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莎站在花壇前。
三面都被牆壁環繞,擋住了日光。這個構造上完全不適合做花壇的場所,正好處在相當於宅邸正後方的位置上。這裡既是差不多十天前多米尼克對著花兒傾訴衷腸的地方,也是目擊這一景象的馬爾科被愛莎擊倒的地方。
一隻手拿的是剪刀和水桶。另一隻手拿的則是裝滿熱水的桶子和乾淨的毛巾。其中一方是理所當然的整理花壇用品,可另一方卻怎麼想也和花壇無緣。
愛莎將剪子和水桶放在地面上,飛快地掃視了一下週圍和宅邸的窗戶。
現在馬爾科和艾爾米娜兩個人到鎮上去了,多米尼克也出門辦事了還沒回來。明明沒有警戒視線的必要,可出於以往的習慣還是忍不住做了。
——這麼說起來,這裡的事情,要一直向馬爾科先生保密嗎?
就是因為這裡的事情不能讓馬爾科知道,那天愛莎才那麼慌張。
雖然艾爾米娜什麼都沒說,可多米尼克卻說了先不要講。雖然也覺得多米尼克肯定不會違背艾爾米娜的意思,可只對馬爾科一人保密這個現實還是稍微讓人有些心痛。
花壇是沿著牆壁排列的,中間卻留出了一個人能通過的空間。其前方雖然是宅邸的牆壁,可仔細看的話其實有一個部分缺了一塊石頭,形成了一個把手樣的凹槽。
為了不把熱水灑出來而將桶重新抱好,愛莎將手放在那個凹槽上,慢慢地朝橫向用力。
咕隆隆咕隆——發出鈍重的聲音,牆壁向左側滑開了。
向開了個大洞的牆壁的內側延伸出去的,是潛入地下的樓梯。這是個做得十分精密的暗門。臺階上四處都長著苔蘚,能看出和這宅邸一樣,是相當年代久遠的產物了。
這裡有這扇門這件事,對馬爾科是保密的。往後即使傭人再增加,也應該還是不會告訴他們才對。
而這也就意味著,能從這裡再向前走的,除了主人艾爾米娜之外就只有愛莎了。原本,愛莎也正是為了這個才當侍女的。
不知多米尼克是被禁止入內呢,還是自己不想進來,總之即使來到這裡,也從來沒見他走進裡面過。他只是像懺悔一樣地跪下。而那樣的時候,那張平時總是散漫至極的臉上,總會浮現出悲傷的表情。
——難道說,男人是不可以進來的嗎?(插花:……喂!那多米尼克悲傷的表情是因為這個嗎!?)
這推測雖然看著像不靠譜,但考慮到這裡面有什麼的話,或許還真是正中靶心也說不定。
通往樓梯的入口處有個小架子,上面放著打火石和提燈用的油壺。愛莎將桶和毛巾放在那個架子上,在附近的牆上摸索著找了一下,牆上掛著一個小巧的提燈,給它點上火的同時,愛莎模模糊糊地想著。
馬爾科對宅邸的掃除可謂是全情投入。明明才剛開始工作10天左右,對宅邸內的事物就已經比愛莎還要熟悉了。這扇門的事他肯定遲早也會察覺到的吧。
——可是,也許他是已經知道了特意卻沒有問呢……
對宅邸的構造熟知到那樣的程度的話,不可能沒察覺到玄關大廳的地下整個是空的。而且,關於艾爾米娜的過去——雖然愛莎也只被告訴說她有個姐妹而已——他似乎也微微地察覺到了,看來有點是像在等艾爾米娜自己說出來的樣子。
——莫非,艾爾米娜就是想說這個,所以才跟他一起出去的?
今天的艾爾米娜,就算從愛莎看來也覺得很強硬。園丁的事情確實是很讓人頭痛,但也沒有那麼著急的必要。畢竟明天多米尼克就會回來了。
因為想出了能讓自己接受的理由,愛莎滿足地踏上了樓梯。
愛莎平時都會在馬爾科給艾爾米娜送紅茶等時候來完成這邊的工作。今天因為馬爾科沒在,為了給地下換換氣,她就把門敞開了。
啪嗒啪嗒——拖鞋的聲音在石制的臺階上回蕩著。
這裡是這座宅邸的中心部也是最深部。在這裡,有著對於艾爾米娜來說比一切都更重要的寶物。
她曾經聽到過一次馬爾科和郵遞員的談話。聽說這座宅邸被稱為海市蜃樓之屋。
這實在是個恰當的比喻。沒有任何人能夠抵達海市蜃樓。追求它的人也好,想危害它的人也好,都只能追逐著飄渺的幻影而已。
可是愛莎知道。艾爾米娜是這樣說的。
——這裡是夢的搖籃——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這個地方而存在,並且將這裡的存在隱蔽起來。這座宅邸是在沉眠於此處的“她”醒來的日子到來之前,從萬事萬物中保護“她”的搖籃。
樓梯到了盡頭,展開在眼前的是一處巨大的空間。那是一間和玄關大廳有著同等面積的巨大的房間。在它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放著一張與房間的寬廣成比例的巨大的床。
而在那張巨大的床的中央,一名與床相比起來實在過於嬌小的少女,連寢息都沒有發出地平臥著。
將提燈安置在房間的入口,愛莎露出了與平時對艾爾米娜展現的相同的活潑笑容。
“您好啊——艾米莉奧小姐。”
愛莎這樣對自己的另一位主人這樣說著,輕輕地靠近了床邊。
金色的頭髮在床面上鋪散開來。和艾爾米娜形成鮮明對照的,留得長長的頭髮。這樣的長度站起來的話,恐怕不止後背,都要到膝蓋了。她身上穿的是純白的洋裝。艾爾米娜不喜歡白色,比較喜歡黑色和深藍色。
雖然穿著與艾爾米娜正好相反的服裝,可那位少女的面孔卻和艾爾米娜一模一樣。
艾爾米娜的雙胞胎姐妹——艾米莉奧·凡雷舒泰因。
愛莎被賦予的工作,就是每天一次地給她擦拭身體,更換衣服,並打掃這間房間。這是不可能交給男性的馬爾科或多米尼克來乾的。
“我幫您擦臉哦。”
愛莎和平時一樣地從給艾米莉奧擦臉開始。帶著與對待艾爾米娜同樣的心情,小心地,輕柔地。
愛莎初次見到艾米莉奧,是在被艾爾米娜撿回家的時候。穿著就連在灰色的世界中也能分辨出來的正相反的服裝的兩個人。然而,又長著同一張臉的兩個人。恐怕眼睛的顏色也是一樣的吧,但那個時候艾米莉奧就已經是這個狀態了。
一直沉睡不醒的艾米莉奧。她似乎不吃不喝地,保持這個狀態已經一年以上了。就連愛莎也知道這種事情不正常。可就算如此,艾米莉奧依然活著。
摸的話能感覺到溫暖,仔細觀察的話也能看出在呼吸。熱的話會出汗,冷的話嘴脣也會失去色澤。
艾爾米娜說她是被時間的流動拋下了。並非是完全停止,可她身上的流動比正常人的要慢。並且,那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一點一點地接受著外界的影響,即使是慢慢地,時間也依然在流逝。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可卻是確確實實地,艾米莉奧的生命正在被削減。
擦完臉,將毛巾投乾淨,改擦手腕。然後一面將洋裝的袖子捲起,一面按順序擦上去。
艾米莉奧究竟還剩下多少時間呢,愛莎沒有被告知這一點。從這樣接觸的感覺上,讓人覺得倒不會是今天或明天的事,可也不覺得能撐五年十年。
愛莎知道的就只有艾爾米娜想救她這件事。還有就是為了這個,才創造了《空白的契約書》這件事。沒有人告訴她那個契約書是怎樣發生作用的,不過艾爾米娜變得能夠使用愛莎作為契約者的能力的一部分,這個她倒是知道。
“可能會有點冷,不過要幫您擦身體了哦。”
這個地下的大房間就算是夏天也很涼。幫她脫下上半身的洋裝,愛莎為了不讓她凍著而給她蓋上被子,同時麻利地,又很小心地擦拭著她的身體。
這些處置,最開始是由艾爾米娜自己來做的。愛莎從在她旁邊幫忙開始,慢慢地會做的事情就增加了起來。到一個人能全完成為止,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事到如今,實際上已經持續了近半年了。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一看見本應已經司空見慣的她的身體,就會感到不安……。
愛莎將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會好好地長大嗎……。
從艾爾米娜那兒拿到了她淘汰的衣服,卻只有胸的部分很奇怪地空空蕩蕩。明明給她的都是身高正合適的衣服啊……。愛莎可沒神經大條到連對這件事都毫無感覺。
愛莎·庫蘭·韋德十三歲。這是她開始直面無法以逃避來解決的青春期的煩惱的,夏日的一天。
“那,接下來要扶您起來了哦。”
像要驅走雜念般甩了甩頭,她扶起艾米莉奧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身上。這樣擦過後背後,接下來幫她換上新的洋裝。
艾米莉奧究竟是怎樣的一位少女呢,這個艾爾米娜和多米尼克都不願意提起,所以愛莎也不可能知道。可她確實是艾爾米娜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的人。
對於愛莎來說,比任何人都重要的是艾爾米娜。所以她決定要以和對待艾爾米娜同樣的心情來對待她。所以就算知道不會有回答,她仍然好好地在對她說話。因為如果變成這樣的是艾爾米娜的話,自己大概也會這樣做的。
換好衣服後,接下來是頭髮。在脖子下添上枕頭讓頭懸空,小心地用梳子慢慢梳理。
長長的頭髮。和愛莎的不同,一點捲曲都沒有的直直的頭髮。能讓人心醉神迷的金色的頭髮。艾爾米娜要是留長了頭髮大概也會變成這樣吧。美麗到就連同性的愛莎看了也會入迷。為了讓梳過的頭髮不打結,愛莎將它們鋪在床單上。這樣子展開的頭髮,簡直就像金色的絨毯一樣。
“好的。今天也變得很漂亮囉!”
梳完頭髮,將枕頭放回原來的位置,整理好洋裝的裙襬。愛莎會將換下來的裙子和艾爾米娜的裙子一起洗。馬爾科也不是那種會偷看女性換洗衣物的不識趣的男人。他好像還沒發現愛莎在洗兩人份的衣服這件事。
給艾米莉奧換完衣服後,慣例是拉上床的圍簾開始房間的清掃。而清掃完成之後,則是對她說些昨天今天發生的快樂的事啦,失敗的事啦等等。
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可還是抱著如果艾米莉奧醒來的時候,能稍微知道一點自己的事情的話就好啦這樣小小的期待,因此十分地投入。
可是在那之前得先打掃。愛莎麻利地站起身。
“那麼,我要打掃了,所以先把這兒稍微拉上一會兒哦……?”
正想拉上圍簾時,愛莎微微地歪了歪頭。然後緊緊地閉上眼睛,果然還是再一次歪過了頭。
“是艾爾米娜和馬爾科先生。”
那雙眸子中捕捉到是灰色的,不存在色彩的光景。在那灰色的光景中,發現了不可理解的一點,愛莎的臉略微失去了血色。
“對不起哦艾米莉奧小姐。打掃,我等會兒再回來弄哦。”
留下這句話,她啪嗒啪嗒地跑上了樓梯。心中抱著希望艾爾米娜和馬爾科不要發生不好的事情這種虛無縹緲的希望。
★
“您這招呼,打得,還真是夠可以的呢……”
馬爾科費盡心力才擠出了這句話。
刀突破了燕尾服伸了出來。實際肺和後背上,也存在著糟到極點的不快的異物感。按常識來考慮的話毫無疑問早就一命嗚呼了。
——這個能力……是要嗎……
回想起頭蓋骨被插進刀子的拷問,冷汗都流了出來,馬爾科正在呻吟,從身後傳來了刻意壓低聲音的回答。
“居然沒大吵大鬧,真是讓人感動。”
“管家就是不可以隨便陷入混亂的哦。”
他總算是成功地這樣回答。
臂彎中的艾爾米娜儘管是這樣的狀況,卻依然沒有醒來的意思。可是醒來了也有醒來了的麻煩。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艾爾米娜的能力是會將危害自己的人強制排除的迎擊能力。
周圍的人不知是不是因為要變天了,都一心在收拾攤子,沒有人注意這邊。……倒不如說,因為馬爾科抱著艾爾米娜,從旁邊看來的話也能看成是擁抱在一起。或許還是照顧他們而特地不直視的呢。
“那麼,請問您有何貴幹?”
長刀已經貫穿了馬爾科的心臟。是用能力勉強維持著生命的狀態。既然特地用能力讓他不死,那肯定是有什麼事。
對馬爾科的質問,要就像在猶豫似地搖晃著刀。雖然不覺得痛,但畢竟是心臟被刺穿,馬爾科依然無法安心下來。
“我有件事情想問汝。”
“那您猜,我能告訴您什麼呢?”
說真的,馬爾科並沒有想到任何能破解這個局面的對策。就算想抓住要的影子,對方也能抵消掉馬爾科的能力。而對於對方來說,只要鬆個手就能殺死馬爾科。甚至連交易都談不上。
可就因為這個,就出賣艾爾米娜的情報這個選項也是不可能存在的。關於這點,回想起將情報賣給阿爾巴後,為了善後經歷了多大苦惱的話,就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了。
——雖然稍微有點粗暴,不過就這樣把艾爾米娜推出去的話,應該會醒來吧。
這樣艾爾米娜應該至少能保護自身的生命安全。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能不能拉上要來墊背的問題了。即使是馬爾科,如果只是同歸於盡就好的話,也並不是那麼難。
要毫不在意馬爾科的玩笑話,擠出了沉重的聲音。
“那個姑娘真的是契約者嗎?”
沒明白對方在問什麼,馬爾科一瞬間連被扎著都忘記地歪過了頭。
“………………您是指?”
“那個庫蘭姑娘。”
正因為不明白問題的意思而無法回答時,從胸口中伸出的長刀被推進得更深了。糟透了的感觸讓馬爾科的額頭上浮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好想想自己身處的狀況吧。”
“就算、您、這麼、說,您不是、都看見了、嗎。”
雖然沒有出血可還是有異物感。看來是血流被擋住了。眼前閃著像沙塵暴一樣的光點。感到意識開始遠去的馬爾科正咬著後槽牙,就聽見要輕輕地咂了下舌。
“我是問,她是契約者,還是契約者之外的什麼。”
馬爾科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這肯定也傳達給要了吧。
——這傢伙,知道“超越者”的存在嗎……?
契約者是向精靈獻上代價,得到異能之力的存在。可是,世界上還存在著不被那法則所束縛的異能者。馬爾科將之稱為“超越者”。
——為了超越代價這個制約,被鍊金術師們發現的精靈。艾爾米娜使用它的力量,創造了《空白的契約書》這樣一個將所支付的代價歸還給契約者的能力。也正是因為這個力量,艾爾米娜才會被各種各樣的人盯上。
——可是,為什麼不是艾爾米娜而是提到愛莎的名字……?
馬爾科正在困惑時,要將刀推得更深了。
“意思汝應該明白了。回答吧。”
“哎,我還是不明白呢。您究竟是在說什麼呢?”
無論怎樣,好像都不能讓要活著了。如果是差不多十天前的話,馬爾科肯定還會想著不能死在這種地方而慌張得十分難看吧。
可如今他有了覺得死掉也無所謂的理由。
因為有了對自己說可以留在她身邊的人。
因為有了給自己容身之處這個東西的人。
這理論或許很矛盾,可為了保護自己的容身之處的話,馬爾科是認為死也無所謂的。因為自己曾經所在的那個地方會好好地保留下來。
馬爾科正想催促影子進行“破壞”,刀卻出現了預想外的動向。
“……!!!”
長刀抵在了艾爾米娜的脖子上。
“即便如此,汝還是不明白意思嗎?”
馬爾科的頭腦突然就冷了下來。
“您會後悔的哦。”
艾爾米娜的能力,可不是這麼區區一把刀能夠傷得了的。
“你拿刀對著我的主人了。”
就算如此,艾爾米娜對馬爾科來說也依然是值得拼上性命去保護的主人。無論再怎麼被《契約書》耍得團團轉,馬爾科也是在承認這件事的基礎上才侍奉她的。對這樣的主人,即使是無意義的,要也是拿刀這種不解風情的東西對著她了。
要在馬爾科的背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汝認為我不會殺死這位姑娘嗎?”
他知道刀子被加上了力道。是打算將刀壓到艾爾米娜身上吧。完全沒有考慮過那會是自己最後的瞬間。
馬爾科的眼中已經看到了刀被粉碎得體無完膚的景象。到時要會發出多麼愚蠢的聲音呢。那時候馬爾科只要以儘可能慢慢地、痛苦地讓他死去的方式破壞影子就可以了。(注:因為馬爾科仍然不知道要是女性,故在馬爾科想到的時候仍使用男性第三人稱。)
這樣想的馬爾科,在下一個瞬間,就領教到自己從最根本的地方犯下了失誤。
噝——潔白的脖頸上,滴下了紅色的液體。
“——哎……?”
馬爾科都沒發現自己剛才發出了多麼傻乎乎的聲音。
“汝還沒死是因為我用能力維繫著。那邊的姑娘可就不一樣囉。”
要特地將這種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事情講給他聽。可那話卻完全沒有傳入馬爾科的耳中。
刀被抵在了艾爾米娜的脖子上。刀鋒接觸到的部分已經開始出血了。大概感覺到痛了吧。艾爾米娜的睡臉微微地扭曲了。
“請——請等一下!”
被壓過去的長刀沒有變化。
“愛莎她是契約者。能力是將看到的東西變成灰。沒有比那更多的力量了。”
“燒掉格蘭特希爾的不是那個姑娘嗎?”
“我哪知道啊!我到那座宅邸才不過十天左右。不會連愛莎的過去都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無法相信馬爾科的話,要像是在困惑般地振動著長刀。刀尖依然接觸著艾爾米娜的脖子,滲出的血量越來越多了。
“住手……”
“什麼?”
“我說給我住手。我在說不許用那個髒兮兮的鐵片子頂著大小姐——頂著艾爾米娜啊!”
實在忍無可忍,馬爾科用空著的手握住了刀身。刀刃陷進了手指,血噴了出來。似乎並沒有連指頭都被能力干涉到。飛散的血沾到了艾爾米娜的臉頰上。不知是被這個嚇到,還是因為馬爾科的怒吼,艾爾米娜的眼睛微微睜開了。
大概是為眼前有把刀這件事而十分震驚吧。艾爾米娜像是嚇壞了似地瞪大雙眼屏住了呼吸。
“大,大白痴,還不住手!”
被人攥住了刀的要意外地慌張,可誰會去管他啊。馬爾科就那樣攥著刀刃,像要割裂自己的胸膛似地橫著一拽。肋骨處傳來咯吱吱的難受感觸,可就這樣,刀被從馬爾科的身體中拔了出來。
大概是亂了手腳的緣故吧,要好像沒來得及解除能力。馬爾科在拔出刀的同時鬆開手,一個轉身大大地跳向後方。
轉過身一看,只見要的身體有一半都埋在牆壁裡。看來是透過牆壁來進行奇襲的。因為是白色的手腳從牆上直接伸出來,所以令人毛骨悚然到了極點。
“——咬死他。”
馬爾科帶著明確的殺意向契約精靈發出了呼喚。山犬的影子不祥地膨脹起來,剛想著它是不是豎起毛來了,輪廓就一口氣炸開了。
迸裂開來的影子分出重重的枝條,每根枝條都描繪出荊棘般的形狀向前衝去。那些荊棘毫無分別地吞掉了周圍所有的影子,也吞掉了要穿透的牆壁。
木製的牆壁宛如紙片般扭曲崩壞,要就像滾翻一般跳了出來。瞄準他落地的那一剎那,影子荊棘襲擊過去。
“切——!”
伴隨著高亢的叫喊聲,地面搖晃起來。那和影子荊棘吞掉要的影子完全是在同時。
啪——有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響起,要大大地失去了平衡。
——太淺了嗎……。
馬爾科從影子的手感很輕上如此判斷,不過卻並不是特別在意。因為還有比那個更應該先做的事情。
他迅速地從口袋中掏出手帕,輕柔地貼在艾爾米娜的喉嚨上。
“十分抱歉。會不會痛?”
貼在喉嚨上的手帕眼見著染上了紅色。
——艾爾米娜的能力並不是完美無缺的這點事,我應該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艾爾米娜的迎擊能力乍看上去像是無敵的,可這世上其實不可能存在完美無缺的東西。雖然條件不能確定,可曾經一度連注意都沒注意到就粉碎掉的的一擊,她之後卻沒能防住而昏倒過。肯定是哪裡有空隙。
這件事馬爾科明明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卻把艾爾米娜當成了盾牌來使用。馬爾科正因為悔恨而呻吟著,卻見艾爾米娜像很困擾似地移開了目光。
“……馬爾科。”
剛睡醒就碰上這個事態到底還是很夠嗆吧。平常那鋼鐵般的無表情,已經變成了相差萬里的驚慌模樣。
“……我自己能站的。”
沒明白她話的意思而側過腦袋——隨後馬爾科才察覺到自己還提著艾爾米娜的腰。艾爾米娜現在是腳沒著地的狀態。
慌忙——即便如此也依然小心恭敬地將她放在地面上,艾爾米娜彷彿很困惑似地將視線從馬爾科身上移開。在她視線的前方,蹲著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就是,今早的客人中的一位嗎。”
“似乎是這樣的。”
馬爾科將艾爾米娜藏在自己身後。
由於散光的緣故,身影看著有些模糊,不過要已經失去了斗笠,輕飄飄的衣服也到處都破掉了。看不到像是血痕的東西。影子咬碎的看來只有衣服的一部分。那身輕飄飄的服裝似乎防禦效果意外地高。
——那些布片……是用來從代價中保護自己的嗎。
馬爾科原來也曾經是由於代價而無法接觸陽光的身體。非得在全身包上厚厚的大衣不可。要的代價似乎也是同種類的東西。
——那樣的話,只要把那個剝掉————
啪嘰——就在他這樣想的瞬間,突然被什麼東西毆打了臉頰。
是艾爾米娜的耳光。迄今為止的緊張都消失得連渣都不剩了。
“您,您幹什麼呀!”
不知是不是酒還沒醒,艾爾米娜的眼神朦朦朧朧地搖盪著。
“……不,我希望,你別老盯著看。”
“別老看什麼啊?”
馬爾科很不服氣地這樣一說,艾爾米娜不知為何像很吃驚似地眨了眨翠玉色的眼睛。
“……你,沒發現——不,是看不見是嗎?”
“什麼?”
“……不,沒什麼。只是,你能不能稍微把臉朝那邊一下?”
“等解決掉那個之後我就按您的吩咐做。”
“好了,給我朝那邊看。”
遭到這樣的命令,馬爾科被迫轉向後方。因為是勉強硬扭的,他的脖子都傳出嘎嘣這種快要命的感覺了,可艾爾米娜卻似乎對此並不以為意。
——為什麼啊……。今天被胡亂命令的次數特別地多……
馬爾科正強忍淚水時,艾爾米娜筆直地盯住了正面的(對馬爾科來說是背後的)要。
“……真是個無禮之徒呢。你想要的,是我的性命嗎?”
背後傳來慌亂的衣服摩擦聲。他知道大概是要站起來了。
“我的目的並非如此。”
“……那麼,你有什麼事呢?”
咔鏘——金屬相撞的聲音。看來要重新舉好刀了。可是即使被刀指著,艾爾米娜的無表情也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變化。
“是叫愛莎來的吧。那個姑娘是否曾擁有這把刀——不,是和這把刀一樣的東西呢?”
不知是因為臉上的布沒有了,還是在害怕什麼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小孩子一樣。艾爾米娜猛地眯起了眼鏡。
——那把刀……並非只是單純的利器嗎?
即使在馬爾科看來,也能推測出那估計是把寶刀。可它上面還有什麼更多的其他內情嗎?說愛莎擁有它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他用的是過去式吧。也就意味著現在不再擁有了是嗎?
艾爾米娜仍然眯著眼,毅然決然地放言道:
“……這件事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沒有把我侍女的隱私告訴你的理由。”
背後的空氣緊張得一觸即發。因為艾爾米娜的命令而無法回頭的馬爾科實在是難受得沒法再難受了。就跟明明被槍瞄準了卻無法往槍來的方向看一樣。
“那麼我換個問題吧。汝是艾爾米娜·凡雷舒泰因吧。”
“……是的。”
“是那座宅邸的主人沒錯吧。”
“……正是如此。”
要就像在思考什麼般地中斷了話語,然後,用挑釁般銳利而沉重的語氣說道:
“汝,並非契約者吧?”
聽到這句話,艾爾米娜大大地瞪圓了眼鏡。馬爾科則因為不理解意思而困惑不已。
——艾爾米娜是超越者。這件事,已經是人人都知道的了不是嗎?
隨後艾爾米娜像很害怕似地顫抖著雙脣,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你——”
想要說些什麼的艾爾米娜的聲音,被咔嚓一聲刀入鞘的聲音遮斷了。
“事情我大體上明白了。”
隨後——唦嘭——大概是用了能力吧,發出了水花濺起似的聲音。
“等一下。您想逃跑嗎?”
在依然無法回頭的狀態下,馬爾科怒吼道。
“這是私事。屬於和約哈埃爾的契約之外。已經沒有其他事要找爾等了。”
他說的約哈埃爾大概是指“傳教士”吧。可是契約外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之後,要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補充道:
“給爾等一個忠告好了。不要回宅邸去。”
海市蜃樓之屋處於艾爾米娜能力的支配下。只要有那個意思,要把居住者之外的存在全部拒之門外也能辦到。可以說是真正的鐵壁要塞。這個能力要他們不可能知道,那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件事呢?”
他這樣一問,傳來了相當躊躇的氣息,可不久後,沉重的聲音還是被擠了出來。
“……不好意思,害你受傷了。”
馬爾科真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個滿不在乎地往人身上捅刀子的生物,居然會說出道歉的話來。隨後——契約外——他想起要是這樣說的。馬爾科姑且不論,或許他其實並不打算連艾爾米娜都弄傷也說不定。
在馬爾科和艾爾米娜啞然的期間,要的氣息漸漸消失在了遠方。
艾爾米娜一聲輕嘆,馬爾科的拘束也終於被解除了。與此同時,馬爾科已經衝到了艾爾米娜的身邊。雖然艾爾米娜自己一直用手帕壓著,可原本純白的手帕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請您再稍微多擔心一下自己的傷勢吧。”
輕輕地挪開手帕一看,出血已經停止了。與出血量相比,傷並不是很深。切口很利落,如果好好處理的話,似乎也不會留下傷痕。
“得做應急處理才行,去看醫生吧。如果有細菌跑進去的話那就糟糕了……?”
馬爾科正幫她處理著,只見艾爾米娜像受到驚嚇般瞪大了眼鏡。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臉頰看上去也染上了一層紅暈。
“怎麼了嗎?”
覺得奇怪的馬爾科這樣一問,艾爾米娜連忙很慌張似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
“大小姐。請不要動脖子動得太厲害。傷口會裂開的。”
“……傷……?”
艾爾米娜發出了很驚訝似的聲音。之後便看見馬爾科手中染滿鮮血的手帕,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沒準兒,她到現在都沒察覺自己受傷了也說不定。畢竟是剛睡醒時突然發生的,所以也不奇怪。用手帕壓著喉嚨,或許也是因為馬爾科讓她這樣做就無意識地一直壓著了。
“大小姐您受傷了。這都是我的失誤。無論什麼樣的處罰都——”
他想這麼說,卻沒能說到最後。因為艾爾米娜輕輕地握住了馬爾科的手。
“大小姐?”
然後慢慢地摘掉了馬爾科的手套。
“……受傷的,好像是你啊。”
聽她這樣一說,馬爾科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只見手上像多了個關節似的裂開了一個大口。他覺得很不可思議地張開手指,紅色的東西就像噴泉般地湧了出來。
——啊啊。這麼說起來,剛才我用空手攥了刀子來著呢……
他剛在臉上浮現出痙攣式的微笑,手指上就像終於想起來似地傳來火辣辣的感覺。
——不,這個很痛。是非常地痛!
浸透手帕的,似乎是馬爾科的血。雖然臉上還掛著清爽的微笑,可汗珠卻噼裡啪啦地往下掉。看到他這樣,艾爾米娜驚慌得聲音也發顫了。
“所以我說你受傷了……”
因為被艾爾米娜慢慢地握住了手,馬爾科感到足以讓視野變成全白般的疼痛,都快昏死過去了。就算這樣他也仍然試圖保持平靜,可臉色卻已經超越了蒼白向土色進發了。
“動的話,傷口會……”
艾爾米娜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沒有變化,可就算如此還是能看出臉色慘白。她那邊似乎也動搖得相當厲害的樣子。或許是想幫著急救而把手帕按在傷口上,但那反倒給了馬爾科與拷問同等的劇烈疼痛。
最終,還是請察覺到了騷動——不,似乎是老早以前就察覺到騷動本身了,可卻始終沒敢過來搭話的過往行人們幫著做了應急處理。
★
總而言之,由於在鎮上實在太過顯眼,以及在意要留下的那句話,馬爾科和艾爾米娜向著宅邸走去。
可是在那期間,馬爾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艾爾米娜雖然面無表情,可實際上很消沉。
“大小姐。是不是果然還是應該租一輛馬車呢?”
艾爾米娜像在說無所謂般搖了搖頭,可臉色看上去仍然很糟糕。
——汝,並非契約者吧——是否曾經擁有和這把刀一樣的東西——
要口中說出的幾個句子。雖然難以理解,但艾爾米娜卻似乎明白。而且在醉倒之前,艾爾米娜究竟是想說什麼呢?對方也是,不知是覺得不好開口了呢,還是根本就不記得了呢,總之對這件事是一點都沒有觸及。
兩人或許是因為都有要考慮的事情吧,再也沒進行任何交談地默默持續走了幾十分鐘。終於,走到了——應該是能看見宅邸——的地方……
“哎……?”
馬爾科發出了詫異的聲音。艾爾米娜也擡起頭,眼神中略微蒙上了一層陰影。
“房子……不見了?”
馬爾科愕然了。在那個地方展開的,只有瓦爾德邦的紅色荒野,連個建築物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想著是不是搞錯路了而確認了一下來路,然而沒有走錯的意思。馬爾科來到艾爾米娜家的宅邸後,也在外界和宅邸間往返了好幾次了。不可能事到如今還迷路。
樂觀地估計著是不是隻是看不見,試著朝荒野邁出腳去,可皮製的鞋子卻只踩到了紅色的石塊。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將視線轉向艾爾米娜,只見她已經變得像馬上就要昏倒般地臉色蒼白了。
——難道說,這是要他們搞的鬼?
雖然被忠告說不要回宅邸來,可居然是指的宅邸被整個抹消了嗎?即便有三個契約者,可讓海市蜃樓之屋如同其名字一般地消失掉這種事,真的是可能的嗎?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啊。
——不,等等。會不會是感知到危險導致防衛機能啟動了呢?
這樣想著,卻發現果然也不可能是那麼回事。如果真是那樣,宅邸的主人艾爾米娜本人會吃驚這件事就無法解釋了。
馬爾科正在動搖,就見艾爾米娜猛地一顫身體擡起了頭。與此同時,從遠處傳來了熟悉的精神飽滿的聲音。
“艾爾米娜,馬爾科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馬爾科正左顧右盼,冷不丁地有什麼從他的身邊穿了過去。
“啊,啊哇哇哇哇。艾爾米娜,果然受傷了嗎?”
徹底慌了手腳的那個聲音,是從馬爾科身後傳來的。他心中一驚轉過身去,只見那裡出現了搖晃著群青色裙襬和雪白圍裙的少女的身影。
“愛,愛莎?為,為什麼……不,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馬爾科正不知所措,愛莎好像覺得很奇怪似地回過了頭。
“哎?問我為什麼……是因為我‘看見’艾爾米娜好像受傷了……”
愛莎似乎把馬爾科的問題認為是“問原因”了。大概是用能力“看到”馬爾科他們回來了吧。並且還看出他們受傷所以慌忙出來迎接了。
愛莎將視線落在馬爾科的手上,隨後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氣。
“馬爾科先生也受傷了嗎?總,總之先進屋裡來吧?”
這樣說的愛莎去牽艾爾米娜的手。可侍女所走向的前方,果然還是空無一物的荒野。
——愛莎能看得見房子嗎……?
不知為什麼馬爾科他們看不見,可這樣讓她牽著手的話總能進到房子裡吧。馬爾科正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愛莎的身影冷不丁地消失了。真的就像海市蜃樓飄走了一般。
艾爾米娜正伸著手僵在原地,就聽見了愛莎詫異的聲音。
“……哎?艾爾米娜?”
隨後侍女的少女又再次出現了。她彷彿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望著本應握著艾爾米娜的手的那隻手,可那身影看著卻有點透明。看來她應該是在正面門的附近。
艾爾米娜用顫抖的聲音向稍微有些困惑的愛莎問道:
“……愛莎。你,能看見房子吧?”
“哎?問我看不看得見……我不是很明白,可是不可能看不見吧?”
聽到這個回答,艾爾米娜很沮喪似地低下了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表情看上去也籠上了一層陰影。
“……我,看不見。”
對艾爾米娜的回答,愛莎就像無法很好地理解般地反反覆覆眨了好幾次眼。隨後,臉色徐徐地變得蒼白。眼睛也大大地張開。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雖然明白她是受到了衝擊,可吧嗒吧嗒地揮舞著手腳,裙子和潔白的頭巾都晃個不停的少女,就像某種遭到惡作劇的小動物一樣,光看著就快讓人笑噴了。
毫不在意愛莎的慌亂,艾爾米娜搖晃著翠玉的眼眸,像在思考什麼似地低下頭去。隨後,用耳語般的小聲囁嚅道:
“……把我看丟了嗎。”
——看丟了……?
或許是聽錯了也說不定,但馬爾科確實這樣聽見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愛莎應該能看見她才對,那還有其他的什麼嗎?
馬爾科正百思不得其解,就聽見愛莎手忙腳亂地喊道:
“為,為什麼?這明明是艾爾米娜的房子呀,為什麼?“
艾爾米娜微微搖了搖頭。
“……我……經過一段時間的話,會恢復原狀的。“
不知是不是面無表情的緣故,那聲音聽來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愛莎像要說什麼似地張開嘴,可到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大概是感覺出這是艾爾米娜也無法解釋的事態了吧。追問這個就和責備她沒什麼兩樣。
艾爾米娜無力地擡起頭,將視線轉向馬爾科。
“……你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回去治療一下再回來吧。”
估計艾爾米娜是在擔心自己所以才這麼說的,可馬爾科卻只能像很困擾似地回給她一個微笑而已。
“大小姐。我也看不見,所以是沒法進到裡面去的哦。”
“……為什麼?”
簡直像馬爾科能進去是理所當然般的語氣。看來艾爾米娜是在某種程度上知道進不去的理由的。聽她這個口吻,馬爾科進不了裡面似乎另有原因。
隨後他便想起被艾爾米娜命令過“園丁的事就全交給你了”這件事來。
——這就是,那個限制嗎……!
馬爾科哐當一下跪在了地上。看來,馬爾科是在找到園丁之前都回不了宅邸了。艾爾米娜那邊自己說經過一段時間就會復原,那就應該是那樣了吧。可是,馬爾科卻非得找到一個根本就沒希望找到的園丁不可。而且這還是因《契約書》的支配造成的。不光回不去,連除此之外的行動都無法採取的可能性也很高。
——這也全都是,那些契約者們的錯!
如果要他們沒有來的話,事態應該不會惡化到如此程度的。在因為憤怒而全身顫抖的同時——不要回宅邸去——他想起了曾經接受過這樣的警告。
“啊……唉。進不去的話也沒辦法啦。宅邸可能一時間會有危險,可以和我們一起來嗎?”
馬爾科這樣告訴愛莎,愛莎卻像很苦惱似地苦笑起來。
“嗯……這個有點不行呢。多米尼克先生也要到明天才回來。艾爾米娜和馬爾科先生都進不來的話,房子就空了。”
“你是擔心倒下的樹的回收問題嗎?那個只要把日子調整一下就沒問題了哦。”
“不是那個問題啦。”
這樣說著的愛莎的笑容,能讓人感覺到包含了某種決意,並且沒有要改變她意志的打算。
“……愛莎。”
艾爾米娜無言地伸出手。看來是“過來”的意思。愛莎既然和艾爾米娜結下了契約,就應該無法違背艾爾米娜的命令才對。可艾爾米娜只是在拜託,並沒有命令她。
愛莎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堅強的笑容。
“我啊,可是把艾爾米娜你們都當成家裡人哦。”
對她用了複數形式這點,馬爾科感到些許的不協調感。如果指的艾爾米娜和馬爾科,這個說法似乎有點拐彎抹角了。
艾爾米娜不斷地用飽含真情的目光看著她,但不久後就像死了心般放下了手。
“……我明白了。”
“大小姐!”
能讓愛莎從房子裡出來的只有艾爾米娜。對她如此輕易地放棄這件事,馬爾科正擡高聲音想批評,卻見艾爾米娜猛地一個轉身。
“哎,啊,大小姐!”
艾爾米娜就像絕對不能轉身似地大步流星地往前進。馬爾科朝著已經開始消失的愛莎喊道:
“愛莎。如果有什麼你覺得危險的事情的話,一定要逃走哦。”
“沒關係的。比起這個來,艾爾米娜就拜託您了。”
被這個聲音送著,馬爾科向艾爾米娜的背影追去。
也不知道艾爾米娜究竟想去哪,走得離宅邸也好城鎮也好都越來越遠了。在她所走的前方能看見的就只有荒野和洛克沃爾的巖山而已了……
馬爾科追上她,稍帶猶豫地問道:
“這樣好嗎?大小姐。”
雖然不清楚艾爾米娜和愛莎之間有過怎樣的交流,可把她留在明知有危險的地方真的沒關係嗎。他這樣想而試著問道,於是艾爾米娜猛地停下了腳步。
“……愛莎她,是為了我才那麼說的。”
那聲音沙啞得很厲害。艾爾米娜也不是覺得無所謂的。馬爾科發覺自己不經意間說了像是在責備她的話,因而語塞了。
艾爾米娜轉過身來,輕輕地抓住了馬爾科的手腕。不知道這是不是在鼓勵自己,想動動頭的馬爾科察覺到了異變。
“……能動嗎?”
“怎,怎……?”
馬爾科無法動彈。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甚至連眨眼都無法完成,當然也不可能回答。他正陷入混亂時,艾爾米娜輕輕地放開他了的手腕,馬爾科伴隨著猛向前撲倒的感覺取回了自由。這現象簡直就像捱了自己的能力一樣。
馬爾科正慌亂的時候,艾爾米娜用平靜的聲音呢喃道:
“……這個,似乎就是你的契約書給我的能力了。”
“我的,契約書……?”
《空白的契約書》——以對艾爾米娜宣誓絕對服從為代價,給予契約者其支付給精靈的代價的代用品的契約書。如果要強行打破它契約者會喪命,可這簡直像在說艾爾米娜得到了馬爾科的能力般的說法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彷彿看穿了他內心的疑問般。艾爾米娜繼續說著。
“……那個契約書,能給你們契約者仿造的代價,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這會以將能力的一部分讓渡給我這種形式表現出來。”
那似乎就是方才的拘束能力,以及愛莎那樣的遠視能力。契約這個東西,一開始就是要雙方都有所得才能成立的。艾爾米娜能得到利益也是當然的,不過……
“呃……那,那麼,對大小姐您絕對服從是?”
“……是從位置關係上產生出的,單純的副作用。”
那口氣就像在說這種事情不是什麼大問題吧一樣。
——因為副……副作用,絕對服從……(好棒的副作用……==)
馬爾科露出了除了笑之外已經別無他法般的空虛笑容。艾爾米娜則仍然是對這種事情毫不在意般無機質的無表情。
“……在我身上,你們契約者所指的那種能力存在著‘波動’。”
“波動……是嗎?”
“……大的時候,會與我的意志無關地出現。前幾天,你也應該看見過的。”
艾爾米娜曾試圖用馬爾科的刀子傷害自己,藉此向他展現出將那把刀抹消的過剩防衛能力。也正是因此,馬爾科才在不知不覺間認為艾爾米娜是不會受傷的,並不禁去依靠了這件事。
馬爾科正在呻吟,艾爾米娜又繼續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而小的時候,會表現為一時的能力的‘喪失’。”
“哎……?”
她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超級了不得的事情啊?馬爾科正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只見艾爾米娜用和平常無二的無表情這樣說道:
“……看來我現在,是喪失能力了。”
這樣低聲沉吟的艾爾米娜,有著無比清澈透明的翠玉色眼瞳,那其中,並沒有搖晃著契約者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