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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聖少女(第四卷)》第5章
  我拖著腳步,踩著燒焦的野草漫無目的地行走。最初發現我的是磷火。

  “咦?是人,是人,這不是人類嗎!”

  我聽見響亮的聲音回過頭去,只見耀眼的光芒在我周圍轉了幾圈,火星四濺。一團白色的火焰正漂浮在半空中。看來聲音的主人就是它了,真令人吃驚。

  “人為何會在這裡?”

  “……我在找人。”

  我老實地回答道,目不轉睛地盯著會說話的火團。

  自從闖入這奇妙之夜的荒野後,我稀裡糊塗地走了好長時間。是夢的緣故嗎,我當然會這般起疑,可吹拂肌膚的微風也好,刺戳腳踝的野草的觸感也罷,還是映照夜晚的火焰之色,一切的一切都過於真實鮮活,很難想象是夢境。直到和磷火相遇,我才總算得以確信。

  這裡果然是我使之化為現實的故事之中,存在於歌德草稿中的瓦爾普吉斯之夜的場景。其中的確有磷火出現。

  “請問,你是……磷火吧?”

  真是愚蠢的確認。不知磷火是否生氣了,它在昏暗中循著通常的W形路線飛舞。

  “明知故問!”

  “啊,嗯,真抱歉。”我停下腳步撓了撓頭,“話說回來,這是哪裡啊?”

  “這是哪裡?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問題。剛說要找人,現在立馬就迷路了啊!”

  “看來的確是這樣。”

  “這裡是哈爾茨山,瞧,那邊能看見的就是布羅肯山峰了。”

  【注:哈爾茨山位於德國下薩克森州易北河和威瑟河之間,中央最高峰為布羅肯山峰,海拔1142米。本章中的部分場景主要改編自《浮士德》裡的名篇《瓦爾普吉斯之夜》。】

  說是“那邊”,可磷火既沒有手,也沒有臉,讓人弄不清它究竟說的是哪邊。我環視四周,看來前方緩坡的隆起似乎就是。難道是這麼低矮的山巒嗎。想象中總覺得是懸崖峭壁連綿的岩石山。也許是因為布羅肯這個威嚴的名字如雷貫耳的緣故吧。說起來,對於日本人的我而言,德語聽上去都挺威嚴的……

  “不矮,不矮。”磷火飛來飛去,“你還真是一無所知啊,人類!布羅肯就像幼兒的小腹一樣,緩緩的斜坡無盡延伸。”

  “是嗎……”

  我姑且朝山丘的方向走去。磷火在空中不斷循著S的路徑跟上來。

  此前曾有過多次用魔法將故事化為現實的經歷。然而無論哪一次都限定於針對個人的影響。像這樣出現另一個世界的情況還屬首次。

  難道是我在逃避現實?

  莫非是因為有不得不別開視線的苛刻現實,為了逃避我才將這瓦爾普吉斯之夜召喚出來的嗎?

  我不知道。我忘記了什麼,有什麼東西被我摁在了意識的角落裡,卻又想不出那是什麼。我所知道的只是……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找梅菲。

  燃得正旺的磷火問:

  “人類,你要去布羅肯嗎?想找的人在布羅肯嗎?”

  “……我不知道。不過今晚是瓦爾普吉斯之夜吧?”

  “沒錯!”磷火興奮起來,“是每年一度的狂歡之夜,地獄和人間互相重疊,布羅肯的雪會融化,大家能在清新的空氣和明媚的月下飲酒作樂!我們也會充分補給酒精和氧氣,為來年的燃燒做準備。”

  你連嘴都沒有,要怎麼喝酒?我將這個疑問埋在心裡。儘管這或許不是夢境,但也並非人類生活的領域。任何奇妙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倘若一一感到疑惑只會累垮自己吧。

  “貌似在布羅肯聚集了很多魔女吧。我想在那裡找人問問看,或許會有誰知道……”

  “是嗎?你找的是魔女?”磷火搖曳道。

  “不,是惡魔。名叫梅菲斯特菲雷斯。”

  磷火胡亂地來回飛舞,大笑道:

  “梅菲斯特菲雷斯!你是在找梅菲斯特菲雷斯大人嗎,人類!你找那位尊貴的大人難道是想要許願嗎?”

  “磷火先生果然不知道梅菲在什麼地方吧。”

  “我怎會知道,我怎會知道,任誰也不會知道!因為梅菲斯特菲雷斯大人在地獄裡可是首屈一指的怪人,始終在人間遊蕩。”

  如今也不在人間了啊。我忍耐著不作聲,邁步前行。

  我的意識就好像枯骨般,堅定卻又了無生氣。儘管焦躁並未消散,但心底卻猶如凍結般了無動靜。

  正如磷火所言,前方的山峰無論怎麼走也不見靠近。只是因為昏暗的錯覺而誤以為低矮山丘就在那裡,實際上卻是相隔很遠的高山。

  “我不是說了嗎,人類!”

  磷火朝途中氣喘吁吁停下腳步的我說道。

  “山頂可遠,可高了,對步行的人類而言太吃力,快快在這裡倒斃腐爛,放出沼氣變成磷火吧。”

  分明是團磷火,咒起人來卻格外科學。

  就在我再次打算邁開腳步時,聽見有若干嘈雜的引擎聲從身後接近。我回過頭去不久就被無數的唸叨聲包圍。

  “快看,是人類哦。”“是個孩子。”“迷路了麼?”

  女人們的聲音迎頭傳來。我環視四周卻只見黑暗,最後才意識到聲音來自上方。當我擡頭望去,正看見白色的機影依次降落。類似機動雪橇的交通工具正漂浮在空中。乘坐在上面的是年輕的魔女們,身著褶皺飾邊的黑色禮裙。

  “魔女,魔女,是魔女!要被吃掉啦!”磷火愉悅地說道。

  魔女們的機動雪橇一共有七輛,我被完全包圍。降落在最近處的一人仔細打量著我。

  “你怎麼了,年輕人。從人間的節日誤入這裡迷路了嗎?”

  這名魔女大概二十歲左右,從後面紮起捲曲的金髮,並裝飾有絲帶和山楂的果實。雖然她語氣和善,不過猩紅的嘴脣間時而可以窺見那條可怕的長舌頭。

  “不,不是。我是自己來的。”我回答道,“來找人。”

  “人類來找人?”降落在我身後的另一名魔女詫異地說,“來這瓦爾普吉斯之夜尋找?”

  “難道不是夢遊症?偶爾會有那樣的人啦。”

  “莫非實際上早就死了,自己卻毫無知覺的那種情況?”

  “不過肉體卻依舊完好呢。”

  魔女們一擁而上,用手觸控我的額頭,捏我的臉頰,翻開眼皮窺視我的眼珠。

  “不,不必擔心,”我抽身後退,“我真的是自己來這裡的。”

  “人類應該是沒辦法自行來這裡的才對……”

  “誰,你要找的是誰?”

  “一定是非常想念的人吧。”

  “你們知道梅菲斯特菲雷斯嗎?”

  魔女們皺起眉頭。

  “你是在找梅菲斯特菲雷斯大人?為什麼?”

  “年輕人,難道你想和那位不好應付的大人締結契約嗎?勸你還是放棄吧,有得是更好的契約物件。”

  她們的反應和磷火一樣。雖然我還想更多地瞭解梅菲在地獄的口碑,不過現在不是時候。

  “不,我已經是契約者。只不過梅菲突然消失不見了。”

  魔女們臉色蒼白,嘈雜聲逐漸擴散。

  “契約者?……”“你就是?……”“等等,等等,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YUKI……啊,對了,德語是浮士德。”

  “浮士德!”

  若干的聲音相重疊。數名魔女驚訝地令機動雪橇懸浮了起來。

  “那位浮士德?”“是這樣的小孩子?”“不會吧。”

  由於她們太過驚訝,導致我都不由得慌張起來。

  “請問,你們知道我的事?”

  “浮士德!浮士德!浮士德!”磷火膽怯地陣陣燃燒,躲在了最年輕的那名魔女身後。

  “當然知道。”

  將長長的黑髮左右紮起的年長魔女無奈地說道。

  “在這一帶算是頂有名的魔法師。”

  “你真是浮士德?”“啊,不過我聽說他轉世了。”

  “對,沒錯。讓我想想,好像是被誰召喚來了年輕的身體。”

  “是被歌德。”我插嘴道。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人。”“那麼說來……”“你真的是?”

  魔女們面面相覷。我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浮士德是個這樣的小鬼真是抱歉。

  “憑自身力量闖進這裡豈不正是貨真價實的證據嗎?”

  金髮魔女說完,其他人彼此張望,互相點頭表示同意。隨後她們的視線一齊朝我投來。

  “那麼浮士德博士,您為何在找梅菲斯特菲雷斯大人呢?”

  若干雙帶有魔性的眼睛掃視著我。我感覺就好像腦海中梅菲身體四散飛濺的瞬間被人讀取了似的,不禁低下頭。

  “她消失了……她被……教會的那夥人開槍擊中。”

  那不就是死了嗎。我因沒有聽見這樣的話而安心。魔女們對視了一番,最初搭話的金髮魔女降下雪橇朝我飛來。

  “坐上來吧,年輕人——不對,浮士德博士。”

  “……什麼?”

  她指了指身後的機動雪橇。

  “您不是要去布羅肯嗎?關於梅菲斯特菲雷斯大人的情況,同為惡魔的諸位大人或許會知道些什麼吧。”

  呼嘯的疾風以及黑暗和光芒以驚人的速度掠過腳下。機動雪橇的踏板很窄,坐席對於兩人來說也很短。我使勁抱緊魔女的腰不斷顫抖。瞥了一眼四周,只見其他魔女們或是單手駕駛,或是雙手脫把自顧自化妝,駕馭得很是輕鬆。

  飛越一座山嶺後,山谷便張開了它的大口。可以看見谷底霧靄繚繞,樹木到處都散發著金色光輝。看來是森林裡湧現出了大群的磷火。岸上燃起大堆的篝火,中間一帶似乎就要斷裂崩塌般。

  最後山谷漸漸縮小,林木變得低矮稀疏起來,緩緩的坡面展現在眼前。似乎已經到布羅肯山麓了。

  恐懼心理稍有緩和的我為了掩飾牙根的顫抖試著問道:

  “魔女難道不是騎掃帚的麼?”

  “你應該是從未來被召喚來的吧?”

  魔女無奈地說道。她那束起的金髮打在我的鼻尖上。

  “為什麼你會覺得我們要那麼老土啊。有便利的機器當然要用啦。”

  我不禁感慨,地獄也有技術革新麼。反正是在天上飛,掃帚也好機動雪橇也罷,感覺沒什麼兩樣。不過我對魔女的情況瞭解不多,所以還是保持沉默好了。

  隨著接近山頂,也逐漸能看清慶典的樣子了。斜坡到處設有舞臺,華麗色彩的火焰作為照明,惡魔、獸神、魔女手持笛子、吉他和大鼓,演唱著熱情的歌曲,圍觀的魔女們則跳著情色的舞蹈。水煙的煙氣形成薄而長的霧靄。總算察覺到飛舞在火焰周圍的黑翼影子原來是貓頭鷹。

  安息日。魔女們的饗宴。

  然而該怎麼說呢,這個氛圍——就好像野外搖滾音樂節一樣。不,考慮到歷史應該反過來,野外狂歡節就好像安息日嗎。

  “已經開始了呢。”

  “不小心遲到了。希望還有空位子。”

  在旁飛行的魔女們遺憾地說道。附著在我肩上的磷火滿心歡喜地早一步朝下方的舞臺降落了下去。

  “我們去主場地吧,得把浮士德博士帶去引見給烏利安大人。”

  【注:烏利安,Urian,《瓦爾普吉斯之夜》裡出現的魔王。又翻譯作烏臉先生、烏良先生。】

  “也對。”“主場那邊一定會大騷動。”“要是自稱梅菲斯特菲雷斯大人的熟人,說不定會特邀我們入貴賓席吧?”“這主意不錯。”

  在我因寒冷和迎面強風而顫抖之際,魔女們卻擅自商量妥了。就連問一句“烏利安大人是誰?”的工夫也沒有,機動雪橇便向著大地加速駛去。我甚至覺得強風都要將頭皮掀去了。我們在位於山頂的最大舞臺旁邊著陸。儘管大大地揚起了未融化的殘雪,卻沒有觀眾留意到。

  很快我就知道哪位是烏利安大人了。

  “——烏烏烏烏烏烏烏烏烏烏烏烏烏烏利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

  舞臺上抱著大提琴扯著嗓子尖叫的年輕男子腳下,成群結隊的魔女們以同樣刺耳的聲音呼喊著。

  “烏利安大人!”“烏利安大人!我要不行了!”“烏利安大人看這邊!”

  “烏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利!”

  男子披散著黑色長毛大衣盡情歌唱。大概是在唱歌吧,畢竟姑且還有伴奏。

  “烏利烏利烏利烏利烏利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

  興奮達到最高潮時,男子不出所料地將大提琴砸在地上。琴板綻裂,琴絃散得七零八落。

  “啊,烏利安大人,您今年依舊這麼瀟灑。”

  帶我來的金髮魔女也在舞臺邊眼含淚水地注視著,接著朝我回頭一瞥,得意地說道:

  “那就是烏利安大人,瓦爾普吉斯之夜的主宰者。今晚可是一年一度能聽到烏利安大人歌喉的機會哦!”

  其他魔女也滿眼沉醉地說道:

  “那聲音簡直響徹子宮!”“就好像直接親吻鼓膜一樣!”“興奮得停不下來!”

  那聲音真令人想捂住耳朵,可剛從機動雪橇上下來的我,腳還站不穩,手也凍僵了,光是站著已經很勉強。

  “烏利烏利烏利利利利利利烏烏烏利安安安安安安安!”

  在迎面而來的狂熱最高潮,烏利安接二連三嘶吼著結束了演奏。他以飛吻迴應鼓掌和歡呼,朝舞臺側面——也就是我們所在的地方走來。他的巨大軀體接近魔女的兩倍,顯然不是人類。瓦爾普吉斯之夜的主宰者,那就意味著他毫無疑問是個厲害的惡魔。

  “烏利安大人,您辛苦了,太令人陶醉了!”

  類似隨從的女人拿著水瓶朝他跑去。烏利安一飲而盡,將水瓶砸碎在地。隨後,他擺手趕走了靠近的魔女們,環視了一圈四周,視線停留在了傻站在機動雪橇旁的我身上。

  我只得淺笑著點頭示意。

  “人類為何會混跡於今夜?”

  烏利安用和歌聲截然不同的低沉渾厚的聲音說道。像塗了粉似的白臉,染紅的嘴脣,飾以黑色皮毛和金鎖的服飾,猩紅的耳墜,這些都讓人聯想到視覺系樂隊的主唱,充滿了放浪無羈的陶醉感。然而他眼中燃燒的赤色火焰卻不見絲毫的虛榮。那正是惡魔的證明。

  他粗暴地推開圍在身邊的魔女走近我。我不由得後退,腳跟撞到了機動雪橇。

  “烏利安大人,這位是來自人間的魔法師浮士德——”

  載我來到這裡的金髮魔女如此介紹道,卻因為烏利安的一瞪眼而閉上了嘴。他的視線立刻回到我身上。那份威嚴實在很難和剛才扯著嗓子烏利烏利嘶吼一通的人物聯絡起來。

  “浮士德。哼。我聽說過你。”

  烏利安走到了我的跟前。

  “似乎在維也納和各色音樂家混得很熟的樣子。聽說你還使用歌德的筆名寫些音樂評論之類。”

  “……誒?啊,是的。”

  雖說評論只是業餘工作而非本職。

  “你覺得我的歌如何?”

  “誒,什麼?”你指什麼?我眨了眨眼睛。

  “使人陶醉,令人感動吧?老實回答我。”

  就算我看了看周圍求助,魔女們也好,還是伴奏樂隊的獸神們,都只管直勾勾地盯著我,等我發表感想。

  我該怎麼辦才好。應該奉承兩句麼。可他讓我老實回答他,惡魔能看穿我心中所想也不奇怪……

  “……是的,沒錯,腦袋裡確實醉得不輕。沒想過竟音痴到如此地步。”

  魔女們全都驚嚇得合不攏嘴。獸神們則因恐懼而毛髮倒豎。烏利安瞪大眼睛,半張著嘴僵了片刻。

  “你,沒事吧。”

  “竟敢說音痴——————————————”

  烏利安咆哮道。舞臺、篝火、摻雪的泥土以及魔女們的身體都因衝擊而被掀離大地,飛到空中。我瞬間趴倒在地,疾風從後腦勺呼嘯而過。無數的慘叫聲在背後遠離。

  “真對不起真對不起!”

  我一邊大喊,一邊等待風平靜下來後擡起頭。

  不論是舞臺,臺前擠滿的觀眾,還是機動雪橇,全都消失不見了。似乎勉強來得及俯臥的幾名魔女也都被埋在了烏利安腳邊的雪裡。空虛的晚風吹滅了零星散落的篝火。

  “我、我、我原來……是音痴嗎……”

  對不起。祖父曾經教導我,面對音痴最好的同情就是當面指出這點——感覺我要這麼說一定會被殺的,所以還是保持沉默好了。

  “你們這幫混蛋!”

  烏利安怒吼道。地上被埋的魔女們彷彿反彈般站起。

  “你、你們是怎麼想的,老實回答,不說就殺了你們!莫、莫非從一開始就知道是音痴卻還聽得津津有味?”

  嚇軟了的魔女們面面相覷,隨後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說道:

  “……是的……那個……雖然聽見那聲音讓人頭疼,不過我覺得這正是美妙的地方。”

  那些魔女們一個不剩地全被揍飛了。老實回答結果還是要捱揍啊。

  烏利安在舞臺被刮跑後作為遺蹟殘留下的岩石頂上坐下。

  “歌曲的事就不提了。”

  他以讓人懷疑周遭空氣是否帶電般的糟糕心情說道。

  “那麼,浮士德,你找我這個音痴、殘忍又強大的烏利安有何貴幹……怎麼了,幹嘛瑟瑟發抖不說話?”

  還不是你把我嚇到了。

  “人類憑一己之力‘連線’上瓦爾普吉斯之夜一定是有相當強烈的慾望才對。莫非你想和我締結契約?”

  我直搖頭,擠出僅存的勇氣切入正題。

  “……不是這樣的……其實,我在尋找梅菲斯特菲雷斯。”

  烏利安緊蹙眉頭。

  “梅菲斯特菲雷斯不是死了嘛。”

  我感受到脊背襲來一陣發冷般的衝擊。為了不被看穿這點,我縮起脖子裝作因寒冷而顫抖。

  “她沒有死。只是被聖遺物彈擊中了而已。”我用哆嗦的聲音竭力否認道,“你又沒親眼看見她死了。”

  “看見了啊。”

  我啞然失語,注視著烏利安那雙冰冷的眼眸。

  ……看見了?

  “你別小看地獄的大公。你才是。在梅菲斯特菲雷斯被擊中的瞬間,你因為被傳送到了別處而什麼也沒看見吧。”

  我想反駁些什麼卻無法出聲。不,連呼吸也做不到。身體忘記了如何吸氣。悶熱難受。梅菲死了。死了?撒謊。

  “瓦爾普吉斯之夜存在於這布羅肯山頂的同時,也存在於世界的任何角落。所以你即使身處維也納,卻也‘連線’成功了。我也是。我親眼看見了梅菲斯特菲雷斯的死。”

  “撒……撒謊。”

  “真是愚蠢啊。那你就親眼看看吧。”

  烏利安無精打采地揮一揮手。岩石王座旁霧氣漸濃,凝固,電流的火星在白茫茫的一片中飛濺。

  我停止了呼吸。

  霧靄中浮現出的是鐵板裝甲的軍用馬車,馬車四周癱倒在地的奧地利士兵,以及包圍在其之外穿戴黑色祭服和兜帽的僧兵。這景象似曾相識。就在一天之前。頭腦中的記憶是那麼栩栩如生。我甚至發現了自己倒在馬車旁邊的背影。魯道夫殿下在車門口叫喊著什麼,被路用雙臂倒剪著拖住。手舉槍械的僧兵們正漸漸逼近。

  有個黑影阻擋在我和僧兵之間。從她頭髮和衣服間露出耳朵、脖子和肩膀,那蒼白的顏色令人心疼。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然而烏利安卻堅持要我“好好看清楚!”我身體僵硬,眼瞼也無法再閉上。住手。儘管這聲音在我咽喉內側撕裂,卻並未流淌一滴血,也無法震顫現實的空氣。僧兵們的槍不斷噴出火舌。梅菲纖細的軀體變成飛濺的黑色光粒在空中扭動,漸漸縮小。她身邊的我——無能為力的我——被無數烏鴉羽毛卷起的旋風吞噬,沉入了石板道路。我的腦袋消失在黑暗中與曾是梅菲的黑色物體粉身碎骨幾乎就在同時。

  僧兵們的祭服隨風飄舞。數人手裡的槍滑落,槍口朝著之前梅菲所在的位置被吸了過去,倒在了地上。馬車也搖晃著朝梅菲所在的地方傾斜,差點就翻倒。我的嘴裡斷斷續續發出莫名其妙的痛苦呻吟。

  耳朵裡傳來烏利安的聲音。

  “好好看清楚。你曾親手殺了薩米耶,見證了惡魔的死亡。和那時一樣,你應該明白。身為巨大欲望整合體的惡魔在消失之際,就會產生這種試圖填補空虛的氣流。”

  我緊咬無法抑制顫抖的嘴脣,好幾次搖頭。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色顆粒捲起漩渦,被之前梅菲所在的虛無吸引過去,粉碎後消失無蹤的場景。

  騙人。騙人。

  梅菲竟然消失了,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

  霧靄中浮現的影像失去光亮,消失不見。我跪倒在尚未融化的殘雪上。儘管灼熱的風吹在我的耳朵和臉上,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熾熱和疼痛。

  實際上早就知道了吧?

  有誰問道。還以為是烏利安的聲音,然而地獄大公只是盤腿坐在岩石王座上默不作聲。

  看來似乎是自己內心的聲音。

  YUKI,其實你也已經知道了吧。梅菲已死,再也無法相見。

  我才不知道。我回應道。我才不會承認。絕不承認。因為,瞧吧,眼淚也流不出來不是嗎?

  “沒有惡魔侍奉的你竟還能夠憑一己之力‘連線’這瓦爾普吉斯之夜。”

  烏利安冷笑道。

  “和傳聞的一樣,總算是個行家麼。”

  不對。我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我覺得來這裡就能見到梅菲。我以為受傷的梅菲一定會逃回自己出生的地獄故鄉。我只是想見梅菲才召喚了這個夜晚。

  然而——那卻根本不存在。

  烏利安從岩石王座上滑下來走近我。

  “表情不錯。我也能理解你頗受魔族吸引的理由了。”

  惡魔伸出手,用銳利的爪子撫摸我下巴的輪廓。我所能做的只有注視著那雙紅色火焰般的眼睛。

  “還真是雙飽受喪失之苦者的眼睛。那份絕望和無盡的慾望對我們而言實在是至高無上的美味。”

  我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烏利安的手從臉上拂去。他的眼睛一瞬間充滿了怒意,粗暴地從後抓住我的頭顱。他的手是如此巨大,以至於我的頭就像蘋果一樣輕易地被握在他的掌心。爪子嵌入臉頰,流淌出血痕。

  “你是絕望這種美酒的中毒者,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讓人無法自拔的味道不是嗎?之所以不承認梅菲斯特菲雷斯的死,也是因為能夠藉此永遠舔舐嚐盡沉浸於悲嘆中的自己吧。”

  “不,不是——”

  “而只要沉溺於絕望,就能忘卻另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痛苦現實。”

  另一個——現實?

  “你在逃避。逃進了這個夜晚。為了不去正視現實。為了忘卻……然而慈悲為懷的烏利安我會讓你好好看清現實。”

  烏利安輕易地扭過我的臉去。霧靄再次捲起漩渦,凝固,沙沙作響,孕育電光,最後成像。我倒吸一口氣。畫面中浮現的是紅色的頭髮和因恐懼而渾濁的茶褐色眼睛。衣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的肌膚裡嵌入了鎖鏈。

  “——路!”

  我扭動身軀試圖掙脫烏利安的手。爪子刺破臉頰,微溫的血液味道在嘴裡傳開。霧靄中的影像逐漸清晰。是路。為什麼我會忘記?路被抓走,還有兩天就要被處死。如此重要的事情,為什麼?

  我在逃避。我不想正視現實。我試圖忘掉一切?……

  “哼。聖彼得廣場麼。還真是興師動眾的地方呢。”

  只見捆綁著路的木樁立在石造的巨大廣場正中央。數百根石柱和聖人像圍繞著廣場,在夕陽的斜照下,長長的影子甚至延伸到了路的腳下。大量薪柴牢牢地堆積在木樁腳下,上面澆滿了油。沸騰的厭惡感從我的咽喉湧出。

  手舉火把身著黑色祭服的男人們列隊進入廣場後,把路圍了起來。儘管我試圖別過臉去,然而烏利安的手卻牢牢地將我摁住,絲毫動彈不得。爪子甚至刺入眼皮,連閉上眼睛都不被容許。高舉的火把各自拖著煤煙的尾巴。不要。我不想看。沒錯,正因為不願直視這個,想要忘卻哪怕片刻也好,我才沉浸在曾是梅菲的虛無之中逃進了這個夜晚。

  那又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這一切啊。

  “這是不變的未來。不斷喪失所有一切的你的命運。”

  火把一齊投擲過去。油被點燃,路慘叫時的臉因為灼熱和痛苦而扭曲。

  “真是壯觀。不愧是梵蒂岡,關於火刑比我們惡魔都要精通。為了不使之暈厥,為了不使之窒息,為了不斷帶給其長久的痛苦,那火候簡直絕妙。瞧,開始燒到頭髮了。真美,真美啊。如玉的面板被火焰侵蝕熔解,桃色的肌肉爆裂,血液和油脂促使火焰燃燒得更旺……”

  “住手!”

  我大吼道。烏利安用力摁住我的頭顱大笑。我被迫見證了路從斷氣到變成一塊醜陋焦炭的整個過程,同時聽著烏利安如同吟詩般的說明。當我終於從惡魔手中解放,被扔在融雪的泥地上時,便開始嘔吐不止。

  面對臟腑翻騰的痛苦,我很長一段時間只能竭力忍耐。當我擡起被胃液和泥土弄髒的臉時,烏利安正愉快地舔著粘在他爪子上的我的血。

  “心情如何,浮士德?”

  烏利安歪曲著嘴角說道。

  “你是為了確認自己不斷喪失的命運才特地來到這瓦爾普吉斯之夜的。怎麼樣,心情絕佳對吧?”

  不是。才不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

  我只是為了見到梅菲——

  “就算你想要逃避也是徒勞。魔法最終將解除,夜晚也會迎來黎明。火刑的行刑時刻將作為現實降臨——呵呵呵呵,只不過,你最終會將那紅髮姑娘的死也變作美酒吧。”

  絕望會將人心榨乾,凝固,而一線希望則會在其中產生一道裂縫——我想起了惡魔薩米耶的話。正如他所說的那樣,烏利安的笑聲在我心中劃出最初的裂痕。傷口輕易地擴張,鮮血直流。

  沒錯,還是承認吧。梅菲已經死了。路卻依然活著。僅存的一線希望。

  我——並不是來這裡尋找梅菲的。

  我試圖欺騙開啟通往瓦爾普吉斯之夜的自己的慾望。雖然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挽回,卻可以編造它的意義,將其改寫。不是為了梅菲。追尋已經逝去的她豈不是毫無意義。我拼命對自己如此說道。

  我之所以來到這個夜晚,是“為了獲得力量”。

  “烏利安。”

  當我叫他的名字時,惡魔的笑容便從臉上褪去了。即便我忍住渾身的痛楚站起身,他的臉依舊在遙遠的高處俯視著我。

  “……和我締結契約。”

  “……什麼?”

  為了這句話分明那樣折磨、逼迫我,烏利安卻顯得十分意外地挑起了單眉。我憋住氣繼續說:

  “我想要得到力量。為此才來這裡。”

  “真會耍小聰明啊,浮士德。這次是利用那紅髮姑娘企圖逃避梅菲斯特菲雷斯的死嗎?你只會不斷逃避,不斷欺騙,不斷偽裝啊。”

  你說得沒錯。但那又如何?你不也已經將手從我頭上鬆開,放開刺入眼皮爪子了麼。逃避現實又如何?

  畢竟實在太過痛苦了。

  “也罷,”烏利安微笑道,“你想要什麼?”

  “我想救路。”

  “沒用的。她必死無疑。你剛剛不就透視過未來了嗎?”

  “哪怕是這樣。”

  “你覺得自己面對命運能有所作為?”

  並不是命運。僅僅是“預測”罷了。倘若明天無論如何都會下雨,那麼我即使將自己用作燃料也要將烏雲全部燒盡。只有在堅信著什麼併為之掙扎時,才能暫時忘卻絕望。

  “給我閉嘴,把你的力量全部交出來。把這瓦爾普吉斯之夜的一切全部交給我。”

  “好大的口氣啊,浮士德。”

  惡魔意味深長的笑猶如遠處的雷鳴。

  “期限為解救那名紅髮姑娘脫離火刑臺的那一刻或是死的那一刻。代價當然就是你的靈魂。這樣如何?”

  我點頭示意同意。

  烏利安從自己的雙耳上扯下猩紅的耳墜。些許白色的血滴隨風散去。

  他伸出雙手,將耳墜摁在了我的耳垂上。灼熱與痛楚貫穿耳朵。

  “這是契約的證明。”

  烏利安說著鬆開了手。我小心翼翼地觸碰試著確認,耳墜已經與我的耳朵同化為一體。

  接下來惡魔用爪子扎進了我的右眼。甚至連晃動臉部和閉上眼睛的工夫都沒有,視野的一半便染成了紅色。然而卻沒有疼痛。取而代之的是猶如被直接搗鼓腦漿般令人難受的感覺。我吐出舌頭喘著氣,強忍著不知是噁心還是眩暈的感受。

  即便在爪子拔出後,視野的紅色依舊如故。我彎下腰嘔吐。自己的手看起來也像是染成了紅色。

  “那是力量的證明。”

  烏利安在我面前下跪,用爪尖擡起我的下巴說道。他蒼白的臉上也覆蓋了一層模糊的紅色霧靄。

  “你的右眼將一直存在於地獄這側。現世和地獄將同時存在於你的體內——亦即你自身將化為瓦爾普吉斯之夜。這正是你想要的吧?”

  我吞下苦澀的唾液,微微點頭。

  “那麼就趕緊醒來。時間不多了吧?”

  烏利安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我後仰著漸漸倒下,不知何時腳下的地面正在消失。包圍我的篝火光芒和星光交匯,變得難以區分。重力也消失了。惡魔的身影扭曲著拉成長長的形態被捲入漩渦中。若干遠去的高亢聲音是魔女們的歌聲。

  意識開始流動。布羅肯的漆黑森林以及斑駁的殘雪旋轉著逐漸縮小。

  重力化作痛楚突然回到身上。我全身痠痛,發出悲鳴在黑暗的水裡被向上拖去。手腳似乎都要扯斷了。

  光芒刺入我的眼簾。我醒了-

  我在昏暗中一躍而起,激動且凌亂的呼吸從內部粗暴地擊打肋骨。

  環視四周,只見厚厚窗簾縫隙裡透出的微光中,床和傢俱的輪廓隱約地浮現出來。摸索腳下的手指被地毯的絨毛所掩埋。

  這裡是霍夫堡皇宮的客房。回想起來的瞬間,我站起身跑到窗邊拉開窗簾。耀眼的陽光刺痛眼睛。儘管不知赤紅的天空究竟是晚霞還是朝霞,不過當我看見太陽的高度後便立刻察覺到了。是我的右眼在作祟。

  那並不是一場夢。我在身上到處觸控以期確認。雖說完全感覺不到臉上的傷和手腳的疼痛,然而惟獨兩個證明,耳墜和眼球的紅色雄辯地講述著我在瓦爾普吉斯之夜所經歷的現實。

  背後感到一陣異樣。

  “時間已所剩不多,只有一天了,我的主人。”

  猶如喪鐘般低沉冰冷的聲音迴盪在我耳際。我能看見惡魔半透明的巨型身軀浮現在窗外。

  不,不對。並非透明或浮現出來,而是烏利安就存在於我的右眼中,在我體內的瓦爾普吉斯之夜中。當我理解這點時,感覺全身冰冷。

  因為我以靈魂為代價訂立了契約。無論是否救得了路,我都將再也無法見到她。難道這是個愚蠢的選擇嗎?我不知道。卡爾先生也曾在同樣的絕望引導下接受了惡魔的誘惑。無可奈何,誰讓自己被惡魔的花言巧語慫恿,被洗腦了——要找藉口再簡單不過。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是我自己認真做出的選擇。

  緊咬嘴脣以至於滲出鮮血。評估就隨它去吧。後悔也是,在地獄裡任由烏利安敲詐時盡情後悔好了。自暴自棄反而讓我頭腦冷靜下來。眼下必須首先考慮路的事。

  閉上右眼再次眺望窗外。從陽光的角度來看,現在是早晨。我到底睡了多久?時間還剩下幾何?

  在我走向門口打算離開房間時,走廊傳來粗野嘈雜的眾多腳步聲。房門被猛地用力推開,還以為門被撞飛了似的。彪形大漢們摩肩接踵地湧進了房間。

  “博士!”“博士,你醒了嗎!”

  “為了救回路老師,我們一起去痛快地打一場吧!”

  “要把臭和尚們一個不剩地全做成肥料!”“有博士在簡直一騎當千!”

  由於薩爾茨堡鬥魂烈士團的大猩猩們異口同聲地自說自話,讓我越發冷靜下來了。

  “……你們,知道路身在何處嗎?”

  團員們面面相覷。

  “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只要把那些和尚臭扁一頓就能打聽出來了!”

  “打到他老實交代!”“打到他說不出話來!”“喂蠢貨,說不出話怎麼讓他開口交代老師的所在地啊。”“說的也是。”“那就踹到他說不出話來不就行了!”“你真聰明啊!”聰明個鬼。

  “不可以這麼做,教會也不都是壞人。”

  “那該怎麼辦啊!”

  “路老師是我們的太陽!”

  “所以說先冷靜下來。”

  “根本冷靜不下來!”

  “事到如今只有跟義大利開戰了!”

  “開戰開戰!”“打得它屁滾尿流——”

  “哎呀!”“好痛!”“啊!”

  從死死堵住房間入口的人牆後方傳來慘叫聲,人牆倒塌引起地面的震動。

  卡爾先生猛踹團員的巨大身軀得以走進了房間。一眼看見我的臉,表情便陰沉起來。他的視線集中在我的耳墜上。難道是作為過來人察覺到那是和惡魔交換契約的物品了麼。

  然而卡爾先生對此卻什麼也沒說。

  “教皇人在薩沃納。”

  由於話說得很突然,我茫然不解地注視著卡爾先生的臉。

  “……教皇?”

  “你沒聽說嗎?他被拿破崙扣留了啊。現今人被關在薩沃納的要塞裡。在北義大利。剛才總算查清楚了。”

  這件事的確曾聽維也納大主教說起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能反應過來,不斷眨著眼睛。卡爾先生嘆息一聲,撓了撓頭。

  “能阻止路德維嘉受刑的只有教皇了。姑且不論這群笨蛋,不會連你也想硬闖梵蒂岡,只管把她搶回來了事吧?”

  喉嚨發出“咕”的一聲。說得沒錯。卡爾先生第二次的嘆氣甚至傳遞到了我的膝蓋附近。

  “就算這麼做,下次對方也只會派人數更多的大軍前來追捕。難道打算逃往英格蘭嗎?那樣做也不能安心。說起來你就不覺得奇怪嗎?宗教法庭的做法強硬過頭了。”

  “呃……確實……覺得過於強硬了。”

  卡爾先生咂舌道:

  “你根本就沒聽懂我的意思。判刑的理由過分牽強了。判決也快得過分。行刑也是。那麼又為何要在報紙上公佈?我覺得除了褻瀆聖靈以外,一定還有別的理由。”

  別的理由。處死路還有別的理由?

  我連想都沒想過。不過聽他這麼一說卻覺得格外有道理。宗教法庭的做法實在有些可疑。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忙判處死刑之外,卻又特地在報紙上大肆宣傳行刑的時間和地點。

  “……這是在……引誘誰出現嗎?”我低語道。

  “也許就是你。”卡爾先生說,“因為你就跟這幫大塊頭笨蛋一樣蠢,所以有可能是為了等你被新聞報道釣上鉤,沒頭沒腦地落入圈套。”

  我咬著嘴脣垂下頭。我的確也曾想過這種愚蠢行為。卡爾先生腳下,烈士們用手護住頭,戰戰兢兢地仰視著我倆。

  “所以硬闖法場也解決不了問題。只有利用更高的權力從根本上擺平這件事。也就是教皇。”

  無力感襲來,我不禁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一切正如卡爾先生所言。即便藉助烏利安的力量把路搶回來,那麼之後又該如何?那時我已經不在了啊。想到這裡,我感覺一陣冷颼颼的寒意經由胳膊竄了上來。停下,現在不要思考那些事。只去想路的事。

  救出教皇,賣個人情給他,讓他撤回判決……

  “薩沃納嗎!”“要在薩沃納大幹一場嗎!”“比梵蒂岡要近啊!”

  “噢噢噢噢把法軍殺個片甲不留!”“把教皇也揍一頓!”

  猩猩們頓時恢復精神站起身,開始變得興奮起來。卡爾先生只好再一個個把他們打倒在地,叫他們閉嘴。

  “薩沃納基地的地形和駐防兵力大體上已經摸清。”

  卡爾先生說得很輕巧,這讓我感到驚訝。

  “是奧地利軍方提供的情報。他們表面上不能採取行動,所以只能暗地裡搞些諜報活動。不過話說回來,確實大有幫助。”卡爾先生掃視了一眼倒在腳下的彪形大漢們,“就算是這群笨蛋,打架也是很管用的啊……剩下的事只能靠我們去做了。”

  冷冰冰的視線回到我身上。

  “你也來嗎……已經‘斬獲了什麼’不是嗎?”

  我明白他的視線投向了耳墜。我用手遮住右眼陷入沉思。

  我也認為只剩下這個辦法了。雖說是法軍的基地,但也並不意味著要去殲滅敵軍或是佔領。只需要救出被關押的一個人。鬥魂烈士團是少數精英,而卡爾先生既然提出要幹,就一定有他的勝算吧。

  可是,我心想。

  如此大張旗鼓的行動,宗教法庭不可能察覺不到。薩沃納的基地既然是關押教皇的場所,那麼理應受到嚴密監視才對。也可能覺察到我們的目的而提前行刑。

  “喂,浮士德。你有什麼打算。要是再不決定,我們可要出發了。因為已向軍方借了飛行戰艦,現在出發今晚就能到薩沃納。”

  “等,等等,請等一下!”

  我跳下床跑到卡爾先生跟前,向他說明了我的擔心。他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不能排除那種可能性……那麼又該怎麼辦啊。”

  我用拳頭使勁按住嘴脣開始思考。腳邊的猩猩們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

  “喂,他們在商量什麼?”“博士和代理師父的對話太過高深,聽不懂。”“真想快點去踢館啊。”

  要是去踢館就會被察覺。那麼到底應該怎麼做才好。

  只要瞬間解決問題,然後向梵蒂岡下達教皇的中止命令就行。

  我擡起頭。

  “你知道拿破崙現如今人在哪裡嗎?”

  卡爾先生皺起眉頭。

  “眼下應該正在埃爾福特出席萊茵邦聯的領導人會議。”

  埃爾福特。是座我所知道的城市,距離魏瑪和耶拿不遠。從維也納啟程,半天就能到達。

  【注:埃爾福特,又譯愛爾福特,德國中部城市,圖林根州首府。馬丁·路德曾經就讀於埃爾福特大學,譯者很喜歡的學者馬克斯·韋伯也出生在這裡。】

  我閉上眼睛,整理思緒。原本就是一場形勢不利的賭注。但是隻有硬著頭皮上。

  “卡爾先生你們就去薩沃納吧。”

  我剛說完,卡爾先生還來不及回答,烈士團員們便立刻站起身。

  “是!”“幹他孃的!”“打得他們找不著北!”

  “不要立刻就闖進去。請在基地附近待命。我這就前往埃爾福特直接找拿破崙交涉,請他釋放教皇。”

  卡爾先生瞪大了眼睛。團員們則越加興奮。

  “了不起!”“真不愧是博士!”“連魔王也不怕!”

  “我說你……是認真的嗎?”卡爾先生嘆息道。

  只要讓拿破崙與薩沃納取得聯絡,請被釋放的教皇立刻向梵蒂岡傳達命令,就應該能在宗教法庭察覺之前令其停止行刑。

  “你有什麼交涉的砝碼麼?”

  我嚥了一口唾液,逞強地說道:

  “有幾樣。”

  基本上是在撒謊。在見面的瞬間就被拿破崙殺掉也不奇怪。然而值得一試。我用手將左耳的耳墜撕扯了下來。卡爾先生和團員們都鐵青了臉睜大眼睛。鮮血浸溼了指間。

  我強忍劇痛,將耳墜塞在了卡爾先生手中。

  “這是聯絡手段。假如沒能說服拿破崙——那時就請展開行動。”-

  當我回到自家公寓時,太陽即將時過正午。

  由於右眼覆蓋了一層紅膜的緣故,眺望窗外,多瑙運河河面上耀眼的反射看起來就像是晚霞。我關上窗拉起窗簾。

  看了一眼未完原稿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桌。

  然後視線轉向書架。櫥窗之內藏有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書包和教科書。

  我已經無法再回這個房間了。必須要把這些處理掉。儘管心裡是這樣想,但身體卻無法動彈。我在床上坐下,一時之間渾身無力。

  還有一天自己就將毫無疑問地下地獄,我卻對此毫無實感。

  “會體驗到實感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和我們締結契約。”

  映在窗簾上的烏利安露出邪惡的笑容說道。難道每個附身的惡魔都能看透主人的內心嗎。

  “就和毒品一樣,這麼說就容易理解了吧?”

  “……雖然沒嘗試過,不過我能體會你的意思。”

  “不過,浮士德,你還真是有意思。擁有毫不猶豫染指惡魔契約這種最可怕毒品的軟弱內心,同時卻也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堅強。”

  烏利安朝我的左耳伸過手來。血液凝固不久的撕裂傷一陣刺痛。

  “實在沒想到你會撕扯掉契約的證明。你不會以為那樣做我們之間的契約效果就會減半,或是將另一半的義務強加於那個叫卡爾的男人來承擔吧?”

  “我怎麼可能那樣想。”

  我撥開烏利安的手。

  “那麼你是真以為可以作為聯絡手段才那樣說的嗎?這東西不過是為了讓你意識到契約的存在而感受痛苦的裝飾罷了。就算沒有耳墜也能隨時和那男人取得聯絡。你又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了讓他二話不說地聽從我的請求。”

  我坦誠地回答道。

  “諸如你要如何說服拿破崙之類。因為我不想聽他那些麻煩的質問。心想只要見血,或許就能讓他保持沉默按我說的去做。”

  同時也是為了麻痺自己的罪惡感——為了拯救路的一己私心而讓卡爾先生他們捨身赴死。總之我覺得流血是必要的表演。

  烏利安咯咯地笑了。

  “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所以才說人類的靈魂是至高無上的美味。具備此等堅強和冷酷的你,如今卻為了無法處置這些廢紙而發愣。這樣的事實也同樣有意思。”惡魔掃了一眼亂作一團的寫字檯。

  那又沒辦法。我不願這樣做。將原稿整理合訂後收進抽屜或是讀不了教科書就將其焚燒掉之類,倘若真這麼做了,我就會感到已然承認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這個房間的事實。雖說無論是否承認都回不來了。

  我拿起寫到一半的原稿——《浮士德》。筆跡停在少女被教會囚禁的場景。正因為寫不出下一幕的瓦爾普吉斯之夜,我才找梅菲商量。她當時說什麼來著?似乎是說我還未真正渴求那個夜晚,所以無法帶我去那兒。說得沒錯。真是諷刺。因為失去了梅菲,我才總算得以見到了期望的地獄。而《浮士德》無法殺青也已成定局。如果得知這書坑了,路也會感到傷心的吧。畢竟她是那樣期待,也總是逐一閱讀寫到一半的稿子。

  我不禁無可救藥地回想起來。路和梅菲並肩坐在床上,在我寫作時從一旁拿起原稿,競相爭搶著閱讀的那番景象。已經失去的事物和即將失去的事物。一陣噴湧而出的熱量灼燒著我的咽喉深處。不行。回想那種事做什麼。可我卻停不下來。形形色色的音容笑貌湧現出來。變身黑犬的梅菲和黑白的貓兒們在窗邊的向陽處依偎著睡覺。我眺望著運河上往來的細長船影推敲韻文。路跑來將電鋼琴連上發電機和擴音器,心情舒暢地開始彈奏D大調的鋼琴奏鳴曲。所有的一切已經一去不復返。明明那些旋律,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低音部同音反覆,領航員的船歌,以及貓兒們睡覺時的呼吸聲聽起來是那麼得清晰。

  【注:D大調鋼琴奏鳴曲(Op.28),即《田園奏鳴曲》。據說貝多芬的原譜上並未寫有“田園”的名稱,而是漢堡的出版商給新增上去的。但在曲子的主題和內容等客觀因素上,這首奏鳴曲也確實容易讓人聯想起《田園交響曲》。】

  我睜開了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睛,染成紅色的房間顯得空蕩蕩。音樂也好,生命的氣息也罷,都已消失,就連鋼琴也是。

  鋼琴。

  路購買後擅自放在我房間裡的電鋼琴。

  那琴去哪兒了來著?對了,是路把它交給南妮特小姐保管。說是不可以讓這鋼琴受損壞。現如今這琴在哪裡呢……一定是在南妮特小姐的工坊。取走時她怎麼說的來著?真奇怪。為什麼事到如今還會在意電鋼琴呢。

  就在此時——

  一陣猶如繡花針在血管中流過般令人打戰的感覺觸動了我。

  我下意識地閉上左眼,在一片紅的視野中尋找烏利安的身影。在我能看見的範圍內找不到他。但他毫無疑問就在我附近。

  不能讓他察覺我的想法。但我也不得不重新整理思緒。

  我在寫字檯前坐下,拿起筆,開始書寫未完成的《浮士德》後續,也就是我所看到的瓦爾普吉斯之夜。我打算以此來作為不讓烏利安看穿我內心想法的偽裝。在我琢磨描寫和韻律的表層思考之下,我從記憶的縫隙間收集湧現出來的碎片,漸漸分割連綴組合為一個故事。你沒瘋吧。類似這樣的自問試圖澆滅我的熱情。然而大腦的運轉卻並未停止,豈止如此,反而不斷加速。我目光閃爍,好多次寫錯簡單的詞句。能做到嗎?你真以為能夠完成這種荒唐的事情嗎?

  當然。我自答道。

  命運又能怎樣。就算失去了又有什麼關係。

  我乃浮士德——講述真實、欺瞞事實的魔法師。

  就在寫到由磷火帶領開始攀爬布羅肯山的緩坡時,我放下了筆。感覺烏利安在右眼深處有所動靜。成功瞞過他了嗎?我不清楚。總之現在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我離開公寓,飛身跳上攔下的馬車。

  儘管施特萊歇爾的鋼琴工坊門口貼出了歇業的告示,可是我卻全然不顧地開門走了進去。我在狹窄空間中擺放的各式鋼琴間穿行而過,跑進了店內的車間。

  南妮特小姐正趴在工作臺上。明明還是大白天,她卻一身酒氣。仔細一看,她腳下丟著三隻空酒瓶。旁邊則掉落著刊登有關於路行刑公告報道的報紙。灑出的紅酒沾滿了紙張表面。

  “……嗚……路德維嘉……我可愛的路德維嘉……”

  南妮特小姐咕嚕咕嚕地滾動著腦袋嗚咽道。

  哭腫的眼睛又由於醉酒的緣故變得通紅。而且她也沒有注意到擅自闖入的我。

  “南妮特小姐,是我,歌德!”

  我跑到她跟前搖晃她的肩膀,她才微微擡起頭。視線在我臉龐附近飄忽了一陣之後,眼睛這才總算對上了焦點。

  “歌德老師?”

  她站起身,猛地晃了晃,為了利用我支撐住身體而抱了過來。

  “歌德老師,路德維嘉,請救救路德維嘉。有老師在,竟然還受火刑,我的,嗚嗚嗚,路德維嘉呀……”

  她本人大概是打算揪起我的衣領,不過因為酒醉,手腳都變得不聽使喚,於是看上去就像是摟抱住我一樣。

  “南妮特小姐,有件事要拜託你。”

  我雙手端起她那滿是酒精氣味的臉說道。

  “路德維嘉存放在你這裡的鋼琴在什麼地方?”

  “路德維嘉,路德維嘉將……不要,怎麼可以這樣,路德維嘉她……”

  “聽我說求你了!路的那架電鋼琴,在什麼地方?”

  “嗚嗚嗚,咕,呼嗚嗚……路德維嘉……鋼琴……那可愛的十指彈奏的鋼琴,竟然將再也聽不到了……”

  我只好死心,讓南妮特小姐在椅子上坐下,走進車間更裡面的倉庫。

  很快我便發現了電鋼琴。擴音器也放置在鋼琴腳下。我跑到跟前,將擴音器後擋板的螺絲卸下。

  開啟後擋板時,我抱著祈禱般的心情。明明連應當禱告的神靈也沒有。

  裡面並排豎著四根橢圓形的玻璃管。我小心地卸下其中一根。

  “……這、這是在幹嘛……您要用它做什麼?”

  我朝傳來聲音的方向回過頭,只見南妮特小姐癱軟地靠在倉庫門口。從她戴好了眼鏡這點來看,也許從醉酒中清醒了些許。

  “抱歉我這麼自作主張,現在沒有時間解釋。不過……”

  我用布包起真空管塞進口袋,站了起來,走近南妮特小姐,雙手搭在她的兩肩上。

  “我一定會救出路的。”

  玻璃眼鏡的對面,雙眼閃爍著淚光。

  “那到底是什麼?”

  走出工坊時,烏利安閃現在我視野的右端,看著我裝有真空管而鼓起的口袋說道。我稍稍安下心來。他並沒有覺察出來。

  ……不,還不能確定。畢竟是惡魔。可能早就看穿了我的企圖,卻裝作一臉不知的樣子嘲笑我徒勞的努力。

  即便如此,我也只有幹到底了。

  “為了救路所必須的。不久你就會知道。”

  “是嗎?”

  烏利安的聲音裡明顯傳達出興致勃勃的意思。

  我試圖欺瞞的並非只是不想讓惡魔知曉策略這一個理由。另一個則是模糊的不安——因為我害怕一旦說出口,自己想做的事就會變為泡影遭遇失敗。

  “也好。那我就不多問了。”烏利安竊笑道,“能如此取悅我的契約者,你還是頭一個。一想到能夠永遠壓榨你的靈魂,我就等不及明天了。”

  我用手掌使勁壓住右眼的眼皮,讓烏利安閉嘴。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祈禱明天不要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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