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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聖少女(第四卷)》第6章
  埃爾福特是座錯落著美麗紅頂房屋的典雅城市。我居住在魏瑪時經常會來這裡,所以是個熟悉的地方。火車到達車站時天已經很暗了,這讓我感到慶幸。用被惡魔染紅的右眼眺望那些熟悉的景色實在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出了車站,距離不遠的廣場上有馬車列隊停駐,從其中一輛上下來兩個人影,在路燈光亮的照明下立刻就認出來了。

  “閣下!”我也迎面走去。

  “沃爾夫岡,好久不見!”

  中等體態的男子摘下了風帽。出現了一張捲髮的油亮臉龐。

  “久疏問候了。”我握住了他伸來的手。魏瑪公爵卡爾·奧古斯特,既是歌德曾經從政時的主人,也是至交好友。站在他身後的另一個人大概是隨從吧。

  【注:卡爾·奧古斯特(1757-1828),德意志邦國薩克森-魏瑪-艾森納赫大公,推行開明專制,鼓勵文學、藝術和自由開放的風氣。結識詩人歌德後兩人成為摯友,曾聘請歌德在其政府中任職。】

  “你時間很緊吧,拿破崙現正在市政廳和各國政要單獨面談中。上車。”

  奧古斯特公爵用下巴暗示身後的馬車。

  “我沒想到閣下會親自來迎接。”

  一起坐上馬車後,我過意不去地低下頭。

  在出發離開維也納前,我給奧古斯特公爵打了電話。為了能在到達埃爾福特後立刻面見拿破崙,無論如何都需要有人引見,所以拜託了這位老友。卻沒想到他竟然親自前來車站迎接。

  “雖然還不是很清楚緣由,不過保密是必須的吧?”

  公爵低聲說道。

  “知道你來埃爾福特的人恐怕越少越好。所以我才親自來一趟。”

  “……真的……非常感謝。”

  最近一陣子實在有些疏遠,不過公爵卻依舊是個好主人和好摯友。他的關懷差點讓我落淚。

  “你應該也知道,我如今處在拿破崙的統治之下。”

  奧古斯特公爵表情凝重地說道。他的公國如今正隸屬於萊茵邦聯。對神聖羅馬帝國的權威掃地感到絕望而脫離管轄的德意志邦國聯盟——表面聽上去名正言順,其實際卻不過是法蘭西的藩屬國罷了。

  “不得不謹慎對待針對拿破崙的敵對行動。雖然不知道接下來你要做什麼……不過我能做的只有為你領路。”

  “我懂的。”

  我慌忙說道。

  “僅此一項就遠遠足夠了。而且我也不是來製造事端的。只是找拿破崙有些事要談。”

  奧古斯特公爵打量著我的表情。

  “我說你,是不是好幾次和那個魔王發生過沖突了啊。”

  “是,沒錯。”

  “難道你不害怕嗎?”公爵揉搓著自己的雙臂,“我啊——實際見到後可嚇了一跳。很難用言語說清楚……那已經不是強大或權力那種次元可以形容的了……”

  我明白他想說什麼,微微點了點頭。

  “可怕是可怕。不過,怎麼說呢……總覺得魔王的叫法並不合適。”

  要是見到站在無底洞口邊緣的人,的確會嚇一跳,也難以靠近。我對拿破崙抱有的恐懼就類似於這種。

  “是麼。原來如此,的確。沃爾夫岡果然是個詩人啊……”

  公爵接二連三地點頭。

  “不過那比起單純的暴虐魔王來豈不是更危險嗎?”

  “……可以這麼說。”

  但我卻不得不見他。不得不幾乎空手讓他聽從我的要求。

  “你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啊。”

  公爵正說著,馬車卻突然停了。馬匹嘶鳴著用後肢站了起來。公爵驚訝地半站起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我開啟車門探出身。

  埃爾福特市政廳的巨大黑影聳立在一個街區前的右手邊。法蘭西的三色旗耀武揚威地懸掛在每一層。為何在距離這麼遠的地方就停下了呢?儘管公爵這般怒斥道,但車伕卻只是向我投來一臉驚恐的表情。

  堵在路中央的是一隊士兵。從飾有羽毛的軍帽和肩上的金絲緞來看,恐怕是法軍的近衛隊吧。正中間走出來一個人盯著我說道:

  “是沃爾夫岡·歌德閣下吧。陛下正在等您。”

  我瞪大了眼睛。身旁的奧古斯特公爵則倒吸了一口氣。難道知道我要來?

  “公爵閣下就請留步吧。”

  近衛隊長的口氣不容有異議。我下了馬車,只是在最後和奧古斯特公爵互換了一下眼神。

  我在埃爾福特市政廳頂層的辦公室再次見到了拿破崙。

  他坐在背對大窗的辦公椅上,在領我進房間的衛兵退下之前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在響起關門聲後才總算站了起來。

  由於他身著樸素的軍裝,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那久經鍛鍊的軀體。鋼銀色的頭髮底下是雙無神的眼睛。彷彿熔化玻璃後製成的光潔鵝蛋臉看上去的確就像是長生不老一樣,事到如今我想。

  拿破崙開口道:

  “你還是人吧?”

  我不知為何產生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有印象,我心想。我已經好幾次聽過同樣的話了。從這個男人口中。

  “失去了那麼多東西,出賣了那麼多東西,即便如此你還是人類吧?”

  我繃緊全身回瞪拿破崙。為什麼會知道這句話?為什麼會如此清晰地記得這個場景?

  拿破崙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繞過桌子走到我跟前。

  “原本應該是今天。”他說道,“你——約翰·沃爾夫岡·歌德和拿破崙的初次見面,原本應該是今天才對。”

  我大吃一驚。

  據說這個男人不斷重複著歷史。每當在聖赫勒拿島死去便時間倒流,保持著記憶回到過去,將拿破崙·波拿巴充滿榮耀、霸道和恥辱的一生從頭來過。在這過程中也一定經歷過和歌德的邂逅。

  原本今天才應該是初次見面。所以才事前就知道我會來埃爾福特麼。

  “歌德憑藉魔力返老還童也好,還是和我的戰爭有如此深的牽連,在此之前從未有過。這一巡還是頭一回。我對你依然捉摸不透。”

  拿破崙倚靠在桌上,仔細打量了一遍我的全身。

  “是敵是友也不清楚。要是你把靈魂賣給惡魔,因憎惡而化作惡鬼襲來的話,或許還容易理解……而你卻仍舊作為人活著。搞不懂。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來這裡是想求你幫個忙。”

  我無視了拿破崙那番抽象的話說道。沒有時間了。

  “請現在立刻釋放被法軍監禁的教皇……不,不釋放也沒關係,希望你能安排他與梵蒂岡取得聯絡。”

  沒有生氣的視線掃過我的全身。

  “……為什麼你認為我會答應你的要求?”

  聽了他的話,我某種意義上感到安心。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正常反應。看來似乎能好好對話一番。

  “因為我有若干可以用作交易的砝碼。”

  我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大概是為了不讓他藉由手汗看出我在虛張聲勢吧。拿破崙眯起了眼睛。

  “我記得曾經說過。你沒聽懂嗎?我追求的並非凡人想要的東西。那是你無論怎樣搗鼓惡魔之力都無法辦到的。”

  “這我懂。”我每說一句都要以舌舔潤嘴脣,“你是想從那無盡的迴圈裡解脫出來對吧?”

  “難道你想說你辦得到?”

  “我能。”

  拿破崙的視線猶如刺破我的胸膛、折斷肋骨、直接觸控心臟般試圖弄清我的真意。我連同喘息一道把話吐露出來。

  “我……被許可使用某件聖遺物。”

  感到室溫有些變化。拿破崙的視線裡夾雜了訝異。感覺減輕了些許壓力。我回想起由弗朗茨皇帝陛下引路在地下墓室所看到的聖槍那暗淡的光芒。使用許可當然只是誇張的說法。陛下姑且只是讓我看了一眼。不過現在不是說客氣話的時候。

  “你的妹妹波莉娜·波拿巴告訴我了。將你帶到這個世界的惡魔另有其人。”

  “那又如何?”

  “我是說我能把它殺了。”

  拿破崙的死板表情這回總算泛起了波紋。我嚥下唾液掩蓋咽喉的疼痛,繼續說道。

  “只要消滅了那傢伙,你就能從這扭曲的世界中解放。那就是我所能提供的。”

  很長時間的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我決心把它當成好兆頭。讓他思考這點本身就是進步。

  “很難說啊。”

  隔了能引起人不安的長久時間,拿破崙總算開口道。

  “殺死守護惡魔就能從這世界解放?你又如何。帶你來到這裡的惡魔分明被梵蒂岡所殺,你卻仍未獲得解放啊。”

  “梅菲她……”

  沒死,我很想這麼說。這番感情就算眼下吐露也無濟於事,我能這樣打消想法實屬奇蹟。我搖了搖頭放棄繼續說下去。總之說服他才是關鍵。無論怎樣的謊言或臆測都無所謂,總之要想盡一切辦法。

  “……的確,就算殺了你的惡魔也未必能立刻有所變化。不過迴圈應該會被截斷。之後你就算死了,由於惡魔已經不在,也不會再發生時間逆行的事了吧。你將得以解放。”

  “作為毫無根據的推測實屬有趣。”

  拿破崙的聲音裡沒有一絲嘲笑的意味。

  “但沒有確證。凡死必溯的這個系統如果是獨立運作的該怎麼辦。哪怕惡魔死了,我的命運也不會改變。豈止如此,由於惡魔的死導致沒人能再阻止這個系統,反而會將我永恆的地獄固定下來……也存在這種可能性。”

  “那——那個。”

  你不也是毫無根據麼,我很想這麼說。那又怎樣。如果他的推測正確,那麼消滅守護惡魔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沒有人會用風險這麼大的賭注來作為交換條件。

  “而且,到頭來還是徒勞。”

  “……誒?”

  “無論你還是誰,都殺不了‘它’。”

  我注視著拿破崙的臉。魔王頭一次清晰表現出來的失敗感。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能戰勝它的人根本不存在……你以為我究竟輪迴了多少次人生?和你一樣,我也曾想過只要殺了它就能解脫。但那終究是徒勞。根本不可能殺得了。”

  “惡魔——的確,擁有人力所不能及的強大,但只要有聖遺物的力量……”

  “問題不在那裡。”

  拿破崙輕描淡寫地打斷了我的話。隨後他嘴角微微歪曲。是在笑嗎。

  “你試試就知道了。試過之後你也不會再想說這些廢話了吧。”

  試試……

  我明白自己的虛張聲勢發出聲響開始崩塌。難道說他想現在就在這裡召喚出守護惡魔麼。剛才說的那些全是誇大其詞,我根本還沒有做好面對面的準備和覺悟。

  “西蒙,可以進來了。”

  拿破崙說道。我繃緊全身。

  “我已經在這裡了。”

  聲音冷不防地傳來。我心裡一驚,朝辦公桌的方向看去。

  究竟何時就在那裡了?白色長髮的男子翹著二郎腿,背靠椅子而坐,單手無精打采地翻著放在腿上的書本。單片眼鏡上垂著金屬鏈條。臉上沒有絲毫皺紋。儘管面容甚至有些女性化,但卻絲毫感受不到年輕朝氣。那是藝術家或學者等等離群索居者常見的年齡不明氣息。

  “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西蒙?”拿破崙嘆息道。

  “是的。大致上。浮士德小弟說起聖遺物什麼的時候,還真是努力忍住不笑出來。”

  稱作西蒙的這個男子用輕柔清澈的聲音回答道。實在看不出是惡魔。梅菲、薩米耶、波利娜·波拿巴以及華德斯坦伯爵……至今我所打過交道的這些惡魔所共有的能令周遭空氣扭曲的壓迫感,從他身上卻絲毫也看不出來。

  這就是拿破崙的守護惡魔?我打量了一下那兩人。真有些掃興。這樣看來反倒是拿破崙更像惡魔一萬倍。

  就在這時,右眼傳來一陣劇痛。我發出呻吟縮起脖子。染紅的視野一端出現了黑色的巨大身影。

  “浮士德,那傢伙太危險,你根本就不是對手。”

  烏利安那完全變了的聲音紮在我的鼓膜上。我四肢顫抖。布羅肯山頂呼嘯的火焰、風雪和黑暗從我的右眼中溢位,在辦公室裡狂嘯,將西蒙雪白的頭髮、披肩和桌上的檔案吹得飛起。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我試圖用手掌使勁摁住右眼阻止這一切。

  這時,西蒙緩緩站了起來。

  接下來他的行動實在是奇妙。他將辦公桌上的墨水瓶、鎮紙、筆筒以及疊放的書本等小物件稍稍移動了些許。然後拿起水瓶,每次倒出少量的水在桌上製造了若干小水塘。

  這是——在做什麼?

  就在他再次坐回椅子上,後背深深靠向椅背的瞬間,有什麼巨大的物體從天花板——是鎖鏈斷裂後的枝形吊燈——掉落下來,打在了辦公桌的一邊上。立刻朝後退的我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事。從吊燈上飛濺下來的若干蠟燭落在了桌上,但卻無一例外地落在了被事先灑好的水上。升起若干細小的白煙,小小的火焰相繼消失。

  我從咽喉深處撥出乾澀的氣息。

  西蒙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他的那番從容很難想象吊燈就在剛才擦著鼻尖撞在了桌子上。他伸出手,從壓扁的吊燈殘骸中把墨水瓶、鎮紙一一取出。絲毫沒有受損。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從瓦爾普吉斯之夜洩出的魔性之風不知何時已停息。室內被一片寂靜取而代之。片刻之後,牆邊的拿破崙用苦澀的聲音說道:

  “……西蒙。既然知道吊燈要掉下來,就去接住它啊。”

  “我才不幹那種麻煩事。”

  西蒙嫌麻煩似地說道,視線回到了腿上的書本。

  “只要滅了火,檔案就沒事了,善後處理只需換掉枝形吊燈和辦公桌就行了吧。”

  我尚未恢復正常的呼吸。

  那個男人事前就知道了吊燈會落下。不,只是那種程度任誰都能預測。可是他卻移動了些許墨水瓶和鎮紙的位置,避免了被掉下來的燈砸壞。完全預測到了掉落的角度?甚至連所有飛濺蠟燭的掉落地點也是?

  我很想對自己說那是偶然。

  西蒙視線從書本上擡起,朝我微笑。

  “浮士德小弟。所謂偶然——不過是無知的說辭罷了。”

  我倒吸一口氣。血液迴圈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支配一半視覺的瓦爾普吉斯之夜的紅色捕捉到了那個男人另外的樣子。喉嚨凍結了。那裡沒有任何人形的事物,只有難以形容的黑暗在蠢動。

  我徹底醒悟了。

  這個男人當然知道這一切。所有發生的事他都瞭如指掌。事先灑水熄滅蠟燭的火併不是因為怕麻煩,而是為了讓我見識那份力量,為了以此來捉弄我。裝模作樣、相當無聊卻又效果驚人的小把戲。事實是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浮士德,快退後。那不是你能贏得了的對手。那傢伙——”

  烏利安用粗澀的聲音低語道。

  “——是‘命運’本身。”

  西蒙。

  我摸索歌德的知識並得以確信。他既是拿破崙的親信,同時又是數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他的名字叫皮埃爾-西蒙——

  “……拉普拉斯。”

  【注: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1749-1827),法國科學院院士,曾擔任拿破崙的老師。】

  他聽見那個名字從我嘴裡溢位而滿意地笑了。

  “我很榮幸你能知道我的名字,歌德閣下。”

  命運本身,烏利安那充滿畏懼的話在我腦海中空洞地迴盪。

  皮埃爾-西蒙·拉普拉斯。這個名字即使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也知道。在數學、物理學領域做出稀世貢獻他最負盛名的是主張決定論。他的假說如下:

  如果在某個瞬間存在能夠把握全宇宙所有物質的位置和動量的智慧生物,那麼他就能遵循物理法則通過計算準確知曉任何的未來。

  這個假說深刻刺激了後世人們的想象力,最後不知是誰將這個智慧生物冠以如此稱呼——

  ——“拉普拉斯的惡魔(DémondeLaplace)”。

  我視野充血,紅光忽明忽滅。烏利安還在說著些什麼,好幾次從右側衝擊著我的意識。

  “啊,烏利安將軍。沒必要這麼焦慮哦。”

  西蒙——惡魔拉普拉斯終究還是心平氣和地說道。

  “你的主人浮士德並不是我的敵人。無論是嘲諷的意義上,還是實際的意義上。”

  “……也許吧。”烏利安低語道,“沒想到憑依拿破崙的竟是你這樣的惡魔。我可不能讓我主人浮士德的靈魂在我品嚐之前受損。哪怕是萬一。”

  拉普拉斯的視線轉向我。我的喉嚨哆嗦了一下。

  “浮士德小弟曾幾何時與貝多芬做過有趣的討論吧。並非命運,只不過是預測。原來如此,那姑娘雖不能說聰明,卻具備看穿事物本質的洞察力。然也,所謂命運,不過是高精度的預測罷了。”

  不過是高精度的預測——倘若那就是惡魔拉普拉斯的力量。

  我偷偷瞥了一眼拿破崙。他依然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所以都說了白費功夫。”

  拿破崙丟出這句話。不可能存在戰勝拉普拉斯的人。任何未來都能被預見,然後加以扭曲改變。原來是那個意思啊。拿破崙的死心斷念直接傳遞了過來。我也同樣品嚐著絕望。

  “而且,浮士德。你還沒有理解命運的真諦。”

  拉普拉斯愉悅地竊笑道。

  “貝多芬曾經是這麼說的吧。倘若能夠完全知曉命運的話,人就能夠反抗它,那麼也就不成其為命運了。”

  為什麼會對我和路的談話知道得如此清楚?像這樣的疑問也幾乎不再升上意識的表層。那可是幾乎等同於全知的怪物。比起那個來,接下去的話更令人恐懼。

  “那只是不知命運為何物者天真的誤解啊。當人真正知曉命運時會怎樣,我來告訴你吧。”

  拉普拉斯猶如用舌尖擺弄我的心臟般說道。

  “——會‘想要服從’。”

  我片刻間呆呆地注視著他那宛如玻璃製品般的面龐。因為我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想要服從命運的安排?

  “你不就是這樣麼。”拉普拉斯指著我道。感覺他纖細的手指好像就要刺破我的五臟六腑般。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胸口後退了一步。

  “我……嗎?你指……什麼?”

  就連自己聲音聽起來也彷彿是從胸口的洞窟而非口中傳出的一樣。

  “烏利安將軍不是讓你看了麼。貝多芬被燒死的命運。”

  “那……又怎樣?”

  我一邊說,一邊迫切需要呼吸空氣般喘著氣。奇怪。拉普拉斯的話漸漸浸染全身。身體差點就接受了。

  “正因為看見了命運,你才來到這埃爾福特。為了實現那個命運。”

  我凝視著拉普拉斯的嘴角搖了搖頭。為了實現命運?為了讓路去死而來這裡?你在說什麼啊?

  “讓他們逮捕貝多芬的人是我。”

  拿破崙的話從正旁打向我。我愕然不已,雙腿無力,差點癱倒在了地毯上。

  “雖說梵蒂岡或許沒有察覺,然而幽禁教皇,嚴禁多嘴干預,煽動宗教法庭令其強制推行異端審判,這些正是我的指示。”

  “……什——”

  喉嚨裡擠出幾乎不成聲的聲音。產生一股自責的念頭。仔細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拿破崙從一開始就畏懼著路。戒備著路的音樂會啟發某些科技,或許某一天將會殺了自己。可是——

  “為、為什麼不惜利用教會!”

  “只要假裝和法國無關,發表公開行刑的話,背後蠢動的俄國也許就會露出破綻。這就是拿破崙陛下的意圖。”

  拉普拉斯悠然翻動著書頁冷笑道。俄國。俄國確實企圖通過梅爾策爾利用路來做些什麼。拿破崙也察覺到了這點,所以用路作為誘餌試圖引魚上鉤?……

  “不過,看來亞歷山大陛下要比預想地更加謹慎呢。還是說已經不需要貝多芬了麼……總之,最後上鉤的就只有你浮士德一個而已。還真是白費心機了呢,我親愛的陛下。”

  “住嘴。”

  拿破崙一臉很不痛快地放下了聽筒。我瞪大眼睛。他什麼時候打的電話,打給誰?

  “就算徒勞無功也到此為止了。要趕緊解決掉那個女人。”

  當然是在給梵蒂岡的密探下達指示。知道我會採取行動施加妨礙而讓路的行刑提前執行。拉普拉斯的笑容和言語粘附在我鮮紅渾濁的意識之上。“知曉命運之人,便想要服從”。

  我來這埃爾福特豈止是徒勞,正因為我來到這裡……才加速了它……加速了路通往火刑臺的命運——

  “烏利安!”

  呼喚名字的同時從右眼湧出燃燒正旺的暴風雪,形成奔流,將我吞噬。膨脹起來的瓦爾普吉斯之夜的空氣勢如破竹地侵蝕著現世。夜之黑暗、雪之潔白和灼傷眼睛的火焰之紅一瞬間將拿破崙和拉普拉斯的身影抹去。

  “飛去梵蒂岡,趕快!”

  “明明知道白費力氣……”

  烏利安在捲起的漆黑風暴中說道。

  “不過,就請盡情燃燒魔力吧。為一切塗滿瓦爾普吉斯之夜吧,以至於吞噬全部大地般!”

  我身體懸浮,飛向黑暗。我用手觸控耳墜,用指尖確認那猶如同化為身體一部分的脈動,大喊道:

  “卡爾先生,這邊失敗了,請展開突襲!”

  聲音如電光火石般噴湧而出,在黑暗中描繪出複雜的幾何圖案飛散而去。我自己的身體也分解為成千上萬的漆黑粒子,捲起旋風混入其中,飛翔在沒有星辰的魔界天空。

  聽見遙遠下方傳來魔女們類似尖叫的不和諧音合唱,轉眼就已遠去。

  ——風息星遁……

  ——淡月隱身……

  ——群魔合唱鬧翻騰,無數火星迸!

  【注:這段詩擷取自《浮士德·瓦爾普吉斯之夜》。】-

  低雲密佈的夜空中,映襯出聖彼得大教堂潔白的大圓頂。它猶如耀眼的地上之月,將被遮蔽的天上之月取而代之。面向正東方的教堂伸展開柱廊的雙臂,溫柔地環抱著橢圓形的前庭廣場。

  廊檐與柱廊上立著的聖徒像被來自下方火光映照下詭異躍動的陰影打在臉上。廣場上可以看見數百個手持火把的人影,中央的方尖碑周圍有東西不斷從別處運來層層堆積。

  我們從距離較遠的石板坡道上望著這一切。

  永恆之都羅馬——從其市中心到隔著臺伯河的西岸,被古老市區中的城牆圍繞的一隅。教皇聖庭梵蒂岡正試圖迎來一個不眠之夜。

  “那是聖地。我們力不能及。”

  烏利安在我耳邊心有不甘地說道。

  “只要能踏入一步,就可以大肆玷辱聖域將其納入我的領土了啊。不愧是大本營,簡直無法靠近。所以才選這裡作為刑場……”

  我一邊快步走,一邊點了點頭。嗅到深夜裡殺伐氣息的羅馬市民陸續走上街頭,訝異地張望著被火把掩埋的聖彼得廣場。我在看熱鬧的人群中見縫穿梭。

  “已經足夠了,烏利安。”

  我為了掩飾心中的悸動而故意開口說道。

  “還來得及。那些傢伙仍在忙著堆柴。”

  瓦爾普吉斯之夜將相隔千里的埃爾福特和羅馬聯接了起來。移動應該只用了數分鐘。由於釋放魔力的餘波,我的右眼仍舊陣陣疼痛,滲出血淚。直到剛才還被暴風雪摧殘的頭髮凍得硬梆梆。

  來得及。應該還來得及。火還沒有點燃。啊,看見聖彼得廣場的方尖碑前豎起高高的木樁了。木樁腳下正不斷堆積著薪柴。感覺似乎瞥見了被晚風吹起的紅髮閃現在僧侶們漆黑的祭服身影中間。來得及。應該還來得及。就連沒有可禱告之神祇的我也只能想到祈禱。

  “進入城牆之內,瓦爾普吉斯之夜就不起作用了。你會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作家被僧兵們團團圍住。你明不明白?”

  烏利安在呼嘯耳際的晚風中說道。我當然明白。我由於喉嚨乾澀而不出聲地作答道。但我還是不得不去。

  “結果還是如拉普拉斯說的一樣啊。無論你怎麼想,也一樣會為了實現命運而行動。”

  親眼見證了路被燒死的情景——那樣的未來。那時烏利安讓我看見的結局。命運甚至就連人類的意志也會吞噬,拉普拉斯笑著說。而如今你也在笑著啊,烏利安。

  “毫無意義的堅持。在那姑娘死之前,很可能是你先被殺。從屍體上攝取的靈魂可是會變味的啊……”

  閉嘴!你竟說是毫無意義的堅持?是的,你說得沒錯。我接下來想做的事乃是至今為止所有謊言、虛飾、詐術都遠遠無法比擬的最差勁的喜劇。所以你就給我閉上嘴在一邊看著。

  忽然感覺惡魔的氣息遠離了。那是因為接近了聖彼得廣場的緣故。右眼不再疼痛,紅色的朦朧視野也變得清晰。正是充滿了純潔信仰之心的梵蒂岡空氣拒斥了魔物。

  帶刺的現實感迎面壓來。眼睛的灼熱雖然消退,踏在石板路上的腳卻開始疼痛,骨骼嘎吱作響。

  “怎麼回事?”“火刑?”“不是明天嗎?”

  “已經開始了麼?”“喂,快去看看!”

  市民們異口同聲地湧上寬闊的大街,逐漸被廣場的照明吸引過去。我推開起鬨人群的身體一味地跑著。前方目的地祭司們開始了低沉的合唱。舉起的數百火把將夜空點燃。

  由於踏入廣場的緣故,視野一下子開闊了。柱廊從左右兩側展開巨大的羽翼,混進了夜色之中變得難以看清。面對這樣的廣闊空間,差點誤以為身陷沒有任何遮蔽的白色沙漠中一樣。鐘聲、祭司們的合唱以及火焰爆裂的聲音將我拉回到現實。面板上微微沾染的瓦爾普吉斯之夜的餘韻也被毫無保留地颳去。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無異於一絲不掛。

  我感到耳墜的脈動消失,這才想起卡爾先生。由於我的任性和失敗,可能會導致他們白白送死。現如今他們正在進攻薩沃納的法軍基地吧。即使成功營救了教皇,若不能順利逃出來的話——

  我搖了搖頭。不要多想。現在不要去想別的。

  我擡起頭喊道:

  “——路!”

  方尖碑前方搭起來的火刑臺——大堆薪柴建起的平臺正中央屹立著的木樁——上,可以清楚地看見被綁著的少女身影。我的聲音莫非沒有傳達到麼?豐盈的紅髮仍舊遮掩著垂下的臉龐。

  然而祭司們卻注意到了。眾多火把胡亂地划著圓圈,頭戴可怕黑色兜帽的一隊人馬朝這邊趕來。

  “哩嘻。”

  “哩嘻嘻嘻嘻嘻嘻。”

  不知是笑聲還是磨牙的聲音從兜帽中間發出。

  “歌德嗎!”“愚蠢之徒,竟敢單獨前來!”

  “審判、審判、異端審判!”“把他拿下,讓他的每根骨頭都暴露在主的榮光之下!”

  即便宗教法庭的僧兵手持武器蜂擁而來,我也沒有逃跑和抵抗。我被摁倒在地,上衣被剝去,腦袋被踩踏了好幾下。鼻腔裡滿是灼熱的鐵鏽氣味,呼吸也變得困難。廣場的石板被我的鮮血和胃液汙染。

  “哪怕妖術也別想在這神聖之地施展!”

  “再說你藉以仰仗的那個惡魔也已被我們消滅了呢!”

  “站起來,你這骯髒的叛教徒!”

  一個人抓住我的頭髮把我從地上拽起,另一人則將我的手臂扭到背後。我發出呻吟向後仰。祭司們圍堵的人牆分出一條道,我在石板路上被拖著帶到火刑臺前。

  “——YUKI!”

  令人懷念的聲音從天而降。我竭力睜開腫起的眼皮,朝傳來聲音的方向仰望。只見堆積起的薪柴之上,少女被鎖鏈捆綁於木樁。我毛骨悚然。無論是撕破的衣服,鎖鏈嵌入面板的角度,還是被血粘在臉上的頭髮,都和那時烏利安讓我看的霧中影像一模一樣。

  “……路……”

  雖然我想對她展露笑容,但嘴脣卻幾乎無法動彈。

  “為、為什麼你會來這裡啊,笨蛋!”

  路扭動身軀晃動鎖鏈大嚷。

  “怎麼能連你也白白送死啊,白痴!呆子!傻瓜!”

  她的痛罵聲被哭泣掩蓋。就在此刻,從旁伸過來的火把尖端用力捅向路的胸口。

  “——咕啊!”

  路痛苦呻吟。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雖然火沒有延燒到衣服和頭髮,可我明白她鎖骨一帶的面板已經變得焦黑。試圖呼喊什麼的我也捱了旁邊的一拳,倒在了石板地上。

  傳來平靜的腳步聲。

  “真吵。事先讓她多嚐點苦頭讓她閉嘴不就好了。”

  我聽見上了年紀的聲音。視野一角晃動著硃紅色的衣裾。我忍痛扭頭擡眼看去,只見火刑臺旁邊站著身穿勻稱紅色祭服的老人。老主教首先瞥了我一眼,隨後將視線轉向被綁在木樁上無力垂下頭的路。

  “這可是魔女。不用手下留情。”

  周圍的僧兵們深深地低下頭。我意識到,是樞機主教。恐怕他就是宗教法庭的長官。

  “大人,沃爾夫岡·歌德隨身帶著這個。”

  剛才還在搜查我的一個祭司走近樞機主教,將小巧的玻璃管遞給了他。那是從我口袋裡搜出的真空管。樞機主教看了一眼後皺了皺光禿禿的眉頭。

  “這是什麼?”

  “不清楚。應該是機器的零件……”

  “已經過異端審判,未發現有何特別的力量。”

  “那是當然。這裡可是梵蒂岡,怎可能讓不三不四的魔法闖進來。”

  樞機主教重新轉向我,彎腰說道。

  “你不可能毫無準備地獨自硬闖。是聲東擊西或什麼吧?一定有在這魔女背後策劃什麼陰謀的大奸巨惡。他們會前來劫奪魔女吧,老實坦白!”

  “……沒有。只有我一個。”

  樞機主教剛一站起便使勁踹我的後腦勺。視野中滿是星星,之後瞬間傳來劇痛,溫熱的液體沾溼了鼻子和嘴脣。

  “——YUKI!”路的悽慘聲音聽起來也顯得相當遙遠。

  “不要逞強了,叛教徒歌德。”

  樞機主教冷冰冰的聲音從後腦勺傳來。

  “侍奉你的惡魔已被我們消滅。縱然有其他惡魔,這裡也是至聖神域梵蒂岡,在主的無限榮光面前不會容許魔力的存在……那麼說來,只能認為依靠的是軍隊或者機械力量。”

  樞機主教的腳糾纏不休地將我的臉踩在石板地上蹭。

  “不要小看宗教法庭。把貝多芬的邪惡音樂用於軍事,威脅到教會威望的活動,這些情況我們早已掌握。”

  我咬著牙忍耐疼痛。將路的音樂用於軍事。大概是梅爾策爾想要做的事。恐怕是拿破崙向教會洩露了部分情報,宗教法庭便設法將疑神疑鬼升級為對路進行異端審判。

  “快說,你的背後是誰?奧地利嗎?抑或是表面裝作敵人,實際背後卻和拿破崙勾結串通?”

  “……你們獲取的那份情報是拿破崙的圈套。”

  我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們被拿破崙耍了啊。”

  “簡直荒唐!”

  樞機主教猛踹我的腦袋。我一瞬間以為頭顱是否給踢碎了。

  “你要是再敢對YUKI做什麼,我就永世詛咒你!”

  路以哭腔大嚷道。

  “事到如今還玩弄騙術實在可笑!”樞機主教丟下話。真是徒勞的揭發,我自嘲道。畢竟有人想把路的音樂用於軍事確屬事實。宗教法庭有理由自信通過自己的雙手掌握的事實。被虛假情報操縱這種事恐怕連想也不會去想吧。

  “大人,要是讓歌德也受火刑,不就能讓他坦白實情了嗎?”

  祭司中的一人說道。

  “這與YUKI無關吧!”路的聲音被悲痛一分為二,“你們想殺的人是我,是我吧!放了YUKI!”

  火把頭再次捅向路的側腹。她慘叫著披散了頭髮。黑暗的憤怒在我心中蠕動。我要把你們全都殺了。把你們摧毀得連骨頭也不剩。牙齒咬破嘴脣壓抑住衝動。被憤怒衝昏頭腦根本無濟於事。快想辦法。在語言的縫隙裡找尋突破口。

  “沒什麼好坦白的。”

  我再次以摻雜著血的聲音說道。

  “我說了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我是魔法師。對付你們這些迷信的和尚,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真想看看你受了火刑後還會不會這麼有精神。”

  樞機主教張牙舞爪地露出可憎的笑容。

  “在受刑前逞強的罪人並不少見。但在腳底的面板被火熔化時,任誰都屎尿滿地哭喊著饒命。沒有一個例外……”

  無能為力的恐懼包裹住我的全身。

  僧兵從左右兩邊架住我的手臂將我拎起,拖向火刑臺。用鎖鏈將我和路背靠背綁住,腳下的薪柴上灑了油。由於凝結的血堵住鼻孔的緣故,我絲毫聞不到氣味。

  “YUKI,笨蛋。為什麼?笨蛋……”

  背後響起路抽抽搭搭的哭泣聲。總算是走到這一步了,我假惺惺地確認全身的疼痛、痙攣和膽怯。失敗後悽慘地哭喊著痛苦死去。就沒有更穩妥的做法了麼?

  沒有。我已經只剩下語言了。

  “叛教徒歌德,感謝主的慈悲吧。”

  樞機主教將真空管丟棄在我腳邊說道。

  “對於我們消滅了你的惡魔表示感謝吧。即使被燒死在這裡,你的靈魂至少也不會立刻成為惡魔的東西……呵、呵,不過無論如何都鐵定得下地獄吧。”

  我閉上眼,確認心中捲起漩渦的那股微弱而又平靜的力量。

  已經,只剩下這個了。

  我睜開眼睛,開始述說:

  “梅菲還活著。你們這些人豈能殺得了她。”

  樞機主教的表情略微繃緊。也許是因為我的聲音太過凜然無畏的緣故。

  “她還活著。只是你們沒有發覺罷了。”

  “真會無謂地拖延時間。”樞機主教冷笑道,“還活著?沒有發覺?那惡魔在眼前化為灰燼卻死不承認的你才是眼瞎了吧。”

  “梅菲確實爆裂了。不過,你們好好想想。就在你們想朝我射擊的時候,那時現身庇護了我的梅菲‘已經沒有了一隻手臂和半個腦袋’……不是嗎?”

  略微有了點效果。凝固的空氣開始發生變化。雖然由於戴著兜帽的緣故不是很明顯,但我卻明白祭司們都在注視著我。感覺甚至聽到了樞機主教嚥下口水的聲音。我扭動被鎖鏈緊緊捆綁的雙臂,撐開手指,又握住,再撐開。為了將某樣東西拉近身旁。

  “那又……怎樣?”

  某個祭司用壓抑的聲音說道。我勉強憋出笑容繼續說:

  “那時候我以為,梅菲是因為庇護我,她的左臂和腦袋才被摧毀的。你們也是這麼認為的吧?可我錯了。那根本不可能。因為你們的第一次開槍齊射用的是聖別銀彈,尚未裝填聖遺物彈。所以惡魔不可能因此受傷。”

  四處出現倒吸一口涼氣的動靜。

  “……YUKI?你究竟,在說什麼?”

  背靠背的路拼命扭過脖子,在我耳邊吐出困惑的“低語”。我沒有迴應,繼續說道:

  “那不是槍擊所受的傷。那是梅菲自己將身體的一部分進行分裂後的痕跡。”

  “……你到底在說什麼?”樞機主教用窒礙艱澀的聲音說道。我為了讓自己聽上去大膽無畏而竭力提高嗓門。

  “我們和波利娜·波拿巴的戰鬥也受到監視了吧?那麼你們就應該知道。惡魔能夠分離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將其作為別的生物進行活動。那時被你們開槍齊射打得粉身碎骨的並不是梅菲的全部。她還擁有剩下的部分。”

  嘈雜聲開始在火把間擴散。

  “死到臨頭了還要胡說八道麼。”

  樞機主教擦去下巴贅肉上的汗。

  “就算你說得是真的,那又如何?剩下部分恐怕已經逃回地獄了吧。不可能來助你一臂之力。”

  “就在這裡哦。”

  我的聲音為夜晚的空氣打入了一根楔子。

  “梅菲就在這個地方。我很清楚。”

  祭司們互相交流著眼神。樞機主教晃動腹部歪著嘴大笑道:

  “愚昧,真是愚昧!不是說了惡魔進不了這聖地嗎,你身上以及隨身攜帶之物沒有絲毫的魔力,這些都已經過了異端審查!虛張聲勢在主的權威面前猶如陽炎般顯得多麼虛無空洞!”

  “YUKI,快別說了。”耳邊傳來路的抽泣,“比起那個來,你和這件事無關。快點承認你和我的罪狀沒有關聯,否則連你也要和我一起——”

  “我最初感到奇怪是在南妮特小姐來取鋼琴的那時。”

  我打斷了路的話。困惑隔著身後傳來。

  “……南妮特?你、你在說什麼?”

  “當時我沒能弄明白那股違和感到底是什麼。而現在我很清楚。南妮特小姐那時說了這句話——”

  ——“那個什麼女惡魔不也追隨著您嗎?”

  她根本不可能說這樣的話。因為南妮特小姐和梅菲相遇並交換契約的過去已經被改寫。“她理應不認識梅菲”才對。

  那麼她又為何會知道?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梅菲再次和南妮特小姐有所接觸。為了什麼?

  “而路把鋼琴交給南妮特小姐保管這件事本身,仔細想來也頗為奇怪。在那種危急關頭為何還會去擔心鋼琴?”

  “你,從、從剛才起到底在說什麼?”

  路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可以感覺到彷彿粘土般的困惑將她包圍。

  “那理由如今我也已經知道。南妮特小姐慌亂之中說出口的話沒想到就是真相。‘路德維嘉藏在鋼琴裡偷偷逃離這棟公寓’——事實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啊。正如梅菲曾經對南妮特小姐做的那樣,把路封入了停滯空間,變成真空管的形狀後藏在電鋼琴裡,為了不被梵蒂岡發現而運出了公寓。為了保護路。”

  現場變得鴉雀無聲。就連數百火把的爆裂聲,如今也不過是黑暗湖面上泛起的一圈圈微小波紋罷了。我的語言化作菌絲,將周圍的空間牢牢固定,奪去了所有的呼吸。現場能夠理解我話中意思的人恐怕一個都沒有吧。即便如此也沒關係。我講述的物件並不是人類,而是不可動搖的事實本身,堅定不移的世界本身,也就是“命運”。

  “那真空管就是我所帶來的這個。路就在其中。”

  我垂下眼簾。正好卡在我腳邊木柴堆裡的渺小玻璃圓筒反射著火把的光芒。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我、我就在這裡啦!”

  少女的聲音變得僵硬。我搖了搖頭。

  “不。路就在這玻璃管之中……所以,梅菲。聽我號令。‘解除術法’!”

  發出一記清晰的響聲。

  那是有什麼致命的裂痕開裂的聲音。

  事實本身,世界本身,“命運”本身——

  接著我的腳下,也就是存在於現實此處的真空管……

  玻璃碎裂,裡面封印凍結的時間解除外界的空氣,結晶化的空間崩塌化為蒸汽,劃出噴發的漩渦形狀逐漸伸展開來。在數百充滿驚愕的視線包圍中,白色氣流的漩渦逐漸稀釋為霧氣,擴散,淡化,蹲坐在中間的紅髮嬌小人影緩緩站起身。在風中舞蹈的豐盈紅髮也好,禮服的裙裾也罷,隨著霧氣的消散而逐漸平息下來。

  少女確認自己的雙手,手掌觸控雙頰確認臉的輪廓,接著不知所措地用溼潤的眼睛看著我們的方向。

  “兩個……”

  從火刑臺下方傳來某人的嘀咕。

  “貝多芬她——”“有兩個……”“什麼……”“發生了什麼?”

  “……YUKI……我、我這是……”

  剛剛從玻璃管中現身的路毫髮無損。她眼睛瞪得更大,嘴脣顫抖,不成聲的話語只說到一半,然後注視著我,以及和我背靠背被綁住的另一個人。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

  我隔著後背對“她”說:

  “你就是這樣試圖代替路接受火刑從而保護她的。不過,已經不用那麼做了,梅菲。”

  呼喚的名字成為最後的咒語將現實擊碎。她在我背後掙扎,扭動身軀。偽裝的紅髮猶如燃燒般飄起,漸漸染黑的同時不斷擴散。手腳發出令人心痛的嘎吱聲響回覆到原本的姿態。從年幼少女的纖弱肢體變為了妖豔魔女的身軀。

  令人窒息般微小的抵觸感立刻變成了金屬聲響。那是鎖鏈被切斷的聲音。將我的身體綁縛在木樁上的鎖鏈順勢緩緩滑落在了柴堆間。我將噴湧的情感埋在心裡轉過頭。

  黑髮和那被柔軟狗毛包裹的大耳朵在她的臉旁顫動。

  片刻之前還是路的她,如今總算找回了原本的形態。她就是一直束縛著我,一直支持者我,一直保護著我的——

  “——梅菲!”

  路閃出淚花,摟住了黑衣的胸脯。梅菲呆呆地接受了擁抱,環視四周,好像總算髮現了什麼似的看著我。

  “……YUKI……你是……”

  就在這時,殺氣猛地舔了一下我的脖子。

  “惡、惡魔!”“是惡魔!”“放火!”

  “開槍,把他們一網打盡!”

  僧兵們眾口喧嚷,扔過來的無數火把灼燒著我的視野。但已經太遲了。我感受到右眼中宛如熔岩般的熱量。臭和尚們,是你們把惡魔請進這聖地來的。梵蒂岡的土地如今已被玷汙,因光輝信仰而張開的絕對屏障如今開了個大口子。從我右眼溢位的灼熱之篝火、冰凍之暴風以及腥臭之暗夜試圖將這個口子撕扯得更大。

  “——烏烏烏烏利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洪亮的大笑從相當遙遠的地方傳來,暴風雪奔騰翻卷,將投下的火把一掃而光。

  “幹得漂亮,浮士德!聖地被玷汙了!快迎接我的夜晚進來吧!”

  隨著烏利安的聲音一道,瓦爾普吉斯之夜從我眼中傾瀉而出,將我們和火刑臺團團圍住。祭司們恐慌的聲音摻雜在火星和雪花中隨風翻滾。

  “……YUKI,您什麼時候擁有了這般魔力……”

  梅菲猶如保護般摟著路,掃視四周的黑暗如是說道。蒼白燃燒的磷火四處飛舞,魔女們的歌聲與嬌喘猛烈呼嘯。

  “不要慌!你們這些蠢貨,不要怕!”

  能隱約聽見樞機主教的聲音。

  “你們是宗教法庭,信仰的守護者,豈能因為一介惡魔而膽怯,重整列隊!”

  “不要讓火熄滅!”“不要停下祈禱!”“別讓他們跑了!”

  火焰的顏色眩惑著眼睛。狂風呼嘯之中,不祥的金屬聲將我們包圍。從火把的光亮中間跑來手持槍械的僧兵。

  “浮士德,怎麼了?再開大點。”烏利安在我耳邊嚷道,“只是那樣我的力量還夠不到,再大點,把縫隙開得更大!”

  用不著你說,我正在做。我為了努力撐開由於神聖空間裡進入了梅菲這個異物而洞開的缺口,不斷撕扯著右眼的眼皮。槍的擊錘所發出的聲響企圖再次將我的意識塗滿絕望。樞機主教揮舞手臂喊道:

  “將他們一網打盡,讓他們看看我主的軍威!”

  槍口一齊噴出火舌與梅菲的聲音簡直就在同時扎入耳朵。

  “——YUKI!”

  承載我們的火刑臺被轟得粉碎。原本我們的身體也應該處於炮灰範圍內被打得血肉模糊才對。然而並未傳來任何的衝擊。被子彈打得粉碎的木屑緩緩漂浮在我們周圍,隨後落在的石板地面上。

  持久的寂靜包圍著我、梅菲和路。由於突然失去聲音而令耳朵疼痛,甚至傳遞到腦袋變為頭痛。

  我意識到,是停滯空間。梅菲創造的玻璃管中的世界。

  “……YUKI,這樣下去撐不久。”梅菲以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憑他們的武器,這個停滯空間很快也會被打破。”

  正如她所說,反手持槍持劍的僧兵們朝我們周圍逐漸聚攏過來。他們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衝破雲霄的巨人一樣——不,那是因為我們的身體縮小到被關進只有拳頭大小的玻璃管中的緣故。

  無數次揮下的刀刃看上宛如將天空一劈為二般巨大。沒有聲音和衝擊反而帶給人恐懼和焦躁。

  “梅菲,你的身體……”

  路發出悲慼之聲。我也吃驚地看向二人。從梅菲的右肩到手臂開始變得焦黑,化作細小的碎屑崩裂脫落,然後氣化。儘管路拼命試圖堵住傷口,卻根本無法阻止壞死。

  “大病初癒……所以啦……”

  梅菲露出強裝的笑容。畢竟除了腦袋的右半和右臂以外,她被亂槍齊射轟得行跡全無。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通過再生恢復到了原樣,卻並未痊癒。勉強驅使魔力的做法正侵蝕著她的身體。

  “……沒辦法了。被攻破的同時怎麼也要將兩位轉移走。”

  “笨蛋!要是這麼做了,你又該怎麼辦!”

  “這樣下去只會三人同歸於盡。”

  “就算這樣!”

  “梅菲,不可以。你只管想著怎樣撐住。”

  我一邊用手掌使勁壓迫右眼,一邊低聲說道。

  “總之堅持住。”

  “堅持住之後又該怎麼做?”

  堂堂惡魔就不要哭得那麼傷心啊,我心想。你不是連神明也照樣嘲笑的地獄小丑嗎?不是企圖吮幹我靈魂、慾望沖天的敵人嗎?為何要如此毫不猶豫地流血流淚啊。

  就因為你這樣,我才……我才——

  “我是YUKI的守護惡魔,哪怕用我的命來換YUKI……”

  “梅菲,聽我的命令。”

  我手指用力紮在右邊的眼角上說道。

  “不許你再違抗我。不許。我……不想再……”

  右眼滲出鮮血。不想再看見那種事了。我絕不想再一次無能為力地被梅菲的碎片掩藏,庇護,充滿無力感地看著梅菲的死。獨自一人甦醒,忍受著寒冷的自由。我受了怎樣的打擊,你一定不會知道吧。謊言之上外加詭辯、欺瞞和無稽之談,用滿是泥濘的腳踩踏真理和邏輯,就連惡魔也加以欺騙,而如今總算奪回來了。難道你想讓我再一次失去嗎?別開玩笑了。給我閉上嘴,相信我,祈禱吧。我也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只有堅信著撬開這道門。祈禱著來得及的同時——只有去將它連線上。

  右眼變得灼燒般熾熱,劇痛在眼球內側翻騰。

  此刻,高亢嘹亮的聲音將世界一分為二。

  梅菲和路同時擡頭仰望。包圍我們的玻璃城牆上出現了宛如蛛網般的白色裂痕。刀刃舉起,只要再次砸下,裂紋就會爬遍牆面,將圓筒全部覆蓋。猶如踩雪的聲響將我們環繞。

  第三次的刀刃撞破天頂。玻璃化作數萬的碎片破碎散落。兩個空間互相交匯,被拉伸延展,扭曲產生反作用。奇妙般延遲的時間裡,玻璃碎片宛如通透的雪花般緩緩飄落。梅菲把路緊緊摟在胸膛庇護著她。

  傳來宗教法庭的僧兵們殘忍的笑聲。我擡起塗滿了絕望的臉,仰望沒有星星的夜空中散落的玻璃碎片。一片較大的碎片在火光的映照下閃耀著落下,可以看見碎片中映出的我的身影。

  沒能趕上嗎,我心想。空虛爬遍全身。感覺噴湧而出的熱量從脖子,從腋下潺潺地流瀉而出,身體漸漸冷卻。

  結果這就是我的命運麼?我對著玻璃裡的自己問道。不斷失去的正是我嗎?遍體鱗傷、四處奔走,最後甚至來到這裡,剎那間奪回也是為了最後體無完膚地再一次喪失嗎?

  眼瞼感到無法釋懷的沉重。

  我明白了。算你贏了。把一切都帶走吧。順便也在這裡把我剁碎好了。我已經不想再看見那一幕了。

  在漸漸開始加速的時間裡,我即將放棄得到的一切。

  然而——

  有誰在呼喚我的名字。

  我睜開了快要閉上的眼睛。掉落的玻璃鏡面差點將我壓扁。

  我好不容易才意識到。

  不對。那並非鏡子。映出的也不是我的影子。耳墜正泛著紅光。假如伸出左手,就會有右手伸過來——即便如此,那也不是我。

  連線上了。

  指尖觸碰指尖。握住的手被反握住。我為抓住的手注入力量,拉近身旁。我終於理解了連玻璃中都未映出的事實。那個人影存在於我的右眼中。從染紅的布羅肯山頂的景色中呼喚著我。

  我也喊出他的名字。烏利安野獸般的笑聲和魔女們聲援的合唱更強烈地爆發出來。大門決口,瓦爾普吉斯之夜將遠方的薩沃納和此地的梵蒂岡連線了起來。

  玻璃碎片落在石板地面以及我的肩膀和頭髮上。現實的時間開始流動。冰冷的風刺痛著我的手臂和臉頰。

  “——我來晚了。”

  卡爾先生說著,粗魯地甩開我的手。

  “——是!”

  “是!”

  “來晚了,博士!”

  渾厚的聲音將我包圍。不知何時,黑色的軍服身影遮蔽了我的視野。我癱坐在地,抱起同樣趴在地上的路。梅菲的身影已經消失。一陣安心讓我甚至想把胃裡的東西全嘔吐出來一般。趕上了。趕上了啊。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卡爾先生從耳朵到脖子處已經凝固的血汙。並非卡爾先生一人。其他鬥魂烈士團員也是。軍服撕裂,抑或染上鮮血,露出燒爛變得焦黑的皮肉。

  “不必考慮逃跑路線的突襲作戰還真是格外輕鬆。”

  卡爾先生伴隨著急促的喘息逞強地說道。

  “……你、你、你們到底是誰?”

  厚實的人牆對面傳來樞機主教的叫嚷聲。然而打亂寂靜的只有那一聲。僧兵們充斥現場的殺氣,如今也完全感受不到。我借路的肩膀緩緩站起,從團員們的巨大身軀間窺探周圍的情況。將我們團團圍住的黑色祭服們也垂下了握有槍劍的手,全都一動不動。

  “你們在搞什麼!消滅、消滅他們!那些可是入侵者,快把那些玷汙梵蒂岡的叛教徒全都——”

  樞機主教刺耳的聲音在吹過廣場的涼風中空洞地迴響。最終四處響起的沉重金屬聲仁慈地掩蓋了他的聲音。僧兵們彎下身,將各自手裡的槍支劍戟放在石板地上,然後跪下。

  “你們到底在做什、什麼!難道無視我的命令嗎!”

  但是樞機主教的聲音在中途便隨著一聲嘶鳴而中斷。他也注意到了。從成群鬥魂烈士團員中間走出來一個人矮小的人影。

  那是個身穿純白色簡樸祭服的老人。從白色的小瓜帽中漏出黑色的捲髮。樞機主教的臉因為驚愕而扭曲。

  “玷汙梵蒂岡的到底是誰!”

  白衣老人說完,樞機主教便在石板上跪伏了下來。

  “審慎言行!這裡可是為百姓安寧而敞開的聖庭。”

  教皇庇護七世說完掃視廣場,隨後看了一眼浮現在暗夜中的聖彼得大教堂的白色圓頂,彷彿感覺耀眼般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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