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夾克,快步走在從宿舍到牛舍的夜路上。
「唔……好冷好冷」
篤姬(2號)的馬上就要分娩了。
不管人類還是動物,不知為什麼都是在晚上分娩的情況比較多。
這次也是相當晚。時鐘都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
夜空中群星璀璨。氣溫則相當地低。
「如何?已經生了嗎?」
「「還沒」」
在牛舍中守著篤姬的林檎和農同時回答道。
「從剛才開始就不時站起來不時躺下去地」
「看上去好像有陣痛呢,挺難生出來的樣子」
在分娩用的牛圈中,篤姬看上去很痛苦地躺在稻草上。
「是嗎……兩位也辛苦了。給,懷爐」
接過我從宿舍帶來的懷爐後,林檎很不安地問道。
「牛的分娩,一般都要這麼久嗎?」
「不好說呢。有時候要拖到晚上三點的……」
「畢竟是初產嘛。應該不會那麼簡單的」
這並不是我們住宿生第一次碰上牛的分娩了。因為我們就住在學校裡,所以已經來幫過好幾次忙了。
而林檎因為還是第一次,所以下課後發覺分娩跡象後她就一直呆在這裡守著。
為了不刺激到篤姬,她在距離柵欄稍遠處放了張鋼管椅,裹著毛毯,一邊猛吃著過來檢視情況的其他學生帶來的慰問食品,已經在這兒守了七個多小時了。
而她有時候會拍張照片,然後發給送食物過來的人報告情況。雖然很怕生,不過相當堅持有恩報恩呢。
「說起來,小牛的名字定了嗎?」
「唔嗯。決定是這個了」
林檎把手探出毛毯,把一張寫了名字的紙遞給了我。
我開啟,然後一看。
命名『匹利卡』
跟在北海道種的水稻的名字差不多―――――――!!(狐狸:北海道有一種水稻品種叫做“匹利卡夢想”,匹利卡是古代日本少數民族阿依努族的詞,意為美麗)
「在班裡做了投票後,這個得票最高」
「啊……是嗎」
確實還挺可愛。讓人感受到了女孩子的感性呢。
生產科學科七成以上都是女生,而畜產專攻則九成以上都是女生,所以生下來的牛的名字也基本都是這種感覺。不管是雄性還是雌性。
不過偶爾也會有像『若旦那』這種非常規的名字出現,所以也不知道她們的基準到底是什麼。
「吶!吶!小耕!」
「什麼啊農?」
「我也……吶?想了個……名字……」
「小牛的?」
「不是。我和小耕的孩子的」
這白痴在這兒呆到十一點都是幹什麼的啊。
「現在暫時準備從父親和母親名字裡各取一個字叫『農耕』,這個最――」
「啊是嗎。唔嗯。真努力呢」
「真是的!!身為爸爸你也好好想想啊!!」
誰是爸爸啊。
「別光做傻事……繼叫你回去哦?廚房裡的水開了」
「啊!完全忘掉了!」
農在宿舍做的,是讓產後的母牛喝的味噌湯。
「比人喝的味噌湯來得更稀,之後再加入『芋頭莖』就完成了!」
林檎在連腦袋都裹住一半的毛茸茸的毛毯中問道。
「芋頭莖?」
「就是晒乾了的芋頭的莖。放那種東西進去沒問題嗎?」
「那個對產後母牛的恢復很有好處!『現代農業』上是這麼寫的!」
既然現代農業上都這麼寫了那應該沒問題。
「但是,姑且還是跟良田同學確認一下吧。……誒,啊咧?說起來良田同學去哪兒了?」
「胸部同學?」
「不是在動物管理室嗎?」
……那我去看看。
※
我一到動物管理室、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良田同學正在和什麼生物進行著電波通訊。
「喂!?良、良田……同學?」
「…………嚕嚕嚕嚕…………喂喂。對的,我是胡蝶」
看著天花板說著嘟嚕嚕的良田同學,在一看到我的時候就慌忙取出手機,裝作在打電話的樣子。
我也像是「啊啊在打電話啊?」地別過視線坐到了椅子上……好尷尬。
「……畑耕作」
「嗯!?什、什麼!?」
「你看到過牛的淚嗎?」
「牛、的……淚?」
因為這話題實在太突然,我只是呆呆地複述了一遍。
良田同學依然將手機靠在耳邊,繼續說道。
「小學的時候,我在家裡的放牧場找走失的牛……」
居然有大到能讓牛走失的放牧場嗎……不愧是良田同學……。
「迷路的牛,有一匹和它關係很好的牛。它們總是一起行動……。我把那頭牛放到了放牧場,然後就跟著它」
大概是覺得這樣子說不定就能找到走失的牛吧。真聰明呢。
「那是暑假的……中午吧。我帶著水壺,戴著秸稈帽,一邊分開比我人都高的芒草,一邊和牛前進著。然後就發現了。找到的是、牛的屍體」
「……」
「那時候,在我身旁的牛叫了起來。用以前從沒聽過的響亮聲音『哞』地叫著。一次一次地重複……大顆的淚珠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牛……流淚……?
「在夏天的、炎熱陽光下,雖然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但是現在依然鮮明地存在我的腦中」
「良田同學……」
牛、因為同伴的死而悲傷、哭泣。
這可以這麼認為,但也可能並不是這樣。
只是……良田同學肯定相信,牛和人類一樣,是會為了同伴的死而悲傷的生物。
那也就是說,理解了死亡,會認為那是悲傷的事情。
被一直溫柔對待的人類背叛、殺死,能夠理解這殘酷性……
良田同學的話並沒有到此為止。
「……我最初抱有這個疑問,是在口蹄疫那時」
「誒?」
「幾十萬頭的豬和牛被處死,然後埋到坑裡的情形……明明就算患上了口蹄疫也並不會死,明明只是不能吃了而已……為什麼?為什麼、要埋掉!?」
「因為那是……!」
為了防止傳染病的擴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是有必要的。
雖然想這麼說,但是我還是把話嚥進了自己肚子。
這種事情良田同學應該是最清楚的才對。
「接下來是東日本大地震……核電站事故那時」
「……」
「那個時候,網上有各種圖片和錄影。而在其中……有些出現了牛」
「那是――」
我也看過。
核電站事故之後,周邊地區被命令避難。
沒有人煙的那塊土地上,只留下了家畜和寵物。
「明明沒有上鎖,但是卻一直呆在圈裡等著飼主回來最終餓死的牛的屍體。為了尋找食物而在街道上彷徨,最終筋疲力盡的牛的屍體。被放射性物質汙染,無法出售而被處死的牛的屍體。……但是,最讓我痛苦的,是追逐著攝像機的牛們的身影」
放牧場中的牛群,一直追趕著在車裡移動的攝像機的影像。
因為餓了只要吃牧草就行了,所以它們並不是在祈求食物。
只是――很粘人而已。
因為人類回來了所以很高興。所以就像粘著母親的孩子一樣追隨著。一直一直……。
「那個時候看到的牛們……感覺它們現在也一直在追著我」
「良田同學……」
聽到這裡,我察覺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我認為良田同學從小的時候就一直與畜產打交道。所以她對飼養動物、殺死動物並不會有過多糾結。
但是這錯了。
良田同學以我們所無法比擬的程度,深深地、深深地思考著動物的事情。
所以也總是承受著我們所無法比擬的痛苦……。
「最近,我經常在想……如果是這麼艱辛的世界,如果是這麼痛苦的世界,那麼幹脆不要生下來――」
「胸部同學!」
喀拉!
林檎猛地拉開門,衝進了房間。
「篤姬……篤姬它……!」
「破水了嗎!?」(狐狸:破水是開始生產時的現象)
「不是!已經生了!」
「「啊?」」
我和良田同學同時回問道,而農也緊隨著林檎出現、
「本來以為是破水了結果自己就一下子生下來了。相當安產呢」
然後,出生的小牛很快就站了起來。
「……」
不只是因為安心還是難為情,良田同學一臉複雜的表情。
分娩比預想的還要簡單……嗎?
※
等我們來到牛舍,情況正如農所言。
「剛剛還在圈裡蹦蹦跳跳呢。現在已經在喝初乳了呢」
負責留守的繼向我們說明道。
初乳中含有對小牛免疫能力至關重要的抗體(叫做『抗體轉移』),要是沒能喝到這個的話那情況就會很糟糕。
而且小牛能吸收這個抗體的時間,僅僅是在出生後二十四小時以內。
所以就算儲存下初乳也是沒有意義的,只有出生後立即就喝才是最好的。而這次就是這種最佳的情況。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林檎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向良田同學問道。
「這就結束了?」
「沒……之後還有胞衣」
因為胎盤之類的也會一起排出,所以某種意義上說,這比分娩還髒。
「要是胞衣不能順利排出的話,那子宮就無法正常回復,會影響下一次懷孕的。為了促進這一過程,就要餵它酒精或是稀釋了的味噌湯」
「芋頭莖湯的出場呢!」
拿著泛著熱氣的桶的農說道。
唔姆……好香的味噌的味道。對於產後疲勞身體的回覆,這個看上去確實會很有效果呢。我也好想喝。現在相當冷呢……。
「但是味噌湯可以理解,酒精是?」
「因為很多牛產後都比較興奮。所以喝了啤酒之後就會心情好轉老實下來的……」
「良田同學你怎麼了?一臉嚴肅地」
難道還在受剛才那番話的影響?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良田同學的視線落到了剛出生的小牛身上、相當有精神的小牛呢。這有什麼在意的嗎?
良田同學緊盯著小牛,嘟囔著自言自語道。
「比想象的小呢……」
「不是因為是初產嗎?」
繼冷靜地答道。
初產的小牛體型一般不會太大,所以在小牛市場上的價值也不高。好像第三胎和第四胎的小牛是最好的。以上是從共進會上學到的知識。
「一般是這樣的,但是篤姬的肚子對於初產來說相當的大。但是小牛卻很小。而安產這一點也很讓人在意。難道說――」
在良田同學說完話之前,一直看著篤姬的林檎顫聲喊道。
「……胸部同學」
「怎麼了木下林檎?」
「這個……」
林檎指著篤姬的屁股。
有什麼正要出來。
那是什麼?
「胞衣?」
「不。是腳」
良田同學這麼斷定道。
「「???」」
腳?
誒?為什麼?
小牛不是應該已經生下來了嗎?
那也就是說――
「「雙胞胎!?」」
「真少見呢……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平常的話在產前檢查的時候應該是能發覺的……」
「那個蹩腳獸醫!」
我臭罵起丟下患畜跑去休假的渡邊醫生。這哪門子的沒問題啊!
而確認了狀況的良田同學,給出了更加衝擊性的事實。
「糟糕了呢……是後肢。是前後逆胎」
逆胎!
「初產就是雙胞胎而且還是逆胎……」
「就算我也辦不到呢……」
就算是農的大屁股安產體型,這也是很困難的呢。林檎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怎、怎麼辦胸部同學!?這要怎麼辦才好」
「……只能助產了。中澤農,準備鎖鏈」
「是!」
「還有,畑耕作。以防萬一你去把剷車開過來。鑰匙放哪裡你記得的吧?」
「難道是準備用車子拉嗎!?」
「……現在已經不能再給母牛增添身體負擔了」
我跑去動物管理室取了掛在牆上的鑰匙,然後開動了放在堆肥放置處旁邊停車場的剷車。
然後開到牛舍前,開著引擎回到了篤姬那裡――
「生下來了嗎!?」
「總算是、呢……」
大概是和良田同學兩人扯出來的吧。握著鎖鏈的繼臉色發白地說道。
結束了兩次分娩的篤姬雖然全身無力,但是看上去很精神。母親不需要擔心呢。但問題是小牛……。
「…………沒有、呼吸了……」
「誒!?」「怎麼會……!」
用稻草擦著生下來的小牛的身體的林檎說道,而正將鎖鏈從小牛腳上解下來的農跟繼的手也不禁停了下來。
「怎麼辦良田同學!?這樣下去的話――」
我問道。
良田同學呆呆地看著虛弱地躺在稻草上的小牛、
「……這樣下去……」
「誒?」
「…………就這樣死在這裡的話…………這樣的話………………就不用痛苦…………」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死了的話就不會痛苦……?
這樣死掉更加好?活下去會更加痛苦?
而且說到底到底是誰會痛苦?
這隻小牛嗎?還是說良田同學?
良田同學的激烈糾結,我可以理解。
農業是為了人們的幸福。之前我一直覺得,如果說這其中有什麼例外的話,那就是從事農業的人――也就是我們。
但是不對。
真的成為犧牲的,不是人類,而是其他生命。
動物和植物,還有地球。農業是破壞、掠奪、殺死這一切的行為。
而在其中,畜產則是奪走與人類最相近的生物的生命的行為。
就像家族一樣心意相通的存在某天突然消失了的喪失感。然後,還有決定奪走生命的自己的罪惡感。以及通過這個獲得金錢的背德感。
越是溫柔,越是熱心,這份痛苦就越深刻……越無法救贖。
既然這樣,那誰能強制?強制去選擇地獄?
「胸部同學!?」
正因為了解這份苦惱所以我們誰都說不出什麼而呆立著,但其中,只有一個人,正拼命搖著小牛向良田同學喊著。
是林檎。
「這樣下去它會死的!該怎麼辦才好!?吶!?該怎麼辦才好!?」
很痛苦很虛弱、像是掙扎一般顫動的後肢。小牛的生命現在就宛如即將消失一般虛幻縹緲。
而像是為了抓住這命懸一線的生命一般,林檎拼命地撫摸著小牛的身體。
但是,良田同學只是無言地站著。
「救救它!求求你,救救這孩子!!」
「……」
良田同學沒有動。因為是良田同學所以沒有動。
但是林檎依然喊著。
「我會養它的!我會出錢買下這孩子的,會一直照顧它的!所以…………所以――」
抱著沒有呼吸的小牛、一邊哭著、像是小孩子一樣的林檎喊道。
不要殺它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良田同學像是震驚了一般瞪大了眼睛――全身顫抖著。
我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她這樣。
但是下個瞬間,她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叫道。
「準備復甦措施!」
所有猶疑在一瞬間被吹飛的良田同學,用和往常一樣充滿自信的聲音向我們下達命令。
「過真鳥繼!畑耕作!拎著小牛的後腳吊起來!讓它吐出氣管裡的粘液!」
「啊啊!」「了、瞭解!」
「中澤農!裝一桶冷水過來!」
「交給我吧!」
農說著跑出了牛舍。我和繼、則全力拎著小牛後腳把它舉了起來。超重!
「胸……胸部、同學……?」
「……抱歉,木下林檎」
良田同學向著呆呆癱坐在地上的林檎露出笨拙的微笑,將頭髮纏到手腕上。緊緊纏住。
「將自己內心的軟弱推給動物,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哼!部長失格呢」
「胸部同學……」
「但是!你的話將我心中的迷茫斬斷了!就算是終有一天要親自奪走的生命――不!正因為是要親手奪走的生命,所以它的價值才永遠和我在一起!」
「……?」
林檎像是不理解良田同學所說的話一樣,眨著被淚水潤溼的雙眼。
而農抱著桶回來了。
「大小姐!水!」
良田同學從農那裡接過水,突然就一下子潑到了小牛身上!
當然我們也沒有幸免。
「好冷!」「……冷死了」
秋天的深夜,氣溫很低。
我們被冷水淋溼凍得瑟瑟發抖。
但是我和繼,都不覺得這有什麼難受。倒不如說是開心。
就好像復活了的良田同學的熱意傳到了這邊一樣,讓我們全身發熱。就算是淋到的冷水也馬上變成了熱氣!
「怎麼樣大小姐!?要再來一桶嗎!?」
「不。這樣已經夠了」
良田同學將空桶丟給了農,觀察著我們舉起來的小牛這麼判斷道。
而同樣看著小牛的林檎叫道。
「胸部同學!這孩子……在吐水!」
「那是在吐出繼續在胸腔裡的羊水。但是現在還不能安心下來」
根據良田同學的說明,在臍帶切斷三分鐘之內還無法自主呼吸的話,小牛就會發生缺氧。
從我們把它拖出來並切斷臍帶,已經過了五分鐘了。現在事態已經刻不容緩了!
「進行最後一步。把小牛放下來」
我們遵照指示,將小牛緩緩放到了稻草上。
良田同學跪到地上,擡起小牛的頭,深深吸了口氣。
「看好了木下林檎。牛的人工呼吸――是這樣的!」
說著她用手壓住牛的下顎和一邊的鼻孔,然後將嘴抵到剩下的另一邊的鼻孔處開始吹氣!
這、這種方法!?
良田同學就好像是在吹入自己的生命一樣,滿臉漲得通紅地持續人工呼吸著。
然後――
「啊!牛……」
看到像是在咳嗽一樣吐出羊水的小牛,林檎瞪大了眼睛。
側腹正在大幅活動著。
「在、在呼吸了!」
「「太好了――――――!!」」
良田同學離開小牛的鼻子,確認小牛的呼吸和意識已經恢復,然後說著「好」地站了起來。
林檎哭著抱著小牛,農則用稻草擦著它淋溼的身體。
良田同學用溫柔的眼神看著這情景,一邊將疲憊的身體靠到柵欄上,抱著手自言自語道。
「從事畜產真是太好了呢……能碰到堅強的孩子……」
一顆淚珠,像是流星一般,從潔白的臉頰上滑落。
※
小牛馬上站了起來,像是要到母牛乳房那裡喝奶般走了起來。
它時而疲憊的母親玩耍、時而舔舐自己的姐姐、時而舔著連牛圈的金屬配件,時而又躺倒在稻草上,完全安分不下來。
明明剛才還要死掉一樣,現在卻精神滿滿的。
不知什麼時候天亮了,我們為了測量體重,將小牛們帶出了牛圈。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看到太陽光吧,兩頭小牛都很開心似地蹦跳著。
「「好可愛好可愛-」」
大家把周圍圍了個水洩不通,都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說起來……名字怎麼辦?」
因為沒想到是雙胞胎,所以已經想好的就只有姐姐『匹利卡』。
聽到我的問題,林檎撫摸著妹牛的腦袋即答道。
「因為眼睛亮晶晶地,所以叫『綺羅羅』!」
果然很像是北海道的大米的名字呢……不過挺可愛的也行吧。(狐狸:北海道水稻品種“綺羅羅397”)
那天放學後。
我們穿著制服,再次在牛舍前集合。
「花、帶了吧?」
「領帶有沒有歪?」
從一年級到三年級的生產科學科所有學生集合排成佇列。校長、教導主任,還有農場長也都在。小野同學也在。
牛舍前的、小小的『花壇』。
我們拿著花,站在那個沒有花、只是由石塊堆砌而成的、看上去很荒涼的地方。
「匹利卡,綺羅羅。你們也過來」
林檎伸出食指,小牛們就像是看到了母親的乳頭一樣精神地跑了過來。
小牛們一邊啾啾地吮吸著食指,一邊像是『要做什麼?為什麼好多人?』地擺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點名結束後,確認全員到齊的校長點了點頭。
「那麼開始吧」
「是」
站在中央的良田同學向前踏出一步,用清澈的聲音說道。
「默哀」
全員低下頭、閉上眼睛。
在靜靜地祈禱之後,良田同學再次開口。
「在動物慰靈式上,我作為生產科學科畜產專攻學生的代表,謹向為實習獻身的動物們獻上慰靈之辭」
――動物慰靈式。
這是與動物相關的學校一般都會進行的例行活動。
畜產相關那自不必說,像是醫學系的大學或研究所,一般也都有用於慰藉動物之靈的『畜魂碑』。
我們學校在每年這個時期,都會在這個花壇前集合。
「本年度在生產科學科為我等實習獻身的動物,有雞203只,肉牛15頭,兔子3只,鴨子4只,合計225只」
良田同學淡淡地、數出了失去的生命的數量。
那是我們所養育的、然後又奪走的生命的數量。
「所謂家畜,作為經濟動物,其使命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人類獻出生命。所謂畜產,是為了人類生命的食糧,而奪走動物的生命。正因為我們奪走了眾多生命,所以才獲得了生存的食糧」
良田同學繼續道。
她像是一字一句仔細咀嚼般,緩緩地、清晰地。
「昨天,本校牛舍中誕生了兩頭新的小牛」
良田同學的話停了一瞬間。
然後向正用身體蹭著林檎小腿的兩頭牛投去了溫柔的視線。
「一看到這兩個孩子,就想起了小時候自己瞞著大人偷偷飼養要被賣掉的小牛的事。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奪走牛的生命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的呢?我們都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將其他生命當做自己的食糧的呢?」
這兩頭,在今後什麼時候也肯定會被殺死。
這個事實實在太過於理所當然,正因為理所當然所以很殘酷。
「醫生是為了拯救而去面對生命,但我們農業從事者卻是為了奪取而去面對生命。為了奪取而繁殖、飼育。我沒有一天不在思考著這種艱辛的事情。賣掉的牛的悲傷眼神和叫聲,無時不刻不在折磨著我的內心」
就像是耕耘大地本身就是在給大地增添傷痕一樣,飼養動物本身就是對動物的虐待。
向動物傾注愛情,這也是在傷害動物。
愛得越深,這個事實就會越深地傷害人類。
「面對這份悲痛,我一直都只是在逃避。將內心堅固地封閉起來,不斷欺騙著自己。將抑鬱的回憶推給其他人,認為自己所犯的罪『是無可奈何的』」
人類很軟弱。
所以總是在責備其他人。
而對於農業從事者,物件就是政治家、官僚、農協,或是消費者。
「但是,這錯了」
良田同學、否定了過去的自己。
「『殺死』和『為了食用而奪走生命』的意義的不同之處,必須要由我們來發覺。要好好珍視作為食物的肉,比起像是惡作劇一樣訴說生命的珍貴,還是從心底發出的一句『真好吃』來得更加真切。那是我們農業從事者的工作,也是我們的責任。比起細數失去的東西,我們更應該重視給出的東西」
不是因為害怕傷害而止步不前,而是選擇共同前進。
那就是良田同學得出的回答。
「所以我、絕對不會忘記」
小小的雛雞孵化時的那份溫暖的心意
每天刷毛時的那份感觸
傍晚一起散步時的那微風的溫柔
比起淚水
給了我更多的歡笑的……
良田同學說完這一切,微微呼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枝花。
金銀花。
這個花的花語是――『獻身』以及『愛之絆』
她選擇了這因為能忍受嚴酷的寒冬所以又被叫做『忍冬』的無垢的白花。
「謝謝」
說著,良田同學將花擺上了花壇。
悲傷。
感謝。
苦惱。
希望。
迷茫。
絕望。
躊躇困惑罪惡感。然後――還有喜悅。
所有的感情,都濃縮進了這一句話和一枝花中。
我們也逐一向花壇獻花。
「謝謝」
「對不起」
「謝謝呢」
獻上的花,是為了這一天,每個人自己挑選、培育的。
在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僅僅是覺得這個活動很麻煩,只是偽善。說著『花也是有生命的』什麼的。
確實這也許只是偽善。
但是最重要的,並不是像是頓悟一樣說著「這是偽善」,而是為了讓這偽善終結的行為。
我們是農業高中生。
然後,這個學校的動物和植物,都在為了我們的學習而獻出生命。這個生命,正如文字所寫,會成為我們人生的食糧。
既然這樣――那這個生命的價值,就由我們的人生所決定。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否正確。農業也許是惡。雖然還沒有找到答案,但是我想要稍稍靠近它,因此不斷前行。
和被賜予的生命們一起。竭盡全力。
牛舍前的、古老的小花壇。
那裡現在,鮮花滿開。
無數的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