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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漸漸沉向大樓遮蓋住的地平線。
新宿,歌舞伎町的一角。被咒術完全封鎖的小衚衕斷絕了一般人的通行。周圍在橙色的斜陽渲染下,不禁讓人產生時間流動變緩的錯覺。
晝夜交替的間隙,也就是逢魔之時。
『……進攻,開始。』
男人沉默的聽著的耳機中傳來的簡短命令。一輛大型卡車停在被封鎖的小胡裡同,他坐在車內最裡面的座位上。雙腳甩在狹窄的過道上,身體靠向坐席的靠背。
簡而言之是位「不吉」的男人。
尚且年輕,大概二十歲前後。身體纖細,就像是被刀刃削過似的,讓人感到粗魯、暴躁。剪短的頭髮染成銀色,耳朵上還扎著幾個耳環。
帶毛皮的夾克,牛仔褲。塗有反光層的太陽鏡蓋住表情,但目中無人的嘲笑就像舊傷疤一樣刻在細薄的嘴脣上。最明顯的標誌是額頭上刻有刀傷似的X印。
獨立祓魔官——『十二神將』鏡伶路。
鏡坐姿抱著胳膊,聚集會神的聽著從耳機傳來的情報。太陽鏡內側的雙眸射出銳利的視線。視線透過貼著車窗膜的窗戶看向了外面。對面是雜用的大樓。
有見鬼能力的鏡可以看到數人的靈氣紛紛奔向那個大樓的三層、四層、五層,所有人的靈氣都遠超常人。大樓內部的人注意到來自外部的「入侵」後——他們也擁有強大的力氣——慌張的開始抵抗。
數次咒力浪潮構成了數個咒術。進攻的咒術和迎擊的咒術連鎖,交錯。
咒術戰。
對面的大樓裡展開了咒術者之間戰鬥。
不久後,玻璃破碎的聲音,某物倒塌的聲音,悲鳴與怒吼,咒文的詠唱,連身在大樓之外都能聽到。對手在激烈的抵抗,從耳機中傳來的報告和指示也隨之愈加激烈。
但是,
「……『不在』麼。」
鏡一字一頓的嘟囔道,哼了一聲。
「那個……伶路?咱們還不去麼?再不快點就要結束了。」
惶恐的確認聲音似乎是在委婉的催促鏡。
除了鏡還有一個人留在卡車內。鏡坐在最裡面,而他坐在鏡的前一排,把臉貼在車窗上目不轉睛的仰望對面的大樓。
身材瘦高的青年,很有特徵的長髮束在脖子處,一眼看去會讓人錯看成女性的美貌。散發出的迷糊氣氛如同孩子一般,是名弱氣的文雅青年。
青年坐在狹窄的座位上像是很拘束,雙手在胸前抱著細長的袋子。那是用於收納日本刀的刀袋。
青年回過頭看向坐在後在的鏡,
「吶,吶,伶路。」
不斷的重複。
「你不去麼?這樣的話,我能一個人去麼?」
尖細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孩子鬧去玩似的。
青年很有耐心的重複著請求,但鏡沒有理睬。即便如此,不接受教訓的青年催促再三,鏡一言不發的屈起了伸出去的腿。
嘣,從後邊踢向青年的坐位。
青年嚇得身體縮成一團。越過坐位的靠背用無聊的目光看向了鏡。
卡車內再次出現了沉默,也正因如此車外——從已經變成戰地的大樓傳來的噪聲可以聽得一清二楚。青年再次向窗外看去。
大樓裡的咒術戰還在繼續。
不過大勢已定。在大樓中閉門不出的抵抗者反應越來越遲鈍。
不久後,卡車司機位置處的車門被打開了。
坐進來的是位身著西裝的青年。他坐在司機席上,關上車門,看向了後視鏡中映照出的自己。
「結束了。咱們沒有傷亡。對面也沒有人員致死。只是……」
青年用平靜的口氣報告,嘴角閃過了輕微的苦笑。
「勞煩獨立官大駕,但似乎撲空了。本事件和『D』沒有關係。」
向鏡報告情報的青年名叫比良多篤禰,是吏屬於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報公安課的咒術搜查官,簡稱咒搜官。
上上個月,在東京都內引發全區域靈災襲擊的罪犯是雙角會的成員。二天前,咒搜部得到了和雙角會殘黨相關的情報。負責搜查雙角會的比多良直角開始暗中偵察。本次強襲的計劃就是為了得到證據、徹查這個據點。
上上個月的靈災——在咒術界中以『上巳再祓』之名記錄在案的連續事件,最終確定與某位陰陽師相關。這位陰陽師才是本次行動的目標。
咒搜部暫時用『D』這個符號稱呼這位謎之陰陽師。
這位陰陽師『D』雖然從很久之前就已確認存在,但真正面目卻仍然處於迷霧當中。過去曾數次收到其報上「蘆屋道滿」之名的情報,卻真偽難定。可以確定的是『D』是擁有極其強大力量的陰陽師,而且至今為止曾經多數出沒於雙角會周圍。
咒搜部將『D』當成高危險度的不穩定性因素長年追蹤調查,最近『D』的活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因此在本次襲擊據點的時候,為了防備萬一『D』會介入的情況,特別向祓魔局請求讓獨立祓魔官前來壓陣。鏡答應了這個請求,所以來到了現場。
最終,本次作戰確認和『D』沒有關係。咒搜部本來就認為可能性很低,這也是意料當中的結果吧。
「讓您白跑一趟,非常報歉。但是託您的服,行動也以成功告終。辛苦您了。」
還在盯著後視鏡的比多良用穩重的聲音對坐在後面的鏡說道。
忠厚老實的舉止比起陰陽師更像神主,準確而言應該是牧師。只是映照在鏡子裡的雙眸銳利,顯現出了他堅強的內心。剪得整理的前發中只有一撮染成了紅色,令人印象深刻。
雖說如此,鏡大概根本沒有看向比多良。
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從他戴著太陽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在雙方都緘口不言時,只有抱著刀袋的青年鬼鬼祟祟的來回窺探兩個人的神色。
畢多良再次露出了苦笑。
「實際上天海部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偶爾久違的來露下臉吧”,大概這樣。」
聽到這句話後,鏡終於
「哼」
咋了下舌頭。
剛進入陰陽廳時,鏡被分到了咒搜部。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是他曾經的上司。
鏡屈身從坐位上站起,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我送你。」
「不用。」
粗魯的說完後打開了滑軌式的車門。比多良再次「辛苦您了」向他告別,鏡沒有回頭,跳下了卡車。
抱著刀袋的少年也慌張向鏡的背後追去。青年瞥了一眼比多良,但最終什麼都沒說的離開了。
開啟的滑軌式車門緩緩的自動關閉。
「……」
比多良輕輕的把手伸向後視鏡,改變角度,注視著鏡從卡車離開後的背影。
一言不發,若有所思的仔細注視。
☆
鏡閒散的走在黃昏的歌舞伎町。
從身邊走過的行人儘可能的與他保持距離。即使不是咒術者,鏡仍然會散發出不祥的氣氛。在強烈的意識下,似乎連看向他都會感到害怕。
剛才同在卡車裡的青年跟在鏡身後五、六步的位置。
這樣來看,就能發現他比鏡還要高。瘦型的身體比較顯高,即使如此他的身高也在190釐米以上吧。相當高的個子。
只是溜肩膀以及像貓一樣蜷起的後背讓他的存在感比走在前面的鏡還要弱。身上穿的衣服與華麗的鏡形成強烈的對照——到處可見的西裝和西褲。走路時候仍然非常小心的雙手抱住從車內就一直抱著的刀袋。
青年面帶彆扭的神情,翻著眼珠瞪著鏡的後背。
十分不服的,
「……吶,伶路。為什麼跟說好的不一樣?」
憤恨的說道。
「明明久違的出來一趟……我才不要這樣……」
「……」
「怎麼了。高興一點,伶路。被畫那個X印後就完全變了個模樣。」
「……」
「啊,太無聊了,太無聊了。啊,失望,失望。」
「……」
青年仍然在糾纏不休。即使聲音又小又細,也應該傳進了他的耳朵裡。但是鏡沒有絲毫要轉頭的意思。
大概青年從中途開始就以報怨為樂了吧,越來越沉迷於對鏡的批評。「呀,伶路真不親切」,「呀,伶路說話刻薄」等等,看起來平時藏於心中的事情都得意忘形的說了出來。
用得意洋洋的神色,
「明明只是伶路而已卻這麼囂張,應該這麼說吧——」
「——雪巴。」
突然被叫到名字,青年——雪巴慌忙停下腳步。走在前面的鏡也站住,扭著身體回頭看向雪巴。
鏡從夾克從伸出右手,彎動食指「過來過來」招呼雪巴。雪巴就像是被飼主呼喚的小狗一樣雙眼閃亮,急忙衝向了鏡——
被打了。
怎麼說呢,不是事務性的,而是極其銳利的橫擊。雪巴捂住被打的腦袋,不敢大聲叫喊只能哆哆嗦嗦的蹲在原地。鏡緩緩的把右手重新放回夾克的口袋裡,這次擡起右腳用機車靴的鞋底踢向雪巴腦袋的一側。
周圍的行人都驚訝的看著兩人。雪巴——只是小心的抱著刀袋——發出可憐的悲鳴倒在了瀝青路面上。
「太、太過分了!你在做什麼,伶路!」
「……『大人』。」
「哈!什麼,這個——喂!還、還來!別踢了!快停下,伶路。請別踢了,求你了,伶路『大人』!」
雪巴半哭的求饒後,鏡終於停下了踢向青年的腳。之後什麼都沒說,倒轉腳跟快步離去。雪巴擠擠鼻子,站起身追向了鏡。
來往的路人啞口無言的望著這兩個人。但是,其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吧。鏡的拳頭擊中後,雪巴的身體——輪廓虛化,全身出現雜色。這是一種被稱為靈滯的現象,此地應該沒有一人知曉。
不論如何,追上鏡的雪巴再次跟在了他的身後。
兩個人的距離比剛才還要近上幾分。雪巴用含淚的雙眼瞪著鏡,尖起嘴脣。
「……吶、吶,伶路……大人,你是不是經常忘記自己的手指上戴了好幾個粗魯的指環?明確來說,那個是凶器。和指虎沒有區別。要不是我的話早就死了。
「是呢。是你的話就死不了。」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問題!我是在說請不要隨隨便便的連續揮出可能會殺掉普通人的攻擊!」
「就是說,你閉上嘴別說廢話就沒事了。」
鏡用極其冷淡的口氣說道。雪巴苦著臉憤恨的對鏡怒目而視。
但是,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
「……難道說伶路也著急了?因為『D』沒有出現。」
如此尋問。被暴力教訓了一頓後,似乎還沒有長記性。
鏡仍然沒有馬上做出迴應。不過這次也沒有當成耳邊風。
他的嘴脣上浮現出冷笑,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傢伙不會出現。雖然不知道他以怎樣的原則行動,至少在剛才的現場沒有這樣的『氣味』。」
「氣味?」
「……嘛,就是直覺。比如上一次……在鵺的事件結束後的『那個現場』,那傢伙似乎想吃的幾個餌食都湊到了一起。」
鏡不像是在對雪巴說話,而是冷淡的自言自語似的嘟囔。
「最重要的是……遇到他一決勝負也無所謂……不過那傢伙如今暫時在黑暗中亂躥對我更加有利。」
「唉?為什麼?」
「狡兔死,走狗烹。——反過來也是真理。何況如果對手不是狡兔而虎狼,如此一來只能鬆開鎖住狗的鏈子。」
「……哈?我還是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在說你。」
「唉?我?」
雪巴睜圓了眼睛反問道。鏡越過肩膀注視著雪巴——他使役的式神,撲哧一笑。
鏡能夠得到雪巴的「召喚許可」,原因毫無疑問在於咒搜部——以及接受咒搜部請求的陰陽廳上層越來越重視『D』的存在。作為對抗『D』的手段,使用本來禁止的式神——雖然有所限制——被認可了。
在上上個月的靈災襲擊之後,鏡、還有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曾經極其近距離的接觸到『D』。兩位『十二神將』確認了『D』的存在,並且證明了他非凡的「力量」,陰陽廳不得不盡快制定具體的對策。比如即使冒些風險,讓鏡使用雪巴這樣的對策。
「……所以,不能慌慌張張的鼓足幹勁在狩獵虎狼上。反正這個機會也是增加『籌碼』的手段。」
「籌碼?」
「就是說增加手裡的牌。……啊,對了。順便也必須好好回敬一下那個故弄玄虛的講師呢。」
說話的瞬間,鏡片深處的雙眸孕育出剃刀般的殺氣。
鏡和木暮與『D』近距離接觸時,實際上現場還有另一位『十二神將』剛好在場。元咒搜官——對鏡來說也是曾經在工作中受其指導的前輩——名為大友陣的陰陽師。當時的大友為了限制鏡的行動,對他施加了「詛咒」。
在那之後,鏡徹底的調查自己的身體,確認了大友的「詛咒」是單純的乙種咒術——也就是「謊言」。雖說如此,鏡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大友的詛咒大概只是口頭上的而已。只是鏡太瞭解大友這個男人,所以不能百分之百的確認。因此即使百分之九十九的確認,他也只能老實的撤退。
被擺了一道。簡單而言就是這麼回事。但是這次的互相欺騙是以彼此的生命為代價,是全力以赴的勝敗。被騙了一次不去報復的話實在心有不甘。
然後,
「……就算我不是『D』,也想好好品嚐下那些餌食呢……」
鏡回想起當時在場的——大友想要保護的那群陰陽塾的學生。
土御門夏目。
土御門春虎。
還有,阿刀冬兒。
前兩個人不僅僅出身於名門土御門家而已。作為本家後嗣的土御門夏目在傳聞中是土御門夜光的轉世——那位現代陰陽術之祖、造成靈災發生根源的大陰陽師。實際上,至今為止夜光信徒曾經多次與其接觸。
另一方面,阿刀冬兒是體內封印著鬼的新鬼少年。而且那個鬼很有可能是兩年前的靈災襲擊——『上巳大祓』時,首犯大連寺至道作為自己的形代讓其降臨的「某物」。鬼現在似乎處於封印之中,施加這個封印的是另一位土御門——土御門春虎的父親。
而且。
有趣的是,從今年春天開始陰陽塾中又多了一位『十二神將』——『神童』。她的名字叫大連寺鈴鹿,是把阿刀冬兒變成新鬼的大連寺至道的女兒。這究竟是何等的因緣。
聽說『神童』進入陰陽塾是陰陽廳上層的意思,也就是作為她去年所引發事件的懲罰。
不過這樣一來,又會產生一個疑問。『神童』大連寺鈴鹿本來是『帝國式陰陽術』的研究人員。這個『帝式』是由土御門夜光創造,成為現在陰陽術基石的咒術體系。她所引發的事件也是基於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和夜光相關」的事件。
不論如何,為什麼上層會讓她進入「夜光轉生」的土御門夏目所在的陰陽塾呢。這樣一來,與其說是對她的懲罰,簡直更像是在引誘她再次搗鬼——難道是在為她的研究鋪設舞臺麼?
「……不對,這樣說來,因為大連寺至道的關係,她本來就是雙角會——夜光信徒。」
大連寺至道是史上第一個因為引發靈災襲擊而在咒術界彰顯夜光信徒惡名之人。陰陽廳為什麼會讓這個男人的女兒來從事『帝式』的研究呢?因為尚未成年所以讓她就職於不用去現場的研究工作,即使有這方便的考慮,那麼又為什麼特別許可她從事與土御門夜光的研究呢?
「……想不明白呢。」
如今,這群孩子在自己尚不知情的情況下揹負著各自的意圖,全都集結在了一起。簡直就像是在期待著某種化學反應——就像是某人在期待著一樣。
還有一個決定性的因素,在那個成為舞臺的地方,辭去陰陽廳工作的大友——原『十二神將』之一的男人——作為一名普通的講師拿起了教鞭。
陰陽塾。
對現在的鏡來說,那裡是他最感興趣的地方。不對,恐怕不僅僅是自己吧。『D』也是,陰陽廳也是。生活在這個業界的人,只得擁有獲得情報的「耳朵」以及預見未來的「眼睛」,大概都會將現在的陰陽塾當作至關重要的觀察物件。
「……」
鏡無法停止自己的思慮。擺出目中無人的臉色,狡猾的頭腦假定著各種各樣的疑問,不斷的推測。
從旁邊注視著這樣的主人,不知從何時起完全被放置一旁的雪巴,
「……伶路,很開心的樣子。」
小聲嘀咕了一句。
然後緩緩一笑。
不過他的笑容不再是之前的單純、老實的弱氣笑容。
黑暗的笑容。
在端正的容貌背後,深不見底的黑暗可見一斑。就是這樣的笑容。
雪巴是鏡的式神。同時,鏡把自己的式神當作奴隸來對待。
但這不是強制完成的契約,雪巴是在自己的意志下希望成為鏡的式神。
他期待鏡這名男人。
他認同只有這個男人適合作為自己的主人。
此時,雪巴突然睜開了雙眼。
轉過頭,看向了大路另一側的大樓,就像是狗聽到了人無法分辨的高頻率聲音一樣的動作。
不只是雪巴,鏡稍遲片刻也做出了反應,看向了和式神所注視的同一個方向。太陽鏡下的雙眸變得細長、銳利。
「……靈災……相當大呢。」
在街邊大樓的遮掩下看不清楚。但是遠方的低空出現了靈氣扭曲、開始轉化為瘴氣的先兆。
靈災正在發生。恐怕已經達到了PHASE2。而且,位置不佳,是靈脈的正上方。再過十幾分鍾,如果處理不當很可能進化為PHASE3。
「又來了。……真是的,世間也變得有趣起來了。」
上上個月的靈災襲擊擾亂了東京都內的靈脈後,靈災發生的頻率激增。最近,PHASE2自不必說,就連PHASE3——移動靈災都不再罕見。
鏡冷淡得眺望著遠方的靈災。
但雪巴去不同。
「伶路。」
纖細的肩膀上下搖晃,用期待以及乞求似的眼神凝視著自己的主人。
但是鏡無所謂的哼一聲。
「不行。局裡沒有發來招集的命令。」
上班時間已經結束,而今天本來就是在咒搜部的請求下出差。事件解決後要直接回去報告。就算距離再怎麼近,出差過程中也沒有去修祓靈災的義務。
「走吧。」
鏡無情的說完後,再次邁起步子。
但是,
「……伶路。」
雪巴再次呼喚鏡。聲音中滲透出與以往不同的奇怪感覺讓鏡的雙腿僵硬。
他迅速確認了式神的樣子,雪巴站在原地,肩膀不住的顫抖。
抱著刀袋的雙臂痙攣般的抽動,與剛才的氣氛明顯有異。
眼神空洞的發著牢騷,
「……那個,不是麼?我是被伶路召喚的吧?那又為什麼呢?為什麼必須要忍耐呢?無法理解。我會在伶路身邊,是因為伶路的召喚吧?什麼都不讓我做……為什麼要召喚我呢?」
雪巴的痙攣擴散到了全身。身體的肌肉零亂的顫抖,他像是在拼盡全力的控制。空洞、僵硬的表情就像是藥物中毒後的禁斷症狀。
雪巴緩緩的擡起頭。
「……那個沒有呢,伶路?我是伶路的式神……但伶路是我的主人麼……?」
式神的雙眸筆直的捕捉到了鏡。他的視線充滿了異常的「飢餓感」。鏡正面的承受著式神的視線。
哼——
從鏡的體內深處漏出了玩弄死亡般的冷笑,就像當初面對大友時一樣。
鏡也注視著雪巴,
「……是呢。」
愉悅的回答道。他的嘴角浮現了猙獰猛獸般的愉悅。
「也不錯。走吧,雪巴。久違的試驗下你的『鋒利程度』。」
2
時近黃昏的天空與大地的縫隙處顯露出富士山莊嚴的山脊梭線。晚霞映照的湖面不知不覺之中染成了深藍色。
實技合宿第一天的末尾。
學生回到了過夜的講堂。
晚飯是山梨縣的本地料理湯餅。把麵條和南瓜等蔬菜一起放入味噌湯中燉煮的料理,湯汁有獨特的粘性。樸素的味道也算美味,加之不用像午飯時那樣由自己來做,學生們感受到了額外的幸福。即使如此,結束一天訓練後的學生也已經筋疲力盡。如果晚飯也要自己控制式神來做,大部分學生毫無疑問會因此吃不上飯。
大概是因為合宿的第一個課題是做咖哩飯的訓練吧。陰陽塾的實技合宿以意外娛樂性的心情開始,但真實內容的艱難程度卻與傳聞別無二致。宗旨並非使用高階的咒術,而是徹底的鍛鍊基本功。
比如說不許失誤的重複數百次單一的咒文詠唱。在放出自己的最大咒力後再控制流量放出直到極限。這種普通卻又艱辛的訓練不斷重複。
提練咒力的訓練得到特別的重視。調整分量,調整五氣的分配,調整時機,最終甚至連呼吸和動作的影響也要注意控制。提練咒力僅在一瞬之間,但得到的成果卻依賴於各種細微注意事項的積累。特別是腦內想象的重要性,因此理解要使用的術式構成的重要性被一遍又一遍的強調。
另外,為了鍛鍊精神力的被瀑布衝擊,設焚木壇共同詠唱咒文,甚至安排了這樣古老的訓練方式。比起課程更像是特訓——更進一步的話就是「修行」。一天的定額結束,不少人已經累得吃不動飯了。
「……呀,太小看這次合宿了。沒想到會胡來到這種地步……」
在食堂吃完晚飯的春虎在大廳躺成了大字。
晚飯後是洗澡時間,但基本上直到睡覺前的時間都可以自動支配。雖然好不容易出校遠行,但春虎卻已經沒有遊玩的心情。其餘同學也大致相同,全都老實的呆著,準確而言應該是憔悴的呆著。
夏目也坐到春虎身邊,嘆了口氣。
即使是在同年級中擁有頂級實力的夏目也覺得這次合宿相當難以應付。不過比起班裡的其他同學,看上去還是要從容一些。從孩提時間就接受咒術相關的鍛鍊,果然在經驗上有所差別。
「還算從容」還有另一個理由。
「……但是為什麼呢。唯一的好事就是中午之後鈴鹿那傢伙一直沒過來。因此真是和平……」
浮現出苦笑的春虎如此說道,夏目不由自主的,
「是呢」
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畢竟她可是特意從東京趕來了一年級不能參加的合宿。春虎和夏目已經做好了她會隨意胡來的準備,因此只要是她什麼都不做,就覺得足夠輕鬆了。
「就算是那傢伙也只有這種程度吧?」
「嗯……雖說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但比咱們的年紀還小。今天的課程在精神上很嚴酷,對體力也是重大考驗。」
鈴鹿不僅在訓練的時間,晚飯時也很老實。這樣看來果然如同夏目所說,她大概也累了。晚上她應該會睡在女生用的大房間,似乎不會再來糾纏春虎等人。
「之後只剩洗澡睡覺了吧……啊!夏目,你要洗澡的話……」
突然察覺到的春虎站起身看向了夏目。
夏目和春虎住在同一間男生宿舍,但洗澡時一直利用有隔板的浴室。這個講堂雖說住宿設施完備,但浴室是隻分男女的大澡堂。
聽到春虎的質問,夏目面帶困擾的微笑。
她用班內其他同學聽不到的聲音提醒道,
「……我把那個簡單式帶來了。」
「你說的“那個”……就是以前做的替身簡易式?」
「嗯。但也不能勉強使用,今天就不洗澡了。」
「是、是呢。這樣做最好。」
夏目也很想沖掉身上的汗水吧。但是以女扮男裝之身太過危險了。
「嘛,只是一天而已,忍耐吧。」
夏目雙手抱膝,向臥躺的春虎露出了微笑。春虎含糊的應付了一聲。
在平時的生活中幾乎察覺不到,偶爾出現這樣的狀況時,一想到夏目承受的不便讓春虎心生憐憫。夏目在春虎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肯定還遇到過更多的『不便』吧。
春虎如此思考的時候,冬兒走進了大房間。
他發現春虎和夏目後,
「春虎,夏目。過來一下——」
呼喚了兩人,然後消失在了走廊裡。春虎和夏目一頭霧水的四目相視。
不論如何,在洗澡前還有空餘時間。兩人一同從塌塌米上起身,離開大房間追上了冬兒。
「怎麼了,冬兒?」
「我有話要說。」
「話?啊,難道是關於冬兒的新封印?」
「也包括這個……嘛,暫且跟我過來。」
隨便應付了春虎和夏目的尋問,冬兒快步在走廊裡前進。他的腳步完全看不出白天的疲憊。
冬兒順勢離開了講堂,領著春虎和夏目穿過庭院繞到了背面。
講堂的背面是雜樹林。周圍昏暗,在從講堂照射出來的燈光以及月光下大致能看清腳底的區域。太陽下山後空氣陰冷,周圍的青草還殘有白天吸收的熱氣。講堂的喧鬧越來越遠,取而代之,鳥鳴聲從神社深處的山中傳來。
進入雜樹林後又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現了一個陳舊的白色土房子。春虎和夏目被帶到了這個房子一側。
難道是三人有什麼要商量的事情麼……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
「唉?京子和天馬,……還有鈴鹿!」
土房子的一側,京子、天馬還有鈴鹿已經等在了那裡。
京子和天馬似乎和春虎等人一樣,只是被叫了過來,用一頭霧水的表情看向冬兒,似乎想開口尋問原由。另一方面,明明周圍還有京子和天馬,但鈴鹿卻沒有表現出平時的偶像態度,背靠在土房子的白牆上,用冰冷的視線注視著冬兒。
春虎不由自主的,
「……這個聚會到底是怎麼會事?」
向怎麼看都是本次會面主導者的冬兒尋問。
冬兒聳聳肩膀,
「在場的大體上都是咱們這邊的人。我想在這裡再次共享情報。」
然後沒有看向春虎,而看向京子和天馬繼續說道。
「姑且再次確認一下?京子,天馬,正直而言,如果為自己的性命著想這件事情還是不參與為好。即使這樣也可以麼?」
冬兒用一如既往的平靜口氣問道。聽到這些話後,接受確認的京子和天馬沒有太大反應,反而是旁邊的夏目和春虎慌張起來。
「冬兒?」
夏目小聲的警告。冬兒的態度像是在說「交給我吧」,輕輕舉手作為迴應。
另一方面,京子和天馬互相交換了眼神,對冬兒點了點頭。
「……和夏目也有關係吧?都到現在了還這麼見外。請快點進入主題。」
「倉橋所言在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如果冬兒想告訴我,我當然會聽。」
兩個人似乎還有些緊張,但沒有迷惘或是煩惱的樣子。冬兒抿嘴一笑,「幫大忙了」坦率的說出了道謝之詞。
冬兒最後轉向了鈴鹿,
「……大連寺也沒問題吧?」
確認道。
「嘮叨死了。請不要重複同樣的問題。」
鈴鹿冷淡、粗魯的說道。
京子和天馬用驚訝的表情看向鈴鹿,但完全沒有介意。鈴鹿如此突然的改變態度就連春虎和夏目也嚇了一跳。
「……冬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春虎面帶困惑,問出了不得不問的問題。冬兒似乎還在思考從哪說起。
「好。儘可能的直截了當吧。首先是——難得的機會,給大家看看我華麗的變身畫面。」
『變身?』
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馬異口同聲。
冬兒沐浴在在同伴們的驚訝視線中,平靜的——更像是愉快的從額頭摘下了髮帶。
☆
交流了許多事情。就連大家都「應該」知道的事情也再次提起,因為有必要再次統一大家的認識。
比如說,夏目是夜光轉生的這個傳聞就是如此。因為京子和天馬用不著如此躲避這個話題,所以有必要改變他們的這種顧慮。
除此之外,夏目被夜光信徒當作目標的事自不必說,兩個月前的靈災襲最終發生了什麼,在大家的交流中得以補充完整,按照順序再次審視。出現蘆屋道滿這個名字的時候,就連京子和天馬也似乎覺得是在捕風捉影,露出了微妙的嬉笑。不過鈴鹿說起咒搜部標記為『D』的案件後,他們馬上變了臉色。然後用更加認真的表情傾聽起來。
不知道鈴鹿本性的京子和天馬,除了交流本身之外,鈴鹿的言行也讓他們大為愕然。每當鈴鹿說話粗魯時心裡就噗通一聲。兩個人提心吊膽,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對待,為此而猶豫不絕。
鈴鹿沒有理會兩個人的反應,用冰冷的態度繼續說明。
「夜光信徒,一言概之,也不是所有人都很危險。說起來,在咒術者當中尊敬夜光、崇拜夜光的傢伙到處都是。實際上在二年級的靈災襲擊之前,誇大肯定夜光的傢伙絕不少見。」
如今以東京為中心頻發的靈災,夜光被認定為是根本原因。因此,在一般社會的大眾眼中——不僅如此,就連多少擁有一些咒術界相關知識的階層——其中的許多人都把它當成壞人看待。
另一方面,夜光還是構築現代咒術的代表『泛式陰陽術』基礎的天才陰陽師。對有志成為陰陽師的人來說,他毫無疑問是留下偉大功績的巨人。
「但是,二年前,一部分夜光信徒引發了靈災襲擊,盲目崇拜夜光的人因此被貼上了危險的標籤。現在你們口中所說的『夜光信徒』就是這群人。順便一提,那次襲擊——在業界被稱為『上巳大祓』,其首犯就是當時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大連寺至道。」
「再順便一提,他是我的父親」,鈴鹿平談的說出這句話後,除了冬兒之外的四個人全都啞口無言的看向了鈴鹿。
然後冬兒接過了鈴鹿的話題,向大家說明剛才自己顯露出來的體內之鬼就是從以大連寺至道為核心的移動靈災中派生而來。即使四人以前對冬兒被捲入靈災襲擊變成新鬼的事情有所耳聞,但聽到如此詳細的解釋當然還是第一次。
「一分部過激的夜光信徒似乎組成了祕密結社。引起靈災的那幫人以及鈴鹿的父親大概就是從屬於那個組織。恐怕來接觸夏目的傢伙也是同一伴人吧。」
聽到冬兒的解說後,春虎「祕密結社?」發呆的搖搖頭。
「什麼嘛,這種漫畫才會出現的東西。真的存在麼?」
「啊,名字好像是雙角會。」
「順便一提——」
鈴鹿再次插嘴。
「剛才所說的『D』也被目擊和雙角會有所聯絡。他已經在你們的面前出現過,就足以說明這種聯絡的緊密吧?」
「……就是說,蘆屋道滿也加入了雙角會這個祕密結社?」
「誰知道呢。那傢伙加入雙角會的證據……本來就連他是不是真正的蘆屋道滿,咒搜部都無法證實。」
鈴鹿的話讓春虎咬緊了嘴脣。京子和天馬,還有夏目都神色嚴肅的緘口不言。
共享完情報後,依然謎團頗多。不如說問題的困難程度、複雜程度反而越來越鮮明。
即使如此,比起一無所識還是強上百倍。比起從現實中自我逃避、之後再感到後悔強上百倍。
「如今能夠知道的只有這些吧。夏目被夜光信徒——雙角會當作目標,包含謎之『D』在內,今後極有可能能過某種途徑前來接觸。似乎陰陽廳也潛藏有雙角會的構成人員。四處都有敵人埋伏,因此絕不能疏忽大意。所以,咱們現在能夠做到的事情幾乎沒有……請將這樣的現實狀況銘記於心。」
看了一圈被自己叫過來的五人,冬兒做出了總結。
鈴鹿、春虎和夏目還算平靜,京子和天馬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衝擊。昏暗之中也能看出他們的表情比過來的時候更加僵硬。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冬兒諒解兩個人的心情,
「還有其他想問的事情麼?機會難得。」
向京子和天馬問道。
但是兩個人已經沒有新的問題。
「……那個……大連寺。」
是夏目。被叫來的大連寺背靠著白牆,活動了下身體。
夏目用極其認真的表情,
「……請實話事實,我……我真的是土御門夜光的轉世麼?」
「夏目——!」
春虎下意識的大喊道,京子和天馬,甚至連冬兒也看向了臉色轉變的夏目——然後又盯住了鈴鹿。
鈴鹿也繃緊了臉頰,轉頭看向夏目,露出斬擊一般銳利的眼神。
過了一次呼吸的時間。
鈴鹿平靜的卸下力氣,閉上雙眼,
「……不能斷言。」
承認道。
當然,夏目還是沒有認同。
「但是,你在去年……」
「嘛。我曾經斷定你就是夜光的轉生。但是……準確來說,應該是隻能斷定。對那時候的我來說,“你是夜光”是達到目的的最大前提條件。」
說完後,鈴鹿聳聳肩。
自己的行動只是基於希望性的臆測,對自尊心極強的鈴鹿來說這是難以老實承認的事情吧。但是,鈴鹿沒有表現出異常的自我意識,而是直截了當的說出了實話。這種理性的態度不難讓人回想起她本來是一名研究員的身份。
「但是,我現在仍然認為你是夜光的轉世。即使沒有百分百不容懷疑的客觀證據,我的這種近似個人感情的想法也不會改變——說起來,在人的靈魂這種存在仍然無法在咒術領域內解釋清楚的現狀中,證明轉世這種事情幾近於不可能。再怎麼掙扎,也無法脫離『假說』的範疇。」
然後,鈴鹿和夏目視線交匯,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了冰晶般的微笑。
「……實說實話,即使在現在,不論使用什麼禁咒,我仍然想證實自己的『假說』。不巧的是,我的咒力如今已被封印,只能眼饞的看著你呢。」
「……」
面對鈴鹿像是看著小白鼠似的視線,夏目臉色蒼白,咬緊了嘴脣。但她沒有移開視線,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鈴鹿。
「稍、稍等一下。夏目,你以前就遇到過大連寺麼?另外,咒力被封印又是怎麼回事?」
提問的是京子。被問到的夏目無話可說。
此時冬兒機敏的向前邁了一步。他覺得去年夏天的事件和如今已經沒有關係了吧,「那個呢——」打算隨便敷衍過去。
「沒關係。」
鈴鹿自己打斷了冬兒的話。
難以判斷是不是有些自暴自棄的鈴鹿用粗暴的說話態度,
「要是讓人覺得我會和你們好好相處就大錯特錯了。公開來說,陰陽廳的上層可是會感到困擾的。」
然後鈴鹿親口說出了去年夏天的事件——新聞報道過的騷亂——的真實情況。斷定夏目是夜光轉生,想要重現夜光的禁咒。因此,作為懲罰,咒力被部分封印,在命令下進入陰陽塾。京子和天馬啞口無言的一味傾聽。
「……是這樣啊。春虎和冬兒會在奇怪的時間中途入塾了……」
「啊。也是託了那個事件的福。」
聽到天馬的推測,冬兒諷刺般的肯定道。實際上如果鈴鹿沒有引發那次事件,春虎和冬兒現在大概不會來到這裡。
鈴鹿撩起前發,露出了額頭上的細小X印。
「順便一提,你覺得對我施加這個封印的人是誰?」
「唉?」
「就是你的父親,『十二神將』中的第一人,倉橋源司。」
「……!」
京子畏縮的後退一步,什麼都說不出來。
京子的家族是土御門家古老的分家——倉橋家。雖說如此,相比於在夜光之後急速權勢沒落的土御門家,如今的倉橋家已經成為在咒術界影響力最大的家族。現在,京子的祖母是陰陽塾的塾長,父親則是兼任陰陽廳長官和祓魔局局長的大人物。
特別是後者、現任倉橋家家主倉橋源司,即使作為咒術者,在實力和人格上也享有「當代最傑出的陰陽師」這樣的盛譽。鈴鹿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如果不是倉橋源司親自施加的封印,她大概也能自己解除這樣的咒術吧。
鈴鹿放下前發,
「在『帝式』中和古代靈魂咒術相關的領域被定為禁咒的現在,土御門夏目會不會是土御門夜光不是已經變成了永遠無法解釋的謎題嗎?當然,這是在沒有人打破禁忌踏足那個領域的前提下。我很想試試呢。」
鈴鹿用充滿演技、偽惡的態度說道,聳聳肩膀。夏目抿緊嘴脣,琢磨著鈴鹿的結論。
然而,
「……啊,呀。但是……那,那個大概,只是有可能。」
鈴鹿像是突想回想起了什麼,推翻了之前的態度。「唉?」敏銳的冬兒追問道。
鈴鹿沉默的思考了片刻,在此期間不知道她在心中進行了怎樣的算計,最終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自嘲之情。
「……真是的,為什麼要讓我說到這種程度。嘛,也沒關係。因為我的專業是『帝式』,現在足以稱得上是研究夜光的第一人,但我並不是這個領域的開拓者。在我之前,有個人走在所有人的前頭,公然從事被當成禁忌的土御門夜光相關的研究。那個人幾乎從零開始一直達到最根本的境地,一個人單獨的推進研究。我的業績最終也是以那個人的研究成果為基礎才得以完成。」
「……這是真的麼?」
夏目驚訝的反問。
夏目——畢竟是轉生傳聞的本人——儘可能的收集並閱讀了研究夜光的書籍。但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存在比鈴鹿研究的更加深入的研究者。
鈴鹿「是的」輕快的承認了。
「在如今被封鎖的宮內廳御靈部……那個人是我父親的部下。名字幾乎不為人所知。即使在我眼中,她也是一位一言不發、但很有品味的研究員。」
「是、是誰?」
「所以我不是說了不為人所知麼。你們不可能認識吧。」
「即使我不認識,說不定會有別人認識。」
「早乙女涼。」
「……」
春虎眺望周圍,從夏目開始沒有人對這個名字做出反應。鈴鹿「你看吧」用侮辱的視線看向春虎。
夏目嚥了口唾沫,
「……吏屬於宮內廳御靈部,那個人也是剛才所說的雙角會的成員麼?現在又在做些什麼?」
「誰知道呢。我也感到在意做了一番調查,御靈部的資料現在全都由咒搜部保管。她只在我父親就任御靈部部長之後不足一年的短暫時期內發表過論文,之後就失去了訊息。大概是辭去了御靈部的工作,或是被派遣到其他部門從事了不同的工作。……嘛,她的研究課題畢竟是『夜光本人』。而我的研究方向是『帝式』,所以也沒有再大費周張的調查她的下落。」
「……那麼,你是說她和兩年前的靈災襲擊沒有關係?」
「我都說了不知道。」
冬兒的問題讓鈴鹿皺緊眉頭。話已至此,她應該沒有隱瞞的必要。看起來鈴鹿真的不知道詳細的情況吧。
「那麼回到主題。這位早乙女提出了相當獨特的理論。在她的論文——其實更像是筆記一樣的資料中,她提出如果使用那個『鴉羽』就可以判明夜光的轉生。」
聽到後,夏目「唉?」第一個被勾起了興趣。京子、天馬和冬兒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鴉羽』……麼?」
「是的,那個會選擇主人——據說如此呢。嘛,雖然毫無疑問其自身帶有靈氣,但在『泛式』當中本身就是黑匣子。這畢竟只是早乙女涼的假說而已。」
聽到鈴鹿的說明,夏目等人老實的一言不發。
不過並非所有人,
「唉?等一下,那個yayu是什麼?」
春虎尋問後,除他本人外,所有人都感到四肢無力。鈴鹿用像是要揍人的眼神瞪向無知的春虎。
冬兒嘆氣的同時聳了聳肩膀,無可奈何的解釋道。
「『鴉羽』——也就是『鴉羽織』,是夜光喜歡的大衣。外形有些奇怪,但準確來說應該是穿在鎧甲外面的外套吧?是祓魔官衣裝的防瘴絨衣的原型。你看過夜光的照片麼?」
「啊,就是那個啊!」
春虎也理解了。
土御門夜光在舊日本軍中得到了陰陽將校的地位。因此夜光留存到現在的大多數照片都是軍服打扮。
不過,在其中的一、兩張照片中,他在軍服的外面套著奇怪的外衣。漆黑的、如同用烏鴉羽毛編制而成的外衣。暗鴉這個用來稱呼陰陽師的行話,根本上的形象就來自於穿著『鴉羽』的夜光形象。
「那個現在應該由陰陽廳保管……這樣的話,用倉橋的門路試試如何?」
鈴鹿的提案只不過挖苦而已,她本人也覺得不可能實現吧。夜光的『鴉羽』與其說是受到「保管」,更像是被當成禁咒咒術道具而受到了「封印」。不管京子再怎麼懇求,也不可能對一介陰陽塾的學生下達參觀許可。
「……」
夏目用右手握住左手的上臂,表情僵硬的垂下了視線。春虎擔心的看著自己的青梅竹馬,但卻沒能開口勸慰。
感覺到周圍充滿的沉重氣氛,冬兒嘆了口氣。
「……嘛,好吧。暫且共享情報已經達到了足夠的效果。轉到下個話題吧。」
「下個話題?……冬兒,在此之外還有別的事麼?」
天馬下意識的問道。畢竟在一整天的合宿訓練後,又一直站在這裡談話,天馬已經無法掩飾自己肉體上和精神上的疲勞,臉頰抽搐起來。
看到同班同學可以理解的反應,冬兒很報歉的露出苦笑。
「嘛,之後主要是對大連寺的委託。——今後至少在緊急時刻,希望大連寺能幫助我們。雖然中午交流時我說過難以做出報答……比如說,夏目,你如果能夠得到大連寺的協助,那麼稍微陪她做下實驗什麼的,作為條件也可以接受吧?」
「喂!等一下,冬兒!」
「你閉嘴,春虎。我在問夏目。」
冬兒冷靜的把憤怒的春虎推向一旁。
實際上,如果能夠得到『神童』的協助,這種程度的交易也不壞。雖然咒力受到限制,但就她在剛才的談話中所表現出來的知識量,就有向她請求幫助的必須。
不過在夏目做出回答之前,
「我不要。」
鈴鹿冷淡的拒絕了。
「我不是說過了麼?我絲毫沒有和你們合謀的意思。雙角會什麼,『D』的案件什麼,我才不知道。」
鈴鹿對提議的冬兒、還有夏目怒目而視,像是嘔吐般的說道。她此時的表情——充滿自虐、偽惡的嘲弄,在本次的會談中已經數次出現。
然而她注意到「鈴鹿……」小聲嘟囔的春虎的視線後,輕輕抿緊了嘴脣。不過也只是一瞬而已。最終也沒有看向春虎,頑固的不改態度。
冬兒注視著這樣的鈴鹿,若有所思,像是在說「真是難應付呢」。
不僅是冬兒,不知為何京子也用像在尋找什麼的眼視盯著鈴鹿的側臉,然後臉上浮現出了有所察覺的表情。
但是,
「……春、春虎大人——」
傳來了少女急切的聲音,是春虎的護法式坤。
聽到式神低聲提醒後,不僅是春虎,其他的五人也嚇了一跳。
瞬間之後,
「啊,找到了。在這裡做什麼呢?」
「哦,難道是試膽大會麼?」
班上的同學位從講堂的方向而來,看起來是過來尋找春虎等人的。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嗎?」
「什麼事都沒有。洗澡,洗澡。三年級洗完了……說起來咱們的時間也不剩多少了呢。」
「不用致謝。看到你們不在房間,所以特意過來叫你們。」
看起來在熱衷於交流時,已經過了開始洗澡的時間。春虎——還有其他人——都覺得現在不是去洗澡的時候,但既然同學如此過來提醒,也很難再繼續之前話題。
「啊,非常報歉,麻煩你們特意過來。合宿什麼的還是第一次,不小心聊得入迷了。」
鈴鹿突然之間就戴好了親切的假面,面對過來的學生們露出了滿滿的笑容。春虎等人還不及阻止,她就連蹦帶跳的跑向講堂。
最終她也沒有回頭看向呆在原地春虎等人。就像是剛剛結束完談話後,馬就上從這裡——她本人肯定會否認吧——逃跑了似的。
春虎、冬兒、夏目、天馬互相苦著臉交換了視線。
只有京子一直在注視著鈴鹿的背景。
抱著胳膊,
「……哼。」
像是瞭解到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3
「月夜下的富士山也別有情調呢。」
講堂的院庭內,把椅子擺到最好的觀景位置,大友手裡拿著塑料碗筷吃著遲來的晚餐。
一邊吃著還在冒熱氣的飯菜,一邊眺望月夜中的富士山和山中湖。平靜的風令人心情舒暢,背後廣闊的森林也讓在都市中變得遲鈍觀感煥發新鮮。空氣清新,富士山腳下的壯麗靈氣有著特有的爽快。
今天對講師來說也絕不輕鬆,但若以眼前的風景作為補償,就現在的心情而言也算是得償所願。若再來上一杯日本酒或是燒酒,更是夫復何言……
「大友老師!」
聽到背後的呼喊聲,大友嚼著湯餅回過頭去。
夏目橫穿庭院小跑過來,很有規矩的站到大友身邊,
「非常報歉,老師。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所以不想洗澡。」
聽到夏目的話後,大友下意識的噴笑出來。本來一本正經的學生,但卻謹慎得有些愚蠢。
他嚥了下嘴裡的面,
「……哈哈。夏目太小心了。這種事不必一一向老師報告也沒關係。身體不舒服的話,快去休息吧。」
說完後,夏目「是」,動作有些誇張的回答道。就連這種小事都如此認真,大友在內心苦笑道。
雖說如此,這也是個難得的機會。就這樣放他回去就太沒意思了。大友轉動身體,把胳膊搭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他看向了夏目的方向,
「怎麼樣,夏目,和鈴鹿的關係還好麼?」
雖然知道答案,姑且還是一問。如同料想的那樣,夏目面對突然的質問露出了困苦的表情。
「……是、是的……不論如何她都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可以從她身上學到許多東西。」
夏目用死板的口氣說出了死板的回答。知曉一切的大友也覺得如此的點點頭。
然後,
「我以前跟春虎也說過」
「唉?」
「鈴鹿呢,跟你很像。」
「……!」
夏目看起來已經從某人那裡聽到過同樣的意見,下意識的皺起眉頭。看到夏目的表情後,大友露出了微笑。真是的,作為歷史悠久的名門下任家主,反應有些過度了。
不過,大友當然不會把自己的這番感想說出口。
「拜託春虎去照顧鈴鹿的正是我。實際上他也很努力呢。對我來說足以撫胸快慰。你也應該知道,鈴鹿的年紀正處於反抗期,有像春虎這樣富於包容力的前輩來照顧她,真是幫大忙了。」
大友再次用筷子吃起湯餅,大方的說道。「哈」,壞心眼的聽著夏目曖昧的迴應,把面送進嘴裡,咀嚼。
然後,
「有什麼不滿麼?」
「唉?沒、沒有。怎麼會……」
臉上明顯帶有不滿之色的夏目如此否認道。大友不再說話,繼續吃起湯餅。
不久後,
「吶,夏目。」
「是、是。」
「要引起誤解就麻煩了,所以我宣告在先……你其實不必顧忌鈴鹿。」
「……唉?」
被說到出乎意料之處的夏目顯露出明顯的動搖。大友裝作沒有看到,抿嘴一笑。
「正直而言,以鈴鹿的等級來說,在現在的陰陽塾中除了夏目之外沒有人可以與之比肩。不僅是咒術的知識以及技術上,還包括彼此所在的立場。畢竟一方是『十二神將』,另一方是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任家主。對鈴鹿來說——不,對你來說也是同樣,能夠互相切磋技藝的只有對方了吧?」
「啊、啊,顧忌指的是這個……」
「嗯?什麼?還有什麼別得需要顧忌的事情麼?」
「沒、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大友悠閒的尋問後,夏目慌張的搖搖頭。大友仍然一幅若無其事、而且人畜無害的態度,
「嘛,我說這種話可能有些狂妄了。我在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天天只想著逃學。對於你和鈴鹿這種立場上的孩子,可能提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議。報歉。」
「不,怎麼會。……啊,但是……」
夏目霎時間不知該說什麼,罕見的想戲弄大友一下。
「老師聽說過麼?『三六的三羽烏』。」
「噗——」
意想不到的反應讓大友噴出了嘴裡的湯汁。夏目看到奇襲湊效,露出了得意的偷笑。
大友擦擦嘴角,歪著苦臉,
「……是禪次朗麼,那傢伙真是說了多餘的事情……」
「關係真的很好呢。木暮先生也用『陣』來稱呼大友老師。」
「是腐緣,腐緣。夏目可不能交上那種朋友,會有不好的影響。」
「那麼,果然是『朋友』呢。」
「……」
罕見的失言使大友苦著臉閉口不言。夏目這次直接撲哧一笑。
「這樣說過,如果是『十二神將』的好友,老師給我的建議肯定會有用吧?」
「不對、不對。那傢伙在學生時代,只是普通的笨蛋……嘛,我也沒資格說別人。簡而言之,當時總是在做壞事呢,雖然現在想來已經能輕鬆看待。」
大概是不想繼續掩蓋下去,大友聳聳肩,坦率的提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這個時候的大友親切得讓夏目想直接稱呼他為前輩,而不是老師。
此時,夏目突然,
「說起來,既然是『三羽烏』,應該還有一位關係很好的朋友吧?那個人如今在做什麼?」
在從木暮那裡聽來這個詞的時候,京子也無意間提出過這個問題。
當時木暮馬上含糊了過去,而大友做出了和木暮不同的反應。
「哦,嘛。那也是個奇怪的傢伙。不巧的是由於老家的事情歸隱鄉下了,現在不知道情況如何……哈哈,真懷念呢。」
大友滿不在乎的回答了問題,絲毫沒有猶豫的神色。就此來看,如果不是想起了木暮當時的態度,這件事情只是「這樣啊」聽完就到此為止的程度。
「……是、是這樣麼?」
夏目像是有些無法釋然的樣子,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大友可能察覺到了夏目的想法,表情不變的喝了口湯餅的湯汁。
美味的品嚐著還熱的湯餅,
「……對了,說到以前,我又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嗯?」
「嗯。……嘛,也不是什麼大事。比如,要給當時的自己什麼建議的話……我大概會『別無聊的逞強好勝』這樣的忠告吧。」
「逞強好勝,麼?」
「對。」
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微微仰視著站立的夏目,如此說道。
「人類呢,越是重視彼此之間的關係,最終就越要坦率。多少都會給對方帶去負擔吧,即使如此也應該誠懇相待。」
「……」
「剛才對你說的『不要顧忌』也是同樣的事情。……嘛,不僅限於鈴鹿呢。」
面對默默注視的夏目,大友訥訥的說道。
除了言語本身之外,大友說話時的聲音以及眼神都傳達出了他的真誠心情。剛才在隱隱約約的學生時代話題中提到建議似乎的確有血有肉。
夏目,用有些詫異、出乎意料的表情,輕輕睜開雙眼,注視著自己的班主任。然後在注視之餘,老實的點點頭。
從湖上吹來的風拂過講堂所在的高臺。夏目扎著絲帶的黑髮隨風擺動。
大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無論如何,不要驕傲自滿,放鬆之餘不忘努力。三年級也會參加明天的課堂,儘量別熬夜。」
「是。……啊,報歉打擾您吃飯了。」
夏目最後禮貌的低頭道歉,大友揮揮了筷子,一邊繼續吃起湯餅一邊目送向講堂走去的學生。
「……雖然會很辛苦,要努力啊,夏目。」
之後的片刻時間內,大友的周圍悠閒的響起夜風吹過的聲音和「嘶、嘶」的吃飯聲。
但是嚼著面的大友臉上突然浮現出了苦色。
他抱著碗看旁邊看去,一隻貓在月光下橫穿過講堂的庭院。
毛髮光潤,很機靈的三色貓。
大友一邊嚼著面,一邊厭惡的看向靠近過來的貓。貓筆直的朝大友走來,來到大友的椅子跟前時,屁股輕輕坐下,擡頭看向吃飯的大友。
大友嚥下嚼了很久的面,然後無何奈何的開口說道。
「……果然是塾長麼。嘛,感覺似乎是……」
然後貓彎曲了長長的尾巴。
「『感覺似乎是』可就麻煩了。要是連潛入的式神都察覺不到,招你來當老師就沒意義了。」
文雅的女性聲音出自大友的上司——陰陽塾的塾長,倉橋美代。這隻三色貓是她的式神。在大友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來到了合宿。
「特意從東京操縱式神,真是辛苦呢。」
「是呢。嘛,我也已經到了被稱為『婆婆』的『年紀』,雖然有『衰老的自覺』,但這種程度的事情還算不上辛苦。畢竟是為了可愛的學生們。」
「……哈,哈哈……真可靠。你的耳朵還很健康呢……」
大友看看一邊,發出了乾巴的笑聲。順便一提,「年級」、「衰老」正是前幾天大友和木暮的聊天中提到塾長時說過的話。看起來當時所有的對話都被她聽在耳中。
「……真是不能大意呢。這樣看來,那幫孩子們的『作戰會議』也偷聽到了吧?」
「別用這偷聽這種不好的說法,應該說是在守護他們吧?而且你當時已經察覺到了我吧?畢竟當時『你也』在場。」
「我才是為了監督的責任,與為了自己興趣的偷窺狂相提並論實在是不情願——」
「啊,這樣說起,在那群孩子之前,我對『你』也有監督的責任吧?」
在月光下,抱著碗坐在椅子上的大友伴隨著心中低等級的厭惡應酬著眼前仰視他的這隻三色貓。如果剛才被偷聽的孩子們能夠注意到兩個人的爭論,比起發怒更會目瞪口呆吧。
「但是,那群孩子看起來比想象中往更理解的方向前進了。值得高興。」
「呀,現在還不能確定吧?那個年紀的孩子,可不能一蓋而論。」
「啊,這種事情輪不到你來講吧?我知道我擔任了多少年的教職?」
「誰知道呢。塾長到底當了幾個世紀的塾長,像我這種人怎麼能夠窺測……但是,這想一來,差不多咱們也不用主動的給他們幫助了吧?給他們這種無用的自信,反而會更加麻煩……而且如果他們能『依靠自己逃脫』,我的負擔也會減輕。」
大友特意露出了小人物般的親切笑容。雖說如此,想到這種笑容也有適合自己的地方,大友不由得困擾起來——應該說這就是和塾長的差距麼。
貓的眼神如同看著滿是跳蚤的野狗搖晃尾巴似的,半睜眼睛眺望自己手下的講師。
然後,
「……是呢。」
如此說道。
「就是說,大概到了也要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雖然是自己的提議,但大友聽到塾長的回答後臉上閃過了意外的表情。按照大友的預想,塾長應該會「還太早了」飛跑過來才對。
「……可以麼?」
「現在不能馬上斷言。但是,大友老師也請『做此打算』吧。」
貓說完後,突然從地上站起。
背過身去,沒有打招呼就向講堂方向離開。大友也沒有再說什麼,默默的目送著貓……
突然意,
「……『鴉羽』的事,你知道麼?」
貓突然停住腳步。
一刻的沉默之後,
「不知道。」
傳來了這樣的回覆。
面對依舊沒有回頭的貓,大友淡然的繼續說道。
「被封印在陰陽廳的那個,似乎是複製品。」
「……是這樣麼?」
「嗯。而且,我聽說真品就在陰陽塾裡。」
「……從哪聽說的?」
「那傢伙。」
貓回頭看向大友。
大友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盛有湯餅的碗和筷子,表情與平時別無二致,注視著塾長的式神。
兩個人的視線交匯。
若無其事的視線,滿不在乎的沉默。但是看到的人都能明白吧。在這個無心的空間中,正在進行著極其高階並且劇烈的乙種咒術拉鋸戰。
不久後,貓就像真正的貓似的轉過頭,搖晃著尾巴消無聲息的向庭院走去。
大友也表情依舊,
「——塾長?」
喵,貓叫了一聲。
大友苦笑一起,繼續吃起已經冷掉的湯餅。
4
各自洗完澡後,學生們按照年級和男女之別進入了各自分配到的大房間中。
關於睡覺前的準備,不用說,就是所謂許多人擠在一起睡。本來這是適合玩撲克和扔枕頭的好時機,但班裡已經沒有人還剩餘做這些遊戲的精神了。
所有人都鋪完被褥後,某人順勢關掉了燈。而且由於合上了牆上的板窗,關掉燈後房間內變得漆黑一片。考慮到這樣會有些危險,所以把檯燈擺到了走廊裡,僅僅一晚的話就這樣湊活了。
在房間熄燈後,春虎也,
「……啊,終於可以睡覺了。」
力氣耗盡一般躺進了被子裡。
與京子、天馬還有鈴鹿剛才的對話,極大的刺激了春虎。實話實說,現在腦袋裡還完全是剛才的場景。不過,身體的疲勞程度也接近了極限,此時不要胡思亂想,趕緊入睡才是正解吧。
冬兒和天馬也並排鋪好被褥,馬上躺了下來。雖然就在身邊,但沒有說話的意思,大概和春虎一樣不想再多做思考。
還有一個人。
「……還好麼,夏目?」
躺下的春虎向旁邊看去,輕聲問道。
由於隔著拉門透過來的微弱亮光,姑且還能看清彼此的身形。夏目也換好睡衣,鑽進了自己的被子裡。
夏目鋪床的地方是在房間角落靠牆的位置。雖然房間很大,但睡覺的人也很多,每個人得到的空間因此顯得狹小。簡而言之,春虎的鋪蓋和夏目的鋪蓋之間的空隙只能放下一本教科書。
「……太、太近了。」
「這也沒辦法吧?」
「……那個,翻身什麼的……」
「沒問題,我不會的。……啊,呀,我會注意不翻身的……」
大概對自己的睡像沒什麼自信吧,春虎後面的回答含糊不清。夏目沉默的顯出怒容,春虎也不自不覺的難為情起來,閉上了嘴。
夏目看上去有些慌張,這也理所當然,與這麼多人在同個房間睡覺還是第一次。更何況周圍全是男生。想到只有自己一個女生時,不可能心平氣和吧。春虎有些同情她,但也束手無策。
「怎麼樣?把那個替身留在這,你悄悄去別的地方睡?大概會睡得更安穩些吧。」
春虎試著小聲提議,但夏目搖搖頭。
「沒關係。我——我也累了。」
下意識的發出了本來的聲音,夏目慌忙變回了聲調。原來如此,看起的確是累了。剛才的會談對夏目來說比起別人更加消耗精神。
夏目把身體轉向了春虎的方向,向上拉被子,甚至蓋住了嘴。
「那個……春虎。」
「怎、怎麼了?」
「那個……周圍都是男生,確實有些不安……你要好好的呆在旁邊。」
「哦……」
昏暗的房間裡看不清夏目此時的表情。但是春虎不知為何感到自己臉紅起來,回答道。
「毋須掛心。」
從兩人之間突然傳來了聲音,春虎和夏目在被子裡都身體僵硬起來。
「今宵,夏目大人之身就由坤來守護。『不論何人』,一指不得觸碰。」
是坤的聲音。雖然沒有顯露身形,但用掃興的口氣做出宣言,特別是在說到「不論何人」時特別的用力強調。
「當然,『夏目大人』睡像不整時,坤亦會『適當處置』。請安心。」
明明沒有實體化,但總感覺坤用餘光瞪向夏目的面容浮現眼前。「我、我的睡像很好!」夏目用變尖細的聲音反駁道。
不論如何,只要有坤負責看守,的確讓人安心。春虎「報歉,拜託你了」對式神說道。
「——那麼,晚安,夏目。」
「嗯,晚安,春虎。」
「……」
「……」
「……呀,但是,果然太近了。」
「……是呢。」
一臉慌張的樣子,啊哈哈,發出了空洞的笑容。夏目大概也是同樣的笑臉吧。坤像是有些急躁,小聲咳嗽。
只是,
「……好近……」
夏目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麼,舉止慌張起來。
轉身背對春虎,身體來回扭動——像是在聞上衣衣領處的味道。
「……嗯?怎麼了?」
「啊,呀……」
夏目的話含糊不清,停下了身體的動作。
此時又是坤,
「……不能忍耐一日麼?」
馬上用戲弄的口氣說道。春虎歪了下腦袋不明所以,而夏目則咬緊了牙齒。
沒過片刻,朝向春虎的後背再次蠕動起來……
「……我想去趟廁所!春虎先睡吧!」
突然離開被子,穿過房間邁進了走廊。
「什、什麼?」
春虎呆呆的嘟囔道,旁邊傳來了坤「哼」的聲音。
☆
鍋爐大概已經關了吧。即使如此,現在的季節也還可以沖涼水澡。
夏目離開安靜的講堂,小跑向大澡堂。
大澡堂有男、女之分,但此時已經分不清哪邊是男哪邊是女。反正兩邊都應該沒有人,夏目走進跟前的更衣室——進入之間姑且確認了周圍——偷偷潛入。
在沒有照明的狀態下,迅速脫掉睡衣放到筐內。摘下絲帶,長長的黑髮搭在了潔白柔美的身體上。
雖然剛入住宿舍時也是同樣,而且又沒有別人,但在不熟悉的地方裸露身體果然會感到緊張。為防萬一身上卷著浴巾,夏目進入了浴室。
萬幸的是,浴室裡的水還很溫暖。
月光從靠近天花板、沾有霧氣的窗戶中照射進來。古老但別有風情的澡池在月光下隱隱約約。裡面的水還很滿,夏目安心的鬆了口氣。
想想看,自己用的一直是宿舍裡的浴室,在寬敞的澡池裡展開四肢已是久違的享受。自從年末、年初回家省親以來。雖然有水已經涼了幾分,但即使如此已經值得慶幸。夏目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壓著浴巾向澡池走來。
但是,
「啊,不用卷浴巾了吧,都是女生。」
「喂!適可適止吧!還給我,浴巾!」
旁邊的浴室有先到的客人。而且明顯是熟悉的聲音,絕對沒錯,是京子和——鈴鹿。夏目控制著自己的心跳,全身凝固。
清醒過來後,慌張隱形,然後向後方轉去。
但是鈴鹿和京子這對奇怪的組合讓夏目不由得感到在意。夏目猶豫再三,最終小心的使用全力隱形,留在了這裡。全神貫注的注意不弄出聲音,靜靜的,輕輕的,潛入了澡池中。
然後,側耳傾聽。
從旁邊的浴室傳來了京子和鈴鹿的對話。看起來討厭和別人一起入浴的鈴鹿當時沒有洗澡,京子得知此事後強行把她帶來了這裡。正直而言,十分意外。畢竟京子在剛剛的交流之前,應該幾乎沒有和鈴鹿說過話,因此剛剛得知鈴鹿的本性。
但是京子用相當習慣的親切口氣,
「吶?對『十二神將』提出這樣的要求有些惶恐。果然對年幼的後輩使用敬語有些刺癢,我也像春虎一樣用名字稱呼你好麼?」
「我才不管!那種事!隨你好了!」
「嗯,那就這麼定了。鈴鹿醬。」
「『醬』?」
「不好麼,難得這樣的機會,友好相處吧。」
「開什麼玩笑!友好相處什麼的!認清自己的身份!只有家世尚可的傢伙!」
「才沒那回事。友好相處什麼的和身分毫無關係。是吧,鈴鹿醬。」
「唔!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傳來的鈴鹿的絕叫。
看起來京子一個人鎮住了場面。夏目第一次聽到鈴鹿如此慌張的聲音。
京子在班裡也是調解人,說起來就是擁有大姐姐般的氣質。性格上有膽小的成分,面對雖說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但畢竟是自己的後輩的鈴鹿,似乎也能作為前輩無所顧忌的相處。這種交流能力,以及處理人際關係時的「膽識」,真不愧是名家的千金。
眼下她也面帶笑容的在哄著咒罵諷刺中的鈴鹿吧。
只是,
「喂,把浴巾還給我!快還給我!」
「真是的。都已經看光了,到了現在還計較什麼。」
「喜歡暴露什麼,太糟糕了!只有你這傢伙才會以此為樂!」
「啊,真過分。我才沒有這種愛好呢。只是不明白明明同是女生,為什麼還要遮遮掩掩——」
「閉嘴,荷蘭乳牛!」
「喂,鈴鹿醬?我第一次聽到如此失禮的話呢。」
「別人都不說的話,就由我來說,你這隻猛牛!」
「真是的。我也沒有辦法啊。今天我和班裡的其他同學一直洗澡時,發現比我大的還有許多人呢。」
「你、你……!這個發言已經,還有這種勝者組的視線!言外之意把還自己當成了『大』的一方!」
「不用這麼在意也沒關係呦。鈴鹿醬從今往後還會……」
「去死!快去死!」
就連在夢中也沒有想到這一天會到來,在互相認識了彼此的存在以來,夏目第一次由衷的對鈴鹿產生了共鳴。大概從此時開始,她才對鈴鹿有了俗稱的「同夥」之感。
不過,京子簡直沒有認真迴應的樣子。
用滿不在乎的口氣,
「呀,我很高興呢。沒想到那位『神童』也能夠像這樣說話。」
「……我要宣告,真的,真心誠意的宣告!我對那個沒有興趣!」
「呀。就算是我也沒有呢。我只是普通的喜歡男生。」
「啊,是這樣啊!嘛,太好了。那麼,回去睡覺吧!」
「好。出去嘍!從浴室出去嘍!」
「你喜歡春虎麼?」
沒有被發現只是由於幸運。
夏目完全忘記了隱形,在和鈴鹿同樣的時機下,
『噗!』
噴了出來。
不過,現在不能慌張。要鎮定。把隱形的事丟在一邊,夏目把全身的注意力向雙耳集中。必須集中精神。
鈴鹿最終,
「我要殺了你!」
「啊哈哈哈。不用害羞也沒關係的。」
「啊啊啊啊!」
從浴室的隔牆對面傳來了不似人聲的迴響。由衷的共鳴已經上升到了發自靈魂的同情,即使如此,不論如何,夏目還在拼盡全力的豎著耳朵。
「不要——你這傢伙——不要。我,要回去了——!」
「哦吼吼,我不會讓你逃掉的,鈴鹿醬。」
「別抱住我!別摸我!這個動作是怎麼回事!這是犯罪!呀!」
「呀,真可愛呢。」
「呀——!」
夏目聚精會神的泡在澡池裡,抱著膝蓋,混身顫抖。在牆的那一面具體發生了什麼?想知道卻又不想知道。
真是沒想到京子還有這樣的一面。還是說,那才是女生之間的標準模式?自己如果作為女生入塾,大概會也遭遇同樣的處境。老天饒了我吧。
然而,
「那個混帳笨蛋早就被我迷住了!而我完全——完、全沒有!」
鈴鹿像是哭喊般的大叫。夏目睜開了雙眼。
「唉,說謊吧,真是這樣麼?」
「是的!話說,放開我!」
夏目心跳加劇。明明鍋爐已經關閉,但泡在澡池裡的夏目,臉頰卻瞬間發熱。
但是,京子——至少在表面上保持著沉著。「哼……」嘟囔了一句話,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取而代之的是,
「……但是呢。鈴鹿醬,夏目又如何呢?果然有些難應付吧?」
京子突然發問。不,不是突然。恐怕這才是正題。她早就計算好了時機吧。
鈴鹿吸了口氣。夏目也全身僵硬起來。
片刻的沉默。
像是為了打破這段沉默,
「……嗯,報歉。但是,我是知道的。你們兩個人之間有些生硬。但是呢,夏目是個好人。只是有些笨拙的地方而已……」
京子難為情的向鈴鹿說道。鈴鹿一言不發。夏目在緊張之餘向牆的對面集中注意力。
經過了不短的時間。在此期間,誰也沒有開口。
然後,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鈴鹿緩緩說道。
「——唉?」
京子問道。接下來響起了從浴盆起身的水聲。
鈴鹿,
「那傢伙……太狡猾了。討厭。像那樣……」
這句沒有絲毫掩飾的話刺中了夏目的胸口。
傳來了鈴鹿「呸嗒呸嗒」走路聲,從浴室回到了更衣室。京子「鈴鹿醬!」追在了後面。
隨著一聲更衣室的開門聲,兩個人的動靜從牆的對面消失了。夏目泡在澡池裡,一動不動。
大友的忠告在腦海中重現。越來越重要,最終坦率就好。應該誠懇相待。夏目閉上了雙眼,懷抱著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思念——把腦袋沒入熱水中冷靜一下。
漸漸變溫的熱水中,長長的黑髮鬆散漂盪,夏目死死的抱住膝蓋。
5
深夜。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獨自留在塾舍大樓的塾長室內加班。
古典沉靜的內部裝潢,數個精心設計的私用傢俱,隨著年歲增長仍然保持著氣度和禮節,和房間的主人十分相配。她自身也覺得比起在家中自己的臥室,呆在這裡的時候更像真正的自己。家主的位置已經讓給兒子後這種感覺尤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大多侷限在陰陽塾內,大概因此才會產生這種想法。
然後,已經從事半個世紀繁重業務的倉橋塾長,最近過度的工作已經讓老骨頭有些吃不消了。作為老朋友的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經常面帶笑意的提起類似的事情。不用大友多說,自己這幫人已經逐日老去。
「……至少想看到那幫孩子的未來呢……」
在巨大的紅木桌子旁,一邊處理雜務,一邊緩緩的自言自語。
此時,有人敲了塾長室的門。
塾長的臉色瞬間一變。
沒有察覺到。身為陰陽塾塾長的自己居然在塾長室的門被敲響之前,都沒能察覺到接近的敲門者。
「……」
塾長摘下眼鏡放到桌子上,聚精會神的盯著門。
學生自不必說,大部分講師都已經下班回家,幾乎沒有人還留在塾舍之中。但是看守正面入口的兩個式神——阿爾法和露米伽沒有在事前做出報告。
塾舍大樓的結界也看不出異常。難以想象外部的人突破了數重張開的咒術安全措施然後來到了這裡。——但是,如果自己眼前的情況是事實,那麼不論如何自己也無法與對方匹敵。如今已經束手無策了。
「……是誰?」
塾長做好覺悟,絲毫不露聲色,用穩重的聲音盤問。
從門的另一面傳來了回答。
「是我。」
這個聲音讓塾長驚訝的瞪圓了眼睛。十分令她意外的來訪者。
「稍等片刻……」
塾長說完後離開椅子,走近門旁,開啟鎖。
門開了。
站在走廊裡的是一名男性。
看不出年紀。像是三十歲左右的外表,但頭髮中夾雜的白髮說是五十多歲也不為過。戴著金屬框的眼鏡,鏡片深處的眼眸顯得知性卻又有些黑暗。合身的和服打扮讓人不禁連想到古代的文人。
「這可真是……」
擡頭看向來訪者,塾長非常懷念的喜笑顏開。
「真是稀客呢。」
「傍晚時分,打擾了。」
男人用感受不到感情卻極有深度的聲音說道。
塾長開著門後撤了一步,迎接男人進屋。男人輕輕一禮,沒有發出腳步聲進入了塾長室。
塾長關上門,
「你有多少年沒來陰陽塾了。」
「……」
「如此說過,式神先生也來東京了吧。剛好我的一個學生受了不少照顧。你和他一起來的吧。」
「……」
聽到塾長的話後,男人沒有回答。比起刻意的無視,更像是單純的沒有在意對方。他走到房間的正中,沒有坐在勸坐的椅子上,站著眺望起室內的書架。看上去並不是很感興趣,只是確認似的視線。
總覺得他混身纏繞著冰冷。
即使如此,塾長還是不改親切的態度。
「如果順路來此,之前聯絡一下就好了。託你的福,我可是嚇了一跳。不要戲弄老年人。」
就像是上了年紀的母親面對自己的兒子——也如同當時的班主任懷念曾經教過的學生,坦率的交談。實際上,這個男人過去曾在陰陽塾學習過。他是這裡的畢業生。
但是,
「——請停下那個『乙種』吧。我不是作為畢業生到這裡來的。」
冷淡,如同冰水的觸感,男人嚴厲的說道。
塾長僅在一瞬之間露出了哀憐的眼神。
但是她的表情馬上變了回來,
「失禮了。」
鄭重的低下了頭。
「那麼讓我再問一次。——本家,今晚有何用意?」
倉橋家的前當主恭敬的請示。
土御門家現任家主、土御門泰純平靜的回以冰冷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