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天河依照勞倫斯的交代,自行起了床。
天河已經有所覺悟,自己再像昨天一樣餓肚子的話,恐怕又會想鬧事,所以他心裡雖然有些不痛快,還是向高邸點了自己的早餐。
「來羅。」
高邸繃著臉說道,並將早餐托盤放在桌上。
高邸送上來的餐點,和昨天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
(又來了,貧民餐。)
即使這麼想,為了填飽肚子也只能勉強地吃下去。處在發育期的天河,身體需要相當大量的卡路里,根本無法捱餓。
(要不是為了身體,我才不可能吃這種食物呢……)
天河決定不再計較,開始吃早餐。不知是否因為已經九點多了,大家都不在。就在他繃著臉一口接著一口時,契訶夫走了進來。
「小少爺,早安。」
「……早安。」
「我有些話,想跟小少爺說。」
天河看著契訶夫嚴肅的臉,覺得大事不妙。
「幹嘛?又要訓話了嗎?」
天河以為契訶夫又要跟以往一樣對他說教。
「如果又要訓話,等我吃完飯再說——」
契訶夫突然將他手上的筷子拿走。
「你在做什麼啊!」
他坐在椅子上,瞪著契訶夫。
契訶夫眼神銳利地看著天河說: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嗄?」
天河的心情一下子掉到谷底。
「契訶夫,這是你對我該有的態度嗎?我勸你最好快點道歉!」
「我不會道歉的。請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分。」
「…………」
契訶夫毫不畏懼天河的怒氣。
(他竟敢這麼跟我說話。)
契訶夫的態度與以往大不相同,讓天河感到十分困惑。天河所認識的契訶夫,是個總帶著笑容的溫柔執事,即使偶爾會說些嚴厲的話,但絕對不會怒目相向。
然而,如今站在眼前的契訶夫卻彷彿是另一個人。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
「小少爺將以出租執事的身分,在這裡工作。」
契訶夫直截了當地說道。
「啥……」
出租執事。
就是要到某個家庭,侍奉那家的主人——
天河意會到他的意思之後,不禁睜大雙眼。
「不要開玩笑了!」
「我不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是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只是一個沒有辦法自主生活的孩子。小少爺,你已經一無所有了,金錢、家人及房子等等,所有可以保障你的一切事物,都已經不復存在。」
契訶夫的話深深刺傷了天河的心。但是,這些全是事實,沒有半點錯誤。
「你現在所吃所住的,都是我施捨的。小少爺已經不再是我的僱主了,相反地,現在我成為了你的僱主。」
「——我……」
無視於天河想要反駁的舉動,契訶夫繼續說:
「首先,你必須先學好基本知識,之後在暑假期間進行研修,如果你在研修結束後還是無法成為一名執事,那就只好請你離開了。」
「什麼……」
天河悲痛地看著契訶夫。
然而,契訶夫卻毫不在意。
「請你務必下定決心,現在已經不是可以讓你任性的時候了。」
契訶夫說完便轉身走出客廳。
(竟然要我工作!)
天河低著頭,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手。
天河原本以為契訶夫不會背叛自己。
天河以為契訶夫還把自己當成主人看待,才會幫助自己,說話才會依舊畢躬畢敬。
但是契訶夫並非如此思考。原來契訶夫把自己帶來這裡,就是為了讓自己為他工作。
想到這,天河不禁笑了出來。
「……哈哈哈。」
(說到底,對人來說,金錢就是一切。沒有錢的人,誰也不會服從他。這麼想的話,契訶夫的做法也是理所當然的——)
天河大笑之後,又突然停止了笑聲。
「我絕對不會如你的意!」
(我又不是生來讓你差遣的,我要靠自己活下去!)
天河衝出客廳,穿上玄關處的鞋子,便跑了出去。
「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
天河走出ButlerSystem時,用惡狠狠的目光瞪了它一眼。
「混帳東西!」
天河不在乎周圍的目光,大叫了出來。
接著,他往大馬路跑去。
※
幾個小時後。
天河漫步在原宿的表參道上。
他離開ButlerSystem時,沒有半毛錢,沒有手機,也沒有可以依賴的至親好友。現在的他可說是走投無路。
(我果然是個無依無靠的人……)
天河終於瞭解到,沒錢萬萬不行的痛苦了。
明明來到熱鬧的表參道,購物、喝茶卻都不能做,實在太悲慘了……天河深深體會到了自己的不幸。
但是,回去ButlerSystem,也只是讓自己受氣而已,所以天河依然自顧自地走在表參道上。
當他走到明治神宮時,又折返回原來的路。
來來回回數次之後,體力很快就耗盡了。
(好累啊。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天河後悔自己的莾撞行動。
如果將剩餘的體力耗完,對自己也沒好處,所以他決定找出附近可以坐下歇息的場所。但是,根本找不到。
就在煩惱不已的時候,天河突然想到表參道的地下鐵出口附近,好像有個不錯的地方。那裡有一個橢圓形的花圃,花圃周圍就可以坐下來休息,而且附近還有大棵路樹,現在去剛好可以遮陽。
(就是那裡了!)
天河再次邁步而行。
雖然距離現在的地點有些遠,但至少那裡可以坐下來歇腳。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天河的肩膀,讓他嚇了一跳。
「唷!天河,好久不見啊!」
叫住天河的人,是他的同班同學川原敦。
「川……川原,好久不見。」
(之前的Party,這傢伙因為去了國外旅行,沒有出席。)
或許是在南洋島嶼快樂渡假的關係,川原的面板都晒黑了。
「你的暑假應該過得多采多姿吧?」
(這傢伙,還不曉得那件事的樣了。)
川原應該是剛剛從國外回來,不然就是不太關心新聞報導吧。
「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到你耶。今天是來買衣服的嗎?」
「呃……是啊,沒錯。」
雖然只是閒聊,天河的臉色卻漸漸變差。
「我啊,去了大溪地。那裡真的是天堂啊,無論是海邊還是天空,都一片碧藍,而且還有一堆穿著比基尼的小妞。哇,她們的胸部在我面前搖啊搖的,我都暈頭轉向了。」
川原猥褻地笑著,還一邊拍打天河的肩膀。
「哈哈哈,是哦,真是太幸福了呢!」
天河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才好。
川原完全沒有察覺天河的不知所措,還洋洋得意地說:
「對了,我們家正要舉辦一個Party,我表妹會帶一堆可愛的女孩子來哦,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這句話,讓天河的心情起了大變化。
(好機會!)
如果找到可以投宿的地方,就不用擔心今晚得露宿街頭了。
「可以順便住一晚嗎?」
川原一聽到天河的問題,笑嘻嘻地將手搭在天河的肩上說:
「哇塞,看來你挺有興趣的嘛。好,你就把喜歡的女孩子帶回房間吧。」
「呃!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天河急急忙忙地解釋。
「我並不是在打那種壞主意……」
「別害羞,我們都已經十六歲了!想在悶熱的夏天做些冒險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呀!是吧,是吧!」
川原興奮地頻頻點頭。
(完全被誤會了……但是,自己變得身無分文一事,又說不出口。)
「嗯,走吧!車子就在這附近等著呢。」
川原勾住天河的手臂大步前行。
「等一下、等一下!」
(該怎麼辦才好?我雖然也想去見那些女孩,但是如果去了,遲早我的祕密會被發現的。與其到時被識破,還不如跟他說實話,讓我住一晚……可是……)
天河的心正在動搖。
(嗯…………)
天河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停下腳步。
「怎麼了?」
川原浮現吃驚的表情,回頭望著天河。
「其實……」
「其實什麼?」
「…………」
(還是告訴他實情吧!)
天河下定決心,準備開口:
「就是啊,我啊——」
但是……
(天啊,還是講不出口!)
最後一刻,天河的自尊心還是佔了上風。
過去的天河,總是揮金如土,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如今怎麼說得出自己身無分文又要露宿街頭的慘況。
結果,無法講出事實的天河說:
「還是算了。」
話一說完,便帶著苦笑逃離了現場。
「喂,天河!」
天河無視於川原的呼喚,快速離去。
(渴死啦~)
夏天的熱氣,比想像中還要厲害,天河體內的水分幾乎都被蒸發掉了。
天河力氣盡失,拖著腳步走在青山通上。
為了不再遇到川原,他可是用盡了氣力,當然會感到相當疲勞。
如果是以前的他,早就進咖啡店喝咖啡了
但是如今,他身上沒有半毛錢,連自動販賣機的飲料都沒辦法買。
愈是想飲料的事,就愈來愈渴。
(沒有錢,真是悲慘。)
天河看著強烈的陽光,不禁咂嘴。
「……可惡!」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嗎?早知如此,還不如出生在平凡的家庭。)
天河這時認為,如果自己不是出生在有錢人的家庭就好了。
(那麼自己就可以像一般人一樣被撫育成長、上學、結婚到結束人生。)
「真令人羨慕啊……」
天河喃喃自語地走在街道上。
沒有經濟能力、沒有親人、沒有可以依靠的朋友。
(再這麼下去,我會死去……我什麼都沒有,也沒有任何價值,我的人生將會這麼結束了吧……)
就在此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契訶夫的臉及話語。
——請你務必下定決心。現在已經不是可以讓你任性的時候了。
他無法忘記契訶夫那雙認真的眼睛。
(下定決心……)
但是……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
天河停住了腳步。
(我還是個高中生而已,到底能做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天河彷彿是下定決心一般,眼神直視著前方邁步而行。
朝某個方向而去。
※
契訶夫待在房間內籤核檔案。
但是,過沒多久他便停下手,嘆了一口氣。已經數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息了。
「小少爺……」
今天早上的事,讓契訶夫十分痛苦。可是,為了天河好,自己不得不這麼做。
所以,即使知道天河跑出ButlerSystem,他也沒有追上去。
契訶夫好想立刻奔出去尋找天河,但是,就算找到了也沒有意義。
這是用來測試天河是否有辦法跨越難關的試煉。
儘管契訶夫擔心得要命,也只能忍耐。
就在契訶夫再次深深嘆息時,有人敲了房門。
「請進。」
走進來的是天河。
「小少爺……」
天河的樣子,與平常不大相同。
可以感覺得到,他似乎深思熟慮過。
「——我願意接受研修。」
天河直視著契訶夫說。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
「小少爺……」
「等我存夠一個人生活的錢時,我就會搬出去。」
天河的眼神十分冷淡。
雖然契訶夫感到胸口一陣刺痛,也同時覺得無比的欣慰。
「您是認真的吧?」
「我是為了告訴你這個決定,才來找你的。」
話一說完,天河便安靜地轉身離去。
「即使現在讓您怨恨也沒關係……」
天河那脆弱的心靈,終於有所成長了。
如果真是如此,契訶夫決定全力支援他。
即使被天河憎恨、討厭,都無所謂。
為了天河好,契訶夫決定扮黑臉時,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契訶夫將手放在檔案上,眼神望著天河離去的地方。
「小少爺,試煉即將展開……」
※
從天河下定決心的那一天起,實習就開始了。
天河收到通知,要在下午三點前往客廳,於是他準時下樓。
到客廳時,契訶夫和梶已經等候多時了
「那麼,讓我們從最基礎的打招呼用語開始吧。」
(什麼呀,這麼簡單的東西。)
「打招呼有什麼難的。」
天河的臉上浮現出輕鬆的表情。
「小少爺每天看著我做,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難不倒我。」
「那麼我就拭目以待了。我會先請梶示範,您仔細看清楚了。」
梶收到契訶夫的暗示之後,一邊鞠躬一邊說道:「歡迎您回來。」
這是個猶如飯店或百貨公司員工所做的,既優雅又得體的動作。
天河向來都是受到畢恭畢敬的對待,這對他來說並不稀奇。
「小少爺換您了。」
「知道了。」
天河用著漫不經心的態度鞠了躬。
(是這樣沒錯吧。)
但是,就在他這麼想著時,屁股突然傳來一陣疼痛。
「挺直腰!不準駝背!雙腳合併!」
天河吃驚地看著梶。梶不知去哪裡拿了一把摺扇,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把數學課所使用的超大量角器。剛剛打在自己屁股上的就是摺扇。
「怎麼了嘛?我做的是對的吧!」
天河怒氣衝衝地說,但是梶卻冷靜地回答:
「不行,完全不對。你根本不曉得,鞠躬這動作是很講究的。」
梶簡單地做了說明:鞠躬時,首先背要挺直,雙腳緊緊靠攏,從腳趾頭到後腳跟要完全貼緊地面。接著,低頭及擡頭時,內心得暗數一、二、三。數到一時,頭要低下,數到二時停止不動,這個時候,彎腰角度為四十五度,數到三時再將頭擡起並挺直站好。
「而且,最重要的就是要放入感情。」
(真羅嗦……)
天河聽到梶的說明,立即露出了不耐煩的樣子。
看到天河的神情,梶又拿起了摺扇朝他的屁股打去。
「痛死我了!」
「再來一次。」
(可惡,我就跟你拼了!)
天河完全沒有預料到,光一個鞠躬就讓他吃了這麼多苦頭。
討厭失敗的天河想:既然如此,我一定要做到完美的程度,讓對方無可挑剔。
然而,無論天河怎麼做,都躲不過摺扇的處罰。常常是這邊做對了,那邊又出錯,例如注意彎腰的角度時,雙腳的姿勢會遭到指責;注意雙腳的姿勢時,彎腰的時機又會遭到糾正。
如果是以前的天河,早就舉手投降了。
但是,因為自尊心的關係,這次他絕對不允許自己逃避。
不知道練習了幾個小時。好不容易才達到了合格標準。
「今天大概也只能練到這種程度了。」
天河對梶的這句話相當感冒,但是,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斤斤計較,恐怕就得再練習一次。這是天河最不希望發生的事。
天河不只腰痛,雙腳也累得不聽使喚,明天一定會感到肌肉痠痛吧。再練下去簡直就是折磨。
「最後一次的鞠躬,我們就配上『早安』來試試看吧。」
「早安。」
天河低頭鞠躬說道。
雖然摺扇並沒有再度打在屁股上,梶卻冷淡地說了聲:「你的咬字還真含糊呢。」
「呃……我的發音可是非常清楚耶。」
「不,完全不行。你的招呼沒辦法讓主人一早就有好心情。」
(什麼嘛,真過分!)
好不容易才學會鞠躬,這回又被糾正發音。
這個練習哪時才會結束啊?
「讓我們來念念繞口令吧。」
梶露出開心的表情,開始下一個練習。
梶所使用的是常聽到的「和尚端湯上塔,塔滑湯灑湯燙塔」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繞口令簡單啦。)
說自己的母語,哪有什麼困難——天河如此想著。
但是,實際念起來卻沒這麼容易。舌頭打結的狀況比他想像的還嚴重。
「和尚單湯傷塔,躺滑湯灑燙湯塔、吃葡萄鋪吐葡頭皮,鋪吃葡萄套吐葡萄皮」。
(真糟糕……)
「果然不行吧。這麼簡單的句子都不會念,我想你很難成為合格的執事。」
(發音有什麼重要的。執事之中,應該也有人發音不好吧?)
天河想到了英國血統的勞倫斯。
「對了,那勞倫斯怎麼說?你們難道對外國人有特別優待嗎?」
梶聽到這句話後,浮現出笑容。
「如果你這麼認為,何不和勞倫斯一決勝負。你贏了的話,禮儀的練習就到此為止;相反的,你要是輸了,練習就得加倍哦。」
「誰怕誰!」
「那麼,我去叫勞倫斯來。」
原本一直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的契訶夫站起身,往三樓走去。
(我怎麼可能會輸給勞倫斯。一定是輕鬆獲勝的嘛!)
過了一會兒,勞倫斯來到樓下,比賽便開始了。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題目就在這裡。」
梶亮出了題目。這回也是常聽到的「抱著灰雞上飛機,飛機起飛,灰雞要飛」及「希奇古怪,褲破筷壞」。
「那麼,就由天河開始。」
「哦?嗯——」
天河對希奇古怪,褲破筷壞這句不太有自信,不過他認為只要靜下心來念,一定沒問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開始挑戰。
「抱著灰雞上揮機,揮機起灰,灰雞要灰?希奇苦快,褲瀑筷換……徹底失敗。」
天河沮喪了一會兒,再次挑戰,這次終於順利唸完。
他還認為,第二次就挑戰成功,鐵定能贏勞倫斯。
「那麼,換我念羅。『抱著灰雞上飛機,飛機起飛灰雞要飛』、『希奇古怪,褲破筷壞』」。
「呃……」
天河對於勞倫斯能順利唸完,感到十分震驚。而且,勞倫斯總共唸了三次,毫無差錯。
「真是太簡單了。」
勞倫斯難掩高興的心情,聲音聽起來十分雀躍。
(哇!這怎麼可能!)
天河的心情頓時跌到谷底,人也趴倒在桌上。
「小少爺,您必須遵守約定。」
契訶夫面帶微笑,拍了拍天河的肩膀。
「哈!繼續練習吧。」
梶揮舞著摺扇,顯出充滿幹勁的樣子。
「哈哈哈哈。」
天河突然笑了出來。
「怎麼了?腦袋壞了嗎?」
梶一臉擔心地看著天河。
但是,天河的表情卻是幹勁十足。
「練習就練習!我會全力以赴的!」
似乎是天河的好勝心,讓他鬥志高昂。
「天河,Fight!」
勞倫斯在一旁加油打氣。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我一定要突破難關!)
天河又開始進行研修。
契訶夫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老淚縱橫,他為了不讓人看見,趕緊用手指擦去。
(小少爺從來不曾這麼努力過……)
對過去的天河來說,隨心所欲的生活太過理所當然。因為他的求學過程很順利,從幼稚園開始便是一路直升上去;如果對某樣東西失去興趣,就立即丟置一旁,畢竟可取代的東西唾手可得。
所以「努力」這個讓人一想到就頭痛的名詞,天河總是認為與自己搭不上邊。他唯一持續了多年的興趣,就是拉小提琴,然而,他對小提琴的熱情,也沒有令他想練到足以上臺演奏的地步。
(希望小少爺的耐心能一直維持下去……)
契訶夫在心中懇切地祈禱著。
※
幾天之後,梶交代天河將走廊打掃乾淨。
這些天來,天河在ButlerSystem裡,靠著打掃及接電話賺了一些零用錢。
這是契訶夫可憐天河連一點錢都沒有,所主動提議的。(順帶一提,最基本的換洗衣物及日用品,則由契訶夫先幫忙墊錢購買。)
對現在的天河來說,幾百圓算是不少了。
因此,天河對積少成多這句成語,產生了很深的感觸。
(終於存到一千兩百圓了……)
天河緊緊握住口袋中的錢。
目前十分缺錢的天河認為,這是賺錢的絕佳機會。即使金額不大,但是能賺的時候,就該好好把握。
「……呃,接下來是……」
梶在吩咐天河打掃走廊時,也告訴他一些打掃用的小祕訣。
將浸溼的報紙撕成碎片,撒在走廊上,之後再將報紙掃起來的話,便能將灰塵一掃而空。因為垃圾及灰塵容易附著在溼報紙上。
天河實際做了,發現梶說的沒錯。而且這麼做灰塵就不會隨意紛飛,也不會讓人想咳嗽。
清理完灰塵後,再用擰乾的抹布擦拭走廊。
(怎麼覺得自己好像變成灰姑娘了。)
天河一邊這麼想,一邊沿著木板的紋路用力擦拭。
就在這時,天河看到一隻小蜘蛛正在牆壁上爬。
前幾天,天河問了梶:「你不允許有半點灰塵,卻可以容許蜘蛛存在?」沒想到梶卻回答:「蜘蛛可以幫忙捕捉害蟲,所以我決定放它一馬。」而且,梶還幫它們取了「莫吉一號」及「莫吉二號」的名字。
「你是一號,還是二號啊?」
不過,蜘蛛沒有回答他,只是迅速地爬著,消失在天花板的縫隙中。
「……算了,這不重要。」
天河喃喃自語,繼續擦著地板。突然間,玄關的門鈴響起。
(是誰啊?)
天河急忙站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拭。
接著他儘可能帶著微笑開門。
「歡迎光臨。」
門一開啟,立即有一個男人倒了下來。
「哇!」
天河雖然受到驚嚇,但還是將男人抱住。
這個男人比天河要高,讓他有些吃不消,雙手也快支撐不住了,只好將男人拖曳至玄關的地毯上,讓他仰躺著。
這個男人身材瘦長,面板雪白,或許是戴著眼鏡的關係,身上散發著知識份子的氣息。
「因為夏天的炎熱……所以讓人暈眩嗎?」
男人一臉慘白,將手伸向天河。
「你還好嗎?」
「快……快給我水。」
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快死了一樣。
「呃,好!」
天河感受到男人的急迫,很快地將水從廚房端來。
當天河將水送到他面前時,男人坐起身,一口氣喝光。
「謝謝……我這是輕微的脫水症。想不到我竟然會這麼不小心。」
男人痛苦地呼吸著。如果沒有這杯水,他或許就會失去性命。
「我會出現脫水症,全怪我從一早就完全沒有喝水,又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下走到這裡來。現在喝了水之後,過一會兒,身體內的水分量就會回覆到百分之六十吧,就不用擔心會出現意識障礙和神經系統障礙了。」
「哦,是這樣子啊……」
(說什麼鬼話啊?這個人……)
對這個一味分析著自己症狀的男人,天河感到無言以對。
就在此時,間宮也出現在門口。
間宮看到躺在玄關處的男人及困惑的天河,嚇了一跳。
「皇,你在這裡做什麼?」
間宮苦笑地看著男人問道。從間宮直接叫出名字的情況來看,男人也是這裡的執事之一。
「抱歉,其實我……」
皇的體力看似恢復了不少,氣色也變佳了。
間宮聽到皇的說明後,不禁再次露出苦笑。
「原來醫生也有粗心的時候啊。」
#插圖
「對啊。我會注意,絕對不會再次發生的……對了!」
皇一鼓作氣地站起身子。
「我們也該談談正事了。」
「嗯。」
間宮也點了點頭。
天河在皇身上所散發的氣息之中,感受到他已經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執事了。
「呃……」
天河如今才想到,自己還沒跟皇自我介紹。
天河這幾天才學會打招呼的重要性,擔心又會捱罵,所以他瞄了間宮一眼,尋求幫助。
「呃,我和皇先生是頭一次見面……」
「啊!沒錯,沒錯。你快跟皇好好地自我介紹吧。」
間宮推了一下天河的背。
「初次見面,我叫天上天河。」
就如同梶所教導的,天河在內心裡暗數三秒。
「哦!跟之前的差異相當大,做得不錯嘛。」
間宮露出了戲譫的笑容說道。
(這個老頭還是不改說話的方式啊。)
天河努力壓抑,不讓怒氣表現出來。
「我是皇十夜。」
「皇可是擁有醫生執照的喲。」
對於間宮的話,天河有些吃驚。
「呃?醫生執照?」
「我不太常出現在這裡,也請你多多指教羅。」
皇面無表情地看著天河,黑框眼鏡背後的雙眼,充滿了知性。
「對了。」
間宮像是突然間想到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
「這是個好機會。天河,你將皇當成練習的物件,把你這陣子學會的成果,展現給我們看看。」
「什麼?」
「要學會執事的基本能力,實習是最快的方式。」
「但是,你們有正事要談……」
「那並不急,皇,你說是吧?」
「是啊。」
皇用手指輕輕將鏡架往上推,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皇可是很嚴格的,你要有心理準備喔。」
「可是……!」
天河一發出抗議聲,間宮便瞪著天河說:
「怎麼?沒有自信啊?」
站在天河眼前的,可是執事中的大前輩,同時也是ButlerSystem公司的第二把交椅,天河實在沒有勇氣頂嘴。
「我知道了。」
天河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因此,天河從最初的迎接客人開始。
皇走到玄關外,間宮則站在天河的身後,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間宮一說完,門鈴聲也隨之響起。
天河走到玄關處,透過門上的貓眼,確認客人後,便開啟門迎接皇進來。
「歡迎您回來。」
他內心暗數三秒並鞠躬。
(太好了,講得還蠻順的嘛。鞠躬的角度應該也可以過關。)
天河在腦海裡,確認自己的每一個動作。
接著他拿出拖鞋,並幫皇接過行李。
天河自認為到目前為止,沒有遺漏掉梶及勞倫斯所教過的任一步驟。
(哈哈,我做得還不賴。)
天河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先暫停一下。」
聽到間宮指示之後,天河才鬆懈了下來。
「我做得如何呢……?」
天河畏縮地看著間宮的表情,間宮的臉色卻漸漸變差。
「還是不行。」
這個答案,讓天河的幼小心靈受到創傷。
(我這麼努力,竟然……)
間宮皺起眉頭,以嚴肅的口吻開始評論。
「首先,為什麼你沒有看著對方的臉打招呼呢?再來,你將注意力全放在姿勢上,聲音顯得非常生硬。你這樣的舉動,僱主是不會感到愉快的。」
「嗚嗚……」
被批評得一無是處的天河,根本說不出話來。
而且,連最基本的鞠躬角度及彎腰的程度,都無法得到認同。
(我明明練習了那麼久……)
天河的心情可說是盪到谷底。
他已經完全失去回嘴的力氣了。
「打招呼的語調沒有抑揚頓挫,動作也很死硬,簡直像是小學生在演話劇一樣。」
連皇也毫不留情地批評。
(嗚啊~~)
兩個人不留情面的指正,讓天河快哭了。
結果,迎接客人的練習,直到第十次,才勉強通過考驗。
雖然合格了,但是還不能掉以輕心。
接著他們移動到客廳,要天河為他們泡一杯紅茶。
間宮及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這次你可得好好表現了。」
間宮的這句話,讓天河倍感壓力,皇也跟著說:「請泡杯好茶來吧。」
天河立刻進行泡茶的準備工作。高邸因為正好有執事的工作,一早就出門去了。
廚房裡,從商業用的大冰箱到流理臺都有,看起來非常專業。高邸將這裡當成「他的城堡」,雖然他不在廚房,磨得閃閃發亮的料理器具及水槽,都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之前勞倫斯就已經傳授天河泡紅茶的祕訣。
在英國出生的勞倫斯,對於紅茶可是相當講究的。
雖然勞倫斯毫不保留地教授,天河還是感到有點不安。畢竟泡紅茶不是件簡單的事。
天河做得不太順手,但還是勉強完成了。
(好了!)
天河將茶杯及茶壺放在托盤上,端至客廳。
他把紅茶注入茶杯中,移至兩人面前。
「請喝茶。」
接著,天河為了不讓剩餘的紅茶冷掉,便將保溫套套在茶壺上。
天河緊張地盯著兩人。
他們喝紅茶的時間明明沒有很久,天河卻感覺好漫長。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將茶杯放置桌上。
「真難喝。」
間宮低聲說道。
「咦?我泡茶的方式應該沒有弄錯才是啊……」
天河抗議道。
「你的方法確實沒有錯,但是……」
間宮一邊說一邊折手指數著:
「你泡的時間過長、茶葉放太多、熱水的溫度不對……」
(啊啊啊啊!)
天河不禁抱住自己的頭。
泡紅茶時,得過且過的心情都顯現在味道上。
「這種程度的紅茶,小孩子也會泡吧。」
皇的話,更是刺傷天河的心。
(真的這麼糟糕嗎……)
天河還在難過時,間宮突然問起一件與紅茶無關的問題。
「我問你,身為一個執事,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禁止的?」
(呃?我怎麼會知道啊!)
天河的頭腦中,還在想著紅茶失敗一事,根本沒辦法思考。
「他們還沒教我。」
天河老實地回答,因為他想不出其他答案。
這個答案,讓間宮失望透頂。
「你真的是個阿斗啊。僱主提問,執事可以這麼回答嗎?拜託你用用頭腦!」
(……我快氣炸了!)
天河不禁瞪著間宮。
間宮察覺到他的眼神後,用冷淡的口吻說:
「……果然還是無法派上用場。看來,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而已。好了,你可以走了。」
「…………」
「我們要開始討論事情了,你也該去做分內的工作了。」
「……是。」
天河走出客廳,晈緊牙關。
(該死……!)
天河的心中,充滿了晦限。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做到最好?到底要怎麼做,才會得到認同?
天河繼續打掃工作時,滿腦子都在思考這些問題。
※
那晚,天河在床鋪上翻來覆去。
他氣力全無,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啊~啊~好想辭職。)
腦海中浮現的都是這句話。
就在此時,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了小提琴箱子,便坐起身,將箱子開啟。
「如果將這把琴賣掉,我就——」
不僅可以離開這裡,也可以換回自由之身。
只要有錢,或許一個人也可以想辦法活下去。
這個想法在天河的腦中揮之不去。
但是,天河心中另一個好勝的惡魔正在對他吼叫。
(我絕對不能這樣就認輸!我一定要得到ButlerSystem所有人的認同!)
天河拿起小提琴,站起身子。
就在同時,間宮帶著沉重的表情,站在契訶夫的房間內。
間宮是為了報告天河的情況而來的。聽到間宮的敘述,契訶夫的神情也愈來愈失落。
「他看起來還是不夠努力。再這樣下去,我們或許只能放棄了。」
「小少爺……」
就在契訶夫看著遠方時,突然傳來小提琴聲。
小提琴的音色,讓間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是——?」
「小少爺在拉小提琴。」
契訶夫露出開心的表情回答道。
「好久好久……沒有聽到小少爺的琴聲了。」
天河自從父親破產之後,遇到的盡是些不如意的事。而且,在下定決心接受研修之後,內心也肯定是五味雜陳吧。
(小少爺一定是想藉由演奏小提琴,來撫慰自己的心情……)
契訶夫為了不讓間宮發現自己落淚,假裝移動鏡架,趁機拭去淚痕。
「從這個琴聲……你應該感受得到,小少爺果真是個好孩子吧?」
然而,間宮仍舊不改臉色地說:
「固然他的個性不錯,但沒有工作能力,是不爭的事實。無論他再怎麼會演奏,個性再怎麼好,工作上表現不好就沒有意義。」
「你的標準還是這麼嚴苛,我也該向你多多看齊。」
契訶夫露出迷惘的笑容。
「謝謝您的理解。」
間宮深深地鞠躬。
一樓的客廳,聚集了契訶夫以外、住在這裡的所有執事——梶、高邸、勞倫斯、早見。他們面前都放著一杯由勞倫斯親手泡的紅茶。
聽到小提琴聲時,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
「小提琴……?是天河在演奏吧?」
勞倫斯看著天花板,笑著說:「好夢幻的音色。」
「讓氣氛也變得優雅許多呢。」
梶喝了一口紅茶後喃喃說道。
「那傢伙,明明脾氣暴躁得很。」
高邸毒舌地說道。
「這首是歌曲集《白鳥之歌》中的小夜曲,作曲家是法蘭茲·舒伯特(FranzSchubert)——」
早見淘淘不絕地說著,突然間,他住了口。
「好的音樂,是不需要解說的。」
大家對於早見後面的這句話,都贊同地點頭。
傳入耳中的小提琴音色,極為柔和。
「可以演奏出這麼美的音色,可見天河真的是個不錯的小孩。」
梶語重心長地說道,勞倫斯則笑了出來。
「嗯嗯,雖然他有些難搞。」
「嗯,因為現在正值叛逆期嘛,偶爾會鬧彆扭也是正常的。」
高邸也贊同地笑著。
「哦?我原本以為大家都對天河冷眼旁觀,沒想到你們還挺關心他的嘛。」
早見看起來有些驚訝。
「早見,你說得真過分。我們就是擔心天河,才會對他這麼嚴苛。」
大家對勞倫斯的說法沒有異議,梶和高邸也默默地看著對方。
「……原來如此。」
早見也點點頭,傾聽著音樂聲。
天河專注地拉著小提琴。
全心投注在演奏上的天河,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頭的敲門聲。
敲門聲愈來愈大,天河終於回過了神。
「啊,來了。」
他趕緊將門開啟,間宮就站在門口。
「現在都幾點了,你可別打擾到附近的鄰居。」
(啥?)
間宮說完就將門關上,讓天河全然沒有反駁的機會。
腳步聲愈來愈遠——過了一會兒,外頭又恢復到寂靜的狀態。
「反正我做什麼都不行……」
天河沮喪地將身體倚靠在門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