世界我們再當夫妻吧』的意思，你公公也還滿懂風情的，對吧！」

　　如此說的婆婆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真紀也笑著開口說「真棒」。

　　不過，我不瞭解其中的意思。

　　「咦？為什麼骰子代表六文錢呢？」

　　婆婆笑嘻嘻地撿起放在榻榻米上，剩餘的五顆骰子……

　　「這個借你，好好思考一下吧！」

　　如此說完後，就把骰子放到我的手掌上。

　　手上的這六顆骰子……

　　就是六文錢？為什麼？

　　婆婆看著我一會兒之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好了，夜也深了，你們兩個快去睡吧！關於去東京的行程就等明天再規劃吧！」

　　我和真紀也站了起來。

　　然後將骰子收進口袋裡。

　　◆

　　我在棉被裡翻來覆去，不斷地看著骰子。

　　鄉下的夜晚其實並不安靜。

　　不但有蟲鳴聲，還會一直聽到樹葉與草的摩擦聲，有時候池子的鯉魚還會跳起來，而且，風強的時候柱子還會嘰嘎叫，實在有點可怕。

　　但卻完全不覺得這些聲音很吵。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聽著這些聲音時，眼皮就自然地變重，平常這個時候總是在上網，在這裡卻會在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今天也一樣睡魔又開始上身了。

　　可能剛才已經稍微睡過了，今天又發生了很多事，所以總覺得腦袋有點混亂。

　　婆婆借我的骰子，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般的骰子而已，不知道為什麼這就代表六文錢。

　　不過，看著不曾見過的公公所給的禮物，卻讓我莫名地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院子的草坪將月光反射進房間。

　　骰子因此看得有些清楚。

　　這時傳來拉門被開啟的聲音。

　　想到可能是婆婆來察看我是否睡著了，所以我就這樣面向院子的方向裝睡。

　　因為蓋的棉被被我踢掉了，所以應該會過來幫我蓋上。

　　摩擦榻榻米的聲音漸漸接近。

　　來到了棉被的附近。

　　接著跪坐下來……

　　在我旁邊鋪著的棉被躺下。

　　「咦？」

　　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我，張開眼睛正打算起身時，就在這時候……

　　「拜託你，不要轉過來。」

　　是真紀的聲音。

　　「咦？真……真紀？」

　　「抱歉，因為睡不著，所以讓我睡旁邊。」

　　到底在說什麼啊？而且我的身體擅自開始發熱，不知道該如何回話，這時一道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人家有點害怕。如果睡著時，那些傢伙偷襲過來的話，該怎麼辦？一想到這裡就怕得睡不著。」

　　「……不用怕，那些傢伙找不到這裡的。」

　　覺得這樣說好像不怎麼可以讓她安心，不過真紀並沒有回話。

　　我們兩人就這樣默默不語。

　　池子的鯉魚啪地跳了起來。

　　「香水。」

　　真紀的聲音。

　　「香水？」

　　「在購物中心向你噴的香水，那是媽媽給我的，她說『這味道很好，給你吧』，就把它送給了我。」

　　「……」

　　「單肩側揹包和手機是爸爸在我生日時買給我的，都是在他們離婚之前。」

　　我默默地聽著。

　　對於還只是國一的我來說，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全都被那些傢伙搶走了。」

　　輕輕的啜泣聲傳來。

　　我繼續保持沉默。

　　真紀覺得不安，想要跟我說些什麼的心情，我隱約可以理解。

　　雖然可以理解，但是卻找不到適當的話。

　　不知道該對真紀說些什麼。

　　我只是一個國一的小孩子。

　　這個時候，身為國一小孩的這件事讓我感到遺憾。

　　「什麼都沒有了。」

　　真紀有些勉強自己、自我解嘲的話，更加觸動我的心絃。

　　所以我……

　　「……數位相機……」

　　反射性如此說道。

　　「咦？什麼？」

　　並沒有特別去思考些什麼。

　　我拼命地找尋接下來的話語：

　　「數位相機不是還在？而且資料檔案也在。」

　　院子裡傳來青草摩擦的沙沙聲響。

　　「……嗯，沒錯。」

　　聲音變柔和了些。

　　「那臺數位相機，其實是我哥的。每次出門時都借來拍，不知不覺間就忘了還，還擅自把它當成自己的東西。」

　　真紀如此說完後停了下來，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聲地說了句「對了」。

　　「謝謝你，佳主馬！」

　　臉頰熱得像要沸騰一樣。

　　我沒有迴應，只是將右手伸到背後。

　　過了不久，那右手被真紀以雙手溫柔地握住。

　　那是今天已經好幾次，握過又放開的手。

　　柔嫩的手。

　　這時候我發現到，即使沒有噴香水，真紀的身上還是散發著迷人的香味。

　　不久，我的背後開始傳來呼呼的淡淡鼻息聲。

　　右手依然被緊緊握著。

　　那麼，雖然有點突然，在此想請問一下。

　　感受著手上的溫暖……

　　散發的迷人香味……

　　還有淡淡的鼻息聲……

　　我今晚睡得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