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米娜按住口鼻,緊緊地閉著眼睛。
湧過來的水勢太過凶猛,她當即就明白不可能靠游泳逃脫。在這樣判斷的同時,艾爾米娜深吸了一口氣,屏住了呼吸。
被水流所翻弄,身體好幾次磕打在岩石上。每撞擊一次空氣就從口中漏出。撐不了太長時間,可是身體又不聽使喚。
因為,艾爾米娜她,其實從來就沒遊過泳的……
在不知第幾次被拍擊到河底——其實正確來說是巖山上——的時候。艾爾米娜終於忍不住喘了氣。是因為衝擊和疼痛忍不住發出了慘叫的緣故。
水就在同時湧進了氣管。她的的確確感覺到了意識正在遠去。
——馬爾科……。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這個名字。自己都為這一點感到意外的同時,艾爾米娜失去了意識——差一點就。
啪嚓——突然間,水從面前消失,艾爾米娜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同時本能地感覺到可以呼吸了而想要吸氣——結果狠狠地嗆了一口。看來吞下的水量比想象的還大。
肺在渴求氧氣,可除它之外的器官卻都在為把水吐出去而活動。在兩種正相反的反應間掙扎時,艾爾米娜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脫離水面。
“哎呀哎呀。好像釣到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啊。”
聽到熟悉的聲音,努力擡起頭來一看,那裡站著一名穿著棕紅色皮靴的男子。大概是黑幫的人吧。他好像有帶提燈,身邊也稍微有些光亮。把視線再擡高一些,便看見了褐色的面板和夾雜著白髮的黑髮。
“……是你啊。”
她的聲音平靜到了連自己都覺得吃驚的程度。
對於艾爾米娜的反應,黑幫分子——阿爾巴·迪諾也像呆掉似地聳了聳肩。將視線往旁邊一轉,紅髮的女性——名字記得是叫賽莉婭——也在那裡。看來自己是被她的能力給拉上來的。她正給阿爾巴撐著一把很大的黑傘。
“姑且也算是救了你一命。說句謝謝總是應該的吧。”
“……感激不盡。”
聽她這樣回答,阿爾巴像很疲憊似地嘆了口氣。艾爾米娜正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呢?”
“你啊……哎,我是不會叫你笑啦,可是你就從來沒想過稍微用一下臉上的肌肉嗎?”
被這樣一說,她就明白,估計是自己的臉上沒有浮現那個名為“表情”的東西。可是她也不是自己喜歡才這樣的。艾爾米娜稍微覺得有些不服氣。
“……沒興趣。”
她這樣回答道。阿爾巴哼了一聲。
“也罷,總比抽抽搭搭地哭強。……可是,你在這兒也就是說,那個男的肯定也應該在才對嘍。”
阿爾巴像在找什麼似地眺望著四周,艾爾米娜才終於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馬爾科。
馬爾科怎麼樣了呢。應該不會像自己這樣隨隨便便就被沖走,可那個地方還有另外三個契約者在。艾爾米娜試圖尋找馬爾科的所在而用了“眼睛”,可卻像對不上焦一般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連《契約書》的能力都……。
艾爾米娜稍微有些動搖,可馬上便察覺周圍異常地昏暗。
擡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月光和星光也被厚厚的烏雲遮擋,無法抵達地面。看來不是因為能力變弱,而是因為太暗才看不見。
——不知道馬爾科在什麼地方……。
艾爾米娜終於發現自己正覺得不安了。
和馬爾科失散,現在也仍然沒看到艾爾米娜。多米尼克外出未歸,愛莎則留在了宅邸裡。在如此狀態下,眼前是想要得到的阿爾巴和賽莉婭。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半身艾米莉奧還一直沉睡不醒。
完全是孤身一人。
為了遮掩住不安,艾爾米娜抱住了胳膊。不知不覺間全身都顫抖起來了。可是這些舉動似乎全被阿爾巴看了個一清二楚,他很無語似地嘆了口氣。
艾爾米娜正把臉轉開時——啪嗒——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蓋在了頭上。
“有這個也總比沒有好吧。賽莉婭。把傘借她。”
被丟到頭上的,是阿爾巴的上衣。之後,艾爾米娜終於想起自己現在全身溼透的事情來了。即便是夏天,地下水因為是從地下走的,所以還是很涼。雨也來助陣,冷得像要把人凍僵一樣。顫抖的直接原因或許是這個也說不定。
猛然間,傾盆而降的大雨止住了。是因為阿爾巴的命令吧。賽莉婭幫她打了傘。雖然表情看起來似乎非常地不愉快就是了……
艾爾米娜稍微猶豫了一下後,結果還是決定老實地借用那件上衣。
“……謝謝。”
聽她小聲這樣說,阿爾巴哼了一聲。
“不過這兒給我弄得還真夠誇張的。來晚了一步呢。”
“……你們兩個,來這裡做什麼呢?”
聽到艾爾米娜如此詢問,阿爾巴很意外似地擡起了眉毛。
“哦?告密是那個管家自己決定的嗎?”
是馬爾科把他們叫來的嗎?就艾爾米娜所知應該沒有那個閒工夫才對啊……
“有密告說,有人想把這座巖山的基盤打碎引起山崩。這邊的山腳是我的地盤兒。我可受不了讓人拿水把它給泡了。”
這就奇怪了。艾爾米娜想道。馬爾科知道會山崩是進入這座山之後的事情。因為在那之前艾爾米娜也沒察覺到。
看來除了艾爾米娜和馬爾科之外,還有別人對這個事態感到不快。就是那個某人將屬於第三方勢力的阿爾巴他們叫到這座山裡來的。
——是那個女孩嗎……。
馬爾科不知為何好像認為她是個男生(除了看不見外還有啥原因……),可其實是拿著長刀的少女。她似乎違反僱主的意志行動了。
好像還有什麼東西難以釋然,可太冷了無法很好地將思考統合到一起。
艾爾米娜正陷入沉思,阿爾巴用獵人般的目光望向了她。
“然後呢?你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以你的能力,雖說是契約者,可以區區三個為對手應該不會輸才對吧?”
雖然很困惑不知該不該回答,可現在的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這麼大的水流,馬爾科或許也需要救援也說不定。艾爾米娜死了心似地開口道:
“……現在,用不了。”
“是被搶走了嗎?”
艾爾米娜輕輕搖了搖頭。
“……好像是看丟了吧。把我。”
阿爾巴彷彿在推敲艾爾米娜回答的意義般沉默了一會。
“你這說法還真是奇怪啊。都到了這時候了,能不能乾脆跟我挑明瞭啊?你所說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不能說。”
“你不是契約者。這沒錯吧?”
“…………………………是的。”
艾爾米娜手中的能力有和《空白的契約書》兩種。其中任何一個遵循的都是與契約者的能力相異的法則。
阿爾巴一動不動地盯著艾爾米娜的臉。艾爾米娜也用翠玉色的眼瞳加以迎擊。
下個不停的雨,以及不斷增強的水流,令水聲毫不停歇地響徹四周。
不久,阿爾巴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在艾爾米娜面前蹲了下來。隨後從懷中掏出一塊蠻大的石頭。是一塊雕刻著庫蘭族特有的幾何學花紋的琉璃。
“這就是我的。”
阿爾巴所說的話的意思,艾爾米娜一時間沒能理解。
“赫鷲精靈所居住的石頭。雖然不清楚還能再使幾次,不過這是我的氏族最後的遺產。”
艾爾米娜定定地凝視著眼前的石頭。阿爾巴將它稱為。如果精靈居住在這裡面的話,那確實應該如此稱呼吧。
可是,它和艾爾米娜所知道的‘那個’的形式有著極大的不同。
“不需要契約者也能顯靈,擁有力量的精靈。你也把它稱為不是嗎?”
艾爾米娜瞪大了眼睛。其實艾爾米娜本人也並非全都知道。可是以阿爾巴展示給她的這塊石頭為接點,原本零散的拼圖漸漸組合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嗎……父親大人……。
艾爾米娜的瞳孔中會出現契約者的陰影。可艾爾米娜就像阿爾巴所說的一樣,並不是契約者。搖晃著如今清澈見底的翠玉色眼眸,艾爾米娜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你所說的是事實。可是,我的情況稍微有些複雜。”
艾爾米娜有意識地不顯露表情,可阿爾巴絲毫不為所動。
“我不會說讓你全給我。只是,想讓你把力量借我一次。”
頭上的傘猛地搖晃了一下。擡頭一看,賽莉婭正用飄著陰影的眼睛狠狠盯著阿爾巴。大概是注意到了吧,阿爾巴也回以一瞥。
“賽莉婭,‘這東西’會給你的。這樣應該不算違反契約了吧?”
聽到這句話瞪圓了眼的不僅僅是塞利婭。連艾爾米娜都吃驚得眨了眼睛。
“……為什麼?”
連說是氏族最後的遺產的東西都要放棄,他所希望的究竟是什麼呢。
對艾爾米娜的疑問,阿爾巴微微垂下了視線。
“我曾經有個妹妹。還是個小嬰兒。我只是個殺人放火的混蛋,可那傢伙還可以擁有未來不是嗎。我想取回她的生命。”
艾爾米娜張開了嘴,卻無法編織出語言。阿爾巴所期望的東西,和自己是完全一樣的。
“……你認為死者能復活嗎?”
聲音,顫抖到了連自己都覺得丟臉的程度。
“赫鷲是搬運死者靈魂的靈鳥。我是不知道其他的精靈怎樣,但確實有這個能力。但它們是雌雄一對的。的伴侶不見了,所以需要代用品。”
“……只有一隻翅膀的鳥兒是無法飛上天的。”
艾爾米娜的呢喃讓阿爾巴用力地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所以希望你把你的翅膀借給我。”
阿爾巴的心情,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艾爾米娜也是為了奪回艾米莉奧,才開始了一切的……。可是——
“……我做不到。”
可是正因為如此,她才無法答應阿爾巴的請求。
“為什麼!”
一直強行耐著性子的阿爾巴終於忍不住高聲怒吼了起來。可即使這樣,艾爾米娜也只能夠搖頭而已。
“……做不到的。我稱為的是————————”
阿爾巴將他所知道的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自己。所以艾爾米娜也決定回答。將自己和艾米莉奧這對姐妹間所發生的事情……。
★
哐——猛然襲擊頭頂的,是被毆打般的衝擊。看來是腦袋撞到什麼上面了。
“咕嚕咕嚕咕嚕——?”
馬爾科終於意識到自己溺水了。之前好像一直昏過去了的樣子。他慌忙掙扎著尋找水面,可燕尾服緊緊地纏在身體上,沒法好好地游泳。
——才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馬爾科停止了掙扎。自己應該是被濁流吞沒了,可河應該並不太深才對。他竭盡全力地這樣告訴自己時,突然便看清了眼前的地面。
“噗哈——”
馬爾科猛地一踢河底,總算是將頭冒出了水面。和想的一樣,水深不過是伸腳能踩到底的程度。雖然游泳有點困難,可也不至於淹死。踩著河底向前跳的話,就能上岸了。
——我可是,很擅長游泳的哦……!
失去了家庭,或者是離家出走,無處可去的少年少女們坐在路邊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光景。馬爾科年幼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少年中的一員。
他們多數是集團行動,靠扒竊或搶劫為生,可要成為他們的一員……不,是要跟著他們走的話,就需要某種資格。
那就是——得跑得——夠快。
少年少女們為了生存下去而犯罪。犯罪的話就肯定會被保安官追。為了逃避被抓,就必須要有即使被包圍也能從僅有的微小縫隙間逃脫的飛快腳程。
當時馬爾科居住的城鎮上有條很大的河流過,大多數情況下只要跳進裡邊去就能成功逃脫。
然而畢竟是穿著衣服跳進去,根據情況不同,有時候還會抱著很重的錢財。有時候還需要救助跳進去而溺水的夥伴。經歷了諸多這類情況的馬爾科,只要一感覺到泡在水裡,身體就會自然地為了不溺水而做出反應。
——不過,跳完之後差不多有九成都會搞壞身體就是了……。
那條河骯髒到讓人提不起心情去追跳進河裡的流浪兒的程度。跳進河裡之後理所當然地會全身溼透,身為流浪兒的馬爾科他們也不可能有用來擦乾溼透的身體的乾淨毛巾。
病得必須得要看醫生的夥伴,以獲取治療為目的,自己到保安官那裡報到也不是稀罕事。
他正回憶起這些事情,就感到胸骨一陣刺痛。馬爾科應該是被**擊中了才對。
——是幫我擋住了嗎?
他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可首先還是必須從這水裡逃出去才行。馬爾科一面因疼痛而呻吟著,一面找到陸地,一點一點地向著它游去。就在這時——
嘩啦——有個什麼白色的東西從眼前漂了過去。
看那東西像是手的形狀,他心裡一驚,追著看過去。要說是魚的話太大了,而且在此之前這濁流裡也不可能有魚。那麼說到白色的東西,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個了。
視線追逐的前方,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一個人體大小的白色東西孤零零的漂浮著。
——要……。
這一天下來被隨隨便便噗嚓噗嚓亂捅一氣,直到剛才為止還在交戰的對手。要是沒有這傢伙來攪局,馬爾科也不會被濁流捲走。可是——
“哈啊……。真是沒辦法呢。”
連自己都覺得吃驚般慢悠悠地嘟囔著,馬爾科去追那個離陸地越來越遠的白影了。
看來是失去意識了,完全就是隨著水在漂,臉也沒有露出水面來的樣子。馬爾科感到一絲不祥的焦躁感。肋骨就像要對此加強刺激似地陣陣刺痛。就算如此,他還是踩著水底,設法追了上去。
而就像緊跟著這樣做的馬爾科一般,另一個巨大的影子流了過來。只看著前面的馬爾科沒有發現它。
不久追上了白影后,馬爾科想抓住它而伸出手去——隨後便無語了。
“——……!”
伸出的右手,被壓爛到了甚至讓他懷疑這是否是自己的手的程度。不知是因為血流得太多,還是因為水太冷而麻痺了,剛剛一直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所以他都沒發現。
馬爾科咬緊牙關,伸出另一側的手,總算是抓住了那被純白的布條包著的手臂。同時,胸口的疼痛加倍了。似乎是勉強用力刺激到傷勢了。
“嗚啊!”
他竭盡全力將要的身體拉了過來。用已經成了一堆爛泥的胳膊緊緊抱住,提起她的身體,讓她的頭能露出水面,可是要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一點反應都沒有。
——拜託您趕緊給我醒過來啊!
一抱著她才明白,要抱著一個人從這濁流中脫身是不可能的,要是光著身子跳進去的話那還好說,可馬爾科的衣服是一直到袖子都包得嚴嚴實實的燕尾服。再加上一隻手恐怕全廢。還在非常近的距離被槍打中過。(……越看到這裡越覺得約哈埃爾該殺……)
“咕——”
光是抱著她體力就漸漸下降,很快就到了極限。這樣下去連自己都要淹死了。應該放棄要,先保護自己才對。
可是腦子裡雖然理解這一點,馬爾科的手卻沒有想放開要。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能用啊?
能抓的地方——或者是浮木也行啊。沒有什麼能依靠的東西嗎,拼了死命地在四周尋找的時候,馬爾科終於察覺到自己身後有個巨大的影子正在逼近。
——這是……!
啪嚓——突破了水面,某個巨大的東西襲擊了過來。
那是一條巨大的手臂。巨大的手臂,用單手像握玩偶似地握緊了馬爾科的身體。
“阿隆——”
那條巨大手臂的主人毫無疑問是阿隆。即使被馬爾科粉碎了手腳也還在活動。感覺不到疼痛這個能力的凶惡度令馬爾科不禁膽寒。
——還活著嗎……!
馬爾科立刻想使用影子,可發覺懷中還抱著要又猶豫了。現在一用影子就沒法留手。連要都會被殺掉。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巨手已經展開了行動。它將馬爾科和要這兩人份的重量,輕而易舉地扔了出去。
“哎——?”
察覺到自己的身體飛在空中,馬爾科發出了傻乎乎的聲音。
他被摔在了堅硬的地面上,要的身體又從上面壓了上來。被夾在地面和一個人之間,馬爾科發出了不成聲音的悲鳴。
即使這樣還是竭力擡頭一看,正好是濁流中的貓頭鷹假面具要沉下去的時候。
——被他救了嗎……?
“!”
在自己注意到的時候,馬爾科已經這樣叫出了聲。
隨著馬爾科的呼喚,契約精靈抓住了阿隆的影子。馬爾科對影子傾注意識,強行讓他用本應已經摺斷的手腳站了起來。常人的話恐怕該感覺到令人發狂的劇痛了。可阿隆是不會覺得痛的。
阿隆的上半身從濁流中浮了起來。水從貓頭鷹面具的兩個眼睛中嘩嘩地往外流。馬爾科操作影子,讓他就那樣向前倒下。
這樣,阿隆的巨大身軀就像橋一樣跨過濁流,上半身靠上了河岸。
“之後的能請您自己爬上來嗎?我的能力沒辦法再往上拉您了。”
馬爾科也已經到極限了。和要——真正的用劍高手正面交鋒,隨後又是被壓又是被槍打。在洪水中好像還撞到了很多地方。身體已經快要散架了。
但貓頭鷹卻沒有回答。
“阿隆……?”
巨大的契約者就那樣倒在岩石上,沒有要起來的樣子。
雖然都是馬爾科造成的,但阿隆也是在斷了手腳的情況下掉進了濁流,然後又被影子強行拉上了陸地。雖說不會感到疼痛,可傷和出血都是真的。
——用最後的力量救了我們嗎……。
馬爾科正閉上眼睛為他默哀……可是。
咻呼——咻呼——真的就像是貓頭鷹叫一樣的聲音。馬爾科好半天都沒能理解那是鼾聲。
——睡著了……。
恐怕應該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吧。然後為了恢復而陷入休眠了。這種習性幾乎跟野獸一樣。不過總之阿隆就算放著不管似乎也沒事了。
“——……!”
就在為此而鬆了一口氣的瞬間,唐突地傳來的疼痛令馬爾科不禁呻吟出聲。感覺從肘部往前都像被磨碎了一樣。過於強烈的痛楚,讓他差點昏過去。
雖然是在救人,可因為被阿隆那樣一丟,好像是撞到哪裡了。被壓得稀爛的手臂終於開始傳出疼痛。到疼痛減輕為止,馬爾科連一動都動不了。
蹲了一會兒後,馬爾科終於想起了要的存在。直接受到約哈埃爾能力的不是馬爾科而是要。要的傷不可能會比馬爾科輕才對。
馬爾科努力將面朝下倒著的要翻了過來。光是做這點事,就疼得他臼齒直打戰。
——這……說不定有點糟糕了呢……。
在這幾乎等同於全黑的情況下,無法確認要的狀態,可怎麼都覺得像是沒在呼吸。她直接捱上了約哈埃爾的能力。絕不會簡單了事的。
——就算如此,你也還想待在我的身邊嗎——
馬爾科將臼齒咬得咔咔響。想待在艾爾米娜的身邊的話,就不能殺人。明明剛如此下定決心過的,可不過是一時頭腦發熱,馬爾科就還是打算殺死要她們。
——不可以讓她死掉。
馬爾科用嘴要掉手套,將手放在要的脖子上去探脈搏——他是想這樣做的。
“——?”
馬爾科慌忙縮回了手。因為原本應該碰到脖子的手上什麼感觸都沒有,看著像是直接穿過去了一樣。
原本想是不是契約精靈的防禦能力侵蝕了手,可手卻平安無事。
馬爾科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地再次試著碰了碰要的脖子。
——透過去了……?
馬爾科的手並沒有被液狀化。儘管如此,應該是碰到了要的脖子的手卻依然沒有任何觸感。要打比方的話,就像反而是要的身體液化了一樣。
——這就是,要的代價嗎……?
可是,這樣子就沒法給她治療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左右為難時,馬爾科想起了剛才從濁流裡往外拉她的時候是沒問題的。
他試著輕輕碰了碰要的手腕。手腕雖然很冰冷,但確實有柔軟的感觸返了回來。
——是有地方會透有地方不會透嗎?
起碼碰手腕似乎是沒問題,於是他試著改摸手腕的脈。輕輕地將手放上去,將感覺集中到指尖。雖然很微弱,但還有脈搏。
——可是,沒有呼吸。
這種狀態下最有效的,果然還是人工呼吸,不過……
就在這個時候,雨雲微微裂開了一條縫,淡淡的月光撒落下來。
停止了呼吸的要的臉色蒼白,嘴脣也是純白色的。就連睫毛的顏色都是白的,再加上打溼後纏在身上的雪白的長髮。染著點點紅色白衣。清秀而端正的容顏。可以稱為柳眉的白眉。所有的這一切看上去如出水芙蓉般閃閃發亮。
馬爾科也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不可能什麼情緒都感覺不到。可因為一直過著被黑幫分子包圍的生活,他對同齡的女孩子真的是一點免疫力都沒有。
剛剛抓住的胸的感觸——讓他意識到了她的性別是女性。
——這,這是在救命!
也不知是在對誰解釋,馬爾科在內心這樣辯解道。
如果說艾爾米娜是安靜的銀啼鳥的話,那這個人應該是倔強的琉璃貓吧,腦海中混亂地想著這種事,一面還考慮著對這種因為代價而溶化了的身體人工呼吸到底有沒有效,一面將臉湊過去——
“咳——咳咳,咳咳——”
要靠自己緩過勁來了。
——好像還活著呢……。
雖然為她活著而鬆了口氣,同時卻又覺得哪裡有些遺憾。在沮喪的同時,他注意到要的嘔吐物中混有大量的紅色東西,看來比起喝了濁流的水來,更多的是吐出的血堵住了氣管的樣子。
讓她全都吐出來會比較好吧。馬爾科想給她的頭換個方向而伸出手,卻因為這個動作影響了傷口,疼痛讓他稍微失去了平衡。
“嗚哇——?”
馬爾科像整個人撲上去一般倒在了要的身上。就算如此還是感到壓住她不太好,總算是用手臂撐住了身體。
兩個人的臉,在還差幾分就要碰到的地方靜止了。也正是在那個時候,要睜開了她細長的雙眸。
一眨眼——首先是還沒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的樣子。
“啊…………呃,您,您沒事吧?”
又一眨眼——好像在說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般朦朧的眼神。
“還,還是先別起來為好哦。您,您好像也受傷了的樣子。”
再一眨眼——啊咧,可是這傢伙不是敵人來的嗎,般困惑的表情。
“那,那個?您聽到了嗎,要?”
然後再一眨眼——怎麼這姿勢好像非常地危險呢般緊繃的臉頰。
“那個,總而言之就是說呢?我只是想救人而已,沒有任何不正經的——”
隨後大大地深吸了一口氣的要——
“——!呀啊————————!”
意外可愛的慘叫。馬爾科這邊也沒辦法一下子起來,所以姑且先橫倒下躲開了她。要一面撐起上半身,一面在地上蹭著往後退。
馬爾科一面將身體調整成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勢,一面慌張地揮手。
“就,就說不是了嘛。我只是,把你從水裡拉上來而已……”
要就像根本沒聽馬爾科在說什麼似地伸手啪嗒啪嗒在地上摸著。看來是在找刀的樣子。不過馬爾科發現她的時候刀就已經沒在了。大概是被濁流衝到哪裡去了吧。
不久後似乎終於放棄找刀了,要再次開始一點點地後退。
“那個,我現在沒有加害於您的意思……喂!您聽人說話呀!”
這完全不聽人話的模樣讓馬爾科不禁提高了聲音。要的身體猛地一縮,這回改眼眶中開始浮現淚花了。馬爾科已經無法很好地想起這個少女揮舞著長刀,高高興興唰啦唰啦砍過來的樣子了。
“所以說,能不能請您先冷靜下來?我要是想殺您的話早把您丟在那邊的河裡了,要是想幹什麼的話就會好好地抓住您的影子的。”
聽馬爾科這樣一說,要停止了後退,隨後將視線投向馬爾科的右手。朝著異常的方向扭曲的手指,裂開的面板,止不住的出血。不知道從要的位置能看多清楚,但靠這隻手肯定也不行了吧。
要似乎終於接受了,稍微放鬆了戒備。
“唔嗯,看來兩位都沒事了啊。”
阿隆慢吞吞地動了動身子說道。看來他也沒有生命危險,馬爾科解開領帶緊緊地扎住上臂。這只是連應急處理都算不上的止血而已,當然疼痛也不可能消失,可綁完之後,馬爾科還是輕輕地站了起來。
“之後就請您們自己照顧自己了。”
“閣下要去哪裡呢?”
“還用問嗎。當然是去找艾爾米娜了。”
“還是別這樣為好。這座巖山已經開始坍塌了。隨便亂動的話會被捲走的。”
身邊,轟隆轟隆像有什麼要塌了的聲音一直響著。看來是真的要開始塌方了。影子的拘束也已經解開了。事到如今要再一次展開那個範圍到底還是很難。因為馬爾科本身的體力也消耗得相當厲害了。
“所以才更要趕緊啊。”
艾爾米娜是行動不便的洋裝打扮。根本不能想象那樣能游泳。而且更不巧的是,她還失去了的力量。
最糟糕的事態在腦中閃過,馬爾科搖了搖頭。就這樣想繼續前進時,背後的阿隆說道:
“吾是在叫閣下冷靜下來。艾爾米娜大人在什麼地方,閣下心裡有數嗎?”
“這……”
“艾爾米娜大人應該是被衝到下游去了。也就是朝山腳去了。所以肯定應該是沒事的。”
“為什麼會沒事呢?”
“山腳那邊已經有人來了。對於那些人來說,艾爾米娜大人是非常重要的。發現了被沖走的艾爾米娜大人的話一定會救她的。”
“有人……?”
“是名叫阿爾巴·迪諾的黑社會。”
對這名字的出現,馬爾科揚起了一側的眉毛。
“為什麼您能這麼肯定?”
“因為把他們叫來的就是吾。”
“……你背叛了約哈埃爾嗎?”
馬爾科自己都覺得問了個沒意義的問題。契約者不能違反契約。既然被約哈埃爾僱傭,阿隆就無法背叛約哈埃爾。於是馬爾科換了個問法。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其實啊,吾的閨女在這個鎮上呢。吾會接受委託,也是因為目的地正好在這。讓他把那鎮子搞沒了那就麻煩了。”
無法想象這貓頭鷹男的女兒會是怎麼個樣子,可總之看著不像在撒謊。馬爾科死了心似地嘆了口氣。
“我就相信您這番話吧。”
說真的,馬爾科一時半會兒也動不了了。
他們找到了一處有倒下的枯樹遮著的地方,判斷那裡應該能擋雨,馬爾科攙著要,阿隆自己走著,擠到了樹的陰影裡。
要的傷好像也不致命。似乎是靠能力多少傳導走了一些。……不過,就是因為這個被傳導走的能力全都流到了馬爾科的身上,馬爾科的手才廢掉的。
“為什麼要救我?”
剛一坐下,要就像在警戒似地問道。大概是吐血的緣故吧,她的聲音很沙啞。馬爾科沒能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救她。
煩惱了一陣之後,馬爾科決定照實回答。
“這個呢……。要是眼前有人快死了,說不定能救,卻不去救的話,事後回味起來會很難受不是嗎?”
“你說……回味?”
“也不是啦,那種情況下也不會有閒工夫細想那麼多嘛。只是既然看見了,就不能不管而已啊。”
聽馬爾科這樣回答,要彷彿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大大地瞪圓了眼睛。或許她的自尊心不能允許因為這種理由而得到救助也說不定。
“我可是想殺死汝的敵人啊。汝不是也想殺我嗎?”
“哎呀,這個嘛,理論上是這樣的不過……”
“能不能乾脆說清楚點啊?汝留我一條活命是想要我幹嘛?”
大概相當怒火中燒吧,要一點都沒有接受這說法的意思。姑且該算施救方的馬爾科為自己為何要被如此逼問以及對方的不講理髮出嘆息。
“那麼,就當成我想打聽情報如何?您不活著就沒法問話了吧?”
“那是剛剛才想出來的理由吧。為什麼。汝是契約者吧?為什麼,契約者要做這種事?”
——我做的事情有那麼過分嗎?
總之是明白對方是在批難自己了,可馬爾科卻無法理解其中的理由。
——又或者,她是為了別的什麼事在生氣?
如果真是的話,那就只可能是為“那件事”了吧。
“唔……。我知道您很生氣啦。不過這事兒您可是也有責任哦。”
被他這樣一回答,要不知為了露出了畏怯的表情。
“因為您弄壞了我的眼鏡,我根本看不清楚。說真的,我的視力也就是到這個距離才勉強能看見您臉的程度。”
一提這個,馬爾科才發現自己的眼鏡不見了。好像是在落水的時候給沖走了。連備用的眼鏡都丟了,馬爾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要不知是不是不太明白他說的,微微地歪了歪頭。
“就是說……?”
“唔……,就是說呢。希望您不要生氣,不過,那個,我從來都沒想過是您是個女孩子。”
“……………………………………”
“……………………………………………………”
“………………………………………………………………………………”
沉默。隨後要低頭望向自己的胸,發出小聲的慘叫向後退去。
“哎呀,所以說我這不是在向您道歉嗎……”
“為,為什麼這會兒突然冒出這種話來啊!”
“哎?您不是為這個在生氣嗎?”
要的臉眼看著變得通紅。
“不是!我想問的是,為什麼要救我啊。契約者的話應該有理由才對吧。沒有理由就做這種事是——!”
大概是大聲喊叫影響了傷勢吧。要當場蹲了下來。
馬爾科本能地想要求助而擡頭望向阿隆,可他又在呼呼地打鼾了。似乎是一放下心就又想睡了。
沒辦法,馬爾科只好把要拉回到樹蔭裡。
“雖然我不知道您為什麼如此拘泥於理由,可沒有理由就不能救您了嗎?”
不知是不是認識到了她是女孩子的緣故,現在的要,看起來柔弱到了讓人完全想象不出她是“東方不敗”的程度。馬爾科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就見要蹲在地上,擠出顫抖的聲音說:
“為什麼……會沒有理由呢?那樣的話……那樣的話……不就像人類一樣了嗎。”
——等等……,難道我看著連人都不像嗎?
就算是馬爾科的笑容也要抽筋了。
“我確實是契約者,但我可沒打算放棄做一個人類哦?”
要是被阿爾巴之流聽到的話肯定會被嘲笑說“你還以為自己是人啊”、“所以你才殺不了人”之類的吧。自己也明白自己這話實在太天真了,可要待在艾爾米娜身邊的話,還是希望以人類的身份。這就是馬爾科的答案。
“可以……不放棄嗎?”
“啊……?”
要慢慢地擡起了臉。那裡有的已經不再是劍鬼的面孔,只剩下了不安地追尋著依靠的眼瞳。
馬爾科正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而困惑不已時,就發現要的脖子上有塊變得有些發烏。直到被月光照到為止他都沒發現。
大概注意到他的視線了,要輕輕地摸了摸那塊傷痕。
“汝……碰了我呢。”
那裡確實是馬爾科想確認脈搏而觸控的位置。要的聲音如同地盤遭到侵犯的琉璃貓一般。剛剛只有一瞬間露出了求助的神色的眼眸中,滲透出敵意和警戒的顏色。突然表現出的威嚇態度讓馬爾科著了慌。
“哎哎?不是,那個,是因為你看上去沒在喘氣所以……”
在馬爾科惶恐地進行辯解的期間,要唰唰地解掉了手上的繃帶。比起遭到攻擊的危機感來,兩條雪白的手臂都露了出來這件事反而更讓他慌張。就在這時候。要向著馬爾科伸出了手。
伸出的手,毫無抵抗地穿透了馬爾科的胸膛。
“——?”
原以為被攻擊了,馬爾科不由得擺出了防禦架勢,可看來並非如此。
“這就是,我的代價。”
本應貫穿了馬爾科身體的手是半透明的,透過它能看見腳下的地面。馬爾科提心吊膽地問道:
“是能力逆流了嗎?”
“作為代價,‘實體’被吃掉了。我的身體會穿透所有的東西。……不知是不是能力的緣故,只有水不一樣。”
雖然是半透明的,可落在表面上的雨水還是化為圓球狀滑落了下去。隨後,要眯細了雙眸。
“就算這樣……契約者也還是人類嗎?”
聽到這句話,馬爾科一下子明白要為什麼要進行“契約者狩獵”這種事了。
要並不是想毀滅契約者。而是想找一個就算是自己的能力也無法毀滅的契約者。
將接觸到的東西的性質轉變為“液體”的能力。其強大足以和夜晚的馬爾科匹敵。並且防禦方面還在馬爾科之上。能輕易擊敗她的人恐怕不存在吧。
這強大的能力,再加上簡直會像幽靈般穿透物體的代價。在一般人類看來,那該是多麼奇異,肯定,又該是多麼恐怖呢。
能接受要的一般人,恐怕是不存在的吧。可是契約者的話,即使不能接受,也不會畏懼或嫌惡。因為契約者只會考慮如何驅使能力排除擋在前面的東西而已。
然而,要卻無法停止對契約者的追求。
抱著如果是契約者的話,是不是就會有誰能碰觸到自己呢,這樣虛無縹緲的希望。
要的眼神並不是在尋求依靠的眼神。而是將能接觸到的東西全部斬斷,失去刀鞘的刀的眼神。馬爾科沒有避開她的那雙眼睛,而是筆直地接受了下來。
“我是一個人類。無論誰來否定也好,只要我自己不否定這一點,我就還是一個人類。”
或許這就是——裝什麼人的樣子——聽到要說這句話的時候,氣到失去理智的理由。
“……人類絕對不會接受契約者的。”
“或許是吧。可是,又或許不是呢。要是這樣的話,那我還是想選擇當一個人類。”
——因為艾爾米娜所需要的,不是鋒利的劍也不是堅固的盾,而一個無論何時都會為她倒上一杯紅茶的管家。
這個理由他沒有說出口,可要卻像害怕了似地往後退了退。
“您實際上,是想選哪一邊呢?”
“我……我……”
向著彷彿不知該如何接續下去而語塞的要,馬爾科輕輕地伸出了手。
“能決定這件事的,應該只有您自己才對哦。”
要像吃了一驚似地睜大了眼鏡,隨後慌忙將臉背了過去。
馬爾科對這個舉動感到很訝異。雖然因為太黑看錯的可能性比較高,可不知為何看上去要的臉頰好像紅甘實一樣染上了紅色。
不久後,要有些遲疑地向他伸出了手。
“……手拿來。”
馬爾科猛然間沒能明白意思而很困惑。要伸出的是右手,上面沒有包符咒。似乎並不是在說幫她站起來的樣子。馬爾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伸出了被壓爛的右手。
要托住那隻手,用指尖輕輕地撫摸著傷口。馬爾科反射性地想抽回手,但很不可思議地,並沒有感覺到疼痛。
“哎……?”
馬爾科瞪圓了眼睛。被要托住的右手理所當然般地液化了,可卻並沒有散落,而是保持著如玻璃球般的光澤和張力安定了下來。
馬爾科想起了巖山的很多地方都被要的能力修補過的事情。要似乎也可以改變被自己施加能力的物體的形狀。
——也就是說,在修復……是嗎?
被要撫摸過的軌跡上再不見了傷痕。裂開的肉也好,折斷的骨頭也好,都像倒進玻璃杯的水跟隨玻璃杯的形狀一樣,變回了其原有的形態。
過了一會兒,要放開手的時候,和原來一模一樣的毫髮無傷的右手呈現在了眼前。
“……這種事,也是做得到的。”
要不知為何很不好意思似地紅著臉說道。
馬爾科試著活動了下被再生的右手。指尖的感覺很切實地存在著。直到剛才還稍動一下就會傳來的足以讓人昏厥的疼痛,如今卻像騙人似地消失無蹤。不成原形到那個地步的手完全恢復了原狀。
“這……這也太厲害了吧!”
“是,是嗎?”
“我可是頭一次看見可以用能力做到這種事啊!”
“我,我也是頭一次對人用,所以也沒自信說做得好不好……”
——頭一次……喂,您難道從來沒確認過嗎?
馬爾科為最後一句話感到很無語,仔細地來回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被切的手指也復原了。雖然有些連過去的傷痕都消失啦,指甲微妙地變圓變小了些啦等等的不協調感,可還是相當完美。
——受傷……?
那之後,馬爾科終於意識到了一個難以理解的事實。
“要……。您因為代價的影響會穿透東西對吧。”
“是啊。”
“……那麼,為什麼您還會受傷呢?”
並不只是約哈埃爾所造成的傷。被馬爾科碰到的痕跡也變成了很大的一塊瘀青,仔細看的話還有其他一些細微的傷痕。
要的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像在害怕似地小聲說道:
“我啊,因為代價而失去了‘實體’,……可是,我的身體好像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也就是說……?”
“它好像能感覺到被穿透、被刺、或者被斬。傷口會自己浮現出來。”
用催眠術之類的讓人相信自己受了燒傷的話,患者就會真的受到燒傷。要的身體明明跟幽靈一樣,卻會因為這樣的理由而受傷。
在馬爾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的期間,要重新包好了繃帶。
“我做了很多嘗試,最後發現自己的頭髮不會被能力影響也不會穿透物體。所以就用頭髮編織成了符咒。”
就是因為如此,要才必須穿那身輕飄飄的水母裝的。不小心撞到東西的話,正常應該擦傷就了事,到了要身上卻會變成重傷。就是為了防止這點,才必須將超過需要量的繃帶——也就是要所說的符咒纏在身體上是。
而且,既然是會穿透東西,那麼那繃帶應該是沒用任何道具就編織出來的吧。
馬爾科忍不住想把要招到海市蜃樓之屋來了。在那個能讓馬爾科找到容身之處的地方,要或許也能找到什麼也說不定。
“要。那些布是您織的對吧。您會不會縫製洋裝之類的呢?”
“我覺得倒不是做不了……為什麼問這個?”
馬爾科再次伸出了手。
“要不要來艾爾米娜這裡啊?雖然並不是完全的,可您支付的代價應該能拿回來才對。”
“‘您支付的…………代價……能拿回來’……?”
“哎,突然說這種話您可能是不會信,不過艾爾米娜是真的擁有這樣的能力。當然這件事也會產生很多限制,所以也不勉強——”
他剛要說,就發現要已經超越了驚訝,已經都愕然了。
“這臺詞……莫非是,那個嗎……!”
★
“準備好了嗎?”
聽到阿爾巴的聲音艾爾米娜輕輕點了點頭。阿爾巴還想說些什麼,可看到艾爾米娜返回的視線便微微聳了聳肩。
“再重新確認一次,有人來搗亂的話由我和賽莉婭來消滅。山崩由你來阻止。這樣可以嗎?”
艾爾米娜再次點了點頭。確認了這點後,阿爾巴哼了一聲。
“也罷。就讓我拜見一下您的本領吧。”
庫蘭族原本就供奉著精靈依附的祭器。因此阿爾巴比艾爾米娜本人更加理解她所處的狀況,還教了她應該怎麼做。
艾爾米娜向阿爾巴投去一瞥之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為什麼會把我看丟。
最初,是因為契約者們弄傷了馬爾科和愛莎,所以才強行跟著想去追他們的馬爾科出門的。
可是,這嘗試對平時足不出戶的艾爾米娜來說太有勇無謀了。原本她就不屬於身體結實的型別,洛克沃爾的氣候和拉提納斯也差得太多了。她正不好意思說自己一下就沒力氣了的時候,馬爾科帶她去了涼快的小店。
骯髒得驚人的店內。菸草和酒精,火藥和肥皂。各種各樣的氣味交織在一起的驚天動地的世界。在那裡的馬爾科有著在宅邸中從未露出過的表情。明明在笑卻沒有放鬆警惕。和在宅邸倒紅茶時那溫和的笑容截然不同的笑容。
自己所不知道的馬爾科。以及和那樣的馬爾科很親密地交談的賽莉婭。沒來由地就覺得非常生氣,她將馬爾科硬拖出了店裡。隨後馬爾科帶她遊覽了小鎮(她沒認為是自己命令的)。
在滿是從未見過的東西的小鎮上,帶著從未見過的表情的馬爾科牽起了她的手。大概——很快樂——她忍不住這樣想了。
所以,在只是很短的時間內,艾爾米娜忘記了艾米莉奧的事情。
於是,能力消失了。
回到宅邸,卻進不了裡面,她感覺到自己被拒絕了。
——其實,一直很害怕。
沉睡不醒的艾米莉奧。害艾米莉奧變成那樣的就是自己。然而自己卻一個人去享受,艾米莉奧是不是生氣了呢?一想到這件事,就害怕得不得了。
可是,並不是這樣的。做出拒絕的,是艾爾米娜自己。
因為想著,如果沒有什麼的話,自己是不是就可以作為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出生,接到某個紳士的邀請,普通地感到快樂,普通地露出笑容了呢……。
因為想著,是不是可以不用讓馬爾科和愛莎遭遇危險,在安全的宅邸中平穩地生活下去呢……。
所以,她忍不住逃避了現實。轉而依靠了過一段時間就會復原這種方便的可能性,依靠了將契約者們趕走或許就能獲得原諒這種方便的做法。明明愛莎都為艾爾米娜留在宅邸裡了……。
於是,事態才惡化到了如此地步。
事情會變成這樣毫無疑問是艾爾米娜的責任。契約者們的事情也是,應該從一開始就跟馬爾科說清楚才對。這樣馬爾科應該就不會想勉強和他們戰鬥了。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叫他們來的就是……。
——不要,再逃避了……。
手中堅硬的感觸——是馬爾科買給自己的銀啼鳥的掛墜。只有這個,即使在濁流中,她也拼命地緊緊攥著沒有讓它丟失。將那隻手按在胸口,另一隻手遠遠地伸開,艾爾米娜靜靜地調整著呼吸。
其實,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明白。只為了被養大的自己,今後也不可能逃離,不可能忘記。這個精靈光是奪走艾米莉奧是不會滿足的。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和艾米莉奧一樣。
——可是,也並不是只有壞事。
正因為有了,自己才能和愛莎與馬爾科相遇。才能看到一直躲在拉提納斯的宅邸內的話絕對無法看到的世界。
自己一直在拒絕的力量————自己也知道,事到如今才去依靠它實在太任性了。
可就算如此,有這個力量的話,或許能有辦法也說不定。有艾爾米娜和的話,或許能保護那個小鎮——和馬爾科兩個人一起走過的洛克沃爾也說不一定。
——答案,我其實早就知道的。
只要不畏懼,不拒絕,對它說話就可以了。接受它就可以了。就是這樣非常、非常簡單的事情。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從雨雲的縫隙間灑下的月光,讓人感到絲絲的溫柔與溫暖。
“——聽得到嗎,我的歌謠啊——”
於是——在月光灑落的夜晚,銀啼鳥的啼鳴響徹了四方。
★
“……《週刊契約者》?”
從要那裡聽到的這個名字,讓馬爾科直懷疑自己的耳朵。那是馬爾科最近也開始訂閱的契約者專用的情報雜誌,不過………………。
“很抱歉,不過我好像聽錯了。能請您再說一次嗎?”
要不知為何對他投以同情的視線,但還是又給他說了一次。
“……‘您所付出的代價,或許能拿回來也說不定。艾爾米娜·凡雷舒泰因擁有鍊金術的祕寶。已成功取回契約者的代價。’……文字應該就是這樣的。雖然不明白鍊金術這個單詞的意思,可聽說就像是古代的魔法師那樣的東西。……雖然也不是不明白汝的心情,可我也看了那一期。”
馬爾科只覺得一陣眩暈。沒想到艾爾米娜的情報居然會被刊載在那種東西上。《週刊契約者》雖然是隻有契約者和一部分混黑道的人才知道的情報雜誌,可卻是在整個大陸上發行的。
也就是說,艾爾米娜擁有這件事已經在整個大陸上傳遍了。正是因為湊齊了“看過這個”和“找艾爾米娜有事”這兩個條件,要她們才能抵達海市蜃樓之屋的。
馬爾科正因絕望而悲嘆時,要輕鬆地說道:
“也不用那麼介意吧?”
“您要我怎麼才能不介意啊?整個大陸的契約者可都會烏攘烏攘地湧過來哦?”
對露出某種病態微笑的馬爾科,要像呆掉似地嘆了口氣。
“冷靜點白痴。冷靜地考慮一下看看。汝會把那種書上登的那種廣告當真嗎?”
“這話請不要由當了真來了的人說好不!”
“我只是因為能砍強大的契約者所以才接受僱傭的!”
遭到挺胸擡頭的這種回答,馬爾科當場跪地。
——這位,來的理由更加不靠譜啊……。
“那麼,也就等於說相信這事的只有約哈埃爾一個人嗎?”
“這不清楚。那傢伙確實好像打算拿這事當誘餌,不過看上去還有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馬爾科正不明白怎麼回事,就見阿隆動了動。看來是醒了。
“正是。‘傳教士’大人好像是找艾爾米娜大人本人有事。”
“找艾爾米娜?”
“‘傳教士’大人似乎認為艾爾米娜大人知道他在尋找的‘某個東西’的去向。”
果然,名叫阿隆的這個男人,只是假裝愚鈍,實際上有著恐怖的觀察力。甚至足以讓賽莉婭都做出‘麻煩’的評價。
“約哈埃爾在尋找什麼嗎?”
“唔唔。那位大人好像也是被什麼人命令的。詳細情況似乎連他本人都沒有把我清楚。”
“您居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呢。”
就馬爾科所見而言,那人好像是為了隱藏內心的企圖才裝出軟弱的樣子的。應該不會總是犯下洩露內心想法的錯誤才對。
“這沒什麼。吾的能力就是這個方向的。”
“感覺不到疼痛是嗎?”
馬爾科這樣問道,阿隆好像覺得很奇怪似地歪了歪頭。
“唔嗯……?這閣下可搞錯了。”
“搞錯了?”
“那是吾的‘代價’。”
這下換馬爾科歪頭了。
——這哪裡是代價了。豈不是隻會更方便嗎。
他在心中如此嘟囔道,只見阿隆搖了搖頭。
“並非如此。不光是疼痛,熱也好冷也好,什麼感覺都沒有了。不知不覺間就受傷的情況也很多。像冬天之類的,還曾經因為凍傷差點死了。也無法對周圍做出反應,真的是很麻煩的。”
“哎……?”
馬爾科對阿隆所說的話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剛才自己有把那些話說出口嗎?
將視線對準那樣的馬爾科,阿隆大大地點了點那顆貓頭鷹頭。
“閣下好像發現了啊。正是如此。吾的力量是讀心術。”
馬爾科直覺地感到了那並非玩笑而是事實。畢竟這個男的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馬爾科在等土木工人,並且還頭一次見就看穿了影子的能力。
同時他也發現,這個能力對艾爾米娜來說非常不利。馬爾科知道一些不能被人知道的艾爾米娜的祕密。會連這些祕密都被他知道了嗎?要是被知道了的話,又知道了多深呢?
“閣下也不用那麼緊張。吾能讀的就只有正在進行的思考和當時的心情而已。就算說要讀,視線不合上也讀不了,不想被讀心的話,不看吾的臉就可以了。”
“您居然真能告訴我這些事呢。”
“吾的閨女住在這個鎮上嘛。閣下在找園丁吧?吾的能力不適合爭鬥,可對樹木的管理還是很熟悉的。”
——園丁確保!
雖然為似乎能回宅邸了而感到歡喜——可這個男的,真能下得了那狹窄的樓梯麼——他又不禁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傭人的生活區是在地下室,當然比地上層的天花板低,樓道也窄。
“嗯……,這個事情就這樣吧。……迴歸正題,約哈埃爾的‘組織’是什麼樣的呢?自己擁有契約者的同時還能僱得起其他的契約者,也就意味著不是小組織吧?”
“這個,因為那位也只想過‘組織’這一個單詞,所以不清楚呢。”
看來就算能讀出物件的思考內容,其中的意思卻必須由自己來想才行。貓頭鷹正在呻吟,要有些猶豫地低聲說道:
“……‘傳教士’這個名字應該指的就是組織本身。”
“您知道嗎?”
“因為我曾經砍了其他幾個自稱為‘傳教士’的契約者。”
——因為是契約者獵手呢……。
馬爾科為她滿不在乎地說出“砍了”這個單詞而發出小小的嘆息。
“那些傢伙總是在尋找。”
“尋找什麼呢?”
“要找的東西有兩個。一個是契約者。能成為組織手足的人是必需的吧。”
“另一個呢?”
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裡將話切斷,馬爾科催促她往下說,就見要眯細了琉璃貓般細長的眼睛。隨後,用試探般的低沉聲音說道:
“————”
馬爾科不知道這指的是什麼而歪過了頭。所謂的契約者就是讓精靈寄宿於自己身體的存在。要說精靈之器的話,那應該指的就是契約者本身才對。
“那不也是指契約者嗎?啊啊,是說要確保可能成為契約者的人嗎?”
馬爾科將猜測擺了出來,可要卻搖了頭。
“汝曾經想過,結下契約前的精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嗎?”
“呃,這個………………”
這麼說起來,確實沒考慮過。也不認為它們像野獸一樣住在森林裡,所以只漠然地想著大概是像幽靈似地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吧。
看到馬爾科困惑的表情,要翹起了嘴角。
“本來啊,精靈才不會將人類這種東西當成容器呢。它們是將自古存在的擁有力量的器物作為住處的。”
馬爾科猛然想起了阿爾巴的那塊石頭。阿爾巴舉起那塊石頭說了什麼,便發揮了那與艾爾米娜媲美的力量。馬爾科原本認為那是鍊金術所謂的“賢者之石”,可要所說的不就是那個的事情嗎?
“我的刀——刀銘暗乃守,它原本也是的其中之一。”
馬爾科無語了。那把刀可是流捲走去向不明了。那東西居然和阿爾巴的石頭是同樣的存在?正感到戰慄時,馬爾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哎……?可是,要。你是契約者……吧?”
如果擁有和阿爾巴的石頭一樣的東西的話,那要就會擁有和艾爾米娜同等的力量。可是和馬爾科交戰的要應該是契約者才對。
“我說了——原本是——了吧。現在就只是一把比較鋒利的刀而已了。”
“怎麼回事?”
“某一天,它突然失去了力量。時常鎮壓著暴風雨和海嘯的神具失去了力量。村裡的人可是慌張得不得了呢。”
他聽說過庫蘭族有祭祀精靈的信仰。旭都似乎也有同樣的群落。看來要是那裡出身的。
“然後呢……怎麼了?”
“他們獻上了活祭品。可是力量沒有回到暗乃守上,……只有祭品被精靈吃掉了。”
要沒有說活祭品是誰。所以馬爾科也沒有問。因為他明白,這是心高氣傲的她最後的矜持……
隨後,他就意識到了與動作的幹練相反,要用刀的手法粗暴得有些奇怪。或許,她真的是一直帶著將刀折斷的打算在揮刀。畢竟,將要變成契約者的就是那把刀。
“也就是說,‘傳教士’是在集合契約者和那個嗎?”
“就是這麼回事。而那個姑娘——艾爾米娜稱為‘阿爾斯·馬格納’的也是這種東西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馬爾科終於明白了。無視代價的強大而廣範圍的能力。那正是“精靈之器”的力量。要是盯上了它的話,“傳教士”會找上門來也就可以理解了。因為他們正在尋找契約者和“精靈之器”。
“可是,說喪失了力量又是為什麼呢?”
“不知道啊。這個我也不清楚。可是失去力量的似乎不在少數。現在要找到好像已經很難了。”
——也就是說,艾爾米娜是為這個才創造了《空白的契約書》嗎?“精靈之器”會失去力量,也就是說艾爾米娜的或許也會在什麼時候失去力量。那個契約書能讓簽約的契約者將能力讓渡給她。是不是想用契約者的能力作為失去力量時的對策呢?
“好像,有點奇怪呢……”
“什麼奇怪?”
“啊,沒有,是我們這邊的問題,有件事讓人稍微有點在意。”
馬爾科和艾爾米娜簽訂了契約,雖然不完全,但還是取回了代價。而馬爾科的能力的一部分被讓渡給了艾爾米娜。作為構圖來說好像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然而……。
《契約者是向艾爾米娜·凡雷舒泰因宣誓絕對服從之人》
——和我簽訂契約的是艾爾米娜。
沒錯。馬爾科和艾爾米娜的契約中沒有的名字。可是如果按要說的,那艾爾米娜應該只是一個擁有的普通人而已。一個普通人怎麼能創造出那樣的契約書來呢?
“艾爾米娜的眼睛裡有契約者的陰影。”
因此,馬爾科才一直認為艾爾米娜是契約者,並且是超越了代價的超越者。
“這個確實,有點奇怪呢。”
契約者擁有。雖然也可以這樣考慮,但馬爾科卻覺得是與此不同的其他東西。
——聽得到嗎,我的歌謠啊——
“哎?”
突然聽到的這個聲音,讓馬爾科擡起了頭。
“怎麼了?”
“你剛才,沒說什麼嗎?”
“我什麼也沒說啊。”
要也邊說邊眯起了眼睛。
——小鳥為求聽眾放聲歌唱,花兒為求人採吐露芬芳——
“這是……歌謠嗎?”
要好像也聽見了。乘著夜風的細語,銀啼鳥的啼鳴般清澈的聲音四處迴響。不知什麼時候,雨已經停了。
“唔唔?地鳴停止了呢。”
聽阿隆說了再一看,轟隆轟隆的要塌方似的聲音也停止了。
——這個聲音……是艾爾米娜嗎?
馬爾科輕輕地站了起來。
“怎麼了?”
“看來是艾爾米娜在叫我了。”
“阻止了地鳴的是那個姑娘嗎?”
微微點了點頭,想要邁步走出去的馬爾科的衣襬,被要緊緊地抓住了。
“大白痴。你胸的骨頭也斷了吧。你去了又能幹什麼呢?”
馬爾科看了看要,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艾爾米娜的能力很強。我第一次和她見面的時候連牙都遞不上就被打敗了。面對約哈埃爾和阿爾巴之流肯定也不會輸的吧。”
從這個現象上看來,能力似乎也恢復了。
“那你去了也沒用吧。”
馬爾科搖了搖頭。
“艾爾米娜的能力確實很強,可艾爾米娜本身還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有痛苦的事時會感到悲傷,覺得高興的時候,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還是會對我笑。她當然也會生氣,也會覺得獨自一人很寂寞。”
要好像還是不服氣似地眯起了眼睛。
“無論能使用多麼大的力量,無論被多麼大的力量保護著,親近的人受傷的話還是會覺感到難過,孤零零一個人的話也會覺得不安。這點你不也是一樣嗎,要。”
聽到他這樣說,要很驚訝似地睜大了眼睛,放開了手。
於是,馬爾科衝了出去。該去哪裡,歌聲已經告訴他了。
——遠去的風兒啊不會回還,流逝的水啊也無法阻擋——
在空無一人的宅邸中,愛莎待在艾米莉奧的身旁。
“——結果呢,馬爾科先生打掃起來可費了勁了。我被要求不許再進酒窖,多米尼克先生不知為什麼看起來都快哭了!”
艾米莉奧當然是不會有反應的。可就算如此愛莎還是在對她說話。因為說不定她能夠聽見。
外面應該已經天黑了。說“應該”,是因為從傍晚開始天空就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甚至還下起雨來,分不清楚什麼時候天黑的了。
——艾爾米娜和馬爾科先生,沒事吧……。
畢竟有馬爾科跟著,她覺得艾爾米娜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可卻沒想到他們到天黑都沒回來。到底還是漸漸不安起來了。
的“魔眼”,一到天黑也會失效。能力本身能夠發動,可是卻因為暗而看不清楚。據說赫鷲在暗的地方會看丟獵物。是赫鷲的精靈,所以是不是也有這個習性呢,愛莎是這麼考慮的。
“這種時候,艾米莉奧小姐的話,是不是就能找到艾爾米娜呢?”
雙胞胎這種東西,似乎偶爾會知道另一半的想法,或者是做出同樣的舉動。並沒有拿來打趣的意思,只是想著有這種能力不是也挺好的嗎,愛莎於是試著向艾米莉奧問道。
當然,沒有回答——本來,應該是如此。
“——聽得到嗎,我的歌謠啊——”
“哎?”
因為好像聽見艾米莉奧嘟囔了些什麼,愛莎像彈起來似地猛然擡起了頭。
用力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可艾米莉奧只是像平時一樣平靜地呼吸著。
——是我多心了嗎……。
愛莎正垂下肩膀的時候——
“——發問的聲音得不到答案,伸出的手也夠不到遠方——”
這回,愛莎真站起來了。並不是聽錯。艾米莉奧蠕動著嘴脣,低聲呢喃著。
“在唱歌……?”
艾米莉奧輕聲吟唱的,是擁有流暢旋律的,大概屬於民謠的歌謠。
迴應著銀啼鳥的歌聲,以銀鈴般的音色合唱。這是被稱為共振的現象。
——西風吹起了,來吧擡頭望——
艾爾米娜緊閉著雙眼,一心一意地歌唱著。快要坍塌的巖壁在漸漸地復原。即使閉著眼睛,自己也能感覺到這一點。
艾爾米娜和對彼此的認識似乎出現了錯位。艾爾米娜獲得這力量後已經過了一整年。恐怕是隨著時間一點點錯位的吧。而受到《空白的契約書》影響,錯位變得更加嚴重了。
“——還記得嗎,我的歌謠啊——”
這首歌謠是誰教給她的,艾爾米娜已經不記得了。只是從記事開始就知道。而艾爾米娜像這樣唱歌的時候,艾米莉奧也一定會在旁邊歌唱。
——父親大人很討厭這首歌謠。
艾爾米娜她們一唱這首歌謠,父親就會像平時的溫和笑容是假的一般,露出十分恐怖的表情來訓斥她們。
所以,艾爾米娜一直在父親不在的時候偷偷地唱它。和艾米莉奧兩人一起。
因此,這首歌謠就變成了只屬於艾爾米娜和艾米莉奧兩個人的,祕密的歌謠。
“——蒼穹的凝視是金色眼眸,黑夜的瞬目是銀色淚光——”
據說庫蘭族想施展精靈的力量的時候,只要進行呼喚就可以。靠歌唱,或者靠詩句,又或者靠自己本身的誓言。精靈會迴應這一類的呼喚。
羈絆有了鬆動的話,再締結一次就好了。與距離無關。必要的是強烈的呼喚。是強大的意志。
所以艾爾米娜唱起了只屬於兩人的歌謠。向著身為自己半身的少女,以及奪走了她的惡夢。將自己的全部心意包含進去……。
“——忘卻的夢境更要放眼尋覓,失落的歌聲更要側耳聆賞——”
她覺得被什麼人輕輕地握住了手。背後有著本應已經消失的懷念的感覺。靠著她的背,歌聲重合了。
不可能存在的第二個音色疊加了上來。有時相互融合,有時相互碰撞,兩股歌聲遠遠地、遠遠地,傳遍了所有的地方。
“——若它會隨著時光風化消逝,那聲音嘶啞也要繼續頌揚——”
忘卻的夢境——失落的故事——重塑出不可能存在之物的的齒輪開始旋轉了。被演奏出的旋律所挾帶,的羽翼向聲音所能抵達的全部範圍飛翔而去。
“——西風吹起了,來吧放聲唱——”
歌聲漸漸消失在遙遠的彼方。艾爾米娜彷彿要哄幼小的孩子睡覺般,一直哼唱著餘韻。跟隨著它,也再次沉入了搖籃之中。
睜眼一看,面前流淌著一條小河。一度噴發過的水脈,似乎受到的干涉也還能繼續冒出來的樣子。
一唱完,腳下突然失去了力氣。差點要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的時候,有人在背後溫柔地撐住了她。
擡頭一看,阿爾巴的臉就在上方。不知是不是硝煙的氣味被雨沖掉了,有股懷念的土壤和草的味道。
“幹得漂亮。居然能干涉這麼大的範圍呢。”
聽他這麼一說,艾爾米娜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被阿爾巴緊緊抱著了。到底是覺得很丟臉,她扭動了一下身子。
“……我自己能站的。”
回給他的,到最後還是和平時一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阿爾巴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還真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哪。”
被他誇張地放開了手,艾爾米娜哐當一下就坐在了地上。看到這,反倒是阿爾巴露出了一臉震驚的模樣。隨後又露出了有點尷尬的表情。
“……站不住的話就老實說。說不出口的話,至少露出點像那樣的表情來好不。”
阿爾巴不知為何開始沒道理地抱怨。艾爾米娜試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便明白大概還是和平常一樣沒有表情。在阿爾巴看來自己是什麼樣子呢,她稍微感到有些疑問。
“真不搞不清楚跟著你的那男的怎麼想的。”
這麼說著,阿爾巴伸出手,艾爾米娜抓住他的手,總算是站了起來。
他好像是在說馬爾科。的確,就連艾爾米娜自己都奇怪馬爾科居然能明白她的表情。
以前,艾爾米娜也是能自然地露出笑容的。可是從“那一天”開始,艾爾米娜的臉便再也無法對感情這個東西做出反應了。無法露出表情了。
——為什麼馬爾科能看懂我的表情呢。還是說,在他面前的我是有表情的呢……。
在馬爾科面前的話,就能露出不一樣的表情——艾爾米娜對自己想到的這個疑問感到很不解。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認為呢?
她正想不清楚時,就發現賽莉婭正用利劍般的目光瞪著自己,看到她手中握著的那塊跟嬰兒頭差不多大的石頭,艾爾米娜微微睜大了眼睛。
隨後就是毫不猶豫地全力投球。連讓艾爾米娜眨眼的時間都沒有,大概用能力加速過的那枚子彈,緊貼著艾爾米娜的頭飛了過去。
咚哐——好不容易才復原的巖壁又要被震塌般的衝擊。
看來目標並不是艾爾米娜。阿爾巴飛快地拔出**,賽莉婭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邊。
“真夠狠的呢。您就是‘魔彈射手’嗎?”
如同從黑暗中滲透出來般現身的,是全身包裹著黑色禮服的神父。這個人艾爾米娜認識。是與馬爾科交戰的契約者中的一個。
賽莉婭將石塊吸引回手中。她這樣是要幹什麼,艾爾米娜也見過。那個石頭消失在空中後,會以隕石般的勢頭砸下來。
神父像要投降似地對整理好臨戰態勢的賽莉婭舉起雙手。
“饒了我吧。我可不打算做和你爭鬥這種可悲的事情。”
“想把我的鎮弄沒的契約者真敢說。”
對用獵人般的眼神望向他的阿爾巴,神父聳了聳肩。
“我是知道會被阻止才幹的。”
“這是已經被阻止了才能說的夢話吧。”
“哎,說讓您別生氣可能是比較勉強,可也別那麼緊咬著不放嘛。我說了吧?我沒有要打架的意思。”
“那有什麼事?”
阿爾巴煩躁地一問,神父以相對於說話口氣來說相當戰戰兢兢的樣子走到艾爾米娜面前。隨後,將手放在胸前慢慢地跪了下來。
“在下名為約哈埃爾·帕特里克。奉教皇大人之命,前來迎接您了。艾爾米娜·凡雷舒泰因大人。”
——教皇——聽到這個表示拉提納斯神聖國的國王的名字,艾爾米娜猛地眯細了眼睛。阿爾巴舉槍對著約哈埃爾的同時,對她投來一瞥。
“……你,是何許人也?”
“在下是侍奉教皇陛下的‘傳教士’。在下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尋找‘精杯’和其所有者——也就是您。艾爾米娜大人——不,‘精杯公主’。”
聽到這個稱呼,艾爾米娜這次大大地張開了眼睛。
——“精杯公主”——殘留在父親的記錄中的詞語——讓艾爾米娜和艾米莉奧的命運變得瘋狂的存在——不,命運什麼的,從一開始就已經瘋狂了吧。因為‘精杯’本身就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事出突然,您會覺得困惑也是當然的。可是我們又再次需要‘精杯’了。‘精杯’必須回到我主和身為其代言人的教皇陛下身邊。能做到這件事的就只有‘精杯公主’而已。”
約哈埃爾確實很勇敢,可還沒勇敢到敢去看艾爾米娜的臉的地步。要是他稍微擡起一點頭來大概就能發現了吧。發現艾爾米娜的眼眸中搖晃著契約者的陰影。發現約哈埃爾所認為的“精杯公主”身上絕不會有這個情況。
艾爾米娜輕輕嘆了口氣。
“……回去告訴你們家主人。‘精杯‘已經不存在了。在很久以前的時代就已經遺失了。”
在銀啼鳥的音色中包含進強烈的意志,艾爾米娜低語道。大概是感覺到其中夾帶的的力量了吧。約哈埃爾全身直冒冷汗,可還是低著頭,堅決地繼續說著。
“‘精杯公主’啊。您應該明白。追求‘精杯’的並非只有我們,整個世界都在渴望著‘精杯’。您不可能從中逃脫。而能保護您的就只有我們。”
這並不是說會對她提供保護的值得感謝的請願,而是表示這次這樣的事以後要多少就會發生多少的詛咒式宣言。艾爾米娜頭一次對自己的臉上無法浮現表情這件事感到感激。
“……我的回答不會改變。既沒有能交給你們的東西,也沒有跟你們走的意思。“
她毅然決然地放言道。約哈埃爾對她投來試探的目光。
“您會後悔的哦?”
“……我已經在後悔了。”
“那個管家很勇敢。”
這句話,讓艾爾米娜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這好像也被約哈埃爾看見了,神父露出了哀悼般的表情。
“我進行過勸告,可沒能達成和解。他為了保護你,非常勇敢地戰鬥過了。”
“……你對馬爾科,幹了什麼?”
約哈埃爾像覺得很可憐似地低下了頭。
“他受到我的能力,掉進濁流中了。即使是契約者,那樣也沒救了吧。”
艾爾米娜用《契約書》的能力尋找著馬爾科的身影,可因為昏暗,輪廓很模糊,完全搞不清楚他在什麼地方,又是什麼狀態。沒能找到將約哈埃爾的話認定為謊言的根據。
“您是‘精杯公主’。愛慕您的人也好,憎恨您的人也好,只要與您有關,就難免和‘精杯’扯上關係。”
這並不是親切地忠告她愛莎與多米尼克不知何時也會遭到危險。而是自己有能力連他們也消滅的惡魔般的威脅。
看到艾爾米娜的沉默,約哈埃爾露出了悲傷的孱弱笑容。可是滲透其中的並不是哀愁,而是漆黑的惡意。
與之相對地,艾爾米娜則是一臉強固到了空虛的無表情。眼眸中搖晃的陰影實在過於陰暗,以至於原本的翠玉色看起來都像帶點綠色的黑曜石了。
約哈埃爾站起身,禮儀端正地彎下腰,輕輕地伸出了手。
“您的心意決定了嗎?”
艾爾米娜沒執起那隻手,但也沒有將它揮開。約哈埃爾大概是將這當成是同意了,想要去牽艾爾米娜的手。
“……哈,……太過了。”
約哈埃爾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可當時他已經碰到了艾爾米娜的手。
“……不可能從‘精杯’身邊逃脫。大概是那麼回事吧。”
那聲音足以讓聽者全身顫抖般地冰冷徹骨。約哈埃爾很不可思議似地凝視著自己的手。
“……這種事,從‘那天’失去艾米莉奧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約哈埃爾恐怕是想拉艾爾米娜的手吧。可那成了永遠不可能實現的行動。
“與我扯上關係的人就等於和‘精杯’扯上關係,這點事我還是知道的。”
就算如此,馬爾科還是說願意留在她的身邊。並且,雖然帶著困擾的笑容,還是服從了她任性的要求。
約哈埃爾的右臂從肘部往下,整個變得空空如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攥著消失的手臂,約哈埃爾狼狽地在地面上滾來滾去。艾爾米娜以看路旁的垃圾般的眼神俯視著他。
“……你,有點,做得過頭了。”
即使知道艾爾米娜的——的破壞力,依然說要陪在她身邊的馬爾科。艾爾米娜對馬爾科這個存在的依賴,已經超過了她本人的自覺。而這樣的馬爾科,和艾米莉奧一樣地失去了。
如此還能保持平靜,艾爾米娜還沒有老實到那個程度。
如此還能不感到絕望,艾爾米娜並沒有擁有希望到那個程度。
能坦然接受這是自己的失誤,艾爾米娜也沒有高尚到那個程度。
艾爾米娜向前踏出了一步。說穿著高跟鞋不能走山路,馬爾科背起了艾爾米娜。而那雙鞋子也被濁流捲走,現在已經不在了。
就這一步,腳下的世界便被擦除了。不能稱為破壞也不能稱為攻擊,僅僅是單方面的消除。鏡面般的斷面宛如被石匠進行過打磨一般暴露出來,粗糙不平的岩石表面被抹得如玻璃般平坦。
目擊到如此光景,不光約哈埃爾,連阿爾巴都瞪大了眼睛。
“冷靜點艾爾米娜!”
阿爾巴喊了些什麼,可並沒有傳入艾爾米娜的耳中。就算如此他還是想靠過來抓住她的肩膀,卻被大大地拉到了後面。看來是被賽莉婭的能力拖住了。
艾爾米娜沒有對他們表現出絲毫關心,朝著約哈埃爾走去。約哈埃爾身上被消除的斷面並沒有出血。大概時間停滯在了被抹消的時候吧。不過痛覺似乎依然存在,所以他痛得滿地打滾。
抽他一記耳光好了。艾爾米娜想做的就是這件事。如今的艾爾米娜要是這樣做,那被抽飛的肯定不會只有臉蛋吧。
約哈埃爾終於注意到了艾爾米娜,浮現出世界末日到來般的表情。想著這表情還真有趣呢,艾爾米娜揮起了右手。
約哈埃爾提前一步發出了臨終的慘叫。
“艾爾米娜!”
聽到被突如其來地呼喚的名字,艾爾米娜猛然停住了手。隨後,她被什麼人從身後溫柔地抱住了。
“已經足夠了。您是不可以做這種事情的。這是我的任務。”
聽到從身後傳來的細語——那個現在比起任何人的聲音都更想聽到的聲音,艾爾米娜眨了眨翠玉色的眼睛。
“……為什麼?”
那究竟是對什麼的“為什麼”呢?
是對艾爾米娜不可以做這種事的理由?
還是對他會像現在這樣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又或者是對他能毫不猶豫地接觸施展如此大的抹消能力的艾爾米娜的緣由?
對這個她自己也不清楚想要什麼樣的答案的“為什麼”,馬爾科就像理所當然般地回答道:
“因為我是您的管家,而您是我的主人啊。”
這一句話回答了所有的疑問。艾爾米娜感到身體一下失去了力氣。隨後,她發出了輕聲的嘆息。
“……馬爾科。”
“什麼事呢?”
“……我累了。我想回家喝紅茶。”
她說出這自己都覺得像小孩一樣的任性話,馬爾科便以一如平常的微笑回答了她。
“一切都聽大小姐您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