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是天主教國家,首都維也納幾乎全民皆是天主教徒。
然而更重要的是,這裡是音樂之都。
“守護貝多芬!”“軍隊是幹什麼吃的!”
“獵巫的混蛋們,要來就來!”“絕不讓他們踏進維也納一步!”
“路德維嘉小姐————!”“有我們在哦————!”
群眾聚集在公寓周圍,鼎沸的人聲震顫著窗玻璃。我稍稍掀起窗簾瞄了一眼外面的情況。黑壓壓的人影擠滿了三條街道。路燈照射下的人頭猶如擠在巢穴中蟻群。
我知道路是人氣音樂家,僅僅維也納就擁有這麼多狂熱的仰慕者。
薩利埃里老師傳達了死刑通告的那天夜裡就已經是這番景象了。在沒有網路的時代,訊息到底是怎麼傳播得如此之快的啊。
“恐怕這就是那些人的企圖吧。”
下巴靠在我肩上同樣看著窗外的梅菲在我耳邊說道。
“那些人的企圖?”我看著梅菲。真希望她別把臉靠得這麼近。
“是宗教法庭啦。為什麼特地送來判決文書——況且還不是給路德維嘉小姐,而是給樂友協會?我總覺得奇怪。”
“啊,說起來……”
直接闖入這棟公寓來抓人就是了,為什麼還要特地寄給樂友協會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呢。這麼說來確實費解。
“擴散訊息就會有大批群眾雲集這裡。恐怕這就是宗教法庭的用意吧。”
“為了讓路難以悄悄逃走?”
“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應該還隱藏著更大的理由。”
梅菲用手指再掀開一些窗簾,大致看了下人群后重新掩上。
“那些人中間應該已經混進了宗教法庭的密探。畢竟曾經吃了海頓老師、莫扎特老師和YUKI的虧,未將你們的力量考慮在內只顧依靠人海戰術,結果卻慘敗而歸。”
我嚥下一口酸楚的唾沫。
“那些人最怕的就是因缺乏情報而遭遇還擊。尤其應該仍戒備著我梅菲斯特菲雷斯。”
“竟然判我這個如此受民眾愛戴的天才音樂家死、死刑!”
我身旁的路憤怒地抖動著紅髮,接著很快變得無精打采。
“真對不起你們。”
“路為什麼要道歉啊。”
“……因為連累了你們。”
“要是怕被你連累,我早搬走了,而且是在四年前。”
“被您牽連我很榮幸。倒不如說物理層面上真想被牽連在一起呢。比如和路德維嘉小姐裹同一條毯子。”
路擡起含著眼淚成了琥珀色的眼睛,依次看了看我和梅菲,接著又立刻垂下視線。
“你可不能道歉啊。那豈不是搞得好像是路的過錯一樣了嘛。與其道歉,還不如順從教會的意思。但那就不是貝多芬了。路也不願意這樣吧。我也絕對不願看到。”
她的肩膀在顫抖,卻什麼也沒回答。
死刑。怎麼說都太荒唐了。在被傳喚到斯蒂芬大教堂接受警告時,還以為僅僅是威脅而已。不過是在演奏會裡使用了喇叭嘛?萬沒料到只過了一天就送來了死刑判決書。
哪怕十九世紀,也並非所有基督徒都是盲信者。正因為大家都覺得教會的決定十分蹊蹺可疑,所以才像那樣聚集起來。
莫非連判決文書也只是個恫嚇?我的心裡依然殘存著這種想法。那種事難以置信。不對,恐怕就連宗教法庭也深知其不合理。維也納大主教曾經說過,沒有人能夠加以阻止。趁如今教皇不在,無論如何也想處死路。
為什麼?為了面子?還是有其他的理由?
總之,要是不做點什麼,路就有生命危險了。只有請求弗朗茨陛下向教廷提出抗議麼。
路嘆息一聲,聲音裡滲透著憔悴。
“路德維嘉小姐,現在您還是休息一下為好。”
梅菲在半空中飄然滑行,挽住路的胳膊,扶起她的肩膀,試圖攙她起來。
“不管怎樣,夜寢之時還和YUKI同在一個房間實在大有問題。”
“唔、唔……”
路的臉上恢復了少許紅暈。但那種鼓勵方式也實在大有問題啊……
“就讓我在路德維嘉小姐的房間裡,單獨幫您恢復精神吧。重點落在路德維嘉小姐的弱點,也就是脖子附近。”
“笨蛋,讓我一個人去睡!”
滿臉通紅的路奔出了我的房間,梅菲竊笑著追了出去。我坐回窗邊的椅子。有梅菲跟著,我就算不在她身邊也無妨吧。話說回來,現在的我沒有絲毫魔力,能依靠的只有梅菲。而梅菲也說,要是宗教法庭那群傢伙來真的,恐怕也很危險。
我自從被帶到這十九世紀以來,經歷了數次死亡的危險。差點從劇院的屋頂被踹落,腦袋差點被踩扁,全身差點被撕碎……每當九死一生之際,我總會在內心深處感受到梅菲的存在。因為有守護惡魔在,所以總會有辦法的——即使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這點,也總有種自己所處的危險並非現實的感覺。
可這次梅菲卻無能為力。倘若我繼續守護路,就不得不獨自直面死亡。
即便這樣勸說自己,卻依然沒有產生恐懼與危機感。我的內心仍未將其作為現實接受。
然而那天深夜所發生的事,卻不容分說地令我必須承認這就是現實。
我裹著毛毯在床上昏昏欲睡之時,窗子卻發出刺耳的響聲。我驚嚇著跳了起來。房間裡一片漆黑,因為迷迷糊糊的緣故,一開始連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也弄不清楚。我從床上滑下,片刻間什麼也看不見地在地上摸瞎子,之後總算察覺是有東西在敲打玻璃窗,於是站起身跑到窗邊拉開窗簾。
“哇!”
由於一隻和窗玻璃一邊大的黑影貼著窗戶拍動,我不由得叫出聲來朝後退。是隻巨大的蝙蝠。左翼破了個大洞。而且眼睛裡還隱約散發著紅光。我注意到後立刻開啟窗。
蝙蝠滾進房間後,先在書桌上彈了一下,接著落到地上。掙扎了一會兒的蝙蝠最後逐漸膨脹。兩翼化為手臂,體毛伸長變成柔順的黑髮。
“梅菲!”
我跑到變回平時女性形態的她跟前,蹲下身。左胳膊大大地缺了一塊,像出血一樣從傷口噴出的黑色顆粒緊接著便化為了氣體。
“傷?你受傷了?”
我因自己預料之外的驚叫聲而更加慌了神。梅菲受了傷?
“……我……太大意了。”
梅菲蜷著身子伏在地上,用右手捂住左臂受傷的部分。黑色的霧氣從指間飄然溢位。
“這、這該怎麼辦,繃帶?”
“不,用不著包紮,”梅菲痛苦地呻吟著挺起身,“由於不是人身,所以物理治療毫無意義。”
“那、那麼該怎麼辦?我、我能做些什麼?”
梅菲扭過臉來看著我。黑髮散落在地板上描繪出不祥的圖案。
“我是僕人……怎麼能讓主人為我擔心……”
“別管那麼多,你就說好了,我什麼都會做!”
梅菲沉默了片刻,接著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那麼……”
“要我做什麼?”
我探過身去試圖傾聽她微弱的聲音。
“……就請吻我。”
當然我還以為聽錯了。我看著梅菲的眼睛,確認其透露著切實的痛苦神色後,再次把耳朵貼近她的嘴。
“……什、什麼?抱歉,我沒聽清。”
“請親吻我一下。”
這次連聽錯的餘地也沒有了,聽得一清二楚。
“我、我、我說?梅菲?你、你在說什麼呢?”
“主人的親吻對守護惡魔來說是最好的活力源泉。”
我嚥了口溫熱的唾液,注視著梅菲那淺色的嘴脣。她看起來氣息微弱,不像是在說謊話。不,可是,就算是這樣。
梅菲扭動著仰起臉來。從肩膀到胸口裸露出的肌膚在黑暗中帶有類似月光的光澤。
“……YUKI……”
面對她慘痛的叫聲,我下定決心,雙手抱住梅菲的腦袋。視線交匯。即使很清楚現在不是難為情的時候,但果然還是會猶豫。
“YUKI,我好難受……快點……吻我。”
“呃、嗯。”
臉漸漸接近。也許閉上眼睛會比較好吧,就在我思考這些的時候,眼角忽然瞥見了那個。
我撐開胳膊,支撐住正要向梅菲的嘴脣落下的腦袋。
“啊,YUKI……快點、快點……”
梅菲閉著眼睛皺起眉梢,痛苦般扭動肩膀。
“話說,梅菲小姐?”
“拜託了,請熱情痛切而又苦悶地吻我……”
“你的胳膊,已經痊癒了。”
梅菲的眼睛大大睜開。擡起左臂確認,突然挺起身,額頭貼著我的肩膀將我推開。
“哎呀真遺憾,明明就差一點點了呢。”
“果然是假的啊!”我撞開梅菲設法躲開她。她哀傷般惺惺作態地倒在地上。
“YUKI,就算是惡魔,我也才剛剛痊癒啊。”
“啊,抱、抱歉……不、不對,你別想再騙我!”
“心想只要抓住YUKI擔心我這點,或許就能得到YUKI的第一次了,所以才……”
“真受不了你……”
我背靠床腳無力地癱坐在地。白替她擔心了。
“不過傷勢嚴重是千真萬確的。”
梅菲用右手揉了好幾下左臂。
“真是千鈞一髮。我出去刺探外面的梵蒂岡密探,自以為凡人無法看見我的樣子,所以到處巡視卻沒有變身,結果失算了。”
外面仍雲集著千人以上勇敢的維也納市民,他們試圖徹夜護衛路。雖然他們在道路旁又是唱歌又是互扯自己的英勇事蹟,但是果然有宗教法庭的僧兵改頭換面混跡其中。
“突然就拿刀子捅過來。”
“可、可是,梅菲不是惡魔嗎,那種程度怎麼會令你受傷?”
我曾親眼目睹梅菲和不死之身的薩米耶勢均力敵互博的場景。她平時總是一副輕薄的樣子,讓人容易忘記她其實是人力無法企及的魔性存在。難以置信一介僧兵竟能傷到她。
“恐怕刀刃上嵌入了聖釘吧。”
“……聖釘?”
“沒錯。就是聖遺物。”
據說那是耶穌基督在遭受磔刑之際用來打入十字架的釘子。傳說釘子吸入了耶穌之血而被賦予了聖神的力量。
“哪怕只是熔化釘子後混入了些許的金屬,對於我們地獄的居民而言也是致命的武器。沒想到連負責監視的密探也有……真是小看對方了。”
我凝視著梅菲的左臂。倘是人類的話,這傷口深得都能看見骨頭了。儘管已經不留傷痕地癒合,但似乎從剛才起就沒見梅菲動過左手。難道說只是表面上恢復原狀,實際卻並未痊癒麼。
眼下我沒有了魔力的事已經暴露,那些傢伙便集中攻擊梅菲。唯有這次她繼續呆在我身邊真的會有危險。
幾乎毫不猶豫地下了決斷。
“梅菲,聽我說。”
“什麼事,YUKI?”
“梵蒂岡太棘手。這次你就不用保護我了,在事情平息前先躲起來。”
惡魔的臉上一時之間沒有顯露任何表情,唯有眼中的赤火搖曳不停。最後她冷冷地說道:
“這是命令嗎?”
我驚訝於她突然喪失熱情的聲音,同時點了點頭。
“您是真心這樣想的吧。我能感受到。”
惡魔能讀懂人心。契約者真正的欲求化作語言便擁有了力量。在我再度點頭之前,梅菲便站了起來。
“一切聽憑您的吩咐,我的主人。”
她無聲地滑入了後方的黑暗中,消失在了比鄰路房間的牆壁附近。沒有留下任何的表情。我不禁差點叫出她的名字。我沒想到她會如此輕易地就聽從吩咐消失不見。
今後必須不借助梅菲的力量來保護路嗎——我朝面臨絕望的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這不是自己的決定嘛。難道想說還沒做好充分的覺悟麼。
我蹲在地上,回想對梅菲說的話。
為何會下那樣的命令?梅菲不是纏著我索取靈魂的惡魔嘛。那可是敵人啊。要是教會殺了她,不是應該為恢復自由之身而感到可喜可賀嗎?
絕非如此。我立刻自問自答了。畢竟在我眼前受了那樣嚴重的傷,這與是否惡魔或敵人根本毫無關係吧。
即便如此,糾纏全身的抑鬱卻仍未消失-
第二天一早,上我家來的實在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
“歌德老師!老師,您在家嗎!路德維嘉?路德維嘉在哪裡?”
伴隨粗暴的敲門聲,傳來女性的聲音。早餐正做到一半的我趕緊關了火,跑向門口。
站在走廊上的是一頭俏麗短髮的年輕女人。她身著潔淨漂亮的白襯衫外加黑色的圍裙。
“南妮特小姐?有什麼事嗎?”
南妮特·施特萊歇爾,是一手承擔路的鋼琴製作和保養的新銳制琴師。
“是我叫她來的。”聲音從南妮特小姐身後傳來。仍舊穿著睡衣的路突然探出臉來。
“啊,路德維嘉!又是這樣有失體統的樣子!莫、莫非你一直都是這身打扮跑進歌德老師的房間?”
“還不是因為你一大早跑來吵吵鬧鬧!我剛才正想換衣服呢,沒想你來得這麼早。”
路鼓起臉頰。
“只要是路德維嘉的請求,我就會比音速還要快地趕過來!”南妮特小姐揚言到,“貨車也準備了堅固耐用的,路德維嘉,我們快逃吧,你就是為此叫我來的吧。你由我來保護,我才不會讓那些愚蠢的狂熱信徒對你不利的!”
“不是這件事啦。”路無奈道,“YUKI房間裡擺放著的電鋼琴,我想交給你來保管。我不知道自己今後會怎樣啊。弄不好就會像曾幾何時暴徒闖進家裡來那樣把鋼琴炸個稀巴爛也說不定。我可不希望因為如此荒唐的事而失去這架貴重的鋼琴。”
南妮特小姐毫不掩飾地露出失望的神情,垂頭喪氣。
“原……原來是那種事啊……對、對了!路德維嘉藏在鋼琴裡偷偷逃離這棟公寓如何?”
“我就算再怎麼矮小也鑽不進鋼琴裡吧!”
“只要把裡面的機械結構全部取出就行了!”
“就算這麼做,也照樣有大批梵蒂岡的密探監視著。只要你一離開,肯定立馬就會尾隨你,連工坊也會遭到逐一搜查。”
“是……這樣啊……”
幾名工坊的員工陸續登上三樓,從我房間裡把鋼琴搬了出去。南妮特小姐用哭喪的聲音說道:
“……路德維嘉……竟然、竟然是死刑,那、那判決根本無效對吧?皇帝陛下和各位貴族會提出抗議讓判決作廢的對吧?”
路低著頭沒有回答。南妮特小姐咬著嘴脣,緊接著朝我逼問道:
“歌德老師,您會想辦法的吧?我、我雖然只是個工匠,什麼也辦不到,但老師您不是了不起的魔法師嗎?那個什麼女惡魔不也追隨著您嗎?路德維嘉,路德維嘉竟然被判火刑。”
我也無言以對,只能從三樓的房間俯視鋼琴被裝上馬車,目送南妮特小姐最後坐上車離開。
仍舊滯留著的厚厚人牆為馬車的通行分出一條道。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感到一陣異樣。有什麼不對勁。我好想忽略了什麼細節。那究竟是什麼,是什麼讓我不能釋懷?
然而馬車拐了個彎,很快就從視野中消失了。異樣感隨著拉上窗簾而輕易地散去,熱情的餘韻沿著肌膚滑落。
“YUKI。”
在旁邊同樣目送這一切的路說道。
“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是指?”
我看著路的側臉。沒有表情臉上洋溢著輕鬆的神色。真不可思議。她是個會露出這種神情的傢伙麼。總覺得她會更緊張才對。
“也打過電話給宮廷了,馬上會派人來接。”
弗朗茨陛下聽聞死刑判決後的應對措施著實迅速而又殷勤。據說甚至要動用軍隊護衛路的安全。
“雖然我也許派不上什麼用場,但還是想一直陪在路身邊。宗教法庭也視我為眼中釘,最壞的情況可以由我來當誘餌。”
“嗯……”
路撅著嘴,一時之間陷入沉思。接著她看向我。這次從她嘴角浮現出了猶如朝霞般平靜的笑容。
“YUKI。遇到了你真好。”
我嚇了一跳,不禁後退半步。
“……幹什麼啊,突然之間?”
“我只是說出真實的想法而已,你怎麼了啊。”
路不高興般皺起眉,撅起嘴。
“不,沒什麼……”只是從未想過會當面聽到這番話。
“和你相遇以來,我得到了不少幫助——不是說歌德啦,而是來到這個時代的你,YUKI。我也因此獲得了奮鬥的勇氣。我很感激你,真的。”
“別這樣。搞得就好像生離死別一樣。”
“不是也有那種可能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而且奧地利軍隊也會出動,你就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了!”
路只是報以淡淡的笑。接著,她走近跑來房間的五隻貓,蹲下身抱起其中一隻貼在臉上蹭。就好像惜別一樣。
來自宮廷的派遣部隊到達時已是傍晚。
外面變得喧鬧起來,可以聽見森嚴的金屬聲和大量規則的腳步聲。我從窗簾的縫隙往樓下窺探,只見扛著槍的奧地利步兵排成四列縱隊開進公寓前的大街。被兩隊人馬夾在中間的裝甲馬車由四匹戰馬拉著前進。護衛的森嚴超乎想象。仍舊蜂擁雲集的群眾歡喜雀躍。“軍隊總算是開過來了啊!”“皇帝陛下萬歲!”
“路,歌德老師!請放心!”
令人驚訝的是,跑上公寓三樓前來迎接的是魯道夫殿下。
“我帶帝國軍的精銳趕來了。路的人身安全會在霍夫堡皇宮得到保護,不會讓暴徒們踏入維也納一步!”
“沒想到殿下會親自前來……這很危險啊,畢竟護送途中最易受到襲擊。”
“因為原本向陛下提出派遣軍隊的是我,”殿下挺直胸膛,“理所當然應該由我代表王室前來迎接。”
我身旁的路苦著臉。
“雖然真的幫大忙了……不過對手可是梵蒂岡啊。奧地利皇帝出動軍隊難道不會引起大問題嗎?”
今天的路貌似總是說些深思熟慮的話啊,我心想。經她這麼一說,這豈不是已經演變成國際問題了嗎。
“不用擔心。”魯道夫殿下說,“梅特涅先生已經準備好了理論武裝並且打了保票。正因為教皇陛下被拿破崙抓去不在,所以這次的事件才可以定性為‘宗教法庭的失控’。實際上正是如此,大家心裡也都明白,即便出了問題,輿論也會站在奧地利這一邊。”
“要是真這麼順利就再好不過了……”
路的口齒含混不清。隨後她在魯道夫殿下的帶領下走下樓梯。我也鎖上房門跟在後面。
當我們坐進馬車裡時,聚集的樂迷們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然而正如梅菲親身證明的那樣,人群中理應混入了宗教法庭的手下。出迎的士兵們粗暴地推搡人牆為我們開出一條道路。
在我和路,以及魯道夫殿下後面,一名護衛士兵也跟著乘上了車。
“恕在下失禮同行。”
在群眾的歡呼聲中,馬車緩緩駛動。大量的聲音逐漸遠離。
從公寓前往霍夫堡宮要在平時只需短短十分鐘,但前後有護衛部隊隨行的情況下,行軍速度則要緩慢得多。外加緊張的緣故,感覺走完其中一條路就好像需要花一個小時左右。
“瞧啊,路,可以看見宮殿了。”
魯道夫殿下掀開馬車的小窗簾說道。
“就算是宗教法庭打算動武,我們也有軍隊保護,所以不要緊。只要進了宮殿就安全了。”
“嗯……”
路呆呆地迴應了一聲。
我直到此刻也覺得總算脫離險境,可以長舒一口氣了。的確,在《拿破崙》交響曲首演的那晚,僧兵雖然曾大舉襲擊,但在數量上卻遠非奧地利軍隊可以比擬。而且這裡是作為大本營的維也納,地利也在自己這邊。
然而就在接下來的瞬間,我們天真的想法就被擊得粉碎。
“——哩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馬車裡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甚至聽不出那是人類的聲音。坐在我對面的衛兵翻著白眼發出高亢的大笑。
“路?”
我護住她,使她遠離衛兵。魯道夫殿下也一臉慘白地站起來。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對那笑聲卻有印象。即使想忘也忘不了。那是宗教法庭執行部隊的笑聲。難道士兵中也混進了他們嗎。不對,這情況有些奇怪——
“哩嘻。”“哩嘻嘻嘻嘻嘻。”
車門外也傳來了相同的聲音。馬車瞬間急停。
“發生了什麼事?”
魯道夫殿下透過車窗叫喊,卻不見應答。車內的士兵依舊發出難聽的笑聲,不自然地用力靠在椅子上痙攣。
“歌德老師,這、這是……”殿下以哭泣般的聲音問道。
“大概是某種精神攻擊。”路語氣僵硬地說道。精神攻擊?
我推開車門滾出了車外。這裡正是前往宮殿正門的大街途中。此時太陽已經西沉,道路兩旁送行的大批市民儘管築起了圍牆,可路燈下他們所有人的臉上卻都因恐懼而顯得僵硬。
士兵們全都拋下槍支劍戟,跪在地上,發出哩嘻、哩嘻、哩嘻嘻的駭人笑聲,脖子和手臂不停顫抖。
“大家這都是怎麼了啊!”
繼我之後從馬車上下來的魯道夫殿下朝著士兵們喊道。衛兵拖著笑聲從他身後滾了出來。
市民中間傳來驚叫。而劃破那驚叫的是笑聲。
“哩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哩嘻嘻嘻嘻。”
幾個詭異的黑色人影從人牆裡鑽了出來。圓錐形兜帽嚴嚴實實地將腦袋到肩膀完全覆蓋。他們是手持火把和機關槍的僧兵。
“啊、啊……”
魯道夫殿下嘶啞的聲音充滿了戰慄。
“殿下快到馬車裡去!”
我將他的身體撞向馬車,差點撞上準備探頭出來檢視情況的路。
“路,呆在裡面!”
視野一端看見幾名奧地利士兵停止了痙攣,回過神來握住槍試圖站起。然而伴隨著僧兵的一聲“叛教徒”而響起了槍聲,軍服的身影便倒了下去。並且從道路前後方都有黑色祭服的一夥人高舉火把蜂擁而來。我下意識地蹲下身,從身旁口吐白沫仍笑個不停地衛兵手裡奪過槍。必須戰鬥。我必須要戰鬥——
僅存的一點氣力也到此為止了。
“是歌德!”
“惡魔的傳聲筒!”
“蠢貨,沒有魔力還敢逞強!”
“滅了他!”“以聖別銀彈一齊集中射擊將其斷罪!”
僧兵們胡亂踐踏著無法動彈的奧地利士兵,影子和火把的火焰一齊湧了過來。只見若干槍口對準了我。身體動不了。自己卻明白唯有下巴和下脣在顫抖。剛剛拾起的槍又從手裡滑落了。
我被無數的槍口包圍,一邊聽著腦袋裡血液流動的聲音,一邊呆呆地想到。
就這樣輕易地結束了嗎。越出歌德人生軌道的我就將死在這種地方嗎。“歌德老師!”魯道夫殿下悲痛的喊聲傳入耳中。只見路倒剪雙臂拉住試圖跳出馬車的他。如今的我已經一無所有,只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小鬼。連笑都來不及就會死去。不要。已經連逞強也辦不到了。不要。我不要滿身蜂窩般倒在自己的血泊裡死去。有誰。誰來救我——
槍口一齊噴出火焰。
不知為何,身體右半部分的疼痛卻比槍聲更快地傳來。我被摁倒在地,在石磚上打著滾撞向了馬車。嘴裡感受著焦臭的血腥味擡起頭。儘管劇烈的頭痛攪拌著意識,胳膊和腳卻仍能活動。痛楚只剩手臂和側腹的悶痛。也並未流血。
發生了什麼?
我支起身。一個細長的黑影正站立著擋在吐出煙霧的槍口之牆和我的中間。長長的黑髮如同水草般飄散搖曳。僧兵們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梅菲……”
聽見我的呼喚,她扭過頭看向這邊。我倒吸一口氣。
臉的左半部分消失了。理應存在左眼、左耳的地方如今被整個剜去,只剩下虛空。不止這些,左臂同樣從肩膀往下都沒了。衣袖與秀髮一起徒然飄舞。難道是替我承受了剛才的槍擊嗎?氣息在咽喉蠕動。就算是惡魔,那也太過分了——
“YUKI。”
梅菲憑藉單隻眼睛笑了……笑了?
“很抱歉。違反命令了,對吧。”
我變得甚至無法呼吸。回過神來的僧兵們怒不可遏。
“是惡魔!”
“換子彈!裝填聖遺物彈!”
數十挺機槍的機械聲都快將我的意識切成了碎片。你在做什麼啊梅菲?明明被殺氣騰騰的臭和尚們圍著,卻仍傻站在那裡,而且為什麼還對著我笑啊?伸向我的那隻手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的視野會從一側開始被黑暗侵蝕?喂,梅菲?
“請珍重,YUKI。”
梅菲!
我已發不出聲。旋風逐漸將我吞噬。不知從何處湧出的大量黑色烏鴉羽毛貼在我的臉上、眼睛上、嘴上,正試圖將我包裹進黑暗中。僧兵中的數人反應過來。
“歌德!”“難道是要幫歌德逃脫嗎!”
“等等!先把惡魔解決掉!不留後患!”
就在視野被徹底塗抹之前,我確實看見了。看見了包圍梅菲的槍口接二連三噴出火焰,看見了子彈擊穿她的身體,黑色的顆粒綻開,以及看見了那脆弱纖細的背影四散的樣子。
我用撕裂咽喉般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我伴隨著哪兒也傳遞不到的聲音被魔風捲起,被烏鴉羽毛緊緊纏裹著吸入了虛無之中-
我曾幾何時向梅菲詢問過她出生的故鄉。
“您是想了解地獄的事嗎?為什麼?”
“只是好奇心使然罷了。”
我當時正好寫到《浮士德》一開始梅菲斯特菲雷斯出現的場景,正糾結於如何寫下去,希望能得到任何有用的參考。梅菲屈起單膝坐在窗邊。她那頭秀髮和被柔軟毛髮包裹的耳朵在暮色遲遲的天空背景下躍動。
“是個一無所有的地方啦。”
梅菲注視著深藍的運河說道。
“全是岩石的地面無盡延伸,偶爾會噴出熔岩或硫磺的噴泉……僅此而已。真的是什麼也沒有。”
“難道沒有死去的惡人在那裡受罰嗎?”
梅菲咯咯咯地笑了。
“您身為歌德竟然問出如此無知的話。還請仔細閱讀聖經吧。人死後直到最後的審判為止,都被關在黃泉。審判結束後,黃泉便連同罪人一道被投進地獄。畢竟數量多到數不過來吧,比起一個一個單獨轉移,將整個拘留所投進監獄的做法更有效率。”
我竟被惡魔訓誡好好讀聖經……
“也就是說,直到最後的審判為止,地獄裡是沒有人類的。只有我們。”
“這樣啊……那還真是單調乏味呢。”
“是的。所以我們才如此努力經營,為了獲得人類的靈魂而獨立奔走。”
我忽然試著問道:
“你覺得寂寞嗎?”
梅菲停頓了一會兒後朝我看過來。眼中的赤火已消失,取而代之露出被雨淋溼後的小狗般的表情。
“……寂寞?您是指我們惡魔?”
儘管提問的我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不過還是無言地點了點頭。梅菲睜大眼睛,彷彿追尋風的去向般再次將視線投向窗外,手指撫摸著髮梢。
“YUKI還真是會問些不可思議的話呢。”
“是嗎……”
我猜不透她這話的意思究竟是好是壞,所以只能曖昧地回答。
“雖說我已經活了幾萬年,但是會考慮惡魔心情的契約者,YUKI還是頭一個。”
“也不是啦。我覺得任誰都會在意的。”
“也唯有YUKI不來侵犯如此有魅力且袒露酥胸的我。”
“根本和這沒關係吧!倒不如說既然你有這自覺,就給我去穿暴露少的衣服啊!”
“如果您喜歡女僕裝的話,就請在契約時和我說一聲!”
為什麼我要生氣啊?
“衣服就隨它去好了,話題回到為什麼要蒐集人的靈魂。”
“您是說衣服就不用穿了是嗎?”
“算我求你了,聽我說話好不好!”
梅菲放聲大笑後,以手指戳我的嘴脣。
“就是說想更多地瞭解美麗的梅菲姐姐我,是嗎?”
“總覺得你話裡有話……算了,的確是有些在意啦,總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那得意的笑是怎麼回事啊。
“沒錯,是寂寞……或許的確感覺有些寂寞吧。”
梅菲若無其事般說道。
“我們是被那位高高在上者命以‘永遠無果’的存在。儘管身為慾望本身,卻無法做成或催生任何的一切。地獄永遠都是那麼空蕩蕩——所以才想獲得人的靈魂吧。獲得你們的溫存,你們活下去的力量和創造之力。”
我注視著不知何時再次沉入傷感黑暗中的梅菲的眼睛,沉思片刻,最後用筆尖蘸了蘸墨水,重新面對稿紙。
“那就這麼寫吧。”
“您指什麼?”
“嗯……我是這樣想的。”
我拿起攤在未完原稿旁的古舊冊子。那是在變成我之前的歌德所遺留下的,被稱作《原浮士德》的草稿。
“歌德是從上帝與惡魔的賭注開始創作《浮士德》的故事。也就是打賭浮士德博士會不會受梅菲斯特菲雷斯的誘惑而墮落。”
“那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我對這段沒什麼感觸,所以想改一改。改成剛才梅菲說的那些內容。”
梅菲扇動犬耳,眨了三下眼。
“……改成因為我……感到寂寞,所以才誘惑浮士德博士?”
“嗯。很好理解不是嗎。”
她令人驚訝地用雙手捂住染紅的雙頰。
“那樣一來,故事的後續不也會以我和YUKI之間發生的事實為摹本了麼。”
“我覺得這樣寫更有真實感……你幹嘛那麼難為情?”
“那就是說,締結契約時的熱吻也……”
“才沒吻呢!”你別動不動就捏造事實。裝作害羞就是為了趁機吃我豆腐?
“還有就是在溫泉我們全裸相擁的事也……”
“都說了不要捏造事實——啊,不對,那、那是,好像是有那麼回事?不過那是梅菲自說自話。”
“等劇本上演時,我的角色就請找苗條的E罩杯女演員來演哦。”
從沒見過演員選拔的要求這麼瑣碎無益的戲劇啦。
就在我打算動筆繼續寫稿時,梅菲輕輕壓在我的背上說:
“YUKI,這麼做好嗎?”
“你指什麼?”我扭過頭看著她的臉。
“將自己如此毫無隱晦地暴露出來,這麼做好嗎?每次寫作都很消耗精力吧。完成後的虛脫感可以說和以往有天壤之別哦。到時YUKI一定會說出契約完成的那句話吧。您就這麼想在作品中表現自我嗎?”
嘴裡儘管說著替我擔心似的話,但梅菲眼中卻閃耀著期待。我意味深長地一笑。
“沒關係啦。”
我一字一句仔細寫著場景開始的舞臺提示,同時回答道。任何時代,任何國度,作家都是用自己的心在寫作。即便《少年維特的煩惱》也是歌德嘔心瀝血寫成的。為何要這麼做,如今的我能夠理解。
“也不是想表現自己或者想讓別人知道。單純只是那樣才最有趣啊。自己就是最棒的素材,所以才拿來用。僅此而已。”
梅菲微笑片刻,目光停留在我的筆尖。
“……那麼YUKI。”
她的話語甜美地灌入耳朵。
“只要您將這部《浮士德》寫下去,就總有一天會明白的吧。對YUKI而言,我究竟算什麼。YUKI究竟想要我怎樣。”
我停下了筆。
“算什麼?那還用問嗎。梅菲是——”
接著連話也說不出口了。我再次扭過頭,發現自己被微微燃著紅光的眼眸注視著,甚至無法呼吸。對我而言梅菲——是什麼呢?為何回答不上來?為什麼?我不知道。
只是當時銘刻在我眼中的梅菲的笑容,就和她被數十發聖遺物彈擊穿爆裂前那一刻的如出一轍-
清醒過來的意識將我從朦朧的追憶中拖了回來。我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睜開眼,支起身。忽然,毯子從胸口滑落,我因寒意而縮成一團。
這是——哪裡?
我環視四周,這裡映入眼簾有高階的沙發和桌子,裝飾雅緻的鋼琴、定音鼓,以及掛在牆上的小提琴和中提琴等樂器。空氣十分乾燥,透著一股枯萎花草般的氣味。對這個地方似乎有印象……
“哎呀,你醒啦。沃爾斐。沃爾斐?魔法師先生起來啦。”
我聽見女人的聲音,豐盈的金髮穿過視野的一端。腳步聲逐漸遠去,增加了一倍後又折返回來。當我轉頭看過去時,只見身著寬敞睡衣的年輕男女站在沙發靠背的對面。
“呀哈哈哈哈,你睡得可真沉。我和瑪麗在隔壁搞了多少次都不見你醒過來,還以為你死了呢。”
“沃爾斐你真討厭,在客人面前多不禮貌。最多也就只有七次而已啦。”
剛爬起來腦子裡就被塞進一堆性騷擾的對話。頭痛從大腦深處湧來。眼前的金髮男子是莫扎特先生,而女人則是瑪麗·安託瓦內特。我終於恢復了清晰的意識。那麼說來這裡是莫扎特家的地下室麼。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發出的聲音就如同生鏽車輪的摩擦聲。
“這話我還想問呢。”莫扎特先生聳了聳肩,“是你昨天突然出現在階梯那邊的。”
說著他指了指地下室的入口。
“你身上滿是黑鳥的羽毛,不過它們很快就蒸發不見了。那是藉助魔力的產物吧。難道你不是被誰傳送到這裡來的麼?”
傳送……黑色羽毛……
記憶彷彿觸電般切開霧靄。梅菲!惡魔最後的樣子鮮活地浮現在腦海中。為了保護我,用魔力將我傳送過來的同時身受子彈的齊射——變得粉身碎骨。
那是現實嗎?難道不是做夢,而現在才剛剛醒來嗎?
用手撫摸右臉頰,擦破的傷痕隱隱作痛。嘴裡也劃破了。是現實。這是就在我差點被擊中時梅菲將我推倒後留下的傷。那之後怎麼樣了?被宗教法庭的僧兵們包圍起來的馬車——
此時我的意識才總算徹底回到現實中。
“路!路在哪裡?”
“總覺得地面上似乎十分吵鬧啊。”
莫扎特先生悠閒地說完,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你剛才說昨天對吧,我是昨天到這裡的?到底過了多久?”
我雙手撐著桌子朝莫扎特先生的方向探過身去。
“冷靜點。在這地窖裡生活經常會搞不清時間。不過,差不多也就一整天吧。”
“路路出了什麼事?”
手肘撐在莫扎特先生肩上的瑪麗小姐皺起柳眉問道。
“呃,那個……”
我撓著髮際,重新挖掘失去意識前一刻的記憶。梅菲因僧兵們的集中射擊而四處飛濺。路和殿下還留在馬車裡。奧地利士兵也都遭受精神攻擊而喪失了還手之力,已經沒有人能夠保護那兩人。
我從沙發上站起後,才意識到雙腿無力,癱軟倒下。我彷彿爬著走向入口。
“對不起,我要回去。”
“喂喂,我不是說了要冷靜。”
莫扎特先生無奈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你是想要白費將你傳送到這裡來的某人的一番苦心嗎?這裡是維也納最適合藏身的地方了。”
我蹲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梅菲為了將我藏匿起來?
“……可是路她遭到梵蒂岡那些傢伙的襲擊——而我……我卻什麼也做不到,只顧一個人逃跑。”
想到這裡,便不斷髮出悽慘的聲音。充斥視野的黑色祭服和塗滿意識的非人笑聲令我的五臟六腑發冷收縮,唯有耳朵在發熱。路被那夥人抓了?不,豈止如此,在那個地方——
“魔法師先生明明來自未來,”瑪麗小姐說,“為什麼這種時候不會想到應該首先確認狀況呢?”
她無奈地用手指了指。房間角落的鋼琴後面有臺電話。
莫扎特先生家的電話並未連線電話局。因為身為幽靈的莫扎特先生和瑪麗小姐要是和接線員講話會發生各種問題。那麼說起這電話究竟通到哪兒,當然直通海頓公館。
所以打完電話十五分鐘後,卡爾先生就來到了地下室。
“浮士德,你這廢物!”
大步走來的他揪起我的衣襟將我從沙發上拎了起來。
“有你跟著還變成這樣!”
我只好別開視線。
“我倒覺得哪怕有你跟著也一樣無能為力,韋伯。”
莫扎特先生不緊不慢地說道。卡爾先生咬著牙將我粗暴地朝沙發扔去。
“總之先說明一下現在的情況吧。我蝸居在這地下,只知道地上發生了什麼大事而已。”
卡爾先生瞪了一眼莫扎特先生,然後長長地嘆息一聲,在我旁邊坐下。
“路德維嘉似乎被帶走了。魯道夫殿下沒事。這是今早的報紙。”
捏成一團的紙被丟了過來。攤開後一則新聞報道映入眼簾,我不禁眼前一黑。
《貝多芬於梵蒂岡接受火刑處刑日公開》
處刑就在後天。報道里登載有針對教廷的批判文章,可我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只有日期和“火刑”的字眼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吧。我拼命抑制住這種可笑的心情。承認吧。這是現實。
還有兩天,路就要被殺。
不知何時來到我背後的莫扎特先生從我手中奪過報紙,睡眼惺忪地讀過一遍後扔給了瑪麗小姐。
“這時應該已經到達梵蒂岡了吧。”莫扎特先生悠閒地說道。
“假如乘坐速度快的飛艇的話。”卡爾先生說。
“這年頭了還火刑。據說斷頭臺是不給人痛苦的人道處刑具,瑪麗怎麼看?”
“不痛的啦。一瞬間的事。倒是如果拜託上帝,會不會也讓路路返回人間呢?就是不知道她會以幾歲的身體回來。”
“你們這些死人給我少說兩句。”卡爾先生咬著牙。
“這裡可是死人家裡哦。”莫扎特先生迴應道,“要商量活人的問題就去照得到太陽的地方商量。眼下歌德能不能出門還是個問題。和尚們還在維也納四處搜捕歌德麼?”
“我不清楚,為了以防萬一暫時先在霍夫堡宮裡躲起來,魯道夫殿下是這麼說的。你就乘我來時用的馬車好了。”
“聽到了吧,歌德。”
呆呆聆聽談話的我一時之間沒注意到在說自己的事。被卡爾先生戳了戳肩膀我才回過神來。
無論是走出屋子被推進馬車時,到達霍夫堡皇宮後被哭泣的魯道夫殿下抱住時,還是聽弗朗茨陛下苦澀著臉的說明時,我的意識都在離開身體半米遠的地上被拖著走。
“維也納市內做什麼都可以,歌德卿,”陛下說,“可一旦被帶到梵蒂岡,事情就麻煩了。義大利全境,如今……都掌握在拿破崙的支配之下,假如動用軍隊就會觸犯和平條約……”
通過外交途徑提出更強烈的抗議云云。這些話我只當聽過算過。
陛下離開房間後,魯道夫殿下用哭腫的眼睛看著我說道:
“對不起,明明必須由我保護路的,我卻什麼也做不到。”
“……不……殿下沒事就好。要是連殿下也有個三長兩短……”
我試著安慰道,自己的聲音顯得冰冷而又虛假。
據說海頓師父也通過大主教提出了抗議,而鬥魂烈士團則打算硬闖梵蒂岡等等,這些報告只在我的意識表面劃過。
“老師也請稍事休息,要是老師也出了什麼事……”
殿下費心地將我領到客房。當我總算一個人獨處時,便一頭癱倒在地。
怎麼回事,我心想。
為什麼我像是變成了一具空殼一樣?
現在可不是傻傻地蜷縮起來的時候。路被宗教法庭綁去了啊。要是放手不管,她就會被燒死。現在還來得及。時間還略有剩餘。我得去救她。我得思考作戰計劃,把派得上用場的人都召集起來。站起來。總之給我站起來行動。喂,你聽見沒有?
全身已經沒有剩下絲毫氣力。
說給自己聽的話空虛地吹過肌膚。哪怕想點個火,我的身體和靈魂也已然溼透萎縮。
我屈起雙腿的膝蓋將臉埋在其中。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柔弱膽小了?我不想承認。可自己的心卻不會說謊。
因為梅菲不在了。
自從暴風雨那天前來迎接身處圖書室的我,她就一直片刻不離地跟在我身邊。現在的我很清楚這點。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如今的我被寒冷的喪失感包圍的緣故。這是從未嘗過的味道,猶如寒風洗刷裸露出骨頭一般的感覺。
梅菲不在了。
她在我眼前四散飛濺的最後瞬間鮮活地重現。朝我伸來的手,以及接受一切的那個笑容。
我的嘴脣開始打顫。顫抖從下巴傳到肩膀。梅菲死了?那不可能,我心中的某處反覆說。她是惡魔。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死了。我試圖將她恐懼教會和聖遺物的事壓在記憶的深處。梅菲不可能死。即便如今也一定只是蟄伏在什麼地方吧?其實就躲在窗簾後面笑著觀察我的樣子吧?
我不想承認梅菲已經不在的事實。正因為能切實感受到,所以才不願去相信。甚至連自己心中洞開的空虛也視而不見。僅僅因為梅菲不在,我是不可能如此身心俱潰的。因為,那傢伙是惡魔。是我的敵人。擅自將我帶到這個世界,而且還覬覦我的靈魂,總是愛開玩笑戲弄我。無論我多麼為難,她都會笑著注視我。無論我怎麼命令她消失,她都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無論何時。
而那個梅菲如今卻不在了。哪兒也感覺不到她。不論怎麼呼喚都沒有回答。
我回想起曾幾何時她的問題。
——假如我不在了……
梅菲,你,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問。難道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嗎。用你那看透一切的紅色火焰般的眼睛預見到了自己的毀滅嗎?
——YUKI果然還是會寂寞的吧?
吵死了。住嘴。我無力地朝著地毯數度揮拳。可我卻無法否定除了梅菲的事什麼也無法思考的事實。比起就要被殺的路來,我的心裡盡被梅菲的事抓出一道道嶄新的傷痕。因為路還活著,但梅菲卻已經化為塵埃,隨風飄散,哪兒也不存在了。
梅菲已經不在。
撒謊。我的心底燃起熱意。梅菲不會死。不要。那種事我不承認。我可是契約者。誰說你可以一死了之了?我不是說過讓你一直在我近旁,隨叫隨到嗎?為什麼不出現?明明都這麼呼喚你了。明明如此——想見你。我扯著地毯,隨後是自己的大腿。
我想見梅菲。
想再一次被她欺負,被她那令人惱火的惡作劇捉弄,因她的騷擾而發火,偶爾被她尖銳的指責嚇一跳,聊些漫無目的的話題——
——哪怕是地獄的盡頭,您也會來尋找我的吧?
你在哪裡啊?要怎樣才能去到那個地方?
忽然,指尖摸到了什麼。
是紙的觸感。到底是什麼時候在那裡的?破舊的冊子被地毯掩埋。儘管封面上什麼也沒寫,然而我卻對綻開的書籤帶、破損的痕跡和每一處汙跡有印象。這是歌德留下的《原浮士德》稿本。
為什麼會在這裡?明明應該放置在公寓的房間才對。
然後我注意到,書冊被微光環繞,帶著些許的熱量。魔力綻放出來。我的慾望,我的魔力——將故事化為現實的力量。是這將草稿召喚來的?
關鍵難道就在這裡面?梅菲就在這裡?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和她有關的事物,無論是多麼無聊的舞臺還是描寫,我都要賦予它形態。
我屏息靜氣,翻開最初的一頁。
一陣有什麼產生了裂痕的觸感。
我在漸漸深邃的昏暗中擡起頭。猶如徒手撕開被雷電擊中的樹木時那種可怕而又暢快的手感將包圍我的世界一分為二。角笛在某處吹響,接著眾多不知是笑聲還是歌聲的聲音不斷傳來。冊子、地毯、床鋪、窗簾、桌子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以徹底的黑暗。我感受到自己的肉體和靈魂被分割為成千上萬的碎片,流淌進漆黑的縫隙。就連疼痛和感受到疼痛的意識也變得七零八落,無法連線。
有誰在呼喚我。
摻雜灰燼的灼熱之風拂過我的臉龐。
從指尖傳至手臂,肉體的感覺恢復了。神經的衝突轉化為疼痛傳遍全身。現實感湧上心頭。我的膝下感受著泥土,鼻子深處感受著夜晚的溼氣,眼瞼感受著火焰。我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暗中到處吞噬野草的火焰。接著隔開夜空和大地的山脊綿延至遠方。四濺噴發的火星之中,若干不知是鳥還是蝙蝠的黑翼身影正在起舞。
當我站起身時,經過火焰的荒野隨風飄來女人們令人詛咒的笑聲,久久迴盪在我的耳際。
這是——哪裡啊?
我明明應該蹲在霍夫堡皇宮的客房裡才對。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那究竟是哪裡的山麓。難道有人在焚山燒荒麼?那笑聲是怎麼回事?能聽見音樂就是說有人正在歡度節日嗎?
我仰天望去,屏住了呼吸。
能看見天上的兩輪月亮。蒼白的圓月和猶如清澈血液染紅的圓月略微錯位地重疊在一起。
我終於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腳下一步也動不了。汗水凝固乾涸,舌尖上泛出鐵的味道。魔女們宣告瓦爾普吉斯之夜開始的笑聲再一次朝我迎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