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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聖少女(第四卷)》第3章
  天使(Angel)一詞源自希臘語的“Angelos”,意為送信或使者,簡而言之就是神的信使(Messenger)。因此公認其手持的樂器為喇叭。為了宣告使者的到來,吹奏聲響巨大的銅管樂器,可以說這合乎邏輯。小提琴或是長笛作為訊號聲而言太輕柔,敲鑼打鼓又太不像樣子,鋼琴或風琴則搬不動。

  “確實……天使都拿著喇叭。”我環視正殿說道。

  我和路此時來到了位於維也納市中心的斯蒂芬大教堂。令人目眩神迷般奢華壯麗的雕刻、壁畫和彩繪玻璃將我們包圍。而到處都能看見手持喇叭的天使畫像。

  “那些不都是原始的角笛嘛,根本就不是長號啊。”

  路很不愉快地撅起了嘴。

  “為了你們這些頑固的和尚,我直接把長號帶來了,你們就睜大眼睛好好瞧瞧吧!”

  她說完從手提箱裡取出中音長號,擺在了一排祭司們的面前。

  “像這樣架在肩上吹奏。號管都延伸到脖子後面了吧,天使要是使用這個,不就碰到翅膀礙手礙腳了嘛!”

  雖然路的語氣著實充滿氣勢,可這終究是一件允許認真反駁的事嗎。我尷尬地掃視了一眼那些僧侶。所有人都是教廷派來的,祭服的衣襟上閃耀著象徵其身份的金銀鑰匙紋章。他們是宗教法庭的人。

  “問題不在這裡,路德維嘉。”

  祭司中的一人帶著輕浮的笑容說道。

  “將美妙的喇叭,亦即長號芳醇的音響獻給主,除了讚美主以外須慎重使用,這正是信仰的證明。”

  “隨你們去獻好了,真心感到無聊透頂。”

  路把話說完便將長號收進了箱子。

  “前不久不還在歌劇中使用過嘛。莫扎特前輩也在《唐璜》中毫無顧忌地使用了啊。”

  “那是隻在因天譴而將罪人拖入地獄的場景中使用,故教會允許其為特例。”

  “《魔笛》裡面也使用了!”

  “因為那是正確的信仰戰勝可疑咒術的故事,所以果然還是以讚美主為目的。”

  “盡是些歪理。總而言之,你們只是想對我的交響曲吹毛求疵罷了。”

  “說話注意點,路德維嘉。我們並沒說不要使用長號。只是讓你在符合天使樂器、帶有神聖色彩的曲子裡使用它。比如那首c小調的曲子,若是更改為描繪基督受難與復活昇天的話——”

  “我拒絕。我的音樂表現什麼主題由我自己決定。”

  面對路出言不遜的態度,僧侶們只是流露出輕蔑的笑。遭到拒絕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事吧。

  被教會傳喚是在交響曲完成後不久。我因為擔心也跟著來了,卻絲毫沒有插嘴的餘地。畢竟我是全盤贊成路的。

  “請不要忘了這是我們充滿仁慈的忠告,路德維嘉。”

  祭司眯起眼睛冷冷地說道。

  “即便現在也能立刻將你逮捕進行異端審判哦。”

  “哼,有本事就來抓我。我才不會屈服於那種威脅。”

  路轉過身,憤然朝教堂大門走去。我再次掃了一眼祭司們。因為我不清楚他們是不是在開玩笑。

  “還以為你們在《波拿巴》交響曲那件事情上嚐到了教訓。”我有意識地讓話聽起來帶有嘲諷意味,“教會還真是清閒。”

  祭司們朝我露出絕沒有在路面前表現過的奸猾笑容。

  “我們可不是在開玩笑啊,歌德閣下。”祭司走近一步,“無論是你的魔力,還是你那令人詛咒的僕人,我們神聖法庭都做過研究。”

  我設法表情不變地裝作無動於衷。若是梅菲跟在我身邊,或許會有所反應,但她卻因為討厭大教堂神聖的氣氛而等在外面。

  “……真想請你們告訴我研究結果。畢竟我連自己的事都不甚瞭解。”

  雖然打算出言調侃,但當說出口以後,我才注意到話裡也包含著些許真實的想法。而對方的回答卻讓我一身冷汗。

  “閣下在對薩米耶的戰鬥中用光了‘維特的子彈’,‘葛茲的鐵臂’也被拿破崙的妹妹破壞,現如今應該沒有一絲魔力才對。”

  這次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我凝視著祭司漆黑祭服的胸口。

  ……為什麼知道得如此詳細?

  他們見我動搖的樣子,愉快地交頭接耳。

  “若只憑閣下擅長的騙術就能對抗我教會的權威,我們還真想見識見識。”

  “不不,我們的忠告終究不過是為了引導路德維嘉·貝多芬認識正確的信仰罷了。那樣豈不是與挑釁無異了嘛。”

  “哈哈,這還真是。”

  “歌德閣下乃是德意志首屈一指的聰明人,相信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身後承受著祭司們的挖苦走出了教堂。

  “太慢了。你到底在磨蹭什麼?”

  走出陽光普照的院子立刻就碰到了等候著的路。

  “和那幫傢伙早就無話可說了。”

  “嗯……”

  我本想通過言語刺探一下他們究竟對這邊的情況裡瞭解多少。然而卻擔心自己露出更多馬腳,結果最後還是逃了出來。

  就在往大街上走時,有聲音叫住了我們。轉過身只見一位身著紅色祭服的老人領著兩名輔祭跑了過來。這位眼熟的禿頂正是這座斯蒂芬大教堂的主事,維也納大主教。

  “貝多芬小姐,歌德閣下!”

  大主教追上我倆,一時之間彎腰喘著粗氣。

  “有什麼事嗎,主教大人。都一把年紀了,別勉強自己啊。”

  路撫摸著大主教的後背。這番言行讓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尊敬對方還是恰恰相反。

  “你們與教廷所派諸位的談話我都聽到了。”

  大主教直起身,斷斷續續地說道。路皺起眉頭。

  “不會連主教大人也反對使用長號吧?”

  “呃,不,怎麼說。”老主教含糊其辭。

  羅馬教廷中央與各地方教區的關係有些複雜。儘管主教的任免權掌握在中央手裡,但也不能完全不顧當地人的感情隨意安排人選,因此地區主教多數是從當地有權勢的人中間選出。在我眼前的這位維也納大主教原本就是奧地利的貴族霍恩瓦特伯爵,比起梵蒂岡來,感情上更貼近我們維也納市民。他也很想支援路。

  “用不著說我們也知道,主教大人。您立場上也不得不服從教廷下達的指令吧。”

  我朝大教堂的正門轉過身。之前為了我們的會談而緊閉的大門,如今終於解除了向一般人開放的禁令。只見信徒們絡繹不絕地湧了進去。

  “你真的不打算重新考慮編曲嗎,貝多芬小姐。”

  大主教誠惶誠恐地問道。路卻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那是當然。屈從於那種挑釁,作為音樂家的驕傲決不允許。如果說長號是天使的專用樂器,那麼人類就別說什麼廢話,直接把那些天使找來讓他們自己提出抗議就行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乖乖聽從的!”

  路生氣地從大主教等人面前走過。大主教垂下肩,猶如祈求般看著我。

  “歌德閣下,請您務必明白。我也很希望能夠助她一臂之力。可是……”

  大主教偷偷瞥了一眼身後。教堂入口出現了若干灰色的人影。正是宗教法庭的祭司們。他們各自朝這邊瞪了一眼之後,便排成一列朝停有馬車的教堂後側走去。我對大主教深表同情。

  “就連把路傳喚到這裡來進行警告,也是宗教法庭為了顯示自己凌駕於維也納大主教之上吧。”

  “是的,沒錯。既然歌德閣下能體諒……就請您出言規勸貝多芬小姐三思而行吧。雖然我也想保護貝多芬小姐,但是能阻止宗教法庭的恐怕就只有教皇陛下了……”

  “要這麼說的話,就連上帝也阻止不了路。”

  大主教聽了我的回答後顯得十分沮喪。

  “比起這些,宗教法庭的要求簡直豈有此理。真有那種規定嗎?”

  “那個嘛……”大主教支吾其詞,“宗教法庭既然那麼說,那就是規定了。”

  也是啊。我懷著絕望的心情仰望大教堂那直指天際的尖塔。所謂宗教正是如此。

  “那就直接找教皇陛下交涉。只是從事音樂就要被冠以各種理由找茬兒,這叫人怎麼吃得消。”

  “假如辦得到的話,我早就呈上請願書了。”

  “……什麼?”

  “教皇陛下如今自身難保。我也是在昨天剛剛聽說的訊息。由於法軍接管了教皇國,教皇陛下直接趕赴巴黎提出抗議——”

  我大吃一驚,不由得插嘴道:

  “直接找拿破崙?”

  “是的,”大主教的表情陰沉下來,聲音低沉得可怕,“結果似乎被扣留了。”-

  高中的世界史老師那天以平時沒有的嚴肅表情和鄭重口吻開始了授課。

  “今天我們來講關於拿破崙的義大利政策,在開始之前,我們必須首先來談談一個無論如何也無法迴避的複雜話題。”

  煞有介事地緩緩巡視教室是這位老師的習慣。他的舉止總像演戲一樣有板有眼,然而弓起背、將稀疏的頭髮捋順的動作就好像過去的喜劇演員一樣讓人討厭不起來。

  “就是羅馬教皇。也就是關於基督教的話題。”

  老師將手邊的教科書和參考資料疊成一堆,在最上面重重地放下一本厚厚的書。是聖經。

  “基督教毫無疑問是人類所創造的任何事物中最強有力,最有趣,最重要,最危險,也最美好的東西。倘若要把有關基督教的內容很好地教給大家,即使佔用整整三年國語、數學和英語的所有課時也完全不夠。所以接下來我要講的不過是簡明易懂的比喻罷了。也就是類似於將基督教巨大冰山的一角做成容易下嚥的刨冰而已。”

  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只巨大的女式長靴。看他在長靴的腳尖附近補上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可知這似乎是張義大利半島的地圖。

  “羅馬教皇曾是天主教會,亦即統治歐洲西半部所有教會的強大領導者。總之就是上帝的代理人,而且擁有‘開除教籍’這把傳家寶刀。被教皇開除教籍也就意味著肯定無法進入上帝的國度,所以對當時的人們而言,這比死都可怕。但也並不是說任誰都會無條件地臣服於教皇。即便是教皇也時常與世俗的領主們圍繞領土的爭奪發生衝突,和一般的王侯並沒有什麼兩樣。英格蘭甚至驅逐了天主教會,自立國教。這比什麼都要有說服力地證明了教皇的權威並非至高無上。大家一定難以想象吧。教皇對當時的人們來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接下來老師在義大利旁邊畫了幅日本列島。他的地圖手繪簡直可以算得上一絕了。

  “完全用日本人的視角來理解歐洲歷史實在是種很危險的做法。更何況基督教擁有那種迥異性和極其不可思議的特點,假如我們不徹底捨棄常識重新加以學習,很有可能會產生極大的誤解。話雖如此,但各位畢竟是日本人,而且講課時間有限。明知有風險,我還是打算像平時一樣借用日本來進行考察吧。”

  我不由得想要鼓掌。我們也不想聽那些沒完沒了的難懂話題。正因為他總是以這種方式授課,所以這位老師的課上才沒有一個打盹的學生吧。

  “那麼日本有沒有像羅馬教皇那樣的宗教領袖呢?日本歷史上曾經有過不少例子,諸如延歷寺、興福寺和本願寺之類,作為擁有權力和武力的領主耀武揚威的寺院。然而他們在精神層面上的影響力卻未能波及全國。就算本願寺顯如說一句‘你將入地獄’,對於那些不信淨土真宗的戰國武將來說根本就無關痛癢,即使以武力鎮壓一向一揆【注:一向一揆指本願寺煽動的佛教徒起義】也絲毫不會產生內心的痛苦。和掌控了歐洲教會的教皇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神社更是不值一提。神明多到數不過來且各自為政,也沒有強制性的信仰,當然也就無從掌握權力。那麼說來日本就沒有能夠匹敵教皇地位的人物了麼?不,還是有的。任何時代都受到來自執政者一定程度的尊敬,時而被提防,時而遭冷遇或迫害,但卻集人們的敬畏於一身,也擁有領地與財產,萬代不絕地承續其地位的系統。大家對其也都非常熟悉。有誰知道?知道的人請舉手。”

  難得的是有不少人舉了手。拜老師的詳細提示所賜,我也知道了答案。老師指了指一位男生。他拖動椅子彎腰站起回答道:

  “……天皇?”

  “回答正確!”

  老師強有力的聲音愜意地迴盪在教室裡。

  “請回憶一下日本的歷史。政權從藤原氏到平家、源氏,從足利經過戰國時代到德川……儘管隨著時代不斷變遷,但皇統卻從未中斷。當然,天皇的權力在以武家為中心的社會裡變得異常衰微,即便如此,針對皇統的敬意卻一直存續不絕。以徵夷大將軍為首的最高權力者形式上依舊是天皇的家臣。戰國時代,所有人都以京都為爭奪的目標。明治維新時期的新政府也利用尊皇思想提升凝聚力。所有這些請大家好好回想一下。”

  可以聽見四處響起的翻書聲。明明是在講授世界史,大家卻拼命地翻著日本史教科書。

  “審視日本的天皇家族可以發現,其在世界上也是十分少見的王室。不僅是現存最古老的皇統,也不曾斷絕或改朝換代,而是一直延續至今。倘若和其他文化作比較,就能更清楚地看出這種特別之處。比如就中國而言,政權交替也就意味著改朝換代、皇統更替。殺死前朝的皇帝,誅滅其全族者為下一個朝代的皇帝,其不斷迴圈往復構成了中國史。歐洲也有王朝更替。經常有因為子嗣斷絕或戰敗而出現嶄新王室的例子。像日本這樣單一王朝萬代不絕,唯獨執政者不斷變更的情況實屬非常奇妙的構造。外國人經常對此表示難以理解。”

  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對於一半是匈牙利人、從小就奔走於歐美的母親而言,她會作何感想呢。我稍感興趣。

  “然而這也是將天皇家族視為國王而產生的混亂。如果將其看成是教皇便能夠理解了。”

  老師朝黑板轉過身,分別在日本列島的京都和義大利半島的羅馬各畫了一個星號。

  “天主教會和天皇家族不同,並非以世襲,而是以選舉來決定領導者。然而有一點卻是共通的。歷代執政者們全都對其或多或少保持著敬畏,從未想過要將其摧毀。沒錯,不勝惶恐,這正是問題的關鍵。如果單從每個教皇個人來看,其中被削奪領地者有之,被逐出梵蒂岡者有之,被捕成為階下囚者有之,各人都有本難唸的經。然而卻沒有出現一位試圖摧毀教會、廢除教皇的國王。倒不如說為了讓諸侯承認自己國王的資格,通常要舉行由羅馬教皇主持的加冕儀式。即便是與教皇鬧翻的英格蘭也並未取締基督教會。英格蘭國王所做的不過是從教皇那裡奪回了英國教會的管理權罷了。教會和信仰卻依然受到維護。因為不勝惶恐。生於基督教世界的人們心裡,深深銘刻了對於上帝的敬畏。”

  聖經被豎著放置在了講臺上,封面朝著我們。

  “同樣在日本歷史上也沒有人試圖摧毀天皇家族。即便有攻擊、流放天皇個人,命其出家另立新君的情況,卻終究沒有出現想要滅絕皇統的人物。正因為不勝惶恐。因為生於日本的人心目中,深深刻上了對於皇統的敬畏。”

  是這麼回事麼。就在我們感到疑惑之際,老師間不容髮地說道:

  “是這麼回事麼?作為日本人的各位一定這麼想吧。”

  我們不禁各自和鄰座的同學面面相覷,難為情地笑了起來。

  “然而你們可以試想一下。例如報紙上刊登了一則批判天皇陛下的報道。大家一定立刻會這麼想吧。‘我倒是覺得無所謂,但右翼肯定會認為報道太放肆而鬧事吧。’”

  那是當然。老師也再度點了點頭。

  “立刻做出這番預測本身就是‘惶恐’。倘若做出叛逆行為便會招致信仰篤厚之人的反感。對此感到的‘恐懼’本身便是‘惶恐’。因此歐洲的王族不是攻擊,而是利用基督教,而日本的將軍同樣對皇室加以利用。所謂皇統,就是日本的基督教,天皇即是教皇。”

  由於他每次都口若懸河,雖然感到聽得有些迷迷糊糊,但我們也還是認同了。此時老師的聲音卻突然陰沉下來。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由於他說話的語氣變得太快,我們都嚇了一跳看著講臺。老師極其遺憾地低下頭,視線落在了聖經的封面上。

  “雖然剛才我說誰也沒有想要摧毀它,但還是更正一下吧。西歐歷史上獨獨有那麼一例,某位掌權者試圖真正摧毀本應神聖不可侵犯的基督教。他是我之前的講課中也曾出現過的人物。有誰還記得嗎?”

  老師環視了一圈教室,指了指我。我嚇得站起身,深呼吸之後回想這幾個月的講課內容。

  “……那個……是羅伯斯庇爾嗎?”

  “回答正確!”

  我迎面承受了老師的聲音,不由得坐了下來。

  “法國大革命的領袖羅伯斯庇爾曾經試圖一掃基督教,創立新宗教。重視人類理性的他恐怕無法容忍集迷信與舊弊於一身的天主教會吧。但遺憾的是,破壞擁有最強大傳統的基督教,可以說羅伯斯庇爾並非那塊料。然而我認為他的意志在法國大革命的巨大潮流中倖存了下來。並且等待著最強有力的帝王的出現……”

  老師感慨萬千地背向我們。

  “沒錯。正是拿破崙。我相信,倘若拿破崙未嘗經歷一次失敗地向著其霸業邁進的話——他最後的戰鬥定是向神明宣戰吧。”-

  “朕昨天也收到了線報。”

  弗朗茨皇帝陛下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可惡的拿破崙,似乎把庇護七世陛下監禁在了薩沃納的法軍基地。簡直就是無法無天的惡魔行徑!”

  當我從維也納大主教那裡聽說教皇被抓的事以後,立刻單獨坐馬車趕到了霍夫堡皇宮,不過奧地利軍的情報網和教會相比似乎更勝一籌。連監禁的地點也已經查明瞭麼。

  “簡直就是不可理喻的強硬手段。”

  隨侍在陛下身旁的梅特涅先生說道。

  “就算現在惹怒教會,對拿破崙來說也沒什麼好處才對。”

  儘管他是個枯瘦而陰鬱,且無精打采的中年男人,事實上卻是個巧妙周旋於歐洲的謀士。是個今後將成為拿破崙最大敵人之一的人物。既然是這位梅特涅先生說的不可理喻,那麼扣留教皇這件事就真的算是件出人意料的新聞了吧。

  “那個魔王不會是想對天主教會動手吧。”

  “對教會,動手嗎?比如讓波拿巴家族的人凌駕於教皇之上從而統治教會嗎。又或者是……不會吧……”

  陛下和梅特涅先生視線相交,陷入了沉默。兩人察覺自己都想到一起去了,卻因為不勝惶恐而有口難言。正是關於拿破崙是否想要摧毀教會的那番猜測。法國大革命期間確實有過反對教會的動向,所以難怪會有這層想象。

  “就算是魔王也不至於吧。雖然想這麼說。”

  “一旦庇護七世陛下不在,教會勢力便會大幅削弱。也許那才是目的所在。”

  “現今的形勢下,除了他以外也沒人能夠統領教會了……”

  “是個這麼了不起的人嗎?”

  我不禁問了相當失禮的話。

  “為拿破崙舉行加冕儀式的也是那位大人。”陛下說,“也就是說,即便拿破崙也沒辦法無視教皇陛下的威望。”

  換句話說,立場上身為拿破崙教父的庇護七世屢屢針對拿破崙強硬的對外政策進行告誡。據說他那堅決的態度再次贏得了全歐洲的尊敬。

  然而這次終於因觸怒對方而被拘禁了起來。

  “教皇陛下一旦不在,以教會為軸心重組反法同盟的路線方針也不得不重新考慮。教廷暫時也會四分五裂、群龍無首吧。”

  梅特涅先生說著看了看我。

  “宗教法庭針對貝多芬的那番蠻橫行徑恐怕也是由於教皇陛下不在而導致的獨斷專行吧。畢竟那位大人是個以道義為重的人。”

  “話雖如此,我們最多也只能做到遞呈抗議文書而已。”

  “教皇陛下被挾為了人質,輕舉妄動弄不好會違反和平條約……”

  因為似乎演變成了棘手的國際問題,眼下實在不是提長號這件事的時候-

  第二天,我來到海頓師父家。

  鬥魂烈士團寄居的海頓公館擁有巨大的道場,直接用作了合奏練習場所。當我悄悄走進道場時,身著黑色軍服的壯漢樂團正巧在合奏第五交響曲的諧謔曲。練習指揮是卡爾先生。一絲不苟的利落演奏簡直讓人忘記了這是在練習。薩爾茨堡鬥魂烈士團儘管是個猩猩集團,然而在樂譜面前卻變身為了一流的演奏團。

  然而卻不見長號的身影。由於《命運》和《田園》中長號的登場都僅在最後,所以即便沒有長號,大部分的練習也能夠正常進行。

  也許是注意到我在樂團裡尋找長號吧,站在門旁抱著胳膊的海頓師父語音沉重地說道:

  “……上帝存在於每個人的心裡。”

  師父的視線落在了腳邊的終章樂譜上。

  “無論路德維嘉獨自主張什麼,只要長號奏者心中的上帝命令他不許吹奏交響曲,他便也無能為力。”

  “果然……是這樣。”

  而說起沒有出席合奏練習的路究竟在幹些什麼——

  “聽說路德維嘉最近甚至在拉攏教會所屬的長號奏者。果然還是徹底的白費力氣吧。”師父皺起眉頭。

  “雖然我也是這麼說的。”

  她眼下正在奧地利四處奔走尋找長號演奏者,卻沒有任何人願意接下這個工作。與其說是畏懼梵蒂岡,倒不如說他們對於將“天使的喇叭”運用於交響曲只是單純地感到不勝惶恐。

  《波拿巴》交響曲的首演也是強行違抗教會的禁令,但那時卻依然聚集起了有骨氣的樂團成員。回想起來也許是因為責任分散的緣故吧。樂隊全體成員就像是共犯,反過來個人受到教會懲罰的顧慮就要少得多。但這次不一樣。長號奏者本人會成為明確的追究物件。尤其教會所屬的長號奏者必然會乾脆地予以回絕。

  “即使除去長號,大部分的樂章也已經完成。路德維嘉真的不打算重新考慮編曲了嗎?”

  正巧諧謔曲在卡爾先生指揮棒的引導下詭異地揚起,強有力地瀰漫開來,卻又突然中斷了。《命運》第三樂章運用了嶄新的結構,以這個高潮天衣無縫地連線上了終曲樂章,而在此之前長號是必不可少的。以現在的樂團編制根本無法完成演奏。我的貪慾緩緩地飄蕩於這片寂靜之中。卡爾先生很不愉快地放下了指揮棒。各自放下樂器的樂團成員們臉上也都盤繞著不知如何發洩的負能量。

  我側目瞥了一眼海頓師父,拾起地上的終章樂譜。

  “一旦想出在這個地方加入長號的構思,還能重寫嗎?”

  “……也是。”

  師父抱起他那巨大圓木般的手臂,擺出一臉苦澀的神情。雖說已經引退,但師父畢竟也是音樂家。一旦想象出在這高亢之音的盡頭彷彿吹散烏雲般奏響的長號,就不會再去考慮任何其他的編曲了吧。

  “而我今天來這裡是想問師父。師父也認為長號使用在宗教音樂之外是種褻瀆嗎?”

  “不這麼認為。恐怕是牽強附會地找茬兒吧。正確的信仰中沒有那種要求。”

  “太好了。那麼我有一個請求。”

  當我說完,師父眼中瞬間閃閃放光。

  “是想和老夫決一勝負嗎!”為什麼變成那樣?至今為止的談話究竟算什麼啊。難得還以為總算能夠正常交流了。

  “不是那個意思,是想把師父的見解刊登在報刊雜誌上——”

  “博士和師伯終於!”“真的假的!”

  演奏結束的猩猩們都興奮地跑過來。周圍的氣溫瞬間上升了三度左右。

  “好!我來當裁判!”“我當解說!”“每次都由我來表現驚訝狀!”

  “博士,請朝我來一拳!”“能夠和師伯單挑的只有博士!”

  “都說了,我才不打呢。”

  “因為想見識師伯的鐵拳炸裂,我們就像猴子一樣興奮!”

  你們本來就是猴子吧。

  “你們自己去吃那鐵拳不就好了,還能零距離見識!幹嘛要我來!”

  “我們需要博士!”

  你們需要的是醫生吧。腦科或者耳科的。

  “被那個打到太痛了,所以不要!”“只想看別人被打!”

  “別一下子就變誠實了啊!”

  海頓師父晃到了我的面前。那種壓迫感和殺氣簡直就像瀕臨雪崩的巨大冰崖。我被冷汗浸溼了後背。

  “來吧,歌德閣下,無論從哪裡攻過來。”

  “我都說了,不是那種請求!”

  我後退著拼命解釋道。

  “我想將師父的見解整個刊登在雜誌上,揭露教會的蠻橫——”

  “你是說想看老夫一拳打穿千冊雜誌麼?”我沒說!

  像平時一樣,救星總是卡爾先生。

  “你們這些混蛋,誰說練習結束了!重新調音後從頭來過!”

  他大喝一聲將烈士團員從我身邊趕走,然後走近海頓師父說道。

  “師父,那幫傢伙毫無緊張感,要不師父也來加入第一小提琴幫他們提振士氣吧。”

  “嗯?是嗎。沒問題。不偶爾拉一下手也要生鏽了。等著,老夫這就去取小提琴來。”

  海頓師父愉快而又從容不迫地健步走出了道場。我彷彿心中落下一塊石頭般安心地長舒一口氣。

  “你也該死了這條心,和他比試一場算了。”

  卡爾先生一臉無奈地說出那番話。

  “你、你在說什麼啊!”

  “只要比過一次,師伯和這些笨蛋也就都滿足了,暫時不會再提這個要求了吧。”

  “我怎麼看不出來他們是一次就能滿足的那種人?再說哪怕一次我也完蛋了。”

  卡爾先生投來冷冷的視線。

  “和拿破崙以及薩米耶交手都能全身而退的你,就算說這話也只會讓人覺得假惺惺。”

  就在我想著如何辯解時,道場深處除錯著各自樂器的猩猩們再次一齊朝我投來期待的目光。我只好連忙清清嗓子。

  “那麼,簡單地說,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讓約瑟夫師伯發表反對禁止長號的那番講話咯?”

  “對、沒錯!是這樣的。”

  只要是作為聖樂大師的偉大音樂家約瑟夫·海頓的講話,就會有巨大反響,輿論也會被掀動起來。梵蒂岡恐怕也會重新考慮其蠻橫行徑。我既身為歌德,在新聞雜誌領域人脈也廣,完全不缺發表講話的媒體。

  “那麼這事就讓我跟師伯去說,”卡爾先生對我說道,“要是你當面請他幫忙,話題豈不是又要變成剛才那樣了。”

  我在這個人面前還真是擡不起頭來。卡爾先生看著過意不去而多次言謝的我,不禁苦著臉咂舌道:

  “這麼做又不是為了幫你,畢竟是我們的演奏,只是想早點解決樂器編排的麻煩事罷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再一次低頭致意後才離開了海頓家。

  就在我回到公寓打算拉開自家房門的時候,聽見隔壁房裡傳來含混不清的呻吟聲。我嚇得跑進了隔壁。

  “路?”

  只見裡屋的鋼琴前,路擺出奇怪的姿勢倒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動個不停。

  “YUKI,好痛好痛,快幫我一把。”

  我跑到她跟前,卻因為感到意外而目瞪口呆,數秒鐘僵在那兒俯視著路。三支長號被她豐盈的紅髮和手臂纏得死死的,幾乎動彈不得。

  “別、別傻站在那裡看,快幫我解開!”

  路滿臉通紅地嚷道。

  “啊,嗯,抱歉。”

  我蹲下身,一點點解開猶如連環鎖一般纏在一起的三支喇叭和路的頭髮。要是一不留神動了長號或者路的胳膊,力量就會硬是施加在其他部分上以至於令她發出“好痛”的慘叫。再也沒有比這更要小心謹慎的了。

  “……到底怎麼會搞成這樣的啊?”

  就在終於快要解開之際,我試著問道。路紅著臉,賭氣地轉過頭去。

  “不會是因為沒找到演奏者而想要自己來同時吹三支長號吧。”

  “就是這樣,你有意見嗎?”

  我從激動的路頭髮間取下了最後一支長號。

  “根本不可能辦到吧,用常識想一下啊……”

  “那種事不試一下怎麼知道,我可是天才啊。”

  就算是天才,還不是隻有一張嘴兩隻手。

  “所有想到的人那裡我都去過了。我貝多芬親自登門邀請,但所有人卻都畏懼著宗教法庭,真受不了!難道就沒有身為藝術家的自尊嗎!”

  路的兩隻拳頭朝裙子的大腿附近敲打了好幾次。

  “我剛去了海頓師父那裡請他出面協助。其他的……我能做的事雖然不清楚,但也不能急躁啊。”

  “唔……我明白。”

  路說完,抖了抖肩膀調整呼吸。也許總算鎮定下來了吧,沮喪地逐一撿起長號,拆解後收進了箱子。

  “……對不起。對過來幫我的你亂髮脾氣。”

  由於她難得坦率地道歉,我不禁眨了眨眼。

  “怎麼了啊。路的道歉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什!我、我在自己有錯時也會道歉的啦!別把我說得像是不懂禮貌的野蠻人好不好。”

  “抱、抱歉。”

  結果我也道了歉,真搞不懂我們兩個在幹嘛。

  “私人首演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了。”

  路無精打采地坐在了鋼琴椅上。

  “下個月在李希諾夫斯基侯爵的官邸。我的那些貴族支持者到時會蜂擁而至。雖然想讓他們聆聽完成的作品……但恐怕來不及了……”

  路有氣無力地說完,趴在了琴蓋上。

  儘管我想說不如延期,但立刻改變想法閉上了嘴。因為這並非時間能夠解決的問題。

  我回到自己房裡,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即使將空白的稿紙擺在面前,也絲毫沒有繼續將劇本寫下去的心思。圍繞意識深處的只有路那哭喪的表情,宗教法庭祭司們那惡意的眼神,以及長號那黯淡的光澤。

  難道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最壞的打算是行使武力,諸如由這邊主動前往梵蒂岡威脅那幫傢伙——

  “先把話說在前頭,我可不幹。”

  “哇!”

  右耳邊突然傳來梅菲的聲音,把我嚇得身體整個往左傾斜。分明絲毫感覺不到動靜。

  “關於這件事,我恐怕無法為您提供幫助。”

  依偎在我右肩上的梅菲以平時難得一見的嚴肅口吻說道。

  “……怎麼回事?”

  “宗教法庭的人不是說了麼。對於我的存在做了研究。”

  “唔、嗯……”

  在斯蒂芬大教堂從他們那裡聽到的那些話讓我受了不小的打擊。我在那之前過分看扁了天主教會。相比以拿破崙為首的那些怪物,還以為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對手。

  然而那些傢伙卻對薩米耶一戰或是波利娜一戰了如指掌。還曾調查了我的魔力特性以及梅菲的存在。我原來一直處在監視之中。

  “教會原本就是我等惡魔的天敵。”

  梅菲用手擺弄著她那長長的黑髮。

  “倘若梵蒂岡當真針對惡魔做了準備的話——沒錯,比如準備了聖遺物的話,我就絲毫沒有贏的可能。”

  我回想起了在霍夫堡宮地底墓地看到的聖槍朗基努斯。梅菲害怕的樣子絕不尋常。那是令理應催生恐懼的惡魔感到恐懼的存在。

  “為了保護YUKI和路德維嘉小姐,我會盡全力而為之,但也別抱太大期待。”

  我嚥了口唾沫盯著梅菲的臉,微微地點了點頭。

  梅菲垂下眼簾,彷彿驅散纏繞在肩上的潮溼空氣般甩了甩頭。長長的黑髮飄散開來,可以看見裸露的肩膀,但很快又隱藏在了黑暗中。接著她背對我走近窗戶。我眼前的惡魔背影突然開始縮小。黑影吐出氣泡的同時眼看著漸漸萎縮變形。黑髮倒豎著平展開,向左右延伸,分成四片,毛茸茸的犬耳往上細化為觸角。

  徹底變化成黑鳳蝶的梅菲鑽過窗戶,在陽光下飄然滑行,接著煽動翅膀飛走了。

  盡全力而為之——

  梅菲的話不知為何迴盪在耳際。抑或此時就已經有所預感了。然而我卻完全無法想象。直到很久之後,梅菲才向我展示了她的“盡全力”究竟是怎樣的-

  第二天一早,喧鬧的腳步聲和敲門聲將我吵醒。

  “YUKI!找到了,找到了!”

  撓著腦袋和脖子的我拖著身軀來到門前。當我開門後,已經換好外套的路兩眼放光地說道。

  “長號,終於找到了!剛才來了電話,我這就去一趟。”

  “什麼……”

  還未睡醒的我此時腦子裡只有現在幾點、大概不早了吧、睡過頭了吧之類的想法。

  “……不是很好嗎。三個人都湊齊了?”

  “不是人啦。”

  “啊?”

  我不由得傻叫了一聲。路得意地繼續道:

  “雖然詳細情況不去走一趟還不得而知,不過吹奏的不是人類啦!”

  “不,這個,究竟什麼意思?”

  “打來電話的是個叫梅爾策爾的男人,你知道嗎?是那個最近成為話題人物的機械技師啦。我也買了節拍器,那可真是個了不起的發明!”

  我的睡意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梅爾策爾?

  那我去了哦。路說完便準備關上門。我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伸手擋在了門縫中。路嚇了一跳。

  “我也去。”

  “……嗯?為什麼?”

  “總之我也要一起去!”

  奇術師梅爾策爾的事務所就開在維也納市中心稍稍往北的運河沿岸住宅中。從我們的公寓坐馬車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

  開啟門後,聲音的洪水便朝我們席捲而來。我和路原地不動地站在門口。

  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節拍器。左手邊的人偶架上立著手持迷你樂器的小型自動人偶。另外還有類似掛鐘或座鐘的奇異機械,以及吊在天花板上由大型鎖、傳送帶和齒輪構成的裝置……它們全都不間斷地持續擺動,以鍾舌打鈴,用風箱往笛子裡送氣,以槌擊鼓,展覽室內被聲音的洪流所淹沒。

  “嚯、嚯、嚯,歡迎光臨,貝多芬老師。”

  從房間深處走出來一個小小的人影,是個腦袋上纏著頭巾,披著毛織坎肩,黑黝黝且年齡不明的男人。脖子上掛著的小型節拍器以極快的速度打著節拍。

  “哦,這不是歌德閣下麼,一起來的啊。久疏問候。”

  路可疑地看著我和梅爾策爾。

  “好久不見。”

  我姑且和梅爾策爾打了招呼。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問了一句。

  “你難道沒和亞歷山大陛下一起去俄國嗎?”

  “嗯?啊,俄國。俄國啊。”梅爾策爾用令人討厭的高調聲音說道,“鄙人確實作為俄軍工學顧問受僱於對方,但據點卻設在維也納。窩在聖彼得堡可沒辦法收集情報、器材和人才啊。”

  “你們兩個認識?”路盯著我和梅爾策爾,納悶地問道。

  “啊,嗯,是的……”

  我與梅爾策爾博士的初次見面是在前年。出發前往普魯士之前,在霍夫堡宮由沙皇亞歷山大陛下代為引見的。那時他給我的印象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可疑。

  如今再度見面,又一次得出了相同的印象。

  “很久以前在宮廷見過一面。那時閣下曾經為鄙人的研究稍稍建言獻策。”

  梅爾策爾說著將視線從我身上轉向了路。

  “那些暫時擱一邊,請趕緊先來看看貨物。”

  路歡喜雀躍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了事務所深處。我也心情複雜地追上二人。

  穿過木門,裡面似乎是間工作室。木屑與金屬屑的氣味撲鼻而來。巨大的工作臺上裸露著經過分解的引擎內結構。牆上掛著眾多工具。在梅爾策爾試圖開口說些什麼之前,路就注意到了工作室一角的東西,興高采烈地跑了過去。

  “就是這個吧!好棒,是三合一型的麼?”

  “沒錯。它能夠演奏中音、次中音、低音三種長號。”

  梅爾策爾捏了捏鬍鬚得意地說道。

  這是比想象中更簡單的機械。從腳邊的箱子裡伸出黃銅的支柱,金屬細管繞了幾圈,在比身高略高出一點的地方,三支長號大幅改變角度纏在一起。就像是仿照水仙花的巨大盆景一樣。

  “……這、這能吹出聲音來嗎?”

  路圍著機器轉個不停,目光裡夾雜著不安與期待。

  “嚯嚯,因為運用了最尖端的技術,這種程度的裝置運轉起來毫無問題。單純的機關怎麼能和它相提並論。鄙人的目標是賦予機械生命,這只不過是其中一個實驗品罷了。”

  “……生命?”

  我詫異地看著梅爾策爾和長號演奏機。

  “貝多芬老師,請稍稍揮一揮指揮棒。”

  梅爾策爾一瞬間朝我投來含笑的視線,接著從懷裡取出指揮棒遞給了路。

  “請老師回想一下您所作曲子中加入長號的部分,要充滿音樂感性地揮舞哦。”

  “嗯?為什麼?”

  “您只要做了就會明白。”

  路從鼻子里長呼一口氣,大大地揮舞指揮棒,它便重重地打了一記節拍。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而路卻因驚訝而差點掉了手中的指揮棒。就連顫動也能感受到,令人不安的音變也令人震驚。

  沒錯,長號確實奏響了。C大調那溫和而又強勁的三重奏猶如拓展了工作室內的空間一般。身後的展覽室直到剛才還不絕於耳的玩具雜音瞬間被擠向了遠方。配合路的指揮棒,逐漸變為和聲。長號真是不可思議的樂器。據說與人類聲音最為接近的這種鳴響聽起來好似飄蕩在深谷的回聲。

  結束了一段樂句之後,路放下指揮棒,朝梅爾策爾轉過身,滿面通紅。

  “這、這個,要多少錢?”

  她衝著梅爾策爾問道。

  “雖然我不會說這機器不比人類遜色,但即便是這樣也太厲害了!好想要!”

  豈止是厲害的機械。我凝視著三面開花的自動演奏裝置。明明沒有觸碰到,卻能配合指揮進行演奏?哪怕以我所知的二十一世紀的技術水平來看也是頂尖的。

  不,等等,這是騙人的吧?

  這番懷疑始終還是會湧上心頭。莫非腳下的臺座與地板連線,從那裡能夠直接操作長號,而在隔壁監視著路一舉一動的助手配合指揮,手動演奏?像這樣令客人感到震驚,然後將垃圾賣出大價錢。

  然而梅爾策爾卻將我的兩個無端猜測同時擊碎了。

  “不,不能賣給您。但可以借給您——免費。”

  梅爾策爾面對瞪大眼珠的路和我,將自動演奏裝置輕輕舉起。臺座底下一無所有,而是與周圍相同材質的木地板。而且是免費出借?

  難道——不是詐騙?

  “這……”

  我以拼命擠出的口水潤澤乾涸的嘴說道。

  “難道使用了魔法?之前,你曾經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吧。”

  那時的梅爾策爾曾經說過,根據那些痕跡研究了我所使用的魔法。

  “哎呀哎呀,您還記得啊。”梅爾策爾面帶笑容,“當然使用了魔法。在當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師歌德閣下面前班門弄斧著實令人難為情,這只不過是不值一提的伎倆罷了,然而卻能完成一般木偶無法完成的事。”

  頭巾下眯縫的眼睛轉向了路。

  “並不是僅僅理解指揮。同時還會學習、成長。”

  “……成長?”路瞪著大大的眼珠。

  “是的。通過反覆的演奏,該機械能夠在諸如祝禱、分節法、語感等方面自我完善,甚至能掌握貝多芬老師的習慣從而進化。”

  “很、很厲害嘛!”

  “免費租借也就是,請貝多芬老師教育這臺機器用以代替租金的意思。怎麼說,目前而言還遠不及人類演奏者啊。嚯、嚯、嚯,日日是研究,您說是不是。”

  【注:日日是研究,改自禪語“日日是好日”,代表了一種對待事物和問題的方法與態度,這句的意思就是每天研究、每天精進。】

  由於出租前的微調,路正在工作室內和裝置做著搏鬥,讓它吹奏出各種各樣的音聲。在此期間,我獲得了和梅爾策爾單獨留在展覽室的機會。

  “你……究竟有何目的?”

  想來梅爾策爾也並非想要加害我或者路。但說話聲裡透露出猜疑卻也無可奈何。

  “你究竟想讓路做什麼?為什麼總要在我周圍攙和。而且亞歷山大陛下確實說過打算借用你的機械力量打倒拿破崙。”

  “嚯、嚯。”

  他的笑聲混入了無數節拍器的混成節奏中。他以自命不凡的神情環視展覽室,之後再次看著我。感覺先前的光芒從他眼中稍稍減退。

  “亞歷山大陛下有些高估鄙人了。哎呀哎呀,當然鄙人是個奇術師,被人高估原就是我鄙人的專長。嚯,打倒那個魔王?用鄙人的機械?”

  梅爾策爾刺耳的笑聲填補了談話的間隙。

  “鄙人的願望僅僅是想完成某臺機器罷了。”

  “……是怎樣的……機器?”

  “完成之時打算將它命名為‘百音琴(Panharmonicon)’。”

  百音琴。

  曾經聽說過。祖父在談到貝多芬時,雖然忘記是什麼話題了,但記得曾出現過這個奇妙的名字。在我所知的歷史中,該樂器也是實有其物。

  “哪怕不是人來演奏,它也會自動執行,只要一臺就能再現所有的音樂。就是那夢幻般的機器。鄙人想將那個夢想變為現實,這就是鄙人內波穆克·梅爾策爾的夙願。”

  “你想用那臺機器做什麼?”

  我的聲音顯得很僵硬。

  “嚯,這還真是稀奇的提問。那可是自動演奏機啊?當然是用於表演,用來開音樂會啦!巡迴世界舉辦音樂會,因其稀有,故而在任何國家都能大賺一筆,而且還不必支付樂隊成員的人工費!”

  梅爾策爾令人討厭地露齒而笑,大拇指和食指做出一個圓形記號。

  “即便就這方面而言也是如夢般的機器啊。”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而且也看不出他是在撒謊。我僅憑外表和說法方式十分可疑這些表面理由就懷疑他,如今也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然而,就在我剛準備回到路所在的工作室時,梅爾策爾卻以漫不經心的口吻說了句令我難以忘懷的話。

  “沒錯,世上所有的音樂。包括那些還不存在的未來的音樂……”-

  李希諾夫斯基侯爵相當喜好音樂,甚至經濟援助過生前的莫扎特先生。身為路德維嘉小姐樂迷俱樂部會員編號第二的他,在貝多芬來到維也納的初期就已成為其追隨者。

  “每次看到侯爵都有種複雜的心情呢……”

  維也納郊外李希諾夫斯基公館的休息室裡,剛換了一身紅色禮服的路站在鏡子前如是說道。

  “明明是個時不時糾纏過來,想要偷聽我新作的令人討厭的中年大叔,但我卻題獻給他過多部重要的作品。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包括第二交響曲,以及鋼琴奏鳴曲《悲愴》、《送葬》等重要作品。原來如此,從題獻作品的陣容來看,李希諾夫斯基侯爵還真可以看成是貝多芬的至交。

  “現在總算可以理解了!他的摯友是路德維希而不是我。”

  路氣得一頭紅髮直顫抖。

  “但他請你在他家舉辦非公開首演,你也不是應允下來了麼。”

  我試著說道。

  “嗯?怎麼說,”路抱著胳膊含糊其辭,“……就是說,那是因為……令人可恨的是,我的心裡也還殘留著少許路德維希的心情啦。”

  我就當作是這樣好了。而且侯爵也不是為了偷聽才糾纏你,僅僅因為他是個蘿莉控罷了。要是和現在的路恢復為至交,各種意義上都會很危險。

  休息室的門被打開了。

  “路德維嘉,已經準備好了。客人們也已經迫不及待都要跳起來了。”

  是卡爾先生。這天他並非一身黑軍裝,而是穿著李希諾夫斯基家準備的樂隊成員專用演出服。

  “嗯?為什麼只有馬利亞這身打扮啊?明明那幫烈士還是平時那身邋遢的黑衣。”

  路隔著卡爾先生看了眼候在門外的樂團。全是巨漢的鬥魂烈士團所有人依舊是平時的軍服裝束。

  “因為是私人演奏會,所以被勒令不要穿那種令人不安的服裝。可是那群傢伙合身的衣服又不是那麼容易準備的,那至少讓我一個人先換了。”

  “原來如此。打扮成這身輕飄飄的文雅裝束後,馬利亞看上去也像個貴族了。”

  “所以說別叫我馬利亞!總之輪到你了,快去。”

  卡爾先生抓著路的手臂把她送進了客廳。鼓掌聲中,路悠然地繞過管絃樂隊走到聽眾面前,開始說起了演出的開場白。

  “浮士德,你不在位子上觀看嗎?”

  “啊,我就在這裡從後面看。”

  卡爾先生手扶在門上,詫異地皺起眉頭。接著他便意識到了,回頭看了看管絃樂隊的左後方——也就是離我們所在休息室房門最近的地方。

  那裡盛開著一朵巨大的金屬花卉。是梅爾策爾的長號裝置。

  “你很在意那個嗎?”

  “是的。姑且由我盯著它。”

  自行學習且成長的機械。梅爾策爾曾說,讓它接受路的教育就是免費租借的目的。但我總覺得似乎還有其他目的。雖然參與每次的合奏練習觀察裝置,但至今並未發現異常。

  然而在正式的舞臺上也許會有情況發生。

  “不知為何我也不喜歡那東西。”卡爾先生輕輕地點了點頭看了眼裝置。

  為了不讓觀眾看見,裝置安排在低音大提琴的後面。那是因為考慮到直接看見的話會驚動觀眾,讓人無法集中精神於音樂演奏。倘要監視,唯有站在這裡。

  “真是用了個不得了的手段。教會那幫人怎麼什麼也沒說。我還以為一定會勒令演奏會中止。”

  我也對此有些擔心,不過直到演奏會當天卻依然風平浪靜。

  “難道不就是惡意找茬兒嗎,實際上並沒打算過分責難吧。”

  “真是這樣就好了。也不排除演奏過程中突然闖進來實施妨礙的可能性,所以姑且在外面安排了人監視。”

  這人真厲害,我舒了口氣心想。竟然考慮得如此周到。

  “有什麼情況就叫我啊。”

  卡爾先生說完便朝觀眾席方向走去。那人今天的任務很奇怪,是向那些貴婦人們解說樂曲。

  路的開場白結束了。樂隊成員各自拿起樂器。譜架上的樂譜被一齊翻開,傳來強勁的風吹過草原般的聲音。由於被黑衣的巨大背影遮擋,從我的位置完全看不到路的身影。即便如此,卻依然能夠清晰地看見她在令人屏息的寂靜中將指揮棒打向虛空的最初節拍。

  命運的動機,那僅有的四個音將我拉入了純粹的黑暗之中。

  每當聆聽第五交響曲的開頭我就會這樣想。是命運在敲門?才不是那種輕巧的東西。在我看來,是用刀割斷繩子,斷頭臺的利刃砸下來——除此以外想象不出別的畫面。就在D音於延長符上持續的這段時間,我完全無法呼吸。

  主部靜靜地開始呈現。命運的動機那四個音在所有聲部中出現、組合,被和聲填補的同時發生變化。我忽然想到,這就像是再現粒子運動的模擬器一樣。《命運》之名或許任誰也沒有意識到,其實正意味著那個吧。一個接一個的音符絲毫沒有偶然混入的餘地,而是被不斷引匯出無限演算的鏈條。編排出的純粹規律的壓倒性的美。

  啊,不行。不能再聽下去了。我現在的任務是監視,強行讓自己的意識回到長號裝置上。

  雖然完全搞不懂裝置的結構究竟是怎樣的,但它目前仍保持著沉默。分明路專心揮舞著指揮棒,它卻絲毫沒有反應。看來它很清楚目前還沒到長號登場的時候。

  為了不讓注意力集中在音樂上,我故意以錯誤的節奏敲打膝蓋,同時繼續觀察裝置的支柱或金屬管有什麼異常。即便如此,當第三樂章令人毛骨悚然的諧謔曲經過賦格來到緊張感逐漸升高的部分時,我不禁嚥了口唾沫,差點就任由音樂的洪流擺佈。

  終曲樂章的全體合奏化為爆發性的光輝將我吞沒,長號也如同被解放般發出怒吼,在光環中將整支樂隊包圍。

  然而就在灼燒全身的興奮感中,我確實看見了。因歡喜而咆哮的三支長號,其支柱與金屬管緩緩彎曲變形,或扭曲或融合。次中音與低音長號變為了兩隻手臂,而連線中音長號的金屬管則增殖為豐盈的秀髮——

  變形僅有短短的十幾秒。進入第二主題的瞬間,金屬管便解散開來,支柱恢復成直線,三支樂器返回了原來的位置。機械猶如巨大的水仙花般面不改色地變回了常態。

  我目瞪口呆,終曲樂章那剩下的部分仍奏響在我模糊的意識中。我甚至都不知道樂曲是何時結束,路何時放下指揮棒的。當我注意到時,鼓掌已經取代了音樂。

  那究竟是什麼。

  看見的恐怕只有我一個。機械變成的是,那個是,那是——

  “……您看見了麼?”

  耳邊傳來低語。並不是我一個。還有一人,一直在我身邊的梅菲也看到了相同的事物。就連身為惡魔的她,聲音中也摻雜著驚愕與畏懼。

  “……嗯,那個是……”

  “沒錯。是路德維嘉小姐。”

  實際看到卻仍不敢相信的想象,梅菲卻明確地說了出來。我終於也確認那是事實。

  雖然過程很短,但那臺自動演奏機卻變成了“和路一模一樣的形態”。

  到底怎麼回事。那臺機器怎麼搞的?梅爾策爾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使用了我也不知道的魔法呢。那是相當高級別的技術。”

  梅菲朱脣顫抖著說道。

  “自行學習併成長的機械。原來如此,那個叫梅爾策爾的男人恐怕並沒有說謊。但也並未把所有的事一一坦白。那件裝置學習的並不是演奏技巧或是指揮者的習慣那種瑣碎小事。那個——”

  我看了眼梅菲的側臉。她那黑色犬耳內側的白毛豎起。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戰慄。

  “——那個恐怕是在學習路德維嘉小姐本人,想要最終成為路德維嘉小姐。”

  演出表十分簡單,第五交響曲之後,作為休息,路展示了一首鋼琴奏鳴曲,之後立刻以第六交響曲《田園》作結。那些貴族觀眾因見證了歷史性的兩大交響曲首演的奇蹟而感動落淚,哪怕路多少次謝幕,熱烈的掌聲卻始終未曾歇息。

  “真是的,聽眾似乎相當滿足呢!”

  演奏會後,路看著梅爾策爾事務所的助手們將長號裝置運上馬車,鼓起臉頰說道。

  “我果然還是不滿意。正式演出前除錯了多少次,始終還是不及人所吹奏的長號。”

  “啊,嗯……”

  “雖然是臺了不起的機器,但要不是這次受到教會的妨礙,我也並不怎麼想使用它。公開首演果然還是得找到人類的長號演奏者才行。”

  路的話我幾乎都沒聽進去,而是凝視著從裝完貨物的馬車上下來的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經過歷練的肉體即便從樸素的工作服外面也能看出來。從絲毫沒有破綻的身形動作來看,明顯是受過訓練的軍人。

  且從他和其他工作人員的交談來看,德語裡混有俄國口音。他是俄軍的人。那臺長號裝置果然與俄軍有關聯。

  俄國,還有梅爾策爾,到底在打路的什麼主意?

  我懷著複雜的思緒目送載著機械離去的馬車。

  儘管在演奏結束後立刻將機械的異常告知了卡爾先生,但我還在猶豫該不該把這事告訴路。哪怕一起坐馬車回去,這事我也沒能說出口。

  要是把變形的事情說給她聽,說不定她會好奇地提出再用一次那臺機器,又或者是憤怒地跑到梅爾策爾那裡發飆。我已經不想讓路和那個可疑的奇術師有任何瓜葛了。關於自動演奏機的事也想早點忘掉。對演奏感到不滿可以說正合我意。只要我今後什麼也不說,她或許就會對此喪失興致了吧。

  就在第二天,我的願望便以極其不情願看到的方式得以實現。因為突如其來的問題之嚴重,以至於機器的事顯得完全不重要了-

  維也納樂友協會打來電話是在第二天一早。那時我們二人正在路的房間裡享用早餐。

  “……薩利埃里老師找我過去一趟。他說讓你一起來。”

  結束通話電話的路語氣平靜地說道。

  “……是關於長號的事?”

  我停下了撕扯麵包的手問道。最近一直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在我內心深處凝固。

  “大概是吧。雖然沒把事情告訴我,不過聲音卻十分陰沉。”

  我們就這樣中斷了早餐,出了公寓坐上馬車。

  走進樂友協會會長辦公室的時候,薩利埃里老師正專心動筆寫著什麼。他瞥了一眼後,低聲說了一句“你們來了啊。抱歉”,便再度埋頭書寫。

  他似乎寫了封書信,蓋上封印後,叫來並遞給了祕書。祕書走出辦公室,薩利埃里老師這才總算回過頭來。我和路都感到氣氛不尋常,於是乖乖地站在門旁靜候。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畢竟這封信十萬火急。”

  老師眉梢的皺紋看起來已是無法抹平的裂痕。

  “我想你們大概已經猜到因為什麼事情叫你們來吧。”

  “因為昨天的私人演奏會麼?”

  路說道。她的聲音明顯能夠聽出來是在壓抑著不悅的情緒。

  “沒錯。看來我的忠告——全都白費了啊。”

  薩利埃里老師深深靠入辦公椅,長嘆一口氣。

  “我很後悔當初沒有更嚴厲地警告你。我當初還曾不屑一顧,以為無論你貝多芬怎樣慷慨激昂,都不會有願意違抗教會而接受你邀請的長號演奏者。沒想到居然是自動演奏……”

  “無論老師怎樣嚴厲警告,我都會演奏到底的。”

  路明白無誤地說道。薩利埃里老師的嘆息變得沙啞。

  “我看也是。你就從來沒聽從過我的意見。事到如今也不必多說什麼了。現在需要做的是思考眼下能做到的事。剛才我已經給梵蒂岡送去抗議書了。”

  我全身僵硬。給梵蒂岡抗議書?不過是昨天的事情,到底發生了什麼?

  “教廷已經打來電話了嗎?”

  “不是電話。而是正式的檔案。這說什麼也太荒唐了。這豈不是缺席審判麼。不僅如此,距離昨天才一天啊。根本不可能經過正常的審理。根本就是事先已經做出結論了吧。”

  薩利埃里老師憤慨地咬牙切齒,將書桌一邊平放的紙翻身擺放在了我們面前。是張裝幀古色古香的便箋。右下方印有教廷宗教法庭的紋章。路的臉色變得蒼白。薩利埃里老師指著寫在最上方的路德維嘉·凡·貝多芬的名字說道:

  “貝多芬。以褻瀆聖靈的罪名,判處了你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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