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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物語第戀話 黑儀END》第6章
  026

  從千石家出來,過了一會,看了下時間,我跟千石撫子的父親說因為有事去不了了。

  對方也很懂事,沒有明顯表露不高興,但是我知道確實破壞了他們的心情。我想之後跟他們的交流應該不會像之前這麼順暢了。

  更何況,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察覺千石撫子房間的窗戶曾經被開啟過,但時間過得越久和他們的交流也就越危險,若是想要搜查那個壁櫥,也就只剩這幾天的時間了。

  在這種意義上,我的行動是對的,只不過作為結果而言,落空了。

  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只是心情變得有點不好。而且,我的心情一直都不好。這不是什麼誇張或者誇大其詞,除了看到錢以外,大體上,我的心情都不好。

  所以不算什麼。

  馬上就可以忘掉。

  我這次沒有坐計程車而是走著去了車站,坐上電車,回到了旅店——不,嚴密的來說,我繞了點路。

  如果被問為什麼要那麼做的話,我也不好解釋,反而事後很有可能會自我反省為什麼要做那樣的蠢事,因為我特意從阿良良木家門前經過。

  從正面瞥著阿良良木家亮著的燈,也沒有特別說什麼做什麼,只是那樣走過。

  隨意的看了一下二樓,但是我也不知道哪個房間是他的,哪個房間是他妹妹的,所以看了也沒用。說不定他們的房間在一樓——小孩的房間不一定在二樓。

  只是看著亮著燈的家

  “啊,大概在準備考試吧”

  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我只是這麼想,只是這麼亂猜。就算深夜裡也還點著燈,就算那個房間是阿良良木的,那也未必說明他是在學習。

  玩射擊遊戲也會開燈。

  是好運嗎,如果說當然那倒也是當然的。我從阿良良木家錢經過走到車站。

  這件事如果敗露的話,不知道戰場原會有多生氣。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但與之相反,我卻很想現在給那傢伙打個電話告訴她。

  總之我不止心情差還很焦躁。撲空讓我很生氣。但沒有可以發洩的物件,我就只能憑藉讓自己的危險性暴露,以此消減壓力。

  這麼想就會笑。

  嘲笑自己的纖細。

  不過之所以會沉浸在那種破滅行動,破滅願望之中,應該是我有絕對的自信相信自己無論陷入了何種危機狀況之中,也絕對可以倖存下來,我真的不是一般的自戀。

  如果不是的話,就不會不聽臥煙前輩的命令。

  更何況。

  我這麼想著就回到了旅店,開啟自己房間的門——然後發現,在沒有鎖的房間裡,床下,浴室前的一塊地方,有一封信。

  “……”

  信?

  白色的信封。我關上門,然後慢慢地,慎重的接近那個信封,然後撿了起來。

  似乎不是信封炸彈。確認之後,不,在那之前我就已經撿了起來,我已經膩於謹慎,有點粗暴的撕開信封。

  “放手”.

  折成三折的信紙上簡潔地寫著這樣一句話。不是列印,而是手寫的——從筆跡上完全看不出個性。

  可能是有意改變了筆跡。

  因此寫這字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完全想象不到——但至少知道是想讓我放手的人。

  “……哼”我仔細的檢查信紙的後面和信封的裡面,確信這留言只有那兩個字。我謹慎的把信紙好好地裝回信封,謹慎的地撕碎了,然後謹慎的扔進了垃圾桶。

  不,扔進垃圾桶有點太不小心了,於是我把它們衝進了馬桶。之後就去洗澡了。因為這裡是組合浴室,完全沒有再出去的必要。

  喜歡洗熱水澡的我,這時候用的卻是冷水。冬天做這樣的事很容易得重感冒。但是可以讓我冷靜。

  感覺全身變成了紫色的時候,我在思考。知道我住這家旅店的人到底有多少?戰場原知道嗎?通過昨天我叫她到車站,可以推測出我住在繁華街。繁華街不止這一間旅店——應該無法推敲出是哪一家。

  更何況戰場原也不會跟我說“放手”……因為她是自己拜託我的,那種支離破碎的事情,她那種直性子的女人是不會做的。

  於是我想到了跟蹤者。

  現在想想那有可能是我過於神經質而產生的錯覺——但那時我就有可能旅店被找到了的不安感。這也不是不可能。我是到如今才遲鈍的察覺到,若是我一直被監視著呢——

  何況,即使不大費周章的監視或者尾隨,只要借用斧乃木那樣又有超常能力的存在的力量的話,臥煙前輩等人知曉我的所在之處也不是不可能。那個人總是這樣出現,我也變的不是很在意了,但我在星巴克讀書的時候,那傢伙的突然出現著實讓我感到唐突。

  但即使查明瞭我的所在之處,也僅此而已——在上了鎖的旅店房間裡留下信什麼的,留下留言什麼的,那種事情任誰也不可能做到。

  沒錯,即使是斧乃木,也必然需要伴隨著物理性的破壞——我剛才也非法侵入了千石家所以不敢說什麼大話,但這裡是高層建築,從窗戶進入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是嵌入式的。

  這麼說的話到底是誰怎麼進入房間放信的呢?難道是旅店裡有內鬼——敵人?

  我現在的敵人不是那個年幼的神嗎?

  “……我說不定變成了什麼組織的對手了。”

  我說著,也只是說著。

  模仿著斧乃木的那個笨蛋發言——再不適可而止就真的要凍僵了,我調了水溫,讓身體變得暖和些。稍微暖和了一點後,我擦乾身體,從浴缸裡出來,然後拿起手機。

  一瞬間,我怕有人監聽,但立刻就判斷是“太過太介意了”。我給戰場原打了電話。當然,不能告訴他我剛才從阿良良木家門前經過。

  “……喂,貝木,你寂寞嗎?這樣每天晚上都打電話過來……”

  “戰場原,我有事想問你。”

  “什麼……,我今天的內衣是藍色的……”

  很困的聲音,或者說,似乎是睡迷糊了。原來那女人也會睡迷糊,有點意外。我本以為她是那種永遠緊繃,像貝斯弦一樣的傢伙呢。

  “醒醒啊,戰場原”

  “醒著呢……麼麼”

  “別說麼麼啊”

  “zzzzz”

  “這不是睡迷糊,這是正在睡吧。”

  “……什麼啊。又叫我出去?好吧,去哪都行……跟昨天一樣在美仕唐納滋等行嗎?”

  “不,今天不用來。”

  雖然我很在意監聽,但是這樣直接見面可能有點危險。我不認為能夠找到我下榻房間的人會不知道戰場原——我的委託人,為了保險起見,還是不要直接接觸。

  “不是這樣的,我想問你件事。”

  “……什麼事?認真的話題?”

  “我跟你之間有不認真的話題嗎?”

  “這倒也是。”

  似乎終於想要認真聽我講話,戰場原說“我洗把臉,你等會。”然後放下電話,過一會回來了。

  “什麼事?”

  她問。

  語氣堅定簡潔。

  真了不起。轉換的好快,可以說是個大人物了。

  “工作不是已經著手了嗎?”

  “啊——那邊是沒什麼問題。今天見了千石撫子,進一步交往。”

  我說,發音聽起來像是“加深信仰”。信仰也好,深交也好對我來說都是好不搭邊的語言。

  “所以那邊應該沒事了——”

  臥煙前輩和斧乃木的事還是先別說了。若是把這些情報如實告訴戰場原的話,她肯定會不安的。

  “——有別的問題,所以想問你點事。”

  “你問吧。”

  不愧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轉換速度相當快。剛才睡迷糊的狀態就像騙人的一樣。

  “你……或者說你和阿良良木。還有忍野忍和羽川那傢伙。主要是你那邊的那些傢伙,在委託我解決千石撫子問題的時候,也就是委託我欺騙千石撫子之前,有受到誰的阻礙嗎?”

  “……”

  “妨礙,或者說……有沒有被警告什麼的,你可以這麼想。比如,收到過寫著‘放手’之類的信件——”

  “……”

  聽了我的問題,戰場原沉默了一會,然後翻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刺探我。

  若是被問了這樣的問題,那麼就要先搞清楚問問題的意圖——不過,站在戰場原的角度,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若是她對於這種具體的問題,毫無疑問的就回答說也許有吧什麼的的話,我反而會不知所措。

  我彙報了今天的工作,順便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戰場原。話雖如此,當然不是徹底的全部告知。比如說非法侵入千石家,即使是工作上的事情也必須要有所隱瞞。否則胡亂的告知,會讓戰場原也成為共犯。

  至少,觸犯法律的行為我一個人做就行了,這是作為欺詐師的禮儀。便宜行事也要有個限度。

  雖說是有解釋權的時代,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宣佈。

  我只是覺得還不應該說,或者說可以的話,我想隱瞞,斧乃木的事,還有臥煙前輩的事,但在此我卻不得不說。

  “嗯……臥煙桑,是吧”

  “前一陣似乎來過這個城鎮,你見過嗎?”

  “沒有,我沒見到……但是和阿良良木和羽川都多少有點關係。不過各自是分開的。更何況,千石撫子變成神原本就是臥煙桑的錯——這個情報,貝木,你得到了嗎?”

  “啊啊。什麼啊,你也知道了啊。“

  雖然我想說為什麼要隱瞞那麼重要的情報,但原本就是我自己儘量控制問戰場原事情。

  放入個人感情著實不好。

  那麼,我終於逡巡到了那個節點,也許戰場原在電話的對面正撫著胸。

  “臥煙前輩跟阿良良木或羽川?特別說了什麼嗎?像對我說的那樣要你們‘放手’”

  “應該沒跟阿良良木說……。這可不是你不要抵抗的被殺死吧那種事。這是無理的要求,連幼兒園小孩都知道。”

  “這倒也是。”

  其實臥煙前輩為了保持平衡,讓阿良良木和戰場原死了也不要緊,被殺了也不要緊,但果然這種事還是不能直接對本人說吧。

  “只是見過一次羽川……,那時候好像被說了些不好的事,大概,好像阿良良木也被說了那種事吧。”

  “嗯……”

  “雖說羽川沒有被勉強要求什麼。但是本人有種被警告的感覺——。”

  “也是。我也沒有被強求。”

  雖然緣分被斬斷了。

  但是……這樣的話,我還是先找戰場原的好朋友羽川聊聊吧。雖然總覺得見到以後一定會後悔……。

  但是我只能透過斧乃木這根細小的線索推測臥煙前輩的意圖,但怎麼都無法瞭解她的真意。但直接受到臥煙前輩忠告的羽川或者已經抓到了什麼。

  什麼……話說,到底,是什麼呢?

  如果是什麼我能接受呢?

  “貝木。如果你去問羽川的話——”

  戰場原說。

  什麼啊。我還以為她很避諱讓我和她周圍的人有所接觸,莫非是戰場原想介紹我和羽川認識?

  但是我錯了。

  “——你還是放棄吧。話雖如此,但卑鄙的你很有可能會想要揹著我見他,但那是沒用的。因為羽川現在在國外。”

  “國外……?在找忍野嗎?”

  這麼說來,好像在元旦的似乎有提到過這件事。羽川似乎前往海外去尋找忍野,但好像是沒找到還是什麼的——嘛,以和忍野孽緣深遠的我來說,那差不多是徒勞的。

  那傢伙是僅限日本的流浪者。

  說是研究課題,他是從事自由業的自由業者,但那傢伙是不會從國內跑到海外的。只要那傢伙不會產生大幅度的價值觀轉變,那個男人是不會去海外的——話說那傢伙和我一樣,都沒有護照。

  “白費功夫啊。那個羽川”

  “對啊。也許是。也許是徒勞。不過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是羽川的作風。真難得啊。”

  “是啊,真難得。”

  我隨意地迴應著。雖說是羽川的作風,但是我又不瞭解他。

  “本來羽川想高中畢業之後,計劃環遊世界的,但他被嘲笑是在找合適的位置……那樣的話,我們這邊也是心有不安啊。本來那應該是在去年就結束的。”

  “……環遊世界……真是個膽大的傢伙。”

  “據說也受了忍野的影響。”

  “這不是已經超越了榜樣麼”

  還有前途堪憂的女子高中生。

  但是,要是那樣的話,就不能立刻和羽川談話了。雖然可以用電話或者郵件,但若是沒有見過的人的話,我不覺得他會好好地聽我說話。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有可能是知道的。至少能通過郵件和電話取得聯絡——所以,無論羽川在哪都她沒打算把我介紹給他。

  真是深厚的友情啊。

  當然有可能沒有關係,但是如果把羽川介紹給我,能稍微知道臥煙前輩的疑惑的話,也就能提高保全自己性命的可能性。

  這些傢伙的關係好奇怪。

  “那算了。”

  我轉換了話題。我沒打算問出戰場原不想說的事情。於是今次將話題扯到了我自己身上。

  “總之,臥煙前輩似乎害怕我失敗。雖然那是不可能的,我沒有完成你的拜託,沒有讓千石撫子騙——”

  “……這樣的話,像之前一樣只是我和阿良良木被殺不是嗎?這不還是在臥煙的預料之中麼。”

  “不是,是怕想騙千石撫子這個策略讓她發瘋。嘛,這和阿良良木去見她,去抵抗,是不同的。從騙的角度來說”

  “……嘛,這個我大概明白。”

  戰場原一副姑且被說服了的樣子,點了點頭。然後為了給不確定的自己加深理解舉了個例子,“也就是說,只是裝樣子告白可以,但是告白之後說出‘有女朋友’的謊話然後被甩了,就不能忍受,差不多是這樣吧。”

  她這麼說道。

  即使用戀愛作為比喻,我也完全不能明白,但是

  “嗯,就是這樣的。”

  我表示同意。戰場原能夠理解的話就可以了。

  “……”

  戰場原像看透我的內心一樣,不高興地沉默了一陣之後又說

  “……然後呢,剛才的話題,貝木,臥煙給你三百萬來著吧?”

  話題又回去了。

  “為什麼拒絕呢?就是,為什麼不放手呢?”

  “什麼。你想我放手嗎?”

  “不是那個意思……”

  戰場原想含糊其辭,卻清楚地說

  “我不知道你的意圖,所以感到很不安。’

  她無所謂的說著過分的話,但我能明白她的心情。

  “還是,你想要兩方遊走,想騙取比三百萬多的錢。”

  “……”

  我沉默。

  然後戰場原說

  “對不起。說了這麼惡毒的話。”

  真是粗心的女人。

  “但是,真的為什麼?當然很感謝你把工作繼續下去。但是這樣讓我很不安,你知道的吧。”

  “沒有必要盤算三百萬以上的錢吧。我已經得到了那麼多啊”

  十萬加上三百萬,三百一十萬,三百萬以上。

  “……嘛,這也是。

  “繼續工作和停止工作拿的是同樣的錢,當然就繼續了。很簡單的道理。”

  “拿同樣的錢的話,為什麼不停止工作?”

  “這是小孩的道理。大人不能輕易拋開工作。”

  我雖然裝模作樣的回答,但究竟說欺詐行為是一種工作這件事是否妥當,就一般的判斷而言自是顯而易見,有點可惜啊。

  戰場原好像不高興地說:“不要把我當成小孩。”

  027

  “雖說臥煙前輩的事就算了,已經結束了。那個人不是那種我接受了三百萬卻說不放手之後就拿出實力的人。也許會監視我——”

  我腦海裡浮現出之前被人跟蹤的情景,所以這樣說。

  “他不會費盡心力的妨礙我欺詐,騙人。”

  “真的嗎?難道不是你一廂情願的認為自己的前輩是一個氣量巨集大的人嗎?他可是極度冷漠,對我和阿良良木還有他的蘿莉奴隸被殺這件事袖手旁觀的人啊”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臥煙前輩沒有我想的那麼心胸寬廣。那傢伙可是為了一個最糟糕的城鎮的消失就要和可愛的後背斷絕關係的冷漠傢伙啊”

  “嗯……”

  戰場原欲言又止。可能是想說像你這樣的後輩斷絕關係也無所謂之類的臺詞,覺得不好就沒有說。

  不,這也有可能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也就是說,我,貝木泥舟,對於和臥煙前輩斷絕關係這件事,意外的受到了傷害——若真是這樣的話,就有種發現了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的新的一面的感覺,

  多少有些開心。

  “嘛,但是,我只聽說過臥煙這個人,就姑且都按照你說的來想好了。臥煙前輩不會費盡心力的阻撓……”

  “啊,然後”我說。

  我突然注意到了手機電池。今年一次電都沒有充過,很有可能在說話過程中就沒電了。

  充電器怎麼了……最近又扔了嗎?

  “不會有人做兩次同樣的忠告”

  “……”

  “所以覺得很不可思議。到底是哪裡的貓眼(注:這裡是借《貓眼三姐妹》作比喻)趁我不在的時候進入我旅店房間,留下寫有同樣資訊的信。”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能在你不在的時候留下訊息的不只是貓眼。”

  “嗯?”

  我一時無法理解戰場原的話,做出了很直接的反應。

  “什麼意思?你是在指責我現在住的旅店的保安不好嗎?”

  不對,戰場原應該不知道我住的旅店的名字,應該不知道……我應該沒說過,吧?

  “旅店的安全性本來就不是很高,因為住客可以隨便出入……”

  確實。

  高階旅店,開動電梯和開門需要房卡,但那和公寓的自動鎖是一樣的。如果跟在誰後面就可以輕易進入。

  “進入旅店很簡單,但是進入房間就沒那麼簡單了。是無法配鑰匙的哦。這個旅店是非接觸式的房卡。如果想進房間的話,必須是內部工作人員,或者從外部侵入電腦系統的人——”

  “不要想得這麼誇張。即使不是貓眼,即使背後沒有組織,我都可以的哦。”

  “你說什麼?”

  “把信封從門縫裡塞進去不就行了。”

  “……”

  我品味著戰場原的話,一遍一遍的推敲,發現沒有反駁的餘地。

  這麼想想,在浴室前有一封信確實很奇怪。如果是誰潛入房間的話,不是應該放到玻璃桌上嗎。信封在地上,也佐證了戰場原的推測是正確的。

  “原來如此,真是值得討論的推理啊。”

  基本上戰場原的推理是正確的,但我還是慎重的這麼說道。不,也許只是逞強。不不,不是或許,確實是在逞強。想要在孩子面前保持威嚴,沒出息的大人。

  不過,我也確實沒什麼出息。

  啊啊,真無情。

  只是,戰場原說的這麼輕鬆,就好像是我自己陷入了誇張的僵局,但是,大多數人在回到旅店後,看到地上掉了一封信,不都會覺得有人潛入嗎。

  若是在門附近的話到另當別論,要是用力讓信從門縫裡滑過,距離門有一定距離的話,任誰也不會把門縫和信聯絡起來吧。

  “找到你住的旅店,本身就不是什麼難事吧?”

  戰場原無視我的逞強,繼續說道。

  端正的傢伙。

  “至少,想讓你停止現在工作的人的話,不可能辦不到。那個跟蹤者也讓人在意……”

  “跟蹤者和這件事幾乎沒關係,也許是別的傢伙。”

  “也是,特別是你在這座城市遇到了好多……若真的是沒有關係,反而需要在意”

  “常有的事,別介意。”

  我說。當然這並不是說我總是被跟蹤,但這麼說的話,戰場原應該能多少安心點。

  只是委託我這樣的人工作就已經很不安了,再增加不安的要素,著實不忍。

  “倒不如說‘常有的事’對我來說更好點。好不容易碰到一件簡單就能解決掉的工作現在才變得麻煩的話會讓我很困擾。……給你打電話是想,也許你會有點線索”

  “可惜了,沒有”

  思索的時間不短,然而戰場原的回答卻很簡單。說是無趣也不錯。若我是戰場原的同級生大概會擔心自己是否被討厭了吧。嘛,雖然實際上,戰場原真的很討厭我。

  “而且,我拜託你的事跟誰都沒說。”

  “即使不說也會敗露的吧。比如在阿良良木家的走廊和我說的話,可能讓誰聽見了。”

  “沒有,好吧,即使有這種可能性,若是阿良良木揹著我檢查我的手機的話,就可能知道吧……?”

  “喂喂。阿良良木不會做那種事吧。”

  連我自己都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意外的,我對阿良良木歷這個男人的評價竟然如此之高。雖然我想對於我的高評價他不會感到高興。

  “嗯,也是,就是這樣。即使他從我的態度上察覺了什麼,也不會寄匿名信,應該會直接談判的哦。

  “是啊。”

  我乾脆的點點頭。怎麼回事呢,這個狀況。難道我是阿良良木的理解者嗎。但即使是這樣,也有超出預想的地方。

  “戰場原。阿良良木會怎麼樣呢,如果他了解到,這些跟我有關,並且在現在這種節點了解到我已洞穿直至解決為止的一切現狀,那傢伙會怎麼樣呢?你一心想著讓它成為祕密,實際上,他找我直接談判的時候,你覺得他會說什麼?果然那傢伙說‘放手’吧”。

  “……是啊。不,誰知道呢……”

  “不知道嗎?”

  “就算是我也沒有完全理解阿良良木君啊”

  一瞬間,我想這是她作為那傢伙的戀人發出的敗北宣言嗎,但是斷言“我瞭解他的一切”那樣的女朋友更加恐啼,果然戰場原是對的。

  對不對我不知道,直率就好。

  我對直率的人很有好感。

  因為很好騙。

  “嘛,不管怎麼說,為了以防萬一我會先查查……也許那個送信人和臥煙前輩不同,他會想要干擾我欺騙千石撫子吧”

  “是啊……是手寫的吧,那封信?”

  “啊啊,沒錯。感覺故意換了筆跡。”

  “對。……不過也許我一看就知道是誰了。但今天晚上不行了,明天讓我看看好嗎?”

  “你不是沒有線索麼?”

  “以防萬一”

  “這種謹慎不是什麼壞事。”

  我想要矇混過去,但對方是戰場原,我覺得不會成功就放棄了,如實的轉述了事實。

  “不可能。那封信已經讓我撕了,扔了。”

  “誒……”

  “衝到廁所了,所以也沒法再拼起來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可是很重要的證據啊。”

  “證據?我又不是警察。你應該很清楚的啊。我會毫不猶豫地把我不要的或者讓我不高興的東西扔掉。”

  “我確實知道。因為你就是這樣把我也扔了啊。”

  “說什麼呢。你,難道被我拋棄了嗎?”

  “……口誤”

  戰場原露骨的嘖了下。

  “沒留意,還以為是跟阿良良木說話呢。

  就這麼隨意的回了一句話。若是想以此讓我受傷那可真是失敗了,而且還很失態。

  就隨便聽聽吧。

  小孩子耍脾氣也沒辦法。

  先不管所謂證據,扔掉信確實稍嫌缺乏考量。也因此,戰場原恐怕要懷疑那封信是否真的存在了。就立場上而言,著實想讓人諷刺一下呢。

  “怎麼說是寄到我房間的,也就是寄給我的信,作為工作的一環,我會想想辦法,你別在意,也不用做什麼,儘管跟阿良良木恩愛著吧。”

  “那可不行。不,當然我希望你做好自己的工作.那邊的事情就全拜託你了,我也要儘可能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

  嗯。

  與其說這是想要幫忙,還不如說已經做好了我會“放手”或者逃跑的準備——很聰明。

  不過,她應該不會問我準備怎麼做吧。

  而且,若是在尋找其他解決途徑的話,就應該適當控制如此頻繁的打電話把。

  “話說,貝木。”

  “怎麼了。

  “你沒有騙人,真的要去參拜千石撫子一百次嗎?”

  “啊啊。不,還是有說謊的成分的。當然不打算做到一百次那種程度。我也年紀一把了。不過在月末之前應該是每天都去的。”

  “每天啊……”

  “嗯,所以算起來費用可能需要三十萬吧。雖說這是必要的經費,我之前從臥煙前輩那兒拿到的分手費應該也夠了。”

  多下來的應該就是我的了吧。大賺了一筆。

  “每去一次一萬日元,真像是去喝花酒的。”

  語氣平穩,但內心似乎沒有如此鎮定,戰場原如此說道。

  喝花酒啊。

  我倒是覺得那個更像是視覺效果上的存錢箱,果然感性上的東西不同啊——我是年過三十的中年大叔,戰場原是如花的女子高中生,如此想來,一般,我們用的比喻,應該是反過來的才對。

  “不過說句實在的,那真的讓人不放心。你每天都去的話,不會被千石操子籠絡嗎?被捲進去,然後就變成她的一夥了。”

  “喂,我說,戰場原,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然後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看來玩笑開過了。

  幸虧不是直接見面而是打電話——如果這會兒是在美仕唐納滋見的話,估計一杯水就潑下來了。

  本來想等著她打電話過來,但是又一想,我也算個成年人,還是我稍微屈服一下吧。我撥過去電話,上來就說

  “抱歉。”

  若是由我道歉的話,就能顯得我比較偉大。但我的道歉沒什麼效果。

  “開什麼玩笑啊。”

  戰場原沒有說原諒我,但也沒有揪著不放,繼續了話題。

  “那個孩子,有魔性。”

  “呃,你之前就認識千石撫子嗎。

  “沒有,我之前可能也說過的吧,她認識阿良良木,作為朋友,我在她成為神之前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你為什麼就斷定她有魔性呢?我倒是覺得她只是個白痴。”

  還是個瘋了的白痴。

  “……是啊。好像你之前也說過。但是我正是因為沒見過她才能這麼斷定呢一我聽你說要三天去見她一次的時候,倒沒覺得有什麼,但是要一天去見一次,我勸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我不得不忠告你。”

  “……”

  被忠告要收手,又被忠告不要每天去,今天可真是被忠告了不少了呢。

  但是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我這個人最恨被忠告什麼。

  “嗯嗯嗯,知道了!既然是你難得的忠告,那我姑且就聽聽吧!看來我還是不要每天都去比較好呢。”

  “哎,蛇毒要是沒毒就好了。”

  戰場原感嘆道。

  似乎她已經察覺了。

  我呢,只當是沒聽到。

  晚安的招呼也沒打我們就掛了電話。我連上充電器,插上電源。看來這回充電器沒有被扔掉。然後作為一天的總結,開始更新筆記。

  開始工作第三天。

  今天發生很多事。

  偶遇斧乃木,臥煙伊豆湖。用蛇玩翻繩的千石撫子。謎一樣的跟蹤者。非法侵入千石家,開啟的衣櫃。還有掉在房間裡的,不,應該是塞進房間裡信。和戰場原講的電話。

  這些事情我都配上插畫,記在我的本子裡。這些工作大概花了我一個小時的時間吧。

  然後翻開一頁,我準備開始列TODO清單。如今已差不多洞察了一切,某種意義上,不安要素也已瞭然,正式製作TODO清單的時候。

  “去北白蛇神社百回參拜(一月末為止)”

  “警惕跟蹤者(警戒級別2)”

  “調查送信的主人(必要級別4)”

  “打聽臥煙前輩的困惑(優先級別低)”

  “不被阿良良木歷發現(絕對)”

  “不被阿良良木姐妹發現(儘量達成的義務)”

  大體上就是這樣了吧。剛一想又覺得丟了點什麼,慌慌張張的把“購入線繩”給添上了。

  用烏洛波洛斯(注:又名噬身之蛇)翻繩的經歷,這輩子有一次也就夠夠的了吧。

  028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就是每天拜訪蛇神·千石撫子所在的北白蛇神社的單調日子了。這樣的日子怎麼看也沒有什麼不好吧。但是事情總是不如人意的,踏踏實實的日子開始之前還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如果也算是糾紛的話。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四號。好不容易正月結束,商店也開始正常營業了。我首先外出吃早飯。

  想來前天晚上吃過甜甜圈之後,我還什麼都沒吃呢。一緊張就忘記吃飯還真像是我的秉性。我應該是消化神經有問題吧。或者說我對食物的慾望遠不及對金錢的慾望。

  在賓館一層的餐廳裡享受完自助早點後(與其說我喜歡自助餐的氛圍,我更喜歡自助這件事。),我回了房間。

  然後我衝了一下澡,差不多時候出了門。出門的時候我本想用膠條什麼的把門縫下面封起來,但是轉念一想,按照我現在的狀況如此神經質的話就沒完沒了了,於是作罷。

  在賓館的前臺處,我諮詢道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這附近有賣線繩的嗎?”

  我覺得如果去了東急翰茲或者那種閣樓店鋪應該就有的賣的,但明明這種店是什麼都賣的,可就是不賣我想要的東西。這真是挺不可思議的(也可能是大店鋪有拒絕欺詐師的政策吧。),所以我還是事前確認一下為好。

  但是,

  “哈?”

  結果,前臺側頭反問道。作為旅店的工作人員,對旅客的要求這麼迴應是不太禮貌,但是我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

  “啊,沒什麼。”

  然後我就直接去了東急手創館。就算沒有翻繩用的花繩,在手工藝品的區域總該有一些繩子,帶子的吧。

  為了以防萬一,我注意著四周——一邊觀察者有沒有跟蹤或者監視的人,一邊走在顯眼的大道上。但是怎麼也感覺不出來,也許有跟蹤者,也許沒有。

  我知道同樣的事情臥煙前輩不會說兩次,但是萬一,萬分之一的機率,斧乃木就埋伏著等我呢。但是最後也沒有。

  這樣的話,那個小女孩這會兒應該是在和阿良良木玩呢吧。雖然之前遇到的時候還不是那樣,但是想來那傢伙還真是相當自由的式神呢。

  說令人高興也是挺令人高興的。

  從這點上說,還應該感謝阿良良木。

  於是我也想順便買點其他的什麼。往捐香錢的箱子裡扔進去一萬塊,然後蛇神大人就會嚷著“撫子喲!”興高采烈的登場,但是,也許我意外的十分介意戰場原說的“就像是喝花酒。”這句話。就好像是為了強調這是去參拜的一樣,我決意去買點什麼上供的東西。

  嗯,對,祭祀品。

  但是,水果啊花啊什麼的,又太一般了。而且怎麼看怎麼像是更增加了喝花酒的感覺,我儘量避免。

  太在意了嗎?

  想來想去我決定買日本酒。因為我剛好看見了一家挺有意思的酒家。怎麼也不會有男的帶著一瓶土產酒就去見自己愛慕的陪酒女吧。

  因為有閒錢所以才能這樣做,也可以說是有玩鬧之心。

  這種情況下也不會有你在誘使女中學生喝酒嗎這樣的對於不道德的責難吧。畢竟那傢伙已經不是女中學生了,甚至已經不是人類了。

  是神。

  何況,日本有句古話叫做無酒不成神,若是她不喝這日本酒的話反而會讓人覺得她失去了神的資格,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問題解決了。

  寄託了我這麼多想法的酒瓶子,可千萬不能因為我不小心在雪地裡摔倒這樣愚蠢的原因而打碎了。這麼想著,我尤其謹慎地攀登著雪間的山路。到北白蛇神社的時候剛好是正午。

  帶著一升的酒瓶爬山可真是體力活,我心想著再也不想這麼幹了。可是今後還得有好幾回吧。

  我剛想向捐香錢的箱子裡投入一萬日元,突然想到什麼,又抽出一張一萬的。一共放了兩萬進去。

  放一萬塊千石撫子的出場就很有趣了,那如果給了兩萬塊,會是什麼樣子呢。我有點好奇。

  錢來得容易自然花著也就大手大腳。雖說這樣不太好,但是我覺得錢就是為了花才存在的,那這樣也就沒什麼不好。

  我扔進去兩萬塊。

  “為……為,怎麼,誒誒?!”

  本以為會很有氣勢地在大殿中央華麗登場的千石撫子卻搖搖晃晃地出來了,還摔了一跤。頭狠狠撞在了箱子的一角。我還想她會不會死了。

  話雖如此,她好歹也是是神,似乎沒受什麼傷,馬上就站起來了。只是依舊搖搖晃晃。

  “兩,兩萬?為什麼啊,這,貝木先生,就算你弄錯了我也不會還給你哦。”

  “……”

  看來在千石撫子的感覺裡,只能接受一萬塊。但還是能夠擺出不會歸還放進錢箱裡的錢的姿態還真是了不起。你是近來的遊戲中心嗎。

  “沒關係。”

  “啊……你提前支付了明天的?”

  “今天的……還有這個”

  我把酒瓶子放到箱子上面。咣噹咣噹的不太放的穩,於是只好橫過來放。

  “給你的慰問品!”

  “啊!酒!!這個,我早就想喝喝試試了!!”

  聽口氣酒量還不小。

  真可惜。她不愧還是“神”。嘛,不只是神,基本上妖怪什麼的也都很喜歡酒精。

  只是,多少我有點在意她的說法。那就好像她從還是人類的時候就開始憧憬了一樣的……。

  “我爸爸只喝啤酒,所以,日本酒,這可是頭一回哦!!”

  “……”

  明白了。我也不打算深究了,但是聽她的言語,差不多就可以推斷出來似乎千石撫子從還是人類的時候就開始揹著父母偷偷的喝酒。

  也許認為“從外表看不出來”或者“不像她”的人們會繼續追問下去吧,但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嘛,反正我也不是那種因為喝了點酒就囉裡吧嗦的衛道士。

  “貝木先生,你說日本酒和啤酒有什麼不一樣呢?”

  “用米做的是日本酒,大麥做的是啤酒。’

  我大概地說了一下,然後結束了這個話題。接著拿出了另一件貢品,或者該說是禮物吧,就是線繩。

  “看,給你帶過來了。”

  我把它遞給千石撫子。

  “這樣你就不用用蛇玩了。還給你預備了好幾根呢,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吧,當是打發時間了。”

  “啊,謝謝你。這樣殺歷哥哥之前的空閒都打發嘍!!”

  因為她都是用一個語調很高興地說話,現在這孩子用現在進行時,反而不知道她開不開心了。就算是開心可能也只是情緒很高漲,只是很興奮。也正因為這樣,突然說到什麼要殺阿良良木的是事,著實讓人毛骨悚然。

  我不是衛道士,精神上也沒有脆弱到接受不了死,但是輕而易舉地就說出“殺死”這樣的話,真的讓我無法平靜。

  當然表情還是很平靜的。

  這是兩回事。

  “雖說是打發時間,可是,千石,翻繩也有很深的學問哦。”

  說著我又教給千石一些昨天暗暗記住的《翻繩全集》裡玩法。

  與其說些毛骨悚然的話題,今天還是就玩些翻線繩就好了,我心裡暗自想著。接下來就一直玩了幾小時,然後跟她道了別,說完“明天見”我就下山了。

  我雖然知道千石在後面向我揮手,但是我故意無視掉了。倒也不是因為接受了戰場原說過的話,只是我也害怕跟她的關係親近的太快,被捲進千石撫子的魔性裡什麼的,總之,還是小心一點吧。

  手上沒有了一升酒的瓶子,下山的路也就好走多了。在完全到達山腳之前,我想著注意被跟蹤而一直小心的走著,直到車站。不過,似乎沒有那個必要。

  那個女人。

  在去往神社的臺階入口處,醒目地等著我。

  029

  黑與白。

  感覺如同相互混合一樣——不,並不是說我能一眼洞穿她的內心,而說不定只是對這孩子的頭髮黑白相間的簡單感想而已。

  我當然無從得知這個穿著粗糙的厚呢外套,戴耳罩,穿冬靴的孩子是什麼人。

  但是從她堂堂正正,不偷偷摸摸的神情來看,怎麼也不像是昨天的“跟蹤者”,也不像是鬼鬼祟祟往房間裡送信的人。我有這種直覺。

  不——是她讓我有這種直覺。

  “你好,貝木泥舟。初次見面,我是戰場原和阿良良木的同學,我叫羽川翼。”

  說著她——這個叫羽川翼的孩子對我這個欺詐師,深深鞠了個躬。在她頭低下去的一瞬間,她的視線肯定也從我身上移開了,所以如果我想趁機溜走也不是不可能。

  我對自己的腳力還是有自信的。

  不過,在雪地上就不一定了,而且,這是為什麼呢,我沒有想像這樣從這孩子這裡逃離。

  這對我來說還真是很少見——或者說幾乎是不可能有的。我不想在這孩子面前做出逃跑這種卑鄙的行為來。

  逃跑是卑鄙的行徑,在這之前我從沒這麼認為過。

  “……我”

  我支吾著開了口。

  “我叫貝木泥舟一看來我也不必要做什麼自我介紹了,你應該是從戰場原,阿良良木那裡聽說我的吧。”

  “是的。”

  羽川擡起頭,說道。

  那是一張一絲不苟的臉。眉眼分明,有種氣勢逼人的感覺。這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強大氣場倒是跟戰場原是一樣。

  這就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

  但是,這——

  “但是,容我說句實話,從她們兩那裡聽說之前我就知道您的事情了。我曾經協助過火姐妹的調查——”

  “……小孩子,說話還是不要這麼嚴肅啦。”

  我打斷她說道:

  “不管怎麼說,你有話問我吧。問吧,我也有話要問你的。”

  “…………”

  羽川嗯地應了一聲,一隻手攏了一下頭髮,

  “也是,都是站著閒聊嘛”

  語氣還是很尊敬,也就是說沒能隨便起來,不過她的態度略顯柔和,朝我點了點頭。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問一句,你這樣跑來見我,戰場原和阿良良木知道嗎?”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是嗎。”

  這些傢伙都是一樣的。

  就像是時鐘的鏈子和梳子的故事裡有新人物登場,但是這樣的話,有人插在相親相愛的情侶中間登場,又有些滑稽的意味。

  當然,這個意義上我的立場是相當黑暗的,也不能說羽川什麼。

  雪地上站著的兩個小丑。

  也許這傢伙反而跟我有相似的地方呢。

  “這就行了,怎麼都行。放心吧,沒打算告密。沒打算用這個祕密威脅你。”

  “……。不用專門解釋,我也沒擔心。”

  羽川苦笑著回答。該怎麼說呢,那可以說是遊刃有餘或者說是寬容的,有包容力的笑容。

  不巧的是隔著外套,也沒法估測戰場原所說的胸部的大小。

  “而且本來,站在我的角度,其實不這麼嚴密隱瞞跟你的見面也可以。”

  “什麼啊,這樣啊。”

  感覺虧了,確實是這樣。

  我在雪地裡走著。

  “但是,我是必須隱瞞我在這個城市的見不得光的人。特別是跟你一起還是不要被看到比較好。我想在這打車,行嗎?”

  “可以,沒關係。”

  羽川很爽快的點了點頭。

  先不說她堂堂正正與我相對而立,我認為她和欺詐師一起乘車就已經是不小的膽識了。

  因此我不能理解。

  反倒是我都想避免這樣了,不過這又是自己所提出來的,所以沒法收回。

  我和羽川下了山,搭上計程車,離開車站直接去了商業街。說不定這是有些過於緊張了,但是羽川這個少女的形象過於顯眼,所以這也不算過於緊張吧。

  如果我要徹底保證安全的話,就應該先跟羽川分開,幾個小時以後再在其它的地方會面吧。

  但是,看來跟千石撫子不一樣,羽川翼對“可愛”或者“美麗”之類的東西,似乎毫無自覺。“是,確實很醒目呢,這個頭。對不起,雖然去學校的時候每天早晨都要染成全黑色,現在放假,就忘了。”

  她這樣說。

  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

  而且,在車上,一邊談論著其它的事,隨意閒聊著,我一邊想到了。

  我認為——這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沒有被疼愛”。是她的父母很嚴格呢,還是說是放任主義呢。

  因為也不是什麼深刻的話題,所以沒有得出結論,但這孩子異常成熟的態度,使我想到了這樣的過往。

  “我聽戰場原說你現在在國外……那是為什麼?是為了防止我與你接觸,所以戰場原才說謊了嗎?”

  “啊啊,不是。那不是說謊”

  羽川這樣回答我最先想問的問題。

  “不如說,戰場原不認為這是說謊。那孩子還有阿良良木現在還以為我在國外”

  “是嗎……”

  我感到不可思議,不知道這孩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先不說與我有所接觸這件事,明明回到日本的事不需要保密的。

  “啊啊……,不,這已經可是說幾乎是白費力氣了吧,就像為了心安理得而做出的徒勞一樣。還以為靠這個就能開啟突破口……”

  “……突破口”

  “對……,雖然我大概也知道忍野不在國外,但還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情,而且,我覺得一旦出國,可能就能掩飾什麼吧,能不被發現”

  “不被發現一—這是說被誰?是千石撫子嗎?”

  “雖然也是這樣,不過說起來應該是臥煙吧”

  說完羽川好像覺察到了一樣,向我道歉說:

  “啊,很抱歉,貝木,我用了這樣的說法”

  “明明臥煙是你的前輩,我說了失禮的話。非常抱歉”

  “已經不是前輩和後輩的關係了。臥煙前輩和我絕交了”

  這樣,我感覺還總是用前輩這個稱呼的自己很滑稽。當然我說的“前輩”這個詞裡也沒有一點兒敬意。

  “所以別在意。……,說起來,我聽說你直接受到了臥煙前輩的忠告。怎麼說呢……,是災難吧”

  一瞬間,我都想錯誤的向羽川道歉了,不過仔細想想我沒理由道歉。

  呵呵,不知道為什麼,羽川笑了。

  “我想讓那個人認為我採取了失誤的行動……,所以雖然回國了一會兒,不過打算明天早上再飛走”

  “回國一會兒……把這麼寶貴的時間花在與我的接觸上有意義嗎?”

  “嗯。有”

  羽川用力點點頭。

  這孩子一旦這樣斷言,就感覺這次會面好像真的有了非常重要的意義一樣,真是不可思議。

  “雖然對什麼都知道的臥煙採取那種手段幾乎沒什么意義,可是,由於我去了海外,所以戰場原行動更方便,與你取得聯絡的事——我認為很好。說是令人愉快的失策,倒不如說是令人愉快的預料之中。貝木”

  羽川盯著我說。

  我沒見過能如此直率地直視別人眼睛的人。

  “請你幫助戰場原吧”

  030

  說了自己不想白乾,我總之先讓羽川付了計程車費。羽川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但是也沒有再反駁,用信用卡付了計程車費。

  雖然覺得她明明是高中生,卻用信用卡很傲慢,但是這現在是出國旅行必備的工具吧。

  “謝謝”

  我說,然後下了計程車。

  下車的時候羽川說:

  “貝木,想不到你還是很好的呢”

  “啊?”

  都讓她付了計程車費,這女孩說什麼呢。她其實是想說“你很狡猾呢”的吧。

  “不,沒什麼。比起這個,我們去哪呢?能好好說話,最好是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比較好。”

  那是當然了。

  暗中回到日本的羽川,就算時間不緊迫,也和我一樣,說不定比我更加要偷偷摸摸。

  戰場原告訴的misterdonuts雖然也很好……不過那種店白天比較混亂吧。

  “可以的話在我住的旅店說吧,不介意吧?因為是便宜的旅店,肯定跟你住的不同了。不過我現在住在這附近。”

  “……我不介意,但是”

  “啊,沒事的。我不那麼介意。而且我也算是會看男人的嘛。”

  羽川微笑著這樣說,雖然我還想再對她說些什麼,但是越討論我自己越有可能感到內疚,所以作罷。

  羽川住的賓館比我住的更加體面吧。

  但是對欺詐師說自己會看人,這臺詞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自負是說不出口的,我有些佩服了。

  “真是坦率啊一或者說是開放嗎”

  我只是這樣說了,然後跟在羽川后面,讓她把我帶到她住的賓館。

  在有點小的單人房,我面對羽川。

  “叫點什麼送過來吧?”

  “不……,那個,請不要隨意使用我的房間服務。雖然我有信用卡,但我不是有錢人”

  “這樣啊。”

  說起來她是說過是便宜的房間了。

  “我做出極大的努力去找儘可能便宜的票,利用便宜的行程,去環遊世界。”

  “這樣一”我點著頭。

  雖然我想炫耀自己的優惠卡300讓她吃驚,但這就太小孩子氣了,所以作罷。

  不,不是因為小孩子氣而作罷的。

  即使向博學的她炫耀這張卡價值三百萬日元,她似乎也只會說類似這樣的瑣事:

  “啊,但是,因為這個是一律都登記為二十萬碼的機制,所以換成EDY或者換成票的話,實際上就沒有那麼合算了呢”

  本來我花錢就大手大腳,倒不如說不義之財不近身比較準確,所以恐怕怎麼都勝不了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陽底下的羽川翼。

  倒不如說那“極大的努力”才是在向我炫耀。好好生活著的人應該知道這就已經深深傷害了沒有好好生活著的人了。

  像這樣,我都想說些緣由了。

  “好好生活著的人應該知道這就已經深深傷害了沒有好好生活著的人了。”

  我說。

  然後羽川脫掉外套,把它掛進衣櫥,然後好好的笑著說:

  “確實是呢。說不定也可以這麼想呢”

  我真想猛揍她一頓,但是,我沒有在那之後能利落收拾事態的自信,就剋制住了。

  “我說羽川。你有話想對我說,我也有話想對你說。所以我非常情願,不如說正中我意,不過在那之前想統一一下思想比較好吧?”

  “統一思想嗎?”

  “啊啊。看來這次的事似乎是各種傢伙想著各種事,各種想法交織在了一起”

  而且還有“跟蹤者”(說不定),還有臥煙前輩派出的“監視者”(說不定),還有不明身份的寄信人(這是確實的)。

  “從事我這種營生的人最重視人的感情”

  “哈”

  當然知道我是做欺詐師這一行的羽川翼這反映真可謂是赤裸裸了。

  沒關係。為這點兒事就灰心的話就幹不了欺詐師這行了。我可以百折不撓能獨當一面的人。

  “所以我想知道,羽川。你是站在要‘幫助’戰場原和阿良良木這一方吧?”

  “當然了啊。我剛才不是都說請你幫助他們了嗎?”

  “但是反過來說,也可以當成是讓我去幫助,而自己沒想要伸出援手。也可是看做是拜託他人自己隔岸觀火。或者說,說不定去國外找忍野也是因為想必戰場原和阿良良木先見到忍野,騙過忍野讓他別回日本,或者直接拜託他不要去救那兩個人”

  “……你懷疑人到這種地步,能活到今天還真是不容易呢”

  羽川的臉色有些不好看。看來這種程度的懷疑對她來說也是文化碰撞。

  雖然不記得被這樣看過。

  她是怎麼坦誠得生活過來了啊。

  但是作為人類非常優秀的羽川翼,似乎善良的想應和我的做派:

  “我想幫助戰場原和阿良良木。不過幫助他們的不是我也可以。我只是不想他們倆死,所以誰來幫助他們都好。我,忍野,你都好”

  “能對神發誓嗎?”

  我問。在以千石撫子為對手的現在,這是個詭計,但是羽川卻認真的說:

  “我對貓發誓”

  這算什麼。雖然不是我所知道的委婉說法,不過說不定是最近女高中神的暗語吧。糟了,沒能跟上潮流。被遺棄了。

  “……你不問嗎?”

  “誒?”

  “你沒有想問我的事嗎?我的立場,或者說我的想法。委託人戰場原自己可是非常在意哦。你不向我確認一下這個嗎?我為什麼會接受戰場原的委託,還有究竟打不打算完成這個委託”

  像找理由一樣說了這些,並不是因為準備好了真的被問到後的回答。所以如果這時羽川問“為什麼呢?”之類的,聽到類似的話的我就詞窮了,然後說不定心生煩躁之後把一切都棄之不顧。

  說不定會丟下戰場原黑儀和千石撫子,受夠了寒冷的地方,又一次飛去沖繩。

  雖然廝混戰場原說過大人不會這樣輕易的丟棄工作,不過說到底這也是昨天的話的,跟今天沒關係。

  但是,羽川卻不是那麼說的。

  這個女人笑眯眯的說:

  “我不問”

  “…………”

  “那個,那麼我想進入正題了——”

  “等等。為什麼不問。你是打算說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了嗎?”

  有點,不,是非常焦躁,我對比自己小十歲的少女採取了像是糾纏一樣的反問。

  但是羽川依舊笑著。

  完全不為與年長的男人同處一室而感到膽怯。

  “是說這種事都不用問嗎——嗯。看來小姐,你是什麼都知道呢”

  “不是什麼都知道。只知道我所知道的事而已”

  羽川依舊笑著說。

  我因這句話而住口了。被這句讓我聯想到臥煙前輩的臺詞壓倒了——這是不可能的。

  完全沒有。

  與臥煙前輩不同,羽川沒有要在氣勢上壓倒他人的感覺。

  但即使如此,明明如此,她還是讓我沉默了。怎麼說呢,感覺很蠢。感覺她把小心防備、試探這樣的事,漂亮地變得相對化了。

  “……那好吧”

  “什麼?”

  “進入正題吧。就開始相互盡情情報交換吧,羽川。即使這樣說,你是想採取與我和戰場原不同的路線來解決問題吧?我告訴你與此有關的資訊——所以你也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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