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全維也納到處在散發音樂會的宣傳單。聽說了貝多芬兩首新作交響曲同時首演的大新聞,無論報刊雜誌還是各個酒吧都沒日沒夜地沸騰開了。基本上市民還是很清閒啊,我不得不這樣想。
“預售票半天就賣完了啊!價錢分明已經擡得很高了!”
路喜形於色地跑進我房裡。
“音樂會也立刻就確定了加演。這一來樂譜的銷量也大可期待!銷量周榜也能在一個月裡連續衝擊榜首哦。”
“啊,是啊,嗯……”
我停下正在寫稿的手,有些無可奈何地看著路那張燦爛的笑臉。
“我覺得還真得感謝一下梵蒂岡的那些禿驢們。確實起到了不小的宣傳效果。”
“還是少說為妙……”
明明身為火刑的當事人,想法卻能這樣積極。的確,這次的事件成了絕佳的宣傳。因為使用長號而接受異端審判被處死刑,首先這第一波訊息就讓全歐洲知道了《命運》和《田園》這兩首曲子。其後的奪回教皇、撤銷死刑判決的後續報道則促使知名度水漲船高。
“柏林、布拉格自不用說,就連巴黎和英格蘭也發來了演奏會的邀請!哼哼哼,簡直賺得都能造房子了呢。”
總覺得她簡直就像是要當場轉圈跳起舞來般高興。也許是感受到了高漲的情緒吧,貓兒們陸續從窗戶進來,在路的腳邊撒嬌,喵喵直叫,彷彿在說快把美味的食物端出來。儘管最後給它們餵食讓它們閉上嘴都是我的工作。
我回到寫字檯前,看著向陽處撲向麵包的黑白貓咪。路在鋼琴椅上坐下,眯起眼睛,果然也在望著貓兒們的進餐模樣。
我將視線轉向窗外,可以看見積滿落葉的街道上販賣白薯和栗子的小販們推著手推車來來往往。雖然陽光還很耀眼,但掀動窗簾的風卻變得有些冷颼颼了。維也納的冬天來得很早。
從那以後——已經過去了兩週左右。
我的視線落在手邊的原稿上。瓦爾普吉斯之夜的場景終於在昨天寫完了。現在正推敲構思著接下來的監獄情節。儘管推敲構思聽起來不錯,實際不過一整天都無所事事罷了。
我覺得所有這一切就好像一場夢。
雖是陳腐的形容,可我卻想不出別的話來表現這種心情。
無論是一腳踏入地獄,在那裡與別的惡魔締結契約,還是夜行千里結果差點被殺的事,所有這些都沒有確鑿證據。右眼的硃紅已經褪去,也沒受什麼大不了的傷。路也精神得活蹦亂跳。預計公開首演也將毫無延遲地舉辦。
這番掃興的感覺難道是為了描寫從瓦爾普吉斯之夜歸來的浮士德的心境所必須的麼……儘管我勉強試圖這樣去想,卻始終沒有收穫。有不少東西令我在意,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若要問我到底是什麼,我也沒有方向。
什麼也沒有結束。只是教皇回來後,宗教法庭不再強行插手罷了。振作點。我好幾次這樣對自己說。
從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著手就好了。我下定決心地問道:
“我說,路。”
“嗯?什麼事?”
不知何時擅闖貓的進餐、和它們一同逗鬧嬉戲的路擡起了頭。由於見她玩得實在開心,讓我對這不解風情的提問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我想問問,梅爾策爾那人……之後有沒有和你聯絡過?”
“沒有。維也納的事務所好像也搬走了。”
路毫不介意地說道。
“別因為我的事情連累他受到教會的妨礙就好了。”
和純粹吐露擔心之念的她不同,我對那個叫梅爾策爾的奇術師抱有的只是懷疑。連拿破崙也戒備著他,作為可能殺死自己的技術開發者。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可不會天真地這樣認為。梅爾策爾隱瞞真正的目的,將自動演奏機租借給了路。實際上可說是受了他的欺騙。讓人實在無法信任他。
萬能自動演奏機,百音琴。
貝多芬的音樂。
拿破崙……
這些該如何聯絡在一起?還是說這是我在杞人憂天?抑或正如梅爾策爾自己所說的那樣,僅僅是想借表演製造話題大賺一筆?怎麼可能。我還沒忠厚老實到會去相信那種事。
我想,既然他不知去向,那不如去俄皇亞歷山大陛下那裡試試一探究竟?不過話說回來,那人是個真正的變態。我實在不願主動去接近他。
當我一邊搖晃著椅子一邊思考時,響起了敲門聲。
“……路德維嘉,喂,路德維嘉,又在這裡嗎?”
是卡爾先生。
“這就開門!”
走進房間的卡爾先生左手臂的繃帶依然掛在脖子上。我一臉充滿歉意的表情打量著患處。他也許察覺到了吧,搭拉下臉咂舌道:
“你幹嘛。都快好了。別直勾勾地盯著看!”
“誒,啊,是嗎……那就好。”
“馬利亞,你來有什麼事啊?難道又想來YUKI這裡蹭飯吃?”
路從臥室裡突然探出臉來。
“混蛋。你當我是什麼人。乞丐嗎?”
儘管卡爾先生這樣抱怨連連,但當我將盛滿了三明治的盤子端出來時,嘴裡不停牢騷的他卻也坐到了餐桌前和路爭搶著吃了起來。
“我這邊一半左右的團員還沒恢復到能演奏樂器的狀態。因為都是些唯有健壯是優點的笨蛋,所以下個月大概就能活動了。不過考慮到康復訓練恐怕趕不上十二月的演奏會。”
由於卡爾先生開始說起這些,我便如坐鍼氈地低下了頭。
“喂,浮士德。你該不會想說是自己的責任吧。”
卡爾先生瞪著我,嚴厲地說道。
“雖然我們是樂團,但同時也是民兵團。起因或許是由於你的請求,但我們是憑自己的意志在戰鬥。負傷也是我們自己的責任。”
我只有沉默。就算你這麼說,做出那種魯莽的請求,讓你們強攻薩沃納的法軍基地營救教皇的人畢竟是我。
“再說了,你不是連教皇的事都沒想到嘛。襲擊薩沃納是我的主意。你感到有責任反而讓我火大。”
“……啊……說起來的確是這樣……”
結果卻越發過意不去。
“真的很感激你們啊,馬利亞。”
路綻開平靜的笑容說道。
“這次的演奏會本想盡可能提高酬金以示感謝,卻也有不能參演的團員,真是遺憾。”
“沒錯,就是這件事。”
卡爾先生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好像是十二月公開首演的曲目清單和樂隊編組的詳細說明。
“已經和維也納樂友協會打過招呼。長號演奏者也已經有了眉目。我這邊能活動的傢伙也混搭參演比較好吧,畢竟演奏過一次了。”
“馬利亞實在很擅長處理這種麻煩事呢!你有沒有興趣做我的專屬製片人?”
“敬謝不敏。還是來談談演出費的分配……”
兩人緊挨著額頭,開始談起非常實際、庸俗、愉快而又重要的話題。我感覺有些耀眼般眯縫起眼睛。那是幸福的孤獨感。因為我能夠在最近的距離注視著最喜歡的音樂家籌備名垂青史的演奏會。我也想成為音樂家和路分享共同的熱情,以及幸好沒有音樂才華所以才能作為純粹旁觀的聽眾——這兩種想法互相摩擦,撩撥著我的內心。抑或路在閱讀我的小說或戲劇時,也會有類似的感受麼。
我拾起放在卡爾先生旁邊的演奏會曲目單。比起在侯爵家裡的非公開首演,這次的內容要豐盛得多。尤其是路的獨奏《第四鋼琴協奏曲》讓我無限期待。這是貝多芬的協奏曲中我最喜歡的一首。
“……咦?”
路注意到我說漏了嘴的疑惑,訝異地看著我。
“怎麼了?”
“啊,不,那個……”
我以為自己弄錯了,一次次將曲目表重頭讀過。
確實沒有。
“不會少了一首吧?這就是全部的?”
卡爾先生也感到納悶。路探過頭來看著我手中的紙。
“……這就是全部了啊。少了是怎麼回事?”
我用手抵住嘴角。
少了,也就是說,和我所知的歷史比起來少了的意思。《命運》與《田園》的首演音樂會歷史上也非常有名,相關的評論或傳記我也讀過好幾本。曲目表也幾乎全都記得。
音樂史上燦然生輝的兩大交響曲首次在公眾面前發表,一八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在維也納劇院舉辦了大演奏會。在我學過的歷史中,除了兩首交響曲之外,另有一首重要的作品首次亮相才對。
“……我說,你今年應該有寫過一首c小調的合唱曲吧。不演奏那首嗎?”
“c小調的合唱曲?我沒寫過那首曲子啊。”
路的回答帶給我不小的震動。沒寫過?
“怎麼了?和你知道的歷史有出入嗎?”
“……啊,嗯。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偶爾也會有出入吧。”
我提出怕妨礙到談工作而站了起來,感受著背後卡爾先生和路感到可疑而投來的視線離開了房間。
我在公寓背面的多瑙運河岸邊坐下,深吸一口氣以平復心情。
沒想到我所抱有的不安竟會以這種形式顯現。我所擔心的是,既然路德維嘉偏離了路德維希的人生軌跡開始走自己的人生道路,那麼出現沒寫的曲子也不奇怪。得知《命運》和《田園》正在作曲便感到安心的我卻並未注意到暗中發生的遺漏。
“是哪首曲子?”
耳邊突然傳來聲音令我差點滾下河去。是梅菲。她一臉坦然地挽著我的胳膊將我拉了起來。
“……嚇我一跳……不要突然跳出來啊。”
我重新坐回階梯狀的河岸,調整呼吸。梅菲在我身旁淑女般坐下。
“至今為止你都在幹什麼?從那以後就一直不出現。”
“您在替我擔心嗎?”
由於梅菲探過臉來,我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算是吧。”
當然會擔心。畢竟發生了那麼多事。不過,以前別說是兩週,一個多月不見人影也是常有的事。
黑色的耳朵在視野一角拍個不停。雖然不想讓她察覺我的釋懷,但恐怕這點早就被她看穿了吧,我心有不甘地想到。
“只是因為YUKI總和路德維嘉小姐在一起,很難找到兩人獨處的機會而已。話說回來,少了一曲是怎麼回事?”
“啊——嗯。”
轉回話題令我安心了些。我從口袋裡取出演奏會曲目單。出門時無意中就帶在了身上。
“其實最後應該還有一首曲子。叫《合唱幻想曲》。”
【注:合唱幻想曲(Op.28),完成於1808年歲末,是首為當年12月22日的音樂會而寫成的急就章,與《命運》、《田園》、《第四鋼琴協奏曲》等一起向維也納公眾公開首演。該曲通過將合唱與管絃樂隊的合併預示著《第九交響曲》的終曲樂章。梅納德·所羅門《貝多芬傳》稱:這首曲子“在風格上沒有任何進步的東西,甚至沒有同時代人的東西。英國評論家登特令人信服地說明道:這個篇章是‘十八世紀共濟會神祕主義精神,一種自由、平等、博愛的新宗教的表達’。(霍爾茨斷言,貝多芬本人一度曾是共濟會員。這證實了貝多芬對共濟會懷有同情,主要在他年青的時光裡,當時他親密的朋友和老師中〖譯者注:包括海頓、莫扎特、歌德等等〗許多人都屬於光照團和共濟會。)”。譯者猜測,小光後面也許會在這裡做文章。】
“是首有名的曲子嗎?”
我搖了搖頭。
“完全不是。在我生活的時代,幾乎已不再被人提起。本身並不是首出色的曲子,又由於音樂會演奏需要用到合唱團、鋼琴和管絃樂隊,也比較費事。”
梅菲眨了眨眼。
“那麼YUKI又為什麼會受到如此打擊呢?”
“雖不是首什麼了不起的曲子……不過,卻很重要。它是成為《歡樂頌》原型的曲子啊。”
“歡樂頌,是什麼來著?”
“就是《第九》的……”
我只是試著哼了兩小節的曲調,梅菲便“啊”地一聲點了點頭。
貝多芬在音樂史上所建立的最大功勳,《第九交響曲》。後來甚至被選為全歐洲讚歌的終曲樂章之第一主題《歡樂頌》。從席勒的——弗雷迪的詩句裡構思出的強有力的旋律。理應成為其雛形的曲子便是《c小調合唱幻想曲》。
“我沒寫過那首曲子啊。”
路那冷淡的回答依舊在我腦海中迴盪。
甚至都沒寫。
《合唱交響曲》並未誕生於這個世界?
那並不是首多麼重要的曲子。即使想這樣告誡自己也是徒勞。根本不可能沒有影響。或許《第九交響曲》將無法誕生。即便寫出來,也很可能和我所知的曲子大相徑庭。
梅菲將腦袋靠在我的肩上。雖是沒有體溫、非人之物的臉龐,但此時我卻不由得感到暖意。
我不是已經決定要接受一切了嘛。無論路的音樂今後將怎樣發展。無論將偏離多少路德維希所走過的道路。不是已經決定了要在最近處守望她自己開拓的未來道路嘛。
決心浸透我軟弱的內心著實花了不少時間。好幾艘裝滿貨物的船隻在我面前往來駛過。
“倒不如說很值得期待不是嗎?”
過了許久,梅菲感慨地說道。
“正因為命運沒有被確定,生命才充滿了歡樂不是嗎?”
“……嗯。說得也是。”
“YUKI擁有笑對、扭曲、捏造命運的力量。不,豈止是命運,就連已經發生的過去也是。”
梅菲的聲音變得遙遠而通透。
“毫無疑問,您是我至今為止所侍奉的主人中最令人恐懼的一位。竟然——”
“——能令已經消亡的我重新復活。”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在腳下數十公分的運河河面上漂搖的枯葉,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沒錯。我那時為了保護YUKI被擊中,然後灰飛煙滅了。那理應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您卻更改了過去。不對,正確地說,是‘將過去發生事只改變其意義後重新加以講述’。”
我略擡起視線,只見斜陽在河面上拖著淡淡的光影,就好像投進平底鍋的黃油一樣。
“我的頭部和手臂之所以缺失,並非由於槍擊,而是因為分離出一部分。路德維嘉小姐之所以把鋼琴交給南妮特小姐保管,其實是變化為路德維嘉小姐的我為了幫路德維嘉小姐逃脫而將她關進真空管……啊,啊……”
梅菲陶醉的氣息貫入我的耳朵。
“多美美妙的——謊言。”
我再一次搖頭。
不過梅菲所說的我比誰都要清楚。全都是謊言。事實其實極為單純、殘酷而又愚蠢。梅菲僅僅是被亂槍擊中而死,路也只是寄存鋼琴後被帶走了而已。
我不願承認那番事實。絕不。
“正因為是謊言,YUKI才特地將真空管帶到了梵蒂岡。沒錯吧?”
梅菲無情地揭開我的傷口。
“我取代了路德維嘉小姐,而她本人卻隱藏在了真空管中——倘若這是真相的話,您沒有理由必須將真空管帶到刑場。也沒有理由在火刑臺前解開術法。這樣只會令路德維嘉小姐處於危險境地。可是YUKI卻不得不這樣做。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這一切都是謊言。”
別說了。我甚至無法說出這句話。我怕僅僅張口說話,由我的謊言構造而成的故事就會崩塌,她也會隨即消失。所以我只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河面上的太陽被往來貨船碾碎,船過之後又若無其事地恢復成光團,這樣不斷重複的景象。
“正因為是謊言,所以故事全部的線索都集中到了那個夜晚的那個地方,將其實只是空無一物的真空管帶去,以戲劇化的形式完成講述,才不得不變為真實。”
我也沒想過一定會成功。只是走投無路、別無他法而已。儘管自以為是魔法師,其實我不過是一介寫書的罷了。手中的武器只有語言。既然只有語言——
“YUKI,我很幸福。”
梅菲用她那毛茸茸的耳朵蹭我脖子。我嚇了一跳,挺直身體。
“竟然能侍奉如此了不起的主人……坦白地說,以前我對贏過YUKI獲得靈魂沒有絲毫的懷疑。不過現在——那番確信動搖了。我也許會輸。沒想到我這樣想竟然也會感到如此幸福。”
我總算裝作笑著嘆了口氣。
“也許會輸還感覺幸福——我實在弄不懂啊。惡魔也真會想些奇怪的事。”
“這和是不是惡魔沒關係!”
梅菲難得地朝我鬧彆扭。
“是愛上某人後自然而然的感情流露。”
“你在說什麼啊。”
“也就是說。”
梅菲突然拉開身體距離,飄然滑行到我的正面,神采奕奕地說道。
“想被YUKI推倒,被YUKI征服,被做這樣那樣的事情的那種感情!”
“結果還是性騷擾啊!”
我無奈地推開梅菲。
“結果是什麼意思啊!難道您在期待我所說的是和性騷擾無關的那種意思嗎?”
“為什麼我要被你怒斥啊?”那應該不是雙手叉腰怒氣衝衝時該說的話吧?
“總之就結論而言。”
梅菲轉移到我身後,回覆到平時那種惡作劇般的聲音說道。
“就是我太愛太愛太愛太愛太愛太愛YUKI了,而YUKI要是沒有我也會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寂寞得不行,所以最後我們兩人終於相愛到甚至想要讓我復活那種程度。”
“別一個詞說六遍,好煩人!”
我站起身,將撩撥鼻尖的梅菲的黑髮撥開。
“我說啊,既然如此我就把話說清楚。”
“什麼?”
梅菲開心地在我面前坐正。
“一開始我完全沒想那麼多,只想著要救路,卻不知該如何是好,腦子裡一團糟,這才和烏利安訂立了契約。事後冷靜下來,發覺無論是否救得了路都得下地獄簡直就是愚蠢,但又沒有別的辦法,所以才突發靈感。只要有梅菲在,我的靈魂因為和梅菲先有約,豈不就能讓和烏利安的契約作廢嗎?就是這麼回事!懂嗎!”
說話時腦袋陣陣隱痛,因為缺氧而有點頭暈。說完,我聳肩吸氣,朝仍在那裡笑嘻嘻的梅菲回瞪過去。她歪起腦袋問道:
“……這謊話您是剛剛想到的麼?”
“不是謊話!”
我憤然坐下。梅菲撲哧地笑出聲。
那不是謊言。我確實有著那樣的意圖。正因如此,為了不讓烏利安發覺才費了一番功夫。
但廢棄契約卻不是全部理由。我果然無法自己騙自己。正如梅菲所言。我在失去梅菲後,寂寞不已,這才想到了那則故事。坦白承認太讓人心有不甘,也讓人來氣,而且也沒有連說六次那樣寂寞,所以我才不說實話呢。
“我真的很幸福,YUKI。”
說話聲遠比剛才溫柔的她或許將我所想的全都看穿了吧。我也只有甩掉那種混亂的心情,再次望向運河。
可是,這種心情並不壞。
“不過YUKI。還請多加小心。”
“……嗯?”
“是和烏利安將軍的契約。您還記得期限嗎?”
我眨了眨眼,試圖回想締結契約時惡魔所說的話。
“……好像是……路從火刑臺獲得解放抑或死去,兩者任一。”
“就是說,規定的期限還沒到來對吧。”
我目瞪口呆。思考片刻後,終於發覺她說得沒錯。我重新講述了過去。路變為從未遭受火刑。還沒有滿足任何一個代表契約完成的條件。
“那麼說來……會變成什麼樣?”
“就是這樣。”
梅菲輕輕地伸出手,撫摸我的右眼眼皮。我屏住呼吸,感到戰慄。眼睛看見的一切景緻全都塗抹上了紅色。天空是陳血的顏色,河面是鮮血的顏色,而空中到處都有磷火在飛舞,對岸則密密麻麻地升起無數的篝火。
“瓦爾普吉斯之夜依然和YUKI同在。”
隨著梅菲說完,覆蓋我右半邊世界的異形之夜再一次消失。維也納晚秋的晴朗午後恢復了。我一口氣吐出屏住的呼吸。
頭痛和眩暈很長一段時間都未消退。
烏利安他——仍未對我死心。
雖然現在是二重契約狀態,但在要求我付出代價前應該還不成問題。直到那天到來時,例如梅菲一旦死去,我的靈魂就將按照契約成為烏利安的所有物。
我感到一陣寒意,用手在大腿上揉搓。那傢伙也是惡魔。狡猾而又難纏。喂,烏利安,你到底在哪裡看著我?難道又想趁人之危出來強行推銷你的力量嗎?
沒有回答。我吞下一口難以平復心情的唾液。
“哼哼哼。這樣一來YUKI離不開我的理由中又增加了一條呢。讓我們一起合力打倒殘暴無情的烏利安將軍吧!”
梅菲得意地說道。覬覦我靈魂的時刻起,你也和他同列了啊。
就在我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梅菲卻瞬間消失不見了。由於太過突然,我一個沒抓穩又差點掉進運河裡。當我聽見腳步聲從公寓後面跑出而轉過頭時,只見路舞動著紅髮跑了過來。
“梅菲!剛才梅菲在這裡吧?”
“啊,沒錯,嗯。直到剛才還在……好像消失了。”
“真是的……明明從視窗看見後趕緊跑下來,這是什麼意思嘛!就那麼不願和我說話嗎!”
路朝著空中憤然說道。
“路從那以後就一直沒跟梅菲說過話?”
“一次也沒有啊!明明有一堆想問、想說的話。”
路賭氣地望著運河對岸。我打量她的側臉,試著說道:
“有什麼事需要我幫你轉達的麼。似乎我這裡倒是還會出來露個臉。”
然而路卻朝我投來溼潤且很不高興的視線。
“讓你轉達就沒有意義了啊。”
“啊,是這樣嗎?什麼內容?”
路一時之間顯得難以啟齒,隨後瞥開視線。
“……我想跟梅菲商量應該怎樣對你抱怨啦。先對你說不就沒意義了嘛。”
“抱怨?我說,難道我又做錯了什麼?”
雖然路雙手上下拍打,將腳下的小石子踢進河裡,當場蹦跳,一時之間做出這些可疑的舉動,但最後還是指著我,挑起眉毛說道:
“你、你既然想聽,那我就當面對你說!”路的臉上彷彿冒出蒸汽般通紅。我可沒說即使勉強到這個地步也要聽。
“我也不是笨蛋。你為了救梅菲和我到底吃了多少苦頭,我還是很清楚的。”
我凝視著她的臉龐。“知道得很清楚”——
有多清楚?
路眼睛朝上瞟視著我。
“……因為你做的那些奇怪的事,我的記憶變得亂七八糟。就好像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後,卻弄不清到底哪些是夢,哪些是現實……就是那種感覺。”
啊,全都知道啊,我嘆息一聲。我所做的一切。
“我全都記得。打電話給南妮特小姐寄存鋼琴也好,親眼看著梅菲在眼前被殺也好,還是被梵蒂岡的異端裁判所那些和尚們連續打罵了一天的事也好。”
令人心痛的訴說讓我咬著嘴脣垂下頭。
“明明全都記得,但現在卻只覺得好像一場夢。一場被關進玻璃管期間所做的夢。我現在就只有這種感覺。好像所有這些都是梅菲做的,而我卻是在夢裡追加體驗一樣。”
那是因為我正是根據這種意圖篡改過去的啊。
我想說句抱歉,卻把話嚥了下去。我覺得不可以道歉。因為我覺得,倘若我承認了自己做過的事是錯的,那麼魔法就會崩毀——而梅菲也可能再次消失。
“不過。”
路再次興奮起來,抖動著紅髮。
“那些還好——雖然這麼說不怎麼妥當,不過既然是為了梅菲,那我原諒你。可是可是,有一件事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的!”
“……你指……哪件事?”
“就是宮廷派馬車來之前的那段時間我所說的話啦!我難得說得那麼直白……嗚嗚,明明費了好大勇氣才說出口,現在卻變成梅菲說的話了!你要怎麼賠償我啊,把我的勇氣還給我!”
馬車來之前?
“讓我想想,你說了什麼來著?”
路大發雷霆:
“你什麼意思,竟然忘記了!”
我差點因為她的那股氣勢掉到運河裡。
“不,怎麼說呢,畢竟發生了那麼多事,怎麼可能每件小事都記得。”
“你竟敢說那是小事!”
“是我錯了啦。”
這次是真的差點把我踢進河裡,我只好抱頭鼠竄。我看準路氣喘吁吁停下來後,這才戰戰兢兢地靠過去。
“那麼……這樣吧,嗯,你就再說一遍。我會好好聽著的。”
路的臉紅得直到耳根。
“虧、虧、虧你能提出那種難為情的要求!”
“畢竟非常重要不是嗎,鼓起勇氣,我聽著呢。”
“嗚嗚,說那種話是需要氛圍的啦,所以那時才第一次說出口!就算你求我再說一遍‘遇到你太好了’這話,我也說不出來呀!”
“……你這不是說出來了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不禁雙手掩面蹲下身。真是個手忙腳亂的傢伙……
我在她身邊彎下腰想要看一眼她的臉,結果被她抓撓了一下。
“不,怎麼說……嗯,我有點想起來了。那時確實覺得路說這話真的很難得。都怪我忘了,真抱歉。”
“笨蛋。”
雖然沒有意識到,但聽了那句不像是路說出的坦率感謝或許也是我構思出那個故事的原因之一。我感覺如果並非她本人,而是化為路的梅菲的話,“遇見你真好”這種話恐怕就能順口說出了吧。這對路而言的確是件失禮的事。那是她的意志,她的語言,任何人都沒有剝奪的權利。
“但我並不覺得那是多麼需要勇氣才能說出口的話啊。”
儘管想安慰她,卻不小心洩了不正經的心裡話。
“你、你說什麼?”路漲紅了臉擡起頭。
“不,怎麼說,我也沒能做什麼幫得上路的事,特地對我道謝或許還是有點難以啟齒吧。”
“並非只有感謝的意思啦!”
“什麼?”
“算了。我真的已經對你絕望了。”
路順手梳理了一下凌亂的紅髮,站了起來。
“你就去受受火刑好了,反正像你這種遲鈍的人最後也只會晒黑而已吧!”
說得真過分。然而卻無法否認這件事全是我的錯。我叫住了正準備走回公寓後門的路。
“什麼事?”她背對著我不悅地說道。
“……嗯。我也……”
路歪起腦袋朝這邊瞥了一眼。
“我也是,能遇見路真的太好了。不是貝多芬,而是路德維嘉你。”
“笨、笨蛋,幹嘛啊突然間!”
路嚷嚷完便跑進了後門。嗯,只是對她說了同樣的話而已,有什麼不對的麼。我果然還是不認為說這話需要多大的勇氣。要不然吃完飯時再說一遍吧。再稍稍斟酌詞彙,修飾一下,附帶喘息。畢竟這是內心由衷的想法。
我擡頭仰望公寓三樓的窗戶,因清澈天空的蔚藍而眯起眼睛。
不久便聽見了鋼琴聲。猶如母親溫柔輕拍嬰兒胸脯催其入睡的手一樣柔和的同音反覆。那是我最喜歡的G大調協奏曲的序奏。
【注:G大調協奏曲(Op.58),也就是《第四鋼琴協奏曲》。】
路,遇到你真的太好了。你能活著回來,能在你身邊和你共度時光,這比什麼都讓我高興。但我還沒有能將這份心意向你清楚傳達的力量。
到了那時該怎麼辦?
誰知道呢,我不知道。要是知道就不會迷惘了。
不過現在,我要書寫。回到房間,一邊隔牆聆聽她的鋼琴,一邊繼續寫我的詩劇。其他的我還能做什麼?故事也好,魔法也罷,還是人的心意,全都是由語言所組成,而那些也正是我們所走之路的每一塊鋪路石。無論是至今為止,還是從今往後。
我為了回公寓而邁開腳步,不經意間回首望了一眼運河。
河面上被貨船的波紋弄得粉碎的太陽最終融合,再次歸於一團完整的光暈。我希望我所描繪的故事也能像這樣。無論怎樣改變形態,哪怕被撕得粉碎,也不會失去什麼。總有一天能夠找回來。語言和心意甚至連死亡都能夠跨越。正是為了傳達這一點,我才提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