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六點半開始,赤圾的一流飯店大宴會廳,舉辦了雪葉的生日Party。
天河在上場演奏之前,是以服務生的身分在場內忙碌。今天除了飯店的服務人員之外,還請來了ButlerSystem的華神、梶、高邸及勞倫斯四個人。雖然以服務生來說,飯店的服務人員就已經相當足夠了——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有些主子就是喜歡多僱用幾位執事,好充場面吧?今天的主人就是這樣。啊,這些話可要保密,絕對不能說溜嘴哦。」
天河剛剛在ButlerSystemnr工的休息室中整理服裝時,高邸對他這麼說道。
換句話說,平常的生活即使只有一位執事——或者根本沒有執事,但在這種場合,為了面子問題,就必須僱請多位執事。
今天這場宴會雖然為了慶祝雪葉的十三歲生日,但是,邀請的貴賓卻幾乎都是公司的高階主管或是生意上的夥伴。因為葛城集團的生意包含了食品、紡織、化妝品等領域,是個跨領域的企業。
華麗的吊燈照射下的會場,充滿了酒及香水的氣味,甚至掩蓋了特別裝飾的花朵香味。賓客幾乎都是穿著西裝的大人,幾乎看不到和雪葉同年紀少女的身影。雖然偶爾可見到幾個小孩,但他們都是跟著雙親來的,雪葉並不認識,因此沒什麼交談。
(而且,人數太多了,還大多都是歐吉桑。這明明是大小姐的生日宴會呀!)
今天是星期日,假使,今天是平日的話,雪葉到了學校,應該會收到同學給的生日禮物吧……天河突然想到這件事。
雪葉今天白天都待在家中。這是祖父新三郎的命令。因為如果在Party上昏倒可就糟了,還有,萬一出去的話,發生了什麼事而導致主角遲到也不好。
——儘量不要亂跑,乖乖待在家。
與其說是擔心孫女的身體……倒不如說為了確保生日Party能夠順利舉行,才下此命令吧。
結果,似乎是因為前一晚太累,雪葉睡到中午才醒來。在還沒前往飯店的這段時間,她待在家中的休憩室,和天河練習今天要表演的曲子。
現在,他們搭上車子來到了宴會廳的中央。
天河以餘光捕捉雪葉的身影,卻因為會場的空氣太糟,不得不閉氣。
(嗚……這是空氣汙染嘛……)
場中充滿了煙臭味,宴會廳還依稀可看見煙裊裊上升。
從銀色的托盤上所擺的葡萄酒、雞尾酒及啤酒來看,今天的消耗量最多的飲料還是酒。
「喂,有紅眼睛雞尾酒(Redeye)嗎?」
「是,我立即幫您送來。」
客人點的酒形形色色,讓天河有些招架不住。
(嗚嗚……好緊張……我果然不適合Party的工作啊~)
「哈哈哈……」
宴會廳的中央,傳來了新三郎的歡笑聲。
「今天真是恭喜您了,葛城先生。」
「哦,謝謝您。為了我孫女,遠道而來。實在太感謝您了。」
「因為今天可是您捧在掌心上的孫女的生日啊。」
「所以才舉行這麼盛大的Party啊。」
「有這種祖父在身邊,實在令人羨慕呢。」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
「唉,我也想不透為何我這麼疼她,真是令我苦惱呢。哈哈哈哈!」
大人們聚集在一起,互相說了些客套話後,便進入正題。
「對了,之前那件事啊,畢竟現在這麼不景氣……」
「我們家也是啊。若依目前的條件來談生意,可就辛苦了。葛城先生是否可以提供點幫助——」
雪葉站在離新三郎稍遠的位置,接二連三地和客人打招呼。
「祝您生日快樂。您是雪葉小姐吧?我是和您祖父一起工作的人。」
巽接過一張一張遞上來的名片。
「謝謝您。今天請您盡情享受。」
「祖父為您舉辦這麼隆重的Party,真是幸福呢。那麼,我先告退了。」
雪葉穿著柔軟的淡粉紅色洋裝,襯得她的肌膚更為白皙,令她看起來更加可愛。無袖的洋裝,更加突顯出手臂的修長曲線,而長至手肘的蕾絲手套,也和洋裝相當搭配。
雪葉在細長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火紅色的紅寶石項鍊。聽說,那是新三郎送她的禮物。
伴隨在她身旁的巽,有時準備飲料,有時拿起會場角落那堆積如山的禮物給雪葉看,非常地忙碌,然而雪葉卻一點都不興奮。或許是因為人太多,她有些疲憊吧。就連天河也因為空氣的惡劣感到頭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多,溫度就高。雖說已經進入秋季了,但仍舊感到悶熱。
(這些貴賓不曉得大小姐的身體虛弱嗎?)
天河扯了一下衣領,吐了口氣。突然,華神出現在天河的身後。
「天河,先把空杯都收走。桌子已經快擺不下囉。」
「啊,是,我知道了。」
華神對站在稍遠處的梶及高邸使了個眼色,彷彿在告訴他們:這裡就交給我們吧。
勞倫斯則利用他的雙語優勢,擔任金髮年輕人和擁有重要地位的貴婦之間的翻譯。
(勞倫斯在這方面,果真很強。)
當天河迅速地將酒杯回收,進行區分送到別的地方時,肩膀頓時鬆懈下來,或許是因為這裡沒有其他人的關係吧。
「累了嗎?」
「……是啊,我還不習慣Party的工作吧。」
看到天河喘口氣的模樣,華神也露出了微笑。
「那位大小姐能夠在飯店舉辦這麼大型的生日Party,實在不簡單呢。」
一旦流出汗水,拿起酒杯等東西時,就容易滑掉,所以華神只要到後臺來,一定會拿出冰毛巾來擦拭手部。天河也跟著做。
「不過,大小姐因為華神前輩幫她弄髮型,看起來很高興哦。」
華神比ButlerSystemn他成員更早到,為的就是幫雪葉裝扮。
「我只是稍微設計了點發型,就增加不少華麗感吧?大小姐的髮質相當好,完全沒有受損。」
華神原本是一流的美髮師,所以心思總是放在頭髮上。
「她的頭髮保養的很好,十分有光澤。如果那樣的光澤能夠一直保持下去的話,一定很棒。那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啊。」
華神陶醉般地說道。天河則直視著華神。
(該不會這個人也對大小姐使出他的必殺臺詞吧……)
以華神這種美形的外表,說出這樣的甜言蜜語,大部分的女生都會聽到陶醉忘神吧。
直到目前為止,天河已經看過很多次華神無意間說出花言巧語的場景,仍舊覺得很厲害。
「大小姐也有化妝嗎?」
「只有上淡妝。嘴脣上抹了點亮光口紅,臉頰畫了點腮紅而已。因為她原本就五官秀麗,而且也還不到化濃妝的年紀。這樣看起來有比較成熟吧?」
或許是因為溼潤閃亮的嘴脣,今天的雪葉確實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成熟——就像介於小孩與大人之間的半成熟狀態,有種難以形容的清純魅力。
可惜的是,自從Party開始之後,她沒有顯現出一絲高興的表情。唯獨不熟識的大人與她打招呼時,她才會露出優雅的笑容。然而那種傀儡似的笑容,並不是天河所認識的雪葉會出現的表情。平常的雪葉,總是將喜怒哀樂清楚地顯露在臉上。
「啊,你在這裡啊。天河,差不多該準備上臺囉。大小姐那邊好像已經準備好了。」
「好!」
天河收到巽的通知後,立即拿著小提琴走到宴會廳。講臺上放置著鋼琴及琴椅,雪葉也正準備坐下來。
新三郎等天河及雪葉站好位置後,拿起了前方的麥克風說:
「今天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我孫女雪葉的慶生會,實在萬分感謝。為了感謝大家,所以請雪葉來為大家演奏一首曲子,希望大家喜歡。」
會場的照明燈一瞬間變暗,接著眾光燈就照射在雪葉身上。
首先是雪葉的獨奏。演奏的曲子是《主啊,吾民仰望的喜悅(HerzundMundundTatundLeben)》,清澈又神聖的旋律,充滿整個會場。雪葉以簡潔的方式結束後,接著是天河的演奏。
當《Queserasera》以快節奏展開時,雪葉看了天河一眼,而她的臉頰略紅,看起來似乎相當快樂。兩個人配合的天衣無縫,讓今天的集中練習,總算有了價值。雪葉也以滿意的神情結束演奏,並在全場一片掌聲雷動中,向貴賓們深深鞠躬,便離開了鋼琴。
接著,新三郎低聲地對天河說:
「接下來要演奏《公主徹夜未眠》吧。」
「昨天大小姐說要更換曲子。」
新三郎看似有些不悅,天河慌張地補了一句:
「請問,要演奏那首曲子嗎?」
「當然要啊。啊,再多演奏幾首,什麼曲子都可以,古典音樂也沒關係,儘可能選些有名的就對了,懂嗎?」
從他身旁經過的雪葉,突然止住了腳步。
在巽的催促下,雪葉重新舉步,往一大群等著她的人群走去。
「是的,我明白了。」
天河遵照指示繼續演奏,但是他曉得大家都在忙於談天,根本沒人在聽。小提琴聲只是可有可無的背景音樂而已。
(嗯……?)
這種感覺好熟悉——天河想起的是雪葉吃飯時的情景。
即使被大家包圍著,但還是孤獨一個人。
即使舉辦了這場生日Party,但仍舊是孤單的一個人。
天河一邊演奏小提琴,一邊冷靜地觀察會場。
人群的中心還是新三郎,其他地方也有大人三三兩兩聚集,談論著公事,但真正的主角,卻被大家遺忘似地站在牆邊,接受不熟識之人的祝福,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這樣稱得上是生日Party嗎……)
這不過是利用孫女生日的名義,趁機聚眾談生意吧。因此,雪葉無法露出真心的微笑。雖然新三郎來到會場,但雪葉的雙親卻沒出現。
(這些人,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呢?)
今天對於雪葉來說,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
如果是一般人過生日,周圍都會聚集著一堆自己喜歡的人,快樂的慶生。
天河想起昨天的事。
——真的好渺小哦。
雪葉在東京鐵塔眺望著夜景時,所喃喃自語的話語。
那句話意謂著,自己沒辦法反抗大人,所以覺得自己很渺小嗎?
(小孩子,真的無能為力吧……)
天河在花錢如流水時,從來都不曾如此想過。但是,直到公司倒閉、父親失蹤——自己變得身無分文,契訶夫成為自己的監護人,天河才首次體認到,沒有大人在身邊,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到,自己只不過是個孩子。
當天河演奏完三首曲子,放下小提琴時,站在附近的人,終於給了些掌聲。
天河壓制著無奈的情緒,笑容滿面地向大家鞠躬,準備拿起小提琴走往休息室時——
「咦?」
不知為何,雪葉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那雙微紅的眼睛,直視著天河。
「大小姐怎麼了嗎?」
雪葉不知在何時,離開會場來到這裡。巽並沒有陪在身邊。
突然間,天河想起自己在忙碌中,忘記向雪葉道賀一事。
「大小姐,雖然有些晚了,但我還是要跟您說聲生日快樂……嗯,抱歉,我沒有準備禮物……」
天河的祝賀讓雪葉有些臉紅,她彆扭地將臉轉向一旁。
「什麼嘛,我又不期待你的禮物……不過,謝謝你。」
「呃?」
(剛才是在跟我道謝嗎?)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雪葉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天河不禁緊緊地握住拳。
「現在,馬上和我私奔!」
「嗄!?」
「你沒聽到嗎?」
「不,聽到是聽到了,只不過,您的意思是……」
(私奔?她說要私奔?)
天河的腦子一時之間還轉不過來,只覺得眼前一片昏暗。
(私奔?那不是婚姻不被允許,但仍舊不願分手的情侶,選擇在夜晚逃跑的行為嗎?咦?那不是稱作夜奔嗎?離家出走?啊:那個叫做為愛走天涯?誰和誰啊?我和大小姐!?哇~為什麼!?)
等得有些不耐煩的雪葉跺了跺腳,對呈現混亂狀態的天河說:
「照我說的去做就對了!如果你不照做,我就要大叫,說你打我!」
「欸~~!這是什麼威脅方法啊?」
雪葉不打算回答天河的問題,她直接勾住天河的手臂說:
「別問那麼多,我們走吧!」
(為什麼要私奔啊~!?救命啊~巽前輩!)
※
「我家可不是你的避難所哦!」
霧島一看到天河就冒出的這句話,讓天河不禁低下頭。
隔著矮桌,霧島一臉無奈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坐了下來。
「嗯,這次你還懂得先打通電話來,算是有進步了。」
即使是這麼諷刺的話,天河也只能默默地接下來。
霧島指的是,上次天河被派遣到小說家工作,後來被小說家趕出家門,天河沒有事先聯絡就跑來霧島家求救一事。
「抱歉……我也知道這麼做會給你帶來麻煩……但是我無處可去。」
霧島將臉轉向一旁,哼了一聲說:
「之前是離家出走,這次是私奔?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不是私奔啦!」
天河不禁提高音調反駁。
「哈,我想也是。以那位大小姐的眼光,應該不會看上你才是。」
霧島沉隱地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並以諷刺般地口吻接著說:
「所以說,你只是個棋子而已?」
「嗯嗯。」
不必霧島說,天河心裡也明白。
雖然自己被雪葉捲入了這場有勇無謀的行動之中,卻沒有感到生氣。
只是,想像雪葉內心深處那股寂寞與焦躁的心情,天河也不知道該怎麼規勸她。
他們坐著計程車來到霧島家。
路上,天河對雪葉說:「我們還是回去吧。」然而,雪葉只是把髮飾拿了下來,讓精心設計好的髮型,變得亂糟糟的。因此,現在女傭們正在另一個房間,幫她整理頭髮。
雖然雪葉說要私奔,卻不知道該往哪走。
雖然天河曾考慮過帶她回ButlerSystem,但是一想到……有可能遇見皇,而且帶大小姐到那麼老舊的房子,也挺不好意思的,只好作罷。
再加上,天河在計程車上,發現自己身上沒有半毛錢。
當他詢問坐在隔壁的雪葉時,雪葉有些生氣地說:「我怎麼可能會帶錢在身上?」
結果,天河經過一番思考後,決定拜託霧島——
天河打了電話給霧島,除了要麻煩霧島先代付車資,也是為了事先通知他。
(唉,目前看起來是沒什麼問題,但是之後該怎麼辦?)
天河陷入沉思時,手機突然響起。
「啊,不好意思。」
向霧島說聲抱歉後,便接起電話。
「小少爺!」
傳來的是契訶夫的聲音。
天河趁雪葉去換衣服時,打了電話給契訶夫。
「我剛剛已經和櫻井先生聯絡上了。」
契訶夫平靜地將狀況告訴了天河。
Party的主角不見一事,他們似乎用「身體突然感到不適」來向大家說明。身體虛弱這個理由,在某些時候,還挺好用的。
「大小姐目前待在霧島家……也讓他們安心不少。櫻井先生說,之後他會前往霧島家迎回大小姐,小少爺到時也一起回來吧。」
天河聽著契訶夫將已決定的事一一說出後,不禁說出:
「……這個,不能讓大小姐待在霧島家一晚嗎?」
天河身為執事,曉得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而且沒有霧島的許可,怎麼能擅自作主呢?
然而,他覺得現在不適合讓雪葉直接回去。
如果立即回去,雪葉肯定仍是個無法表達自己想法的人。
天河相當在意這一點。
「小少爺?」
果然不出所料,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契訶夫驚訝的聲音。
「這個嘛,換句話說,所以啊……」
天河正煩惱著該如何說明。
「電話給我一下。」
霧島拿走天河的手機:
「您是江古田先生嗎?我是霧島。先前,謝謝您的照顧。是這樣子的……」
簡短的客套話之後,霧島立即切入正題。
「今晚就讓雪葉小姐留在我這裡吧。不會……這不是什麼大事,請您別這麼說。就當作是帶著執事,來朋友家玩就好了。如果有什麼事,請櫻井先生打天河的手機,我來跟他說。」
「那麼就先這樣了。」話一說完,霧島一副「這樣不就解決了」的模樣,將手機丟給天河。
「哇!啊!」
天河匆忙接住迎面飛來的手機。
「喂,喂?」
「小少爺……小少爺真的很幸運,有這麼好的朋友在你身邊……」
電話的另一頭的契訶夫,似乎早已泣不成聲。這種情形已經不適合再講下去了。
「反、反正就萬事拜託了。過了這一夜,我想大小姐的心情也會平復許多。」
契訶夫的電話才結束通話沒多久,便換成櫻井打來。
「哦?是櫻井先生嗎?我是天上……呃,這次變成這樣……呃……」
「給我。」
看到天河這麼吞吞吐吐。霧島將手伸向他。
霧島應該是認為:事情由你來說明,會變得複雜,還是按照約定,由我來解釋吧。
「……您好,我是天上的朋友,名叫霧島。啊,或許這麼說,您比較好了解,我們公司是『霧島』,和葛城公司有合作關係。」
霧島以相當輕鬆又不失大體的口吻說道,讓事情順利解決。
天河看著霧島的側臉,不禁感到佩服。
(這傢伙,真是冷靜啊。)
一直相當冷漠的他,竟然能應對自如,而且絕對不會焦躁。
當通話一結束,霧島將電話還給了天河。
「幹嘛一直盯著別人的臉看?」
「啊,這個……我是在想,為何你看起來好成熟,像個大人。」
「你還是個小鬼吧。」
「嗯,或許是吧……」
一旦被人稱讚,霧島就會立即回答令人咬牙切齒的話。
(真是的,真像是他的作風啊。)
就在天河有些不悅地鼓起臉頰時,電話又響起。這次是巽打來的。
「抱歉,大小姐的專屬執事明明是我。」
「當時我回到休息室,大小姐剛好看到我,如果今天換成巽前輩在那裡,大小姐也同樣會做出一樣的事吧。」
巽很不好意思地道歉,知道了大小姐的情況後,只說了句「有什麼事,儘管跟我說」後,就掛上電話了。
新三郎不知道會如何對巽發飆——想到這,天河就覺得相當對不起巽。
「……呼……」
天河右手拿著手機,坐到沙發上。
他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後,忽然感到十分疲憊。
(大小姐,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啊……)
明明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卻執意要離家出走。
天河回想起以前做過的事情,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去批評她。然而,如今的雪葉,一定沒有想過接下來的事吧。
(先讓她在這裡待一晚,瞭解目前的狀況,想想接下來要怎麼做……)
天河陷入思考時,突然聽到腳步聲。原來是女傭裕子引領雪葉過來。
雪葉的頭髮全部放下來,服裝則穿著有些大件的運動服及牛仔裙。
「這衣服是?」
「因為大小姐說希望穿平常些的衣服,所以我拿我的便服給大小姐穿……抱歉。」
裕子低下頭。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任性要求的。」
雪葉為了隱藏自己的害羞,將臉轉向一旁說道。
「您別站著,快請坐。」
霧島請雪葉坐到沙發上。
「嗯,謝謝。」
雪葉比以往更加冷淡,幾乎不正眼看霧島一眼,或許是因為不好意思吧。
「你是之前剛開幕那家店的老闆吧?我聽說你是天河的朋友,有些驚訝。」
「是的,前些日子,謝謝您的光臨。」
霧島微微鞠躬。
「那天有服務不周到的地方,請您別見怪。」
雪葉聽到這些話後,有些不高興地板起臉說:
「那天我因為貧血的關係,身體不適,並不是你的錯。都怪天河的小提琴演奏得太難聽。」
「呃?是我的錯?」
「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了。」
(對啦,之前是跟我說過了啦……)
天河認為小提琴是不可能造成貧血,更何況,自己的演奏沒有那麼糟糕吧?
當天河沮喪不已的時候,霧島輕描淡寫地說:
「那麼,責任就在我身上了。因為是我拜託天上來演奏的。」
「呃?」
雪葉眨了眨睜大的雙眼,霧島則平靜地說:
「對於那件事,我實在很抱歉。今天,就請您好好地待在我家休息。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在這裡住一晚。」
「真的!?」
意想不到的話,讓雪葉的眼睛發亮。
雪葉或許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度,立即清咳了一聲,假裝平靜地說:
「那、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是,就請您在這裡住一晚吧。」
霧島裝作不知情的樣子,輕輕帶過。
(霧島這傢伙……)
天河原本還在思考,要如何向雪葉說明,今晚要住在霧島家一事。
然而,霧島卻很乾脆地告知雪葉。
霧島的說話技巧十分高超,這令天河有些生氣,因為霧島連口才都比自己成熟許多。
就在這時,袴田執事走了過來。袴田真不愧是霧島家的執事,對於突如其來的客人,也能處變不驚。
「冬樹少爺,已經準備好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送來這裡吧。」
霧島微微擡起下巴後,佳代子和典子兩位女傭,推著放滿各式各樣料理的餐車走了進來。
每一道菜都很大盤,全是中華料理。菜色有乾燒蝦仁、宮保雞丁、回鍋肉、熱騰騰的蛋花湯,以及冷盤棒棒雞。
「抱歉,匆忙之下,只能以現有的材料來製作……」
雖然袴田這麼說,但料理的香味及顏色,讓挑嘴的天河也恨不得立即坐上桌享用。
再加上,大家圍繞在大盤料理旁邊,感覺更加親近,原本的緊張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霧島在酒杯中注入了薑汁汽水,並恭敬地遞給了雪葉說:
「雖然時間較晚了,還是想祝福您,生日快樂。」
「呃……」
雪葉沒有接下酒杯,且整個人呆住。
大概是很驚訝,為何霧島知道這件事吧。
「剛剛一直沒有向您說生日快樂,真的很失禮。因為我猜想,像我這種不熟識的人向您祝賀,您也不會感到快樂……其實,我也是剛從赤阪的生日Party回來而已。」
「啊?霧島也去參加了嗎?」
天河不禁詢問道。霧島點點頭說:「是啊。」
「我完全沒有看到你耶。你怎麼沒跟我打個招呼?」
「有必要嗎?我沒事找你做啥。」
「也是啦……」
霧島無視於繃著臉的天河,直望著雪葉說:
「今天這麼特別的日子,您能住在我家,我感到相當榮幸。雖然是微不足道的慶生,但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
雪葉禁不住雙眼泛紅,充滿淚水。然而,她強忍住眼淚,笑容滿面地接過酒杯。
(霧島這傢伙,在我打電話給他時,一定已經預測到這些事,先做了準備……)
他的觀察力也太強了。今天Party的料理,是以西式為中心,沒有中式菜色。
袴田站在既佩服又不甘心的天河身後,似乎若有所思地望向這邊。
他的內心,肯定想著:「冬樹少爺還這麼年輕,卻能處事那麼成熟……!」不知道為什麼,袴田感覺起來和契訶夫有三分相似。
(可惡!我要以自己的方式,來吵熱氣氛!)
天河心中下了此決定,故意提高音調說:
「哇~看起來好美味哦!我肚子餓扁了,大小姐,趁料理還沒冷掉之前,快點吃吧。」
「天河,你真是厚臉皮呢!」
雪葉拭去眼角的淚水,開心地笑著說道。
「袴田前輩、裕子你們也一起來吃呀,快來坐。」
袴田等人聽到天河的呼喚聲,原本還有些猶豫,但因為看到霧島點頭答應,才各自坐下來。
「哇~這湯好好喝哦!高湯的香味再加上柔軟的蛋花~」
「……哈,不是我在自誇,我們家的廚師可是挺厲害的喲。這個回鍋肉的高麗菜,吃起來很有口感,無人能比哦。」
「乾燒蝦仁超好吃,蝦子好甜喔。啊,大小姐,我幫您夾吧?」
「好啊,麻煩你了。」
「好!請您不用客氣,多吃一點。」
就這樣——熱鬧的氣氛下用完晚餐後,在天河的提議下,大家一起玩撲克牌。
抽鬼牌、排七、神經衰弱……
「咯:又翻錯牌了!為什麼霧島總是能翻出同樣的牌?」
「這很簡單。牢牢地記住看過一次的牌不就行了?」
「說來簡單,可是天河做不到啊。」
「做、你說我做不到……」
「哈,轉換一下心情,再加油吧~天河。」
「謝謝你,裕子……」
大家盡情地玩,盡情地歡笑。
察覺到時,雪葉單手拿著撲克牌,一邊打瞌睡。她的睡臉,比起實際年齡更加清純。
「今天發生很多事,大小姐一定很累了吧?」
袴田話一說完,便抱起雪葉前往客房。
裕子及其他女傭也紛紛跑去收拾餐盤,留在客廳的,只剩霧島和天河兩個人。相對於剛才的熱鬧,現在的客廳格外安靜。
「你也差不多該休息了。」
霧島冷淡地說道,天河慌張地迴應:
「啊,那個,不用幫我準備客房。」
「哦。這次你可是葛城家的執事,就睡你之前使用的那個房間吧。」
「Thankyou……這麼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天河發自內心說道,並鞠躬。霧島則揮揮手說:
「不用太在意。如果你是帶個我不認識的女人來家裡,我是不會幫忙的……但她可是顧客的千金。」
「呃?什麼嘛,你也挺會盤算的嘛,」
「我不會毫無理由地親切款待別人。」
如果是以前的天河,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抓狂。
然而,和霧島深入交往,也將近兩個月了。
至少,天河比起其他同班同學,更加了解霧島。
(真是個彆扭的人啊……)
霧島是真心想好好招待雪葉,就連吃飯及玩遊戲時,所露出的笑容也是真實的。
(我是不可能贏過這傢伙的。)
天河如此想著並站起身子。
不過——
「在睡覺之前,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霧島突然叫住天河。
「請說~」
到底要拜託我啥事?霧島笑笑地站在精神緊繃的天河面前說:
「可以為我演奏一首曲子嗎?對了,就你今天在宴會上演奏的那首好了。」
「你說《公主徹夜未眠》嗎?」
「不是,是《Queserasera》。」
「……啊啊。這首曲名還蠻特別的。」
天河的話,讓霧島苦笑。
「曲名特別?這是希區考克所拍攝的電影《擒凶記》的主題曲,曲名的意思為『世事多變化』。」
「哇,你好清楚哦!」
「這首曲子相當有名。雖然我姐沒看過這部電影,卻常聽到她在哼。」
「是哦……」
霧島的姐姐大他五歲,目前正在美國念大學。
「我知道了,如果你想聽那首,我就來演奏吧。」
(這也算是答謝你的救命之恩……)
當然,這個答謝禮並不足夠。
但是,被要求演奏小提琴,讓天河高興的不得了。
天河開啟放在客廳角落處的小提琴箱子。
(世事多變化啊……)
突然間,雪葉的寂寞神情,浮現在天河的腦袋之中。
葛城家的人,是否正在擔心生日夜卻突然離家出走的雪葉呢?
這次的事,雖說她很任性,但是天河應該可以制止她的。
(不,或許是我根本不想制止她這麼做。)
那是因為,天河感受到雪葉的鬱悶吧。
天河在雪葉的身上,彷彿看到以前的自己,所以才會想要幫忙她吧。
天河拿起小提琴,輕輕地將弓搭在弦上。
天河一邊演奏,一邊看著霧島。霧島隨著旋律而放鬆心情,閉上雙眼聆聽著音樂。
這把小提琴,是霧島在暑假結束的前一天,送給天河的。
天河以前所使用的小提琴,上次在霧島家因為某事件而報銷。
(這傢伙應該從來都沒有感到鬱悶過吧……)
雖然兩個人同年紀,在同樣富裕的環境下長大,但是霧島卻是那樣的完美。
就連對他恨之入骨、想要取走他性命的前職員,他也二話不說匯了退休金給對方。
他還是高一生——才十六歲而已。
(哪一天,我才能真正獨當一面呢……)
霧島曾經斷言:「即使過了一百年,那天也不會到來的。」
如果,那天到來的話——
天河將曲子演奏到最後。
小提琴的音色,在客廳盪漾——餘音像融化似地,悄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