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兒!”
春虎焦急地一手搭上躺倒地上的冬兒的肩膀。伸出手去的途中,已經感覺到如同觸及零下低溫的凍氣一般、甚至能給人帶來痛楚的惡寒。春虎終於想起來了。說起來自從自己開發出見鬼之能以來,冬兒進入這樣的狀態,這還是第一次。
“春春、春虎大人!?冬、冬兒大人、到底——!?”
不知內情的坤,與及夏目和京子、眾位講師,都不知道冬兒體內到底在發生著怎樣的變化。而且,春虎也無法說明,只是沉默地咬緊嘴脣。
這時,
“……哈!這實在好玩……”
鏡說道。春虎心頭的焦躁驀地又增長了幾分。
“那個小子,被什麼附身了吧?——不,不是什麼不明不白的東西。就是‘鬼’。竟然是新生的……哈哈!不錯。你們這幫真是太好玩了!”
“嘖……!”
春虎咬著牙關,然而即便如此,卻仍然束手無策。冬兒現在正一臉苦悶的表情,早已失去了意識。
說來靈體發生的時候,以某些物體作為核心“實體化”的例子並不少。受到大量的靈氣、特別是長期受到帶一定指向性的靈氣侵蝕的物體,會成為靈體實體化的核心。實際上,陰陽師用作使役式的靈體,其中以常年使用的咒具作為核心而成都式神相當多。“曖昧且如同泡沫般的靈性存在”,以“確實存在”的物質為觸媒,進行實體化。
而靈災也也可算和這一樣。
當靈災發展到Phase3之際——“實體化”的時候,一般模式下會將作為核心的物體吸收進來、又或者“憑依”上去。這樣發生的Phase3,靈災的進度和擴大速度雖然可以得到抑制,卻又表現出安定化、長期化的傾向。而且,雖然可以對靈氣的偏向進行糾正,然而要將偏向完全打散、或者完全祓濯是相當困難的。
“大連寺就是這樣。”
鏡說道。他的視線現在已經緊緊地鎖定了冬兒。
“那個大叔,竟然以自己為核心引發靈災,變成了鬼。就是兩年前那次靈災恐怖事件的時候。呼呼呼……我聞到了。我聞到了喲,喂。聽本部的說法,這次的事件不就是那時的再現麼。這就是‘緣’。再加上,這次竟然是個新鬼……吶我說,小子。冬兒——是這麼個名字吧?你是從幾時開始的?你被鬼附身,莫非就是兩年前麼?”
鏡笑得全身抖動,一邊走近倒下的冬兒。春虎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大連寺至道變成鬼——而且,那時候那傢伙還向Phase4發展去了。如此說來,受到那傢伙的波及變成新鬼也沒什麼奇怪。怎麼樣,冬兒?你是那次靈災恐怖事件的受害者之一麼?”
鏡問道。
不錯,他的推出正中靶心。
——畜生。
春虎顫抖著咬緊牙關。
兩年前,冬兒捲入靈災恐怖事件中,留下了後遺症。
身為靈災受害者的冬兒的後遺症。那就是,這個。
按俗稱的說法“新鬼”就是指半鬼化的人。在“泛式”中,則指成為靈體的核心、然而尚保有自我意識的人。
阿刀冬兒的體內,寄宿著“Type·Ogre”的可動靈災——其殘渣。冬兒的身邊,只有倉橋塾長和大友、還有春虎知道啊這一事實。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那又怎麼樣!”
春虎離開冬兒,擋在鏡面前。
“冬兒確實是靈災的受害者,但不是什麼靈災!沒你祓魔官的事。你立刻去追趕鵺如何!?”
聲音中的顫抖,就靠聲量來勉強地遮掩。
鏡一臉遊刃有餘地,
“有事沒事,這得由專家來判斷。可不能交給外行來看。”
“冬、冬兒的主任醫師是我的老爸!專業的陰陽醫師的判斷是沒有問題!”
“土御門家的?這麼一說反而越來越有意思了。”
鏡相當愉快地應對春虎的怒氣。兩人的距離縮短,最後終於縮短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要是中了言靈的話,連自己都無法動彈。春虎硬著頭皮,擺起架勢想先發制人。
然而,在春虎即將發動前的一瞬,鏡呼地揮起一隻手。
春虎的注意力反射性地被吸引開——趁著這一下空檔,鏡輕鬆地一腳踢出。長靴的靴底,一下踹中春虎的胸口。
“噗!?”
春虎身子一弓,被踢得向後飛去。夏目尖叫“春虎!”,坤慌張地衝向主人。
——這、這混蛋……!
大意了。不止咒術,他早已習慣了打架了。如此說來,鏡在面對夏目的時候,也沒有使用咒術。對於暴力的擅長已經達到無需依賴咒術的程度了。
“可惡……!”
春虎在坤的支援之下,摸爬著想要站起來。
這時,
“……我看看。”
鏡說著已經蹲在冬兒身邊了。
抓著失去意識到冬兒的頭髮,擡起他的臉龐。接著說了聲“礙事”,就乾脆地扯下來額頭上的髮帶。
倒吸一口氣的,不是鏡。是夏目和京子,還有眾位講師。鏡哼了一聲,像是故意似的垂著口哨。
“嘻哈哈——這可是個了不得的新鬼。離‘墮落’還差一步吧?”
髮帶取下後冬兒的額頭上,有兩個纏繞著躍動的雜波的突起——長度為2、3釐米左右的雙角。不止如此。下排牙的犬齒,從嘴脣中突出,開始伸長。
與鵺的瘴氣共鳴,身體裡面的鬼開始了活性化。再加上,鬼吸收了靈脈中噴出了的靈氣,一氣推進了鬼化的程序。現在冬兒的身體中溢位的,不是靈氣,是鬼所放出的鬼氣。溢位的鬼氣,想要覆蓋起冬兒一般,漸漸開始著實體化。
“……說是這麼說,不過靈脈算是安靜下來了,所以才變成現在這樣半桶水。乾脆完全地‘墮落’了,那還比較方便……畢竟,獨立祓魔官可不能放跑靈災的種子。這麼——怎麼辦呢,嗯?”
鏡還抓著冬兒的頭髮,發出卑鄙的笑聲。春虎盛怒之下,眼前變得一片花白。噗通、心臟跳動著,灼熱的鼓動清洗這痛楚。
“你這個……下流雜種……!?”
全身僵硬,握拳站起。鏡側眼一瞄春虎,浮現了一幅嘲弄似的笑容。
然而,
“……誰讓你碰,叉號混蛋……”
鏡抓著冬兒頭髮的手,咔一聲被握住了,握力緊接著加強,將之鎖定起來。
是冬兒。
“……我不管你什麼‘十二神將’……面對新鬼自鳴得意,看我不砍了你……”
冬兒浮現壯絕的笑意,模仿鏡的臺詞,並繼續加強力度。覆蓋冬兒臂膀的鬼氣,一邊閃著雜波一邊開始半實體化。鬼的手腕——半透明的硬質影像,如同錯覺般浮現。
“——嘖!?”
因為控制的並不靈活,冬兒的握力非同一般。鏡立刻以咒力加強臂力,強行揮開抓著自己手腕的冬兒的手指,站了起來。
“冬兒!你——”
春虎臉色立刻一亮,然而很快又沉了下來。脫離鏡的手腕的冬兒,並沒有繼續站起來,反而繼續倒仰下去,發出了苦悶的呻吟聲。將要實體化的手臂恢復原狀,只是角和牙還沒復原。
“……哈啊……人、人家在拼命地……壓制著……就不能……安靜點麼。咕……!?”
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躺成個大字仰望著鏡。站起來的鏡,一幅冰冷的表情俯視著此時的冬兒。
如鏡的判斷,靈脈的噴發已經止住。冬兒的鬼化也已過了高峰了吧。然而,已經甦醒的鬼,不會立刻就老實下來。冬兒現在正在和身體裡的鬼拼命地戰鬥著。
“好了,到此為止吧!?現在開始再沒你出場的必要了。從他身邊走開!”
春虎大聲怒喝。
緊接著,
“……春虎說的沒錯。獨立祓魔官!反正靈災現場的善後也不在你的業務範圍內吧?請立刻從這裡撤退吧。”
這是夏目的話。同時,夏目頭上的北斗也發出了咆哮聲。簡直像是小混混在恐嚇著說“怎麼還要幹麼”似的……不過至少針對鏡的敵意是不容置疑的。
不止夏目,連京子和講師們,表情都一副嚴峻。無聲表明絕不會任由鏡為所欲為。至於坤也無需多言。當春虎被踢飛的時候,就第一時間準備好應付對主人的追擊。不過,要是春虎捱了一腳、坤會化身成為復仇的利刃,本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孤身一人站立的鏡,承受著春虎和坤、夏目和北斗、京子和講師們一同投射來的帶著必死覺悟的視線。鏡的腳下,冬兒閉著眼睛,不住喘息。
“——嘿!”
鏡狠狠地啐了一口。
“一個二個都是這樣……來的好啊!”
鏡的全身湧出靈氣。那是“十二神將”發出的憤怒與力量。春虎脊樑一陣陣惡寒上竄,胃如同抽筋一般絞痛,手足不住顫抖。這是猶勝和鵺對峙時的、如同利刃般的緊張感。
然而——
“鏡!幹嘛!”
空中突然有聲音降下。
而且還伴隨著“嘰嘰”的——不,是尖利的、如幼兒哭叫般的“咔咔”聲。聽到這聲音的瞬間,鏡立刻像被兜頭潑了盆冷水似的,“嘖畜生”地罵道。
春虎慌忙擡頭一看,
“誒?烏、烏鴉——”
——才怪!?
在春虎一行頭頂上呼啦啦地扇著翅膀飛來的,驟眼之下,似乎是隻巨大的烏鴉。
然而不對。長著尖喙的漆黑頭部和撲扇的翅膀確實是烏鴉的樣子,然而頭下卻接著人類一樣的胴體和手腳。而且,身上穿的是——雖然尺寸小點——祓魔官的制服、漆黑的防瘴戎衣。
烏鴉忽地俯視春虎一眼,
“烏鴉錯了!天狗!烏天狗!”
(譯註:烏天狗——又稱鴉天狗,和大天狗一樣身穿山伏裝束,臉上長著如烏鴉般的喙,身披黑羽,能自由飛翔。)
生氣地橫加指正。確實,雖然打扮是祓魔官的打扮,然而其形姿卻正是俗稱的烏天狗。
而且,
“獺祭!一個人、跑、太快——嗚呀!?龍!有龍啊!?”
又有一隻飛來了。春虎瞪大雙眼,看著頭上的兩隻烏天狗忙不迭地迴旋著。
“黑龍!現在、別管龍!要緊、鏡!鏡、又幹了些、壞事!”
“嘿、鏡!死‘鬼喰’!這次又是什麼、壞事!”
“說來、鵺、在哪?就有龍、沒了鵺!”
“對、鵺!鵺怎地了鏡!收拾乾淨了沒?”
“咔哇!莫不成放跑了?鏡放跑它啦!還說什麼、小菜一碟!”
“咔哇咔哇!禪次朗知道了、罵死你!解恨!解恨!”
好不吵鬧。
最糟糕的是和現場的氣氛簡直格格不入。然而,眾人都覺得隨著兩隻烏天狗交口咶噪,剛才的緊張感已經漸漸鬆弛下來了。春虎無奈地脫力。夏目等人,在突如其來的事態之下,憤怒和驚訝與及失措混雜一起,臉上表情都古怪地抽搐起來。
然而,鏡不快到極點地嘖舌道:“……吵死了。”
“——鏡!鵺怎麼了?雖然氣息消失了,不過不像祓濯過後的感覺喔!?”
在春虎一行所在地小廣場上,一臺大型摩托駛來。
把持著鋼鐵的奔馬的,是一名目光炯炯的男子。穿著已成年代物的機師裝,牛仔褲的膝蓋都已磨破了。而且不知為什麼腳上穿著雪屐。緊繃是身軀有著躍動感,敏銳的表情嚴峻又帶著陽性的——率直的性格。
(譯註:雪屐——在一般木屐底部貼上皮革,令其具有防水功能,再在腳跟處釘上金屬片,使其堅實不易損壞。)
春虎留意到男子的腰間掛著的東西。而當注意到那東西的一瞬,立刻就想起了男子的身份。
——這個人!
掛在摩托男子腰間的,是一把日本刀。春虎過去曾經見過這把刀出鞘的一幕。
那是在靈災祓濯現場的電視直播裡面。即將進入Phase3、寄宿在老樹上的靈災,僅以一刀便將之祓濯的男子。
“十二神將”之一。
而春虎的記憶是正確的。現在在場的人們——現在和咒術界有所關聯的人,大致都見過這個人。
祓魔局的年輕王牌。
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
“不好!禪次朗、不好!鏡這蠢驢、放跑鵺!”
“失態、失態!鏡、就會、空口扯大炮!”
木暮的式神——烏天狗黑龍和獺祭,爭先恐後地向主人報告。
木暮環視靈災現場,在這異樣的場面之下皺起了眉毛。尤其是見到北斗的時候,眼神變得微妙起來,小聲地低喃了一句“竟然是龍?”。接著留意到倒在地上的冬兒,視得他發散的靈氣,眉心更加緊鎖起來。
嗯嗯地念叨了一陣後,
“——鏡?你搞什麼了?”
嚴肅地要求鏡說明。鏡沒把兩隻烏天狗的告狀放在眼內,只是一份好整以暇地聳了聳肩。
“你說鵺的話那是逃掉了。說白了,現在再去追擊也沒用了吧。”
“……你是說沒能收拾掉它麼?你這傢伙?”
“有人來礙事啊。我看這一定是雙角會。”
聽到這句木暮的嘴巴瞬間扁成個へ字。
然而,他並不在這點上糾纏下去,
“先給我說說事實。你說受到妨礙,讓鵺逃跑了是吧?那麼?妨礙的人呢?”
“你說呢?在靈脈上動手腳,出手一次後,再也沒有蹤跡了。看來手法還挺熟練的。”
“……我明白了。那麼,那個少年是?”
當木暮開口發問的瞬間,一直大氣不敢透頂春虎,
“請等一等!”
大聲叫道。
“冬兒——這人是靈災的受害者!不是現在,而是兩年前的!在那次靈災的影響下雖然留下後遺症,但一直有接受陰陽醫師的治療,得到醫師的安全保證!完全沒有危險。請相信我!”
聽著春虎拼命訴說,鏡只是無所謂地搔搔銀髮。另一面木暮則皺著眉根,不知如何是好。
他正視春虎、看看冬兒、接著看著頭上的北斗和夏目,視線移向坤等人。似乎還沒能把握住狀況。
這時,
“木暮獨立官!在下乃陰陽塾的講師。在此處的眾人皆為陰陽塾的塾生。今天在實戰考試途中受到‘Type·Chimera’的襲擊,得到鏡獨立官的幫助。只是,‘Type·Chimera’已然逃亡。其間確如鏡獨立官的證言,確認受到第三者介入!”
老講師伸直脊樑叫喊。聽到這專業的報告,木暮發出“喔?”一聲轉過頭來。
“閣下莫非曾經擔任過祓魔官?”
“正是!另,方才提及之少年,名為阿刀冬兒。如那名塾生所申辯,他在現時點、並無需要勞煩獨立官的問題。在對他的處理這點上,陰陽塾負起全部責任!”
久戰疲憊、全身沾滿戰塵的老講師,清楚地斷言道。木暮臉上閃過一陣意外的表情,然而卻還是笑著點頭。
“陰陽塾。原來如此。說來陣也說過……那麼說,這是土御門的龍麼。”
木暮跨坐在摩托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仰望北斗。黑龍和獺祭也一邊拍著翅膀一邊說著“嘿!嘿!”“這龍、土御門的式神!”,同樣在空中瞄著北斗。
“而且,兩年前的靈災受害者……說來,有一個孩子……”
木暮凝視著冬兒,嘴角收緊。他的視線絕無姑息。那是在估量他作為靈災的威脅性的專家的眼光。春虎不僅吞了一口唾沫。
然而,
“——好吧。”
輕快地說了聲,木暮吧摩托的引擎催得轟轟地響。
他對著鏡說,
“鏡!和我一起去追鵺。”
“啊哈?我說過沒用的吧?那隻鵺應該經過人為加工。它有智慧的。要是和恐怖襲擊有關的話,應該還會使用隱形。”
“那得追到了再確認。這是工作!”
木暮正面粉碎鏡的牢騷。鏡狠狠地歪扭著臉,像是故意地打著響舌。
另一邊木暮卻說,
“——講師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接下來得去追擊靈災。我想鏡肯定幹了不少事情,可是現在是緊急事態。確實對不起,抗議請稍後發往祓魔局。還有,有一支靈災祓濯部隊正從目黑支局趕往這裡。這裡的善後,請教給他們。就是這樣,如何!”
“是。遵從木暮獨立官的安排。祝武運昌隆!”
老講師的敬禮,木暮迅速地回禮。靈活地操縱著大型摩托,當場調轉了車頭。
“咔哇!如此才說、禪次朗啊!”
“天真。禪次朗、太天真!所以鏡、才目中無人!”
“吵死了!你們給我先去把鵺找出來。出發了!”
木暮發動摩托跑出去。然而,仔細看來他的動作,似乎有點不太尋常。簡直就像摩托自己帶著意志似的。
而木暮在離開之前,再一次喝了聲“鏡!”,催促著一副厭煩的表情的鏡。鏡不情願地念叨著,不知為何在當場踏起了怪異的步伐。
最後,他在太陽鏡後對離他最近的春虎瞪了一眼,
“春虎、冬兒、夏目。你們這幫傢伙的名字,我可是記住了……”
留下了這麼一句——身影突然就消失而去。
春虎啞口無言,簡直要懷疑自己的雙眼。簡直就像式神解除實體化一般消失。
夏目也和春虎同樣的表情,
“……禹步。能進入靈脈裡面移動……太厲害了……”
“進入靈脈裡面移動……就是怎樣?就是瞬間移動?區區一個人類?”
春虎不知道,禹步是“泛式”中沒有采納的“帝國式陰陽術”的一著。而且,在“帝式”中的禹步,是和等如仙術的“縮地術”組合起來的超高的咒術。在“帝式”中出去禁咒之外,是難度屈指可數的絕技。
鏡潛入靈脈,木暮駕著摩托眨眼間就離開。留下的春虎和夏目等人,直如已在戰場中度過了一年般,一下虛脫下來。
“那就是……那些傢伙們就是‘十二神將’……”
春虎無力地喃喃道。
接著回過神來,
“冬兒!沒事吧?”
慌失失地轉向倒在地磚上的冬兒。
沒有回答。冬兒不知何時已經閉上眼睛,再次失去了意識。
額頭上的角還殘存著。然而犬牙已經恢復回原來的大小。症狀在徐徐恢復。
老講師差點倒下,另外兩名講師扶著他。夏目和京子都一臉複雜的表情,凝視著初次知悉其祕密的冬兒。坤一副不安的樣子豎起耳朵左顧右盼,把“搗割”還回刀鞘,北斗扭動著長長的身軀,像在說“完了?”似的。
回過神來一看,已經日暮西山了。
木暮所說的祓魔官部隊到達現場,是在暴風般的一幕落下之後五分鐘的事。
2
“……怎會這樣。冬兒君他……”
天馬恢復意識後,聽完春虎的說明發起呆來。
“雖然聽說他有靈災的後遺症……沒想到竟然會發展到那種地步……”
天馬難掩吃驚之色。畢竟,剛剛才親身體驗過靈災的威脅。而且,吃驚的不止天馬,夏目和京子也是一樣吧。春虎一臉消沉地垂著頭。
春虎一行已經回到了陰陽塾的塾舍。
現在,捲入靈災的塾生,正絡繹不絕地被擡進陰陽塾。他們全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靈性創傷——所謂的靈障。講師們正傾盡全力進行治療。
當然,冬兒也是其中一人。
畢竟,症狀雖然穩定下來,還是寄宿著靈災的身體。跟其他的塾生不一樣,被安置在施放了結界的實戰用單獨房間裡,由持有陰陽醫師資格的講師進行緊跟治療。
治療——正確來說,是讓春虎父親所施下的封印,再次安定下來。春虎一行雖然緊跟著冬兒,醫師對他們說了句“後面的就交給我吧”,讓他們都去到天馬所在的教室。
“——夏目和京子也是。不好意思。至今一直瞞著你們。”
“…………”
“啊啊,也不是什麼好聽的話題呢……”
聽到春虎帶著歉意的話語,夏目沉默了,京子則尷尬地回答道。
不過一、二個小時前還是個親密的同學。然而突然卻獲悉他是個新鬼——而且還眼看著他變成新鬼,如此一來難免會不知如何應對。
甚至應該說,之所以只表現出這種程度的拒絕反應,是因為大家都是陰陽塾的塾生、都擁有正確的知識。換作春虎和冬兒過去上的一般高中,就不止是夏目等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反應了。
正因如此,春虎和冬兒一同升上高中時,都選擇了絕口不提這件事。而且,從高中輟學轉入陰陽塾之時,也採取了同樣的做法。
“總覺得……來到這邊,我還有冬兒和大家,都打成一片的感覺呢。”
春虎垂著頭開始了述說。
“比最初預計的,還要開心。所以,該說是難以開口……還是說覺得啊就這樣好了……不想把難得營造起來的氣氛,再次破壞掉……”
這時——
無言地聽著的夏目,肩膀咯地一震。眼睛稍稍瞪大,似乎回想起什麼來似的。
然而,春虎卻沒有留意,
“而且啊。別責怪瞞著的冬兒啊。因為,我覺得那傢伙並沒有故意要隱瞞的想法。那傢伙反而會覺得‘大家會因此對我客氣’所以才瞞著不說。因為那傢伙肯定已經看穿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對於和大家的關係很滿意這一點。”
春虎說著,露出了苦澀,甚至狀如哭泣一般的自嘲笑容。
春虎的腦中,此刻閃過了冬兒和北斗的形象。不是龍,而是少女的——春虎和冬兒的好友、身為式神的少女的身姿。
春虎對北斗也不曾提及過冬兒的事情。理由和現在的完全一樣。因為喜歡三人一起笑著傻乎乎地玩耍的關係。因為不想破壞這種關係。
所以,和瞞著其他高中的同學們同樣地,連對北斗,都沒能表白這份真實。現在回想起來,冬兒說不定很想說出來——明明就很想讓摯友知道真正的自己。
然而,春虎卻不點破——看出損友這份心情的冬兒,也把自己的祕密、藏進了胸中的深處。和春虎一樣。
“……”
春虎一時間垂頭不起。
然而,突然轉換成鄭重的表情,看著夏目、京子和天馬,
“——對不起。”
說完低下頭來。
“一直瞞著你們,對不起。”
說著,深深地低下頭去。
低著頭繼續說道,
“可是,那傢伙……冬兒其實是安全的。那傢伙,捲入靈災後將近一年,一直在‘那類’的治療所接受治療。我和老爸一起去過幾回,確實很嚴重……記得那時,是該說爆發麼……總之曾經差點變成了鬼,現在真的、絕對,沒有問題。”
春虎絮絮叨叨地、獨白似的表述道。聽著這沉重的話語,其他人不止該如何應答好。
這時,春虎突兀地擡頭,
“說來啊,我還真的不走運啊。”
說著像是要緩和氣氛似的、做出了勉強的笑容。
“你看今天,不是糟透了麼?考試都變成了一團糟,又被鵺襲擊了,還跟個不安分的‘十二神將’結下了樑子。冬兒也遭殃了……把大家都拉下水,我真是沒救了……”
春虎像個小丑似的堆著笑容。那張笑臉完全不像春虎。看著看著京子和天馬反而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然而,現在的春虎,除此以外再也無法可施了。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能辦得到。
“真的,對不起。對不起。雖然不是道句歉就能解決的事情,我想這大概,全都是我的錯吧。所以——”
“春虎。”
直如居合流的一刀般——
一直無言的夏目,把春虎的話語一刀兩斷。
“這種事情不許再說。這是主人的嚴令。”
春虎啞口無言。
不止春虎。京子和天馬都吸了吸一口氣,定定看著夏目。這是如同匕首般刺入聽者胸膛的一句話。這是某種言靈——即使不在甲種之中,也一定可以算在乙種中的、語言的靈威。
夏目對自己的式神投以銳利的眼神。
然而,很快就換成柔和的笑容,
“‘瞞著你們,對不起’~”
以溫柔的語氣重複著。
接著,呼一下極為自然地靠近春虎,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那麼——這樣就算扯平了呢。笨虎。”
“……誒?”
春虎不明所以地臉紅起來。夏目從其他兩人看不到的角度,對春虎暗送秋波。
接著,夏目拋下心如鹿撞的春虎,一轉身面對著京子和天馬。黑色的長髮隨著粉紅的緞帶,輕盈地飄舞。
“真是的,氣死人了吧?春虎也是,冬兒也是。就算把我們當猴子耍也該適可而止啊。”
“誒,那個……”
“夏、夏目君?”
面對夏目突如其來的舉動,京子和天馬困惑起來。然而,夏目也不理會,說著“對吧?”對著兩位同學露出了微笑。
“因為冬兒是新鬼、所以我們的態度就會改變,這兩人竟然這樣擔心哦。別開玩笑。竟然把我們當成那種笨蛋。不管你是新鬼還是什麼,冬兒就是冬兒。這不是當然的麼!”
夏目有力地、無畏地、笑著如是宣言。
京子立刻雙眼放光,
“就是啊……”
高興地應道。
“可是啊,這也是沒辦法吧?在這種地方男孩子總是會想到一邊去。啊,當然夏目君是例外。吶,天馬,你說是不?”
“哎——啊、嗯、嗯!也是啊。真見、見外啊,兩位!”
天馬在京子示意之下,慌忙跟夏目兩人統一口徑。春虎喃喃了一句“你們啊……”,再也說不出話來。
夏目對著無言的春虎哧哧偷笑,
“……算了吧。這次原諒你們。畢竟——無論是誰,都有說不出口的事情呢。”
說完,露出了快活的微笑。
似乎就如同自己所說的一般,暗中享受著僅屬於自己的祕密。
“夏目……”
聽著青梅竹馬的話,春虎胸中灼熱起來。
自從冬兒身上發生異變以來,就有某種感情沉澱凝結起來。而這份沉積,因為夏目在胸中點燃的灼熱,漸漸開始融解起來。
春虎重新轉向京子和天馬。
接著,取代“對不起”,
“……謝謝。”
道了一聲謝。
京子一臉清爽地聳聳肩。天馬害羞地擦著鼻子。春虎察覺到了自己的誤解。自己絕非不幸。豈知如此,甚至是難得一見的幸運。
最後,春虎對夏目投以感謝的眼光,這時這位青梅竹馬則回以得意的笑容。
如同向日葵般、無邪的笑容。這張笑臉,在春虎胸中和某人重疊了起來。
這時,
“你在這裡啊,夏目君。”
一位講師跑到春虎等人面前。
表情僵硬。春虎以為冬兒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身體一顫。
然而,
“倉橋塾長叫你過去。能立刻趕去塾長室麼?”
3
“……就說到底怎麼搞的?”
大友對著手提電話咬牙切齒地說道。雖然聲音壓低了,還是難掩焦躁。
話說如此,現在叫他不要煩躁也是沒用。畢竟大友剛剛才為塾生們——“自己擔當班任的塾生們”的治療而傾盡全力。為了“自己不在場的時候,負上了靈障的學生們”。
大友所在地是陰陽塾塾舍的準備室。這是保管塾生們使用的咒具、用於符咒的紙片、還有筆和硯之類的房間。看著塾生們的治療告一段落,避人耳目潛了進來。
大友咬著不放的,是今天把自己叫出去的人——咒搜部部長天海。
“就說別這樣咬著我不放嘛。”
電話另一邊的天海苦澀地答道。
“現場發生什麼事的報告,怎麼可能上到我這裡來呢。確實陰陽塾的塾生被捲入事件是不走運。可是在實戰考試中被可動靈災襲擊什麼的誰能想到?要是想得到的就是小美代那種角色了。”
“我說的是鏡!為什麼那混小子會插一腳進來!?”
“混蛋、我說你啊,鏡是獨立官啊!靈災祓濯的時候碰個把頭有什麼好奇怪——算啦,說是沒什麼特別願意就是沒有了吧。至少應該不是有意促成的結果。還有,我不管鏡幹了什麼,總之我聽到的是木暮在現場主持,無事結束哦。我話說在先,受害的可不止你那裡的。”
在天海嚴厲的語氣下,大友把差點衝口而出的咆哮吞了回去。
在東京各地同時發生的靈災,在各大電視臺的新聞上早已鬧得沸沸揚揚。雖然奇蹟般的沒有死者,傷者卻不少。尤其是負上靈障的人相當多,現在,擁有陰陽醫師的都內的醫院,到處都擠滿了患者。
“最糟糕的是靈災還沒有結束。已經確認的鵺已經有四隻。你也聽說了吧,鬼門和後鬼門,各兩隻。這裡面上野和品川的雖然了結了,剩下的兩隻逃亡,現在還潛伏在都內。靈視官雖然全體出動搜尋,不過看來那些東西竟然連隱形都用上了。再說,就算找了出來,對手可是飛行型的。用普通的方法,要抓住它們可很困難。”
“派直升飛機出來就是了吧?”
“以鵺的機動性可追不上啊。而且說來,要是單純地排出部隊就行的話還好辦,要是演變成在都內上空和靈災大戰就大件事了。單單申請各個有關部門的許可就已經很費工夫了哦。”
“這點屁事,由閒著沒事幹的部長來幹不就是了?反正人面就是廣的要命,都到了這種時候就乾點實事如何?”
“你說啥,這混球。我都忙得像只屐了,你這傢伙還要打電話來,別給我說得那麼囂張!”
元“十二神將”和現“十二神將”,為了一些低層次的話題吵得唾沫星子四飛。
然而,事態的嚴重性卻是不容忽視。
祓魔局雖然傾全力投入到撲滅鵺的行動中去,然而如果他們無法儘早解決事件的話,政府就有可能發出非常事態宣言。
東京在僅僅兩年前才經歷過大規模靈災的損害。雖然這次還沒有達到上次的規模,然而狀況之無法預測這點是不容置疑的。
畢竟,這次的靈災又有雙角會在背後活動的形跡。
“……算啦,說是咒搜部有事找你出來的途中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覺得對不起你啦。沒預測到那幫人會這麼快就付諸行動。咒搜部——正確來說,是我的失誤。不好意思。”
說著說著,到了最後的一刻,天海才奇妙地對大友道歉。
今天天海叫大友出來,是為了摸索與在水面下行動的雙角會有瓜葛的“D”——即蘆屋道滿的動向,而提出協助的要求。雖說已經辭去職務,天海還是過去的上司、陰陽廳的高官。即使是沒有一星半點回歸原職的意圖的大友,也不得不應邀出現。
聽到前上司率直的道歉,大友也只能回以一句語氣變弱的“那個啊……”。
“……大大咧咧地聽從舊時所裡的話,說到底還是我的判斷。是我的責任。在這點上責怪你們的意思——”
“哦哦?這樣啊。那就好。”
“喂、慢著老頭,咋回事這態度!?都把什麼老相好之類的說辭搬出來、讓人家給你白跑一趟了!”
“白跑?那就怪了。既然要我們出個講師就該怎樣怎樣、小美代明明對我們提出了條件的……”
“說啥那個豪欲老太婆!?這個也是那個也是、早點去撲街吧!”
大友怨恨地叫道。電話另一端的天海笑著說“小美代風範”,更加讓他滿腹怨氣。
“總之就這樣。現場有幾人似乎跟雙角會的成員有點牽連。不過,似乎沒有頭領級的人馬。咒搜部也一貫地不會氣餒。要錢我會給,手上沒事就再來幫忙吧。畢竟是緊急事態。”
“你說笑吧?再說陰陽塾那邊就忙得抽不開身,誰說我沒事幹的。……不說那個,說什麼頭領級的,就是上次比良多君說的、六人部千尋麼?”
“還沒有確證。不過鏡的報告裡面提到的‘妨礙者’就很可疑了。畢竟在現場似乎對靈脈動了手腳。手法和大連寺一樣。”
舊宮內廳御靈部為了安定都內靈脈,舉行過祓除鬼氣的儀式。當然對於靈脈的操作非常熟悉。即使在現今,兩年前的靈災恐怖事件中,大連寺至道就有意打亂靈脈,形成了多起靈災。
“總之,就是這樣了俺現在很忙。發牢騷就留到以後吧。……啊啊,不過,對了。有一樣東西可以告訴你一下。是半小時前的決定。應該小美代那邊已經對你說過來——為了應對這次的靈災,祓魔局祓濯司令室訂立了和兩年前一樣的作戰方案了。”
天海的口氣變得嚴肅起來。大友感到了不詳的預感,皺起眉毛。
“……啥作戰啊?而且說來怎麼提到陰陽塾了?”
“兩年前祓魔局為了引誘可動靈災而使用了誘餌。就是可動靈災喜歡的高品質的‘陰性靈氣’。”
天海淡淡地說明道。
兩年前的靈災恐怖事件中,主犯大連寺至道自身變成靈災,化成了鬼。然而,除此之外仍有多起靈災,其中幾宗還發展至Phase3。鬼化的大連寺——“Type·Ogre”,率領起這一系列可動靈災,給都內帶來了嚴重的損害。
祓魔局應對這一狀況,認為應當先將其他的可動靈災與大連寺分開,為此而設下了一個陷阱。
“……就是龍。”
“龍、龍?”
大友在驚歎的同時察覺了天海言下之意。
因種類相異可能會有例外,然而龍基本上都是屬陰性的水氣。而且,還擁有著極為罕見的高貴靈氣。對於同樣屬於陰氣、卻因為欠缺平衡而墮落成為攜帶著“瘴氣”的可動靈災來說,這是極為有吸引力的“誘餌”。兩年前的祓魔局,就是如此利用靈災的性質,用龍作為誘餌而誘導可動靈災。
而祓魔局因為作戰方案的需要而盯上了名門土御門家代代相傳的使役式。他們為了借出這歷史悠久的龍,而要求其主人協助。
當時土御門家的當家——即是夏目的父親。
而現在,聲名在外的“土御門家的龍”,已經讓渡給土御門家的下代當家。
即是說,
“為了再次利用土御門家的龍,祓魔局似乎要求其主人土御門家的下代當家、土御門夏目提供協助。……順帶一提,現當家、就是土御門夏目的父親,似乎已經許可了。”
☆
“怎可以這樣!?夏目君還是學生啊!為啥非得要被抓出來配合祓魔局的作戰!”
“這並非強制。夏目同學要是不願意,我將會向祓魔局傳達這一資訊。還有……京子同學。在校內請使用敬語。”
倉橋塾長如是提醒憤怒的孫女。
塾長室裡除了塾長和夏目以外,還有春虎和京子、天馬。他們是一起闖進來的。
塾長要說的,就是要在討伐鵺行動中使用夏目的式神——北斗。要用北斗作為誘餌,引誘出鵺。祓魔局前來接收的人已經到達,似乎現在正在另一間房間等待著。夏目聞言臉色發青咬緊嘴脣,京子和天馬都啞然,接著激烈地反駁起來。
“剛剛才發生過那樣的事件哦?請容許我失禮一下,這實在太過分了。祓魔局根本就沒有把握到陰陽塾的現狀。”
連文靜的天馬,都忍不住對塾長提出意見。
確實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要求。不是要求提供情報或技術,而是在靈災祓濯中——而且是作戰的主幹戰力中使用民間人士,並不是常有的事情。何況夏目還是未成年人。京子和天馬的過激反應也是可以理解的。
相對塾長卻在傳達了事情之後,就不再多說了。既不勸阻也不催促夏目,只是默默地等待她自行判斷。
而且沉默地等待著夏目的判斷的——意外地——春虎也是其中一人。
不多說一句,只是靜靜地看著夏目的側臉。春虎的目光中有著信賴,而態度則表現出了覺悟。
夏目沉思良久。
終於,
“……父親他……”
如同喃喃自語般確認道。
“父親他……說了OK是吧?”
“祓魔局是這樣說的。要不,和令尊商量看看?”
“……不。用不著。”
夏目忽地一正顏色,伸直了脊樑。
“我去祓魔局一趟。”
嚴肅地宣言道。“什麼!?”“夏目君!”,京子和天馬慌忙來阻止夏目。
“至少該和令尊聯絡一下哦。要不就暫時讓令尊來使役龍好了……!”
“……父親在鄉下的家裡。現在趕不及了。”
“不、慢著啊,夏目君。說到底這個作戰,應該不會以你的參加作為前提的。祓魔局也應該想著北斗的主人是令尊、才提出委託的吧?要是知道北斗已經讓渡給你,應該一定會採取第二中方案。就算說龍是誘餌的最佳選擇,也不等於說沒有其他能代替的!”
“……就算這樣,接受委託的父親已經允諾,這已經是‘土御門’的問題。那麼,作為土御門家的人,只要把委託完成給人看就是了。”
夏目堅強地說。
聞言春虎一瞬間露出了苦笑。最近雖然已經開始好轉起來,然而夏目的“土御門家”的自負、責任感,還是一如既往。
不止春虎,夏目那一旦話說出口就再也不會轉頭的頑固性格,京子和天馬也應該早就知道。即便如此,還是一心不願同學遇到危險,不停地勸說著夏目。
這時,塾長淡淡地說,
“……京子同學。天馬同學。很遺憾地告訴你們、恐怕祓魔局在最初就計劃由夏目同學使役龍,而確立這個方案的。先向夏目父親取得許可,只不過因為夏目同學是未成年人、形式上得走一趟這樣的手續而已。這次的作戰,作為誘餌的必須是‘夏目同學的龍’才有意義。”
聽到塾長出乎意料的話,天馬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怎麼會!”。不止他,連京子、夏目和春虎都一臉驚訝地看著塾長。
“這是怎麼回事,奶奶?”
聽著孫女的詰問,塾長嘆了口氣。
接著,
“……還是讓你們知道比較好。這次的靈災,和兩年前的靈災一樣——極有可能是一部分夜光信徒所策劃的恐怖行動。所以才要求夏目同學出面。夏目同學只要出現在現場,他們也不會亂來。這是祓魔局的判斷。”
聽完塾長的說明,塾生四人盡皆瞠目。
在場的四人——再加上冬兒,在去年底九月都和盯上了夏目的夜光信徒戰鬥過。對於夏目所揹負的不合理的宿命,自己也已經體驗過了。
“……就是說,等如是‘人質’麼?”
“…………”
面對孫女不可置信之下的一問,塾長什麼都沒有回答。
反而,
“……當然,在已經清楚這一點之上而提出要求,想必祓魔局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會保全夏目同學的人身安全吧。在這層意味上,反而和祓魔局共同行動說不定更安全。”
發動靈災的犯人的目的,還不知道到底何在。如果說犯人是夜光信徒的話,也就無法忽視今後夏目會被捲入事件的可能性。在作戰中起用夏目,則是在討伐鵺的同時又對夏目提供保護的妙案。
夏目閉眼,深呼吸一下以平靜心情。
“……塾長。我要參加祓魔局的作戰。拜託聯絡對方。”
再次正色說道。塾長直直注視著夏目,不久頷首。
京子和天馬咬緊嘴脣,再也不說什麼。
然而,
“夏目,”
春虎卻一反兩人的表現,
“……你明白的吧?”
春虎以僵硬的聲音,向夏目確認著無需多言的事情。夏目忽地稍稍鬆弛下來,視線斜斜地投向春虎。
“……當然。保護主人,就是式神的職責嘛。”
笑著回答。看著夏目的笑臉,春虎終於稍稍放鬆了肩膀。京子和天馬看著兩人的對話,茫然不知所以。
春虎在夏目是否要接受祓魔局的委託的爭論上,一直不曾插話。那是因為他早就打定主意,如果夏目接受委託,自己就要一起趕赴祓魔局。打從最開始就信賴著夏目的判斷,並且早已有著無論到哪裡都要追隨其後的覺悟。
然而,正當主從一對決定了方針,塾長桌上的電話立刻就響了起來。
那是年代物的黑色電話。塾長拿起電話應道“是?”,接著臉上升起了暗雲。
塾長簡短地說了幾句放下電話,立刻就向緊張的塾生們通告。
“冬兒同學似乎恢復了意識了。”
“誒。真的!?”
因為塾長的反應而心下不安的四人,聽到出乎意料的好訊息不禁眼睛放光。
然而,
“不過,之後稍不注意就立刻消失了。現在似乎有幾個人在幫忙尋找——不過看來似乎是一個人離開了塾舍。似乎手機也沒有帶上。”
春虎眾人心頭立刻一沉,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麼會!為、為什麼!?”
“不清楚。恢復意識到時候,也似乎有點朦朧。……老實說,不是好的傾向。‘那個處理’是不是產生了副作用呢……。至今一直抑制鬼的意志力,說不定現在已經減弱了。非得爭分奪秒保護起來。”
塾長難掩焦躁地說道。看到塾長表現出這樣的表情還是頭一次。夏目和春虎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互相對望著。
然而,不等束手無策的兩人出聲,
“……也好。”
京子尖銳地說道。
“春虎。天馬。趕快去找冬兒。夏目君就由我來跟著吧。”
聽到這突然的提案,眾人都睜大了眼睛。當然,最為慌張的是春虎。
“等、等等,倉橋!我是夏目的——”
“——式神的同時,也是冬兒的朋友對吧?再多說一句,我自認也是冬兒的——同時也是夏目君的朋友哦。”
京子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的雙眸中,閃著跟剛才夏目保護冬兒的時候一樣的光芒。強烈的信任的光芒。
“所以,現在大家互相合力吧。再多說一句,要是去祓魔局的話,我想我去比你去要派得上用場。畢竟我是兼任陰陽廳長官和祓魔局局長的大官的女兒呢。”
京子堂堂地如是說。
然而,聽到京子的話春虎、夏目還有天馬都一臉驚訝。平日京子都盡力避擴音及自己是塾長的孫女、陰陽廳長官的女兒。身為名門倉橋家的女兒一事,首先自己就不會提及。跟已經沒落的土御門家的夏目相反、現今倉橋家道興隆,然而京子卻一點都不願借用半點福廕。因為她只希望作為倉橋京子個人與周圍接觸。
然而這一點也正表明,故意搬出父親的名號的京子,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沒有關係吧,塾長?”
“……沒有辦法了呢。但是,別勉強哦。”
塾長靜靜的微笑,點頭。
另一方面,京子以充滿魅力的澄澈表情對無言以對的春虎說道:
“……怎麼了?以前你不也對夏目君說過大話麼。拿出勇氣、依賴我們,什麼的。”
“……倉橋……”
春虎無法反駁,靜靜地看著京子的臉龐。京子臉上微微升起紅霞,害羞地別開了眼睛。
夏目的手啪地搭上春虎的肩膀。
“……春虎。現在看來倉橋同學的意見很正確。不用擔心我的事情。我會好好完成任務——春虎,冬兒就拜託你了。”
夏目說著,用力地抓緊春虎的肩膀。
春虎呆立片刻,咬緊牙關。
接著,伸手搭上肩膀上的手,
“我明白了。眾位,拜託你們了。還有,等一切平安結束後,就讓冬兒請大家一頓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