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農林(第五卷)》第10章
  我穿上夾克,快步走在從宿舍到牛舍的夜路上。

  「唔……好冷好冷」

  篤姬(2號)的馬上就要分娩了。

  不管人類還是動物,不知為什麼都是在晚上分娩的情況比較多。

  這次也是相當晚。時鐘都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

  夜空中群星璀璨。氣溫則相當地低。

  「如何?已經生了嗎?」

  「「還沒」」

  在牛舍中守著篤姬的林檎和農同時回答道。

  「從剛才開始就不時站起來不時躺下去地」

  「看上去好像有陣痛呢,挺難生出來的樣子」

  在分娩用的牛圈中,篤姬看上去很痛苦地躺在稻草上。

  「是嗎……兩位也辛苦了。給,懷爐」

  接過我從宿舍帶來的懷爐後,林檎很不安地問道。

  「牛的分娩,一般都要這麼久嗎?」

  「不好說呢。有時候要拖到晚上三點的……」

  「畢竟是初產嘛。應該不會那麼簡單的」

  這並不是我們住宿生第一次碰上牛的分娩了。因為我們就住在學校裡,所以已經來幫過好幾次忙了。

  而林檎因為還是第一次,所以下課後發覺分娩跡象後她就一直呆在這裡守著。

  為了不刺激到篤姬,她在距離柵欄稍遠處放了張鋼管椅,裹著毛毯,一邊猛吃著過來檢視情況的其他學生帶來的慰問食品,已經在這兒守了七個多小時了。

  而她有時候會拍張照片,然後發給送食物過來的人報告情況。雖然很怕生,不過相當堅持有恩報恩呢。

  「說起來,小牛的名字定了嗎?」

  「唔嗯。決定是這個了」

  林檎把手探出毛毯,把一張寫了名字的紙遞給了我。

  我開啟,然後一看。

  命名『匹利卡』

  跟在北海道種的水稻的名字差不多―――――――!!(狐狸:北海道有一種水稻品種叫做“匹利卡夢想”,匹利卡是古代日本少數民族阿依努族的詞,意為美麗)

  「在班裡做了投票後,這個得票最高」

  「啊……是嗎」

  確實還挺可愛。讓人感受到了女孩子的感性呢。

  生產科學科七成以上都是女生,而畜產專攻則九成以上都是女生,所以生下來的牛的名字也基本都是這種感覺。不管是雄性還是雌性。

  不過偶爾也會有像『若旦那』這種非常規的名字出現,所以也不知道她們的基準到底是什麼。

  「吶!吶!小耕!」

  「什麼啊農?」

  「我也……吶?想了個……名字……」

  「小牛的?」

  「不是。我和小耕的孩子的」

  這白痴在這兒呆到十一點都是幹什麼的啊。

  「現在暫時準備從父親和母親名字裡各取一個字叫『農耕』,這個最――」

  「啊是嗎。唔嗯。真努力呢」

  「真是的!!身為爸爸你也好好想想啊!!」

  誰是爸爸啊。

  「別光做傻事……繼叫你回去哦?廚房裡的水開了」

  「啊!完全忘掉了!」

  農在宿舍做的,是讓產後的母牛喝的味噌湯。

  「比人喝的味噌湯來得更稀,之後再加入『芋頭莖』就完成了!」

  林檎在連腦袋都裹住一半的毛茸茸的毛毯中問道。

  「芋頭莖?」

  「就是晒乾了的芋頭的莖。放那種東西進去沒問題嗎?」

  「那個對產後母牛的恢復很有好處!『現代農業』上是這麼寫的!」

  既然現代農業上都這麼寫了那應該沒問題。

  「但是,姑且還是跟良田同學確認一下吧。……誒,啊咧?說起來良田同學去哪兒了?」

  「胸部同學?」

  「不是在動物管理室嗎?」

  ……那我去看看。

  ※

  我一到動物管理室、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良田同學正在和什麼生物進行著電波通訊。

  「喂!?良、良田……同學?」

  「…………嚕嚕嚕嚕…………喂喂。對的,我是胡蝶」

  看著天花板說著嘟嚕嚕的良田同學,在一看到我的時候就慌忙取出手機,裝作在打電話的樣子。

  我也像是「啊啊在打電話啊?」地別過視線坐到了椅子上……好尷尬。

  「……畑耕作」

  「嗯!?什、什麼!?」

  「你看到過牛的淚嗎?」

  「牛、的……淚?」

  因為這話題實在太突然,我只是呆呆地複述了一遍。

  良田同學依然將手機靠在耳邊,繼續說道。

  「小學的時候,我在家裡的放牧場找走失的牛……」

  居然有大到能讓牛走失的放牧場嗎……不愧是良田同學……。

  「迷路的牛,有一匹和它關係很好的牛。它們總是一起行動……。我把那頭牛放到了放牧場,然後就跟著它」

  大概是覺得這樣子說不定就能找到走失的牛吧。真聰明呢。

  「那是暑假的……中午吧。我帶著水壺,戴著秸稈帽,一邊分開比我人都高的芒草,一邊和牛前進著。然後就發現了。找到的是、牛的屍體」

  「……」

  「那時候,在我身旁的牛叫了起來。用以前從沒聽過的響亮聲音『哞』地叫著。一次一次地重複……大顆的淚珠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牛……流淚……?

  「在夏天的、炎熱陽光下,雖然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但是現在依然鮮明地存在我的腦中」

  「良田同學……」

  牛、因為同伴的死而悲傷、哭泣。

  這可以這麼認為,但也可能並不是這樣。

  只是……良田同學肯定相信,牛和人類一樣,是會為了同伴的死而悲傷的生物。

  那也就是說,理解了死亡,會認為那是悲傷的事情。

  被一直溫柔對待的人類背叛、殺死,能夠理解這殘酷性……

  良田同學的話並沒有到此為止。

  「……我最初抱有這個疑問,是在口蹄疫那時」

  「誒?」

  「幾十萬頭的豬和牛被處死,然後埋到坑裡的情形……明明就算患上了口蹄疫也並不會死,明明只是不能吃了而已……為什麼?為什麼、要埋掉!?」

  「因為那是……!」

  為了防止傳染病的擴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是有必要的。

  雖然想這麼說,但是我還是把話嚥進了自己肚子。

  這種事情良田同學應該是最清楚的才對。

  「接下來是東日本大地震……核電站事故那時」

  「……」

  「那個時候,網上有各種圖片和錄影。而在其中……有些出現了牛」

  「那是――」

  我也看過。

  核電站事故之後,周邊地區被命令避難。

  沒有人煙的那塊土地上,只留下了家畜和寵物。

  「明明沒有上鎖,但是卻一直呆在圈裡等著飼主回來最終餓死的牛的屍體。為了尋找食物而在街道上彷徨,最終筋疲力盡的牛的屍體。被放射性物質汙染,無法出售而被處死的牛的屍體。……但是,最讓我痛苦的,是追逐著攝像機的牛們的身影」

  放牧場中的牛群,一直追趕著在車裡移動的攝像機的影像。

  因為餓了只要吃牧草就行了,所以它們並不是在祈求食物。

  只是――很粘人而已。

  因為人類回來了所以很高興。所以就像粘著母親的孩子一樣追隨著。一直一直……。

  「那個時候看到的牛們……感覺它們現在也一直在追著我」

  「良田同學……」

  聽到這裡,我察覺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我認為良田同學從小的時候就一直與畜產打交道。所以她對飼養動物、殺死動物並不會有過多糾結。

  但是這錯了。

  良田同學以我們所無法比擬的程度,深深地、深深地思考著動物的事情。

  所以也總是承受著我們所無法比擬的痛苦……。

  「最近,我經常在想……如果是這麼艱辛的世界,如果是這麼痛苦的世界,那麼幹脆不要生下來――」

  「胸部同學!」

  喀拉!

  林檎猛地拉開門,衝進了房間。

  「篤姬……篤姬它……!」

  「破水了嗎!?」(狐狸:破水是開始生產時的現象)

  「不是!已經生了!」

  「「啊?」」

  我和良田同學同時回問道,而農也緊隨著林檎出現、

  「本來以為是破水了結果自己就一下子生下來了。相當安產呢」

  然後,出生的小牛很快就站了起來。

  「……」

  不只是因為安心還是難為情,良田同學一臉複雜的表情。

  分娩比預想的還要簡單……嗎?

  ※

  等我們來到牛舍,情況正如農所言。

  「剛剛還在圈裡蹦蹦跳跳呢。現在已經在喝初乳了呢」

  負責留守的繼向我們說明道。

  初乳中含有對小牛免疫能力至關重要的抗體(叫做『抗體轉移』),要是沒能喝到這個的話那情況就會很糟糕。

  而且小牛能吸收這個抗體的時間,僅僅是在出生後二十四小時以內。

  所以就算儲存下初乳也是沒有意義的,只有出生後立即就喝才是最好的。而這次就是這種最佳的情況。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林檎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向良田同學問道。

  「這就結束了?」

  「沒……之後還有胞衣」

  因為胎盤之類的也會一起排出,所以某種意義上說,這比分娩還髒。

  「要是胞衣不能順利排出的話,那子宮就無法正常回復,會影響下一次懷孕的。為了促進這一過程,就要餵它酒精或是稀釋了的味噌湯」

  「芋頭莖湯的出場呢!」

  拿著泛著熱氣的桶的農說道。

  唔姆……好香的味噌的味道。對於產後疲勞身體的回覆,這個看上去確實會很有效果呢。我也好想喝。現在相當冷呢……。

  「但是味噌湯可以理解,酒精是?」

  「因為很多牛產後都比較興奮。所以喝了啤酒之後就會心情好轉老實下來的……」

  「良田同學你怎麼了?一臉嚴肅地」

  難道還在受剛才那番話的影響?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良田同學的視線落到了剛出生的小牛身上、相當有精神的小牛呢。這有什麼在意的嗎?

  良田同學緊盯著小牛,嘟囔著自言自語道。

  「比想象的小呢……」

  「不是因為是初產嗎?」

  繼冷靜地答道。

  初產的小牛體型一般不會太大,所以在小牛市場上的價值也不高。好像第三胎和第四胎的小牛是最好的。以上是從共進會上學到的知識。

  「一般是這樣的,但是篤姬的肚子對於初產來說相當的大。但是小牛卻很小。而安產這一點也很讓人在意。難道說――」

  在良田同學說完話之前,一直看著篤姬的林檎顫聲喊道。

  「……胸部同學」

  「怎麼了木下林檎?」

  「這個……」

  林檎指著篤姬的屁股。

  有什麼正要出來。

  那是什麼?

  「胞衣?」

  「不。是腳」

  良田同學這麼斷定道。

  「「???」」

  腳?

  誒?為什麼?

  小牛不是應該已經生下來了嗎?

  那也就是說――

  「「雙胞胎!?」」

  「真少見呢……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平常的話在產前檢查的時候應該是能發覺的……」

  「那個蹩腳獸醫!」

  我臭罵起丟下患畜跑去休假的渡邊醫生。這哪門子的沒問題啊!

  而確認了狀況的良田同學,給出了更加衝擊性的事實。

  「糟糕了呢……是後肢。是前後逆胎」

  逆胎!

  「初產就是雙胞胎而且還是逆胎……」

  「就算我也辦不到呢……」

  就算是農的大屁股安產體型,這也是很困難的呢。林檎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怎、怎麼辦胸部同學!?這要怎麼辦才好」

  「……只能助產了。中澤農,準備鎖鏈」

  「是!」

  「還有,畑耕作。以防萬一你去把剷車開過來。鑰匙放哪裡你記得的吧?」

  「難道是準備用車子拉嗎!?」

  「……現在已經不能再給母牛增添身體負擔了」

  我跑去動物管理室取了掛在牆上的鑰匙,然後開動了放在堆肥放置處旁邊停車場的剷車。

  然後開到牛舍前,開著引擎回到了篤姬那裡――

  「生下來了嗎!?」

  「總算是、呢……」

  大概是和良田同學兩人扯出來的吧。握著鎖鏈的繼臉色發白地說道。

  結束了兩次分娩的篤姬雖然全身無力,但是看上去很精神。母親不需要擔心呢。但問題是小牛……。

  「…………沒有、呼吸了……」

  「誒!?」「怎麼會……!」

  用稻草擦著生下來的小牛的身體的林檎說道,而正將鎖鏈從小牛腳上解下來的農跟繼的手也不禁停了下來。

  「怎麼辦良田同學!?這樣下去的話――」

  我問道。

  良田同學呆呆地看著虛弱地躺在稻草上的小牛、

  「……這樣下去……」

  「誒?」

  「…………就這樣死在這裡的話…………這樣的話………………就不用痛苦…………」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死了的話就不會痛苦……?

  這樣死掉更加好?活下去會更加痛苦?

  而且說到底到底是誰會痛苦?

  這隻小牛嗎?還是說良田同學?

  良田同學的激烈糾結,我可以理解。

  農業是為了人們的幸福。之前我一直覺得,如果說這其中有什麼例外的話,那就是從事農業的人――也就是我們。

  但是不對。

  真的成為犧牲的,不是人類,而是其他生命。

  動物和植物,還有地球。農業是破壞、掠奪、殺死這一切的行為。

  而在其中,畜產則是奪走與人類最相近的生物的生命的行為。

  就像家族一樣心意相通的存在某天突然消失了的喪失感。然後,還有決定奪走生命的自己的罪惡感。以及通過這個獲得金錢的背德感。

  越是溫柔,越是熱心,這份痛苦就越深刻……越無法救贖。

  既然這樣,那誰能強制?強制去選擇地獄?

  「胸部同學!?」

  正因為了解這份苦惱所以我們誰都說不出什麼而呆立著,但其中,只有一個人,正拼命搖著小牛向良田同學喊著。

  是林檎。

  「這樣下去它會死的!該怎麼辦才好!?吶!?該怎麼辦才好!?」

  很痛苦很虛弱、像是掙扎一般顫動的後肢。小牛的生命現在就宛如即將消失一般虛幻縹緲。

  而像是為了抓住這命懸一線的生命一般,林檎拼命地撫摸著小牛的身體。

  但是,良田同學只是無言地站著。

  「救救它!求求你,救救這孩子!!」

  「……」

  良田同學沒有動。因為是良田同學所以沒有動。

  但是林檎依然喊著。

  「我會養它的!我會出錢買下這孩子的,會一直照顧它的!所以…………所以――」

  抱著沒有呼吸的小牛、一邊哭著、像是小孩子一樣的林檎喊道。

  不要殺它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良田同學像是震驚了一般瞪大了眼睛――全身顫抖著。

  我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她這樣。

  但是下個瞬間,她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叫道。

  「準備復甦措施!」

  所有猶疑在一瞬間被吹飛的良田同學,用和往常一樣充滿自信的聲音向我們下達命令。

  「過真鳥繼!畑耕作!拎著小牛的後腳吊起來!讓它吐出氣管裡的粘液!」

  「啊啊!」「了、瞭解!」

  「中澤農!裝一桶冷水過來!」

  「交給我吧!」

  農說著跑出了牛舍。我和繼、則全力拎著小牛後腳把它舉了起來。超重!

  「胸……胸部、同學……?」

  「……抱歉,木下林檎」

  良田同學向著呆呆癱坐在地上的林檎露出笨拙的微笑,將頭髮纏到手腕上。緊緊纏住。

  「將自己內心的軟弱推給動物,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哼!部長失格呢」

  「胸部同學……」

  「但是!你的話將我心中的迷茫斬斷了!就算是終有一天要親自奪走的生命――不!正因為是要親手奪走的生命,所以它的價值才永遠和我在一起!」

  「……?」

  林檎像是不理解良田同學所說的話一樣,眨著被淚水潤溼的雙眼。

  而農抱著桶回來了。

  「大小姐!水!」

  良田同學從農那裡接過水,突然就一下子潑到了小牛身上!

  當然我們也沒有幸免。

  「好冷!」「……冷死了」

  秋天的深夜,氣溫很低。

  我們被冷水淋溼凍得瑟瑟發抖。

  但是我和繼,都不覺得這有什麼難受。倒不如說是開心。

  就好像復活了的良田同學的熱意傳到了這邊一樣,讓我們全身發熱。就算是淋到的冷水也馬上變成了熱氣!

  「怎麼樣大小姐!?要再來一桶嗎!?」

  「不。這樣已經夠了」

  良田同學將空桶丟給了農,觀察著我們舉起來的小牛這麼判斷道。

  而同樣看著小牛的林檎叫道。

  「胸部同學!這孩子……在吐水!」

  「那是在吐出繼續在胸腔裡的羊水。但是現在還不能安心下來」

  根據良田同學的說明,在臍帶切斷三分鐘之內還無法自主呼吸的話,小牛就會發生缺氧。

  從我們把它拖出來並切斷臍帶,已經過了五分鐘了。現在事態已經刻不容緩了!

  「進行最後一步。把小牛放下來」

  我們遵照指示,將小牛緩緩放到了稻草上。

  良田同學跪到地上,擡起小牛的頭,深深吸了口氣。

  「看好了木下林檎。牛的人工呼吸――是這樣的!」

  說著她用手壓住牛的下顎和一邊的鼻孔,然後將嘴抵到剩下的另一邊的鼻孔處開始吹氣!

  這、這種方法!?

  良田同學就好像是在吹入自己的生命一樣,滿臉漲得通紅地持續人工呼吸著。

  然後――

  「啊!牛……」

  看到像是在咳嗽一樣吐出羊水的小牛,林檎瞪大了眼睛。

  側腹正在大幅活動著。

  「在、在呼吸了!」

  「「太好了――――――!!」」

  良田同學離開小牛的鼻子,確認小牛的呼吸和意識已經恢復,然後說著「好」地站了起來。

  林檎哭著抱著小牛,農則用稻草擦著它淋溼的身體。

  良田同學用溫柔的眼神看著這情景,一邊將疲憊的身體靠到柵欄上,抱著手自言自語道。

  「從事畜產真是太好了呢……能碰到堅強的孩子……」

  一顆淚珠,像是流星一般,從潔白的臉頰上滑落。

  ※

  小牛馬上站了起來,像是要到母牛乳房那裡喝奶般走了起來。

  它時而疲憊的母親玩耍、時而舔舐自己的姐姐、時而舔著連牛圈的金屬配件,時而又躺倒在稻草上,完全安分不下來。

  明明剛才還要死掉一樣,現在卻精神滿滿的。

  不知什麼時候天亮了,我們為了測量體重,將小牛們帶出了牛圈。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看到太陽光吧,兩頭小牛都很開心似地蹦跳著。

  「「好可愛好可愛-」」

  大家把周圍圍了個水洩不通,都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說起來……名字怎麼辦?」

  因為沒想到是雙胞胎,所以已經想好的就只有姐姐『匹利卡』。

  聽到我的問題,林檎撫摸著妹牛的腦袋即答道。

  「因為眼睛亮晶晶地,所以叫『綺羅羅』!」

  果然很像是北海道的大米的名字呢……不過挺可愛的也行吧。(狐狸:北海道水稻品種“綺羅羅397”)

  那天放學後。

  我們穿著制服,再次在牛舍前集合。

  「花、帶了吧?」

  「領帶有沒有歪?」

  從一年級到三年級的生產科學科所有學生集合排成佇列。校長、教導主任,還有農場長也都在。小野同學也在。

  牛舍前的、小小的『花壇』。

  我們拿著花,站在那個沒有花、只是由石塊堆砌而成的、看上去很荒涼的地方。

  「匹利卡,綺羅羅。你們也過來」

  林檎伸出食指,小牛們就像是看到了母親的乳頭一樣精神地跑了過來。

  小牛們一邊啾啾地吮吸著食指,一邊像是『要做什麼?為什麼好多人?』地擺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點名結束後,確認全員到齊的校長點了點頭。

  「那麼開始吧」

  「是」

  站在中央的良田同學向前踏出一步,用清澈的聲音說道。

  「默哀」

  全員低下頭、閉上眼睛。

  在靜靜地祈禱之後,良田同學再次開口。

  「在動物慰靈式上,我作為生產科學科畜產專攻學生的代表,謹向為實習獻身的動物們獻上慰靈之辭」

  ――動物慰靈式。

  這是與動物相關的學校一般都會進行的例行活動。

  畜產相關那自不必說,像是醫學系的大學或研究所,一般也都有用於慰藉動物之靈的『畜魂碑』。

  我們學校在每年這個時期,都會在這個花壇前集合。

  「本年度在生產科學科為我等實習獻身的動物,有雞203只,肉牛15頭,兔子3只,鴨子4只,合計225只」

  良田同學淡淡地、數出了失去的生命的數量。

  那是我們所養育的、然後又奪走的生命的數量。

  「所謂家畜,作為經濟動物,其使命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人類獻出生命。所謂畜產,是為了人類生命的食糧,而奪走動物的生命。正因為我們奪走了眾多生命,所以才獲得了生存的食糧」

  良田同學繼續道。

  她像是一字一句仔細咀嚼般,緩緩地、清晰地。

  「昨天,本校牛舍中誕生了兩頭新的小牛」

  良田同學的話停了一瞬間。

  然後向正用身體蹭著林檎小腿的兩頭牛投去了溫柔的視線。

  「一看到這兩個孩子,就想起了小時候自己瞞著大人偷偷飼養要被賣掉的小牛的事。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奪走牛的生命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的呢?我們都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將其他生命當做自己的食糧的呢?」

  這兩頭,在今後什麼時候也肯定會被殺死。

  這個事實實在太過於理所當然,正因為理所當然所以很殘酷。

  「醫生是為了拯救而去面對生命,但我們農業從事者卻是為了奪取而去面對生命。為了奪取而繁殖、飼育。我沒有一天不在思考著這種艱辛的事情。賣掉的牛的悲傷眼神和叫聲,無時不刻不在折磨著我的內心」

  就像是耕耘大地本身就是在給大地增添傷痕一樣,飼養動物本身就是對動物的虐待。

  向動物傾注愛情,這也是在傷害動物。

  愛得越深,這個事實就會越深地傷害人類。

  「面對這份悲痛,我一直都只是在逃避。將內心堅固地封閉起來,不斷欺騙著自己。將抑鬱的回憶推給其他人,認為自己所犯的罪『是無可奈何的』」

  人類很軟弱。

  所以總是在責備其他人。

  而對於農業從事者,物件就是政治家、官僚、農協,或是消費者。

  「但是,這錯了」

  良田同學、否定了過去的自己。

  「『殺死』和『為了食用而奪走生命』的意義的不同之處,必須要由我們來發覺。要好好珍視作為食物的肉,比起像是惡作劇一樣訴說生命的珍貴,還是從心底發出的一句『真好吃』來得更加真切。那是我們農業從事者的工作,也是我們的責任。比起細數失去的東西,我們更應該重視給出的東西」

  不是因為害怕傷害而止步不前,而是選擇共同前進。

  那就是良田同學得出的回答。

  「所以我、絕對不會忘記」

  小小的雛雞孵化時的那份溫暖的心意

  每天刷毛時的那份感觸

  傍晚一起散步時的那微風的溫柔

  比起淚水

  給了我更多的歡笑的……

  良田同學說完這一切,微微呼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枝花。

  金銀花。

  這個花的花語是――『獻身』以及『愛之絆』

  她選擇了這因為能忍受嚴酷的寒冬所以又被叫做『忍冬』的無垢的白花。

  「謝謝」

  說著,良田同學將花擺上了花壇。

  悲傷。

  感謝。

  苦惱。

  希望。

  迷茫。

  絕望。

  躊躇困惑罪惡感。然後――還有喜悅。

  所有的感情,都濃縮進了這一句話和一枝花中。

  我們也逐一向花壇獻花。

  「謝謝」

  「對不起」

  「謝謝呢」

  獻上的花,是為了這一天,每個人自己挑選、培育的。

  在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僅僅是覺得這個活動很麻煩,只是偽善。說著『花也是有生命的』什麼的。

  確實這也許只是偽善。

  但是最重要的,並不是像是頓悟一樣說著「這是偽善」,而是為了讓這偽善終結的行為。

  我們是農業高中生。

  然後,這個學校的動物和植物,都在為了我們的學習而獻出生命。這個生命,正如文字所寫,會成為我們人生的食糧。

  既然這樣――那這個生命的價值,就由我們的人生所決定。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否正確。農業也許是惡。雖然還沒有找到答案,但是我想要稍稍靠近它,因此不斷前行。

  和被賜予的生命們一起。竭盡全力。

  牛舍前的、古老的小花壇。

  那裡現在,鮮花滿開。

  無數的鮮花。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