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人大概沒有誰會當真去為命運傷腦筋。就連我,若是沒有被扔進這重複著扭曲歷史的十九世紀歐洲,恐怕也不會思考命運是否存在的問題。
“命運?是嗎?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荒唐事了吧。”
心想不如也聽聽路的意見吧,結果她的回答卻是這個。紅髮飄曳的她用大大的茶褐色眼睛瞥了我一眼。
她的全名叫路德維嘉·凡·貝多芬,是那位以樂聖之名為人所知的大作曲家。
當然,那天真無邪的少女模樣一看便知並非樂聖本人,而是和我一樣作為替身被帶到這個世界來的。然而相似的境遇是否就意味著對命運抱有相似的感受呢,看來我的推測還是太過天真了。
“荒唐……嗎?也並非和我們毫不相干吧?”
“實在是荒唐。命運簡單來說不就是將來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無從改變嗎?”
“嗯……沒錯。”
坐在鋼琴前的路旋轉圓椅轉向這邊。
“那你覺得未卜先知做得到嗎?”
“畢竟都有像我這樣來自未來的人,說不定還真做得到吧。”
“既然能未卜先知,不就意味著可以改變未來麼。不管是天使告訴你的還是全部寫在厚厚書本上的,只要去做異於那內容的事不就好了嘛。”
“呃……怎麼說……那命運還沒有精確到可以憑藉個人行為加以左右的地步。”
“既然只知道個大概,那不過就是‘預測’罷了。我也辦得到哦。比如說,明天大概也是好天氣。我只要觀察貓咪們的鬍鬚,就能自信地道出明天天氣如何。有必要一本正經地用命運這個說法嗎?”
我抱著胳膊陷入沉默。這傢伙意外地能言善辯啊……
“我想說的正是這點。假設將來發生的一切全都事先決定好了無法改變。倘若能夠知曉這一切,就意味著也知道關於自己的事,就能夠改變。如果無法得知,那就等於沒有決定。作為結論而言,思考命運是否存在本身就是浪費時間。因為無論是否存在都和我們沒關係。”
我一言不發地在床上坐下。的確正如路所說的那樣,這讓我充滿了失敗感。路此時流露出滿是憐憫的目光,稍稍沉下聲音說道:
“你這是怎麼了,突然說起命運來。”
“……啊,嗯。沒什麼別的意思。”
若干頁樂譜為了晾乾墨水而鋪展在地板上。我拾起其中的第一頁。那是管絃樂總譜。由絃樂五部與單簧管齊奏的八個音符在我腦海中莊嚴地奏響。
【注:絃樂五部,即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
“只是看見這個突然想起罷了。”
“……我眼下正在寫的交響曲?和這有什麼關係?”
“在我們那個時代,它被稱作‘命運’啦。”
路明顯流露出不悅的表情。
“那算什麼呀。從哪裡冒出來那名字的?”
假如向她坦白一定會惹她生氣吧。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把曾經讀過的樂曲解說內容講給她聽。據說是貝多芬自己指著這首c小調交響曲開頭的八音對祕書說明的——命運是這樣敲門的。
“荒唐也該有個限度!”
結果路抖動著她那豐盈的紅髮怒罵道。
“會敲四下八下門的就只有討債人啦!我豈會做出這麼沒品沒修養的解釋啊!”
“你朝我抱怨也沒用……那麼這主題到底有什麼寓意呢?”
“寓意?音樂要有寓意?簡直荒唐透頂!我不過恰好想到這個音型罷了!你們這群凡人要是沒有了那什麼象徵啊暗喻啊之類大驚小怪的解說就不能欣賞音樂了嗎?”
“是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把樂譜放回地上。原來如此,我內心嘆息道。貝多芬是個對自己的作品如何被世間接受十分敏感的作曲家。畢竟連出版社將德語題名改為法語都會收到來自他的抗議信。假如這首第五交響曲的主題真的寓意命運的話,他肯定會自己題上《命運》的標題才對。
“真是的,為什麼那種毫無美感的名字會流傳開來啊。真是欺人太甚。”
路似乎還沒平息怒火。對將來尚未發生的事如此憤慨,仔細想來還真是奇妙。
“怎麼說呢……果然還是聽上去十分有命運感的曲子的緣故吧。眾多作曲家聽了這首曲子後都深受影響。”
“是嗎?”
路歪了歪腦袋。
“主題明明沒什麼了不起的。雖說是我第一首小調交響曲,為此多少費了一番工夫……怎麼,這首曲子評價就那麼好嗎?”
豈止是評價。《命運》交響曲是人類歷史上最為膾炙人口的曲子了。而當我說了這些之後,路卻支支吾吾,表情顯得有些不自在。
“唔唔唔。好像很複雜呢。當然我只寫傑作,受到全世界的褒揚也無可厚非,不過創作這首曲子真的沒你說的那麼厲害啦。倒不如說是極度節省思路進行創作的。”
“你別再說了。再說下去,歷史性傑作的幻想就要瓦解了……”
“到頭來你有什麼好為難的。作曲的是我啊,你又什麼也沒做。最多不過是做做每頓飯,為我的腰疼做下藥劑按摩,整理樂譜手稿,根據我的要求幾乎獨自完成樂譜謄抄,在我懶得動手的時候把我哼唱的部分記在譜上,在我午睡時一直幫我扇扇子。”
“這哪叫什麼也沒做啊!”貢獻超大好吧,雖然這話不該自己來說!
“這只是鄰居分內理所應當的事吧。”
“這話還輪不到你來說!這句本該是由我來說的自謙話吧!雖然我不會說就是了!”
“真拿你沒辦法,在我作曲時總是跑來看,管這管那,原來都是為了這個啊。你是想見證什麼歷史性傑作的誕生對吧?原來你也那麼庸俗啊。”
突然被她刺中要害,我只好清了清嗓子。
“也不是啦,雖然也有點那意思。並不只是為了那個。僅僅是你繼續作曲,怎麼說……我就很高興了。我還以為路不會再寫這首曲子了。”
“不會再寫了?為什麼?”
“所以,怎麼說……”
我有些猶豫這該不該明說。因為會觸及非常敏感的話題。然而我改變了主意,應該不要緊的吧。畢竟她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
“耳朵,痊癒了吧?”
路眨了眨眼。
“那又如何?”
我繼續說道:c小調第五交響曲本是貝多芬罹患耳疾、痛苦掙扎所得的產物。作為煩惱原因的聽覺障礙已然消失的如今,路豈不是不會寫出那首充滿苦惱的曲子了嗎——也就是說,我帶著這樣的擔心。
說完我便戰戰兢兢地等待路的反應。她嘆息一聲抱起胳膊。
“你是想說由於我為耳疾所困,所以才寫出小調那種陰鬱的曲子,是嗎?”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吧。”嗅到險惡氣氛的我曖昧地回答道。
“在我痛罵你一頓前先問你一句。”
“還要痛罵啊……”
“這種想法是你的獨創嗎?還是從誰那裡轉手來的?”
“評論家們大多都持相似的意見啦。”
“真是的,每個時代的評論家都是那麼無聊。”
由於路的怒罵聲,寫到一半的樂譜從譜架上滑落了下來。我在它們散作一堆之前慌忙將其接住。
“苦悶了就能作出陰沉的曲子?簡直讓人無語至極。武斷也該有個限度。反倒是貓狗更懂道理呢。”
全世界的音樂評論家們真對不起。路也沒有惡意……也許有吧。說起來身為鋼琴家的母親好像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很多評價家僅憑聆聽演奏就片面認定演奏者的心境與思想,然而全都猜錯了。
路拿起墨水剛剛乾掉的樂譜,啪地敲打在手背上說道:
“是因為腦海中c小調的旋律噴湧而出,因為想那麼寫才寫的啊。理由僅此而已。無論身處天堂還是地獄,我都會寫作這首曲子。”
“懂了,我懂了,抱歉。”
我揮手打斷了路的痛斥。
真沒出息,我自戒道。我不是都已經決定了嗎,無論未來路的音樂將怎樣有別於我所知的貝多芬的創作履歷,我都一定要在一旁守望下去的嘛。僅僅得知她寫出了第五交響曲就忘乎所以了。
而且——
我拾起腳下的樂譜手稿,嘴角不禁微微張開。F大調的旋律片段亂寫一氣。雖是十分熟悉的樂句,然而第五交響曲中卻沒有這樣的部分。
“啊,那、那是!”
路從我手中搶過樂譜手稿,藏在了背後。
“……是下一首交響曲吧?”
“是啊。老是斟酌同一首曲子太令人鬱悶了,所以就想慢慢創作下一首曲子作為消遣。還沒寫到可以見人的地步,所以別看!”
路說完盯著我的臉,詫異地歪起腦袋。
“……你傻笑些什麼?一臉傻樣叫人不寒而慄,快停下啦。”
“啊,嗯,沒什麼。”
難道臉上表現得這麼明顯麼。我用手掌揉搓臉頰以示反省。那是在《命運》作曲過程中就已經開始創作的F大調的下一部作品。沒錯。正是第六交響曲《田園》。
我果然還是很高興,並且放下心來。這兩首歷史性的名曲不僅沒有損失,而且還是在我眼皮底下誕生。
“我不會聲張的,就給我瞧一眼吧。”
“都、都說了不行!”
“為什麼?明明我的未完稿就被你搶去讀了……”
“嗚嗚,那個是……”
“開始脫衣服時被看見會難為情吧?和那是一個道理。”
“脫光後更難為情啊!話說梅菲你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注意到時,路的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影。她身著胸脯大大敞開的火辣黑衣,擁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外加腦袋兩側毛茸茸的犬耳如實展現著她那非人的一面。她就是我的契約物件,惡魔梅菲斯特菲雷斯。
“就算是梅菲也不給看哦!”
路扭動身體轉過頭,將樂譜草稿抱持在胸口。
“我可是惡魔,對路德維嘉小姐為何感到害羞早已瞭然於胸。”
“你、你說什麼!”路連耳朵也漲得通紅。
“怎麼回事?”我看著梅菲。
“樂譜裡面藏著詩。”“哇!梅菲!”
路朝女惡魔猛撲過去遮住了她的嘴。結果手持的樂譜稿再次散落在地上。原來如此,樂譜背面是這樣寫的:
“森林裡……我被幸福籠罩……樹木都朝我耳語……啊,這就是神聖吧,這就是神聖吧!”
原來是首詩。
“我並不覺得這篇文字有那麼難為情啊。”
“都說了別看,你們兩個給我出去啦!”
由於路氣勢洶洶地大嚷,我只好端著空盤子慌忙逃出了房間。沒錯,我本就不是特地來偷窺路未完成的樂譜,而是來給她送早餐的。結果受到的卻是這般對待嗎……算了,我也能理解隨性所寫的東西被人看到時的害羞心情。
我和路在同一棟公寓裡比鄰而居。地點在樂都維也納市中心沿運河而下略靠近東南的一帶。當我回到自己房裡開啟窗戶,便能望見閃耀著秋日陽光的河面,以及河上往來貨船那悠然的細長剪影。
“……最近一段時間還真是平靜啊。去年倒是真夠嗆。”
梅菲將臉貼在我的肩膀上,用陶醉的語調說道。儘管實體似有若無,也幾乎感受不到體重和體溫,但她畢竟是惡魔,這終究令我的心緒難以平靜。
“是YUKI和我協力打倒了魔王,拯救了全歐呢。”
“不要一上來就捏造歷史。”
“然後我們兩人結婚,獲得永世的幸福——”
“也不要連不是歷史的部分也一併無中生有!”
惡魔撲哧一笑,從我身上離開。當我回過神時,她的手上已經拿起了一冊書。書名的文字有著不可思議的形狀,我已經無法閱讀了。然而封面上有我見過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因而我知道那是世界史教科書。梅菲的手指翻動著書頁。
“一八〇八年的奧地利獲得了短暫的休整。畢竟法國正轉戰西班牙嘛。”
“嗯……戰事又將因奧地利而起吧,大概在來年。”
我回想起了奧地利的皇帝弗朗茨陛下。簽訂屈辱的和平條約卻仍未喪失鬥志。這個時代的歐洲無論走到哪裡都是這番景象。大家攜手圍困起法軍這隻凶暴的猛獸,一旦出手便被反咬一口,而當疼痛消褪便又不吸取教訓再度出手,如此迴圈往復。
然而,我卻認識那個站在漩渦中心的男人。
拿破崙·波拿巴。
就像我和路一樣,他也是個替身。儘管沒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但他卻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被帶到這裡來的異世界者。所以他並非為了所謂的理想國家或是通往霸權的野心而戰。
他的敵人是,沒錯——是“命運”。
倘若拿破崙聽到路所說的那些有關命運的天真言論,他又會作何感想呢?嘲笑,憤怒?抑或無視?
那個被忌憚為魔王、戰無不勝的男人,也總有一天會敗於滑鐵盧,被流放至聖赫勒拿島,接受死於一八二一年五月五日的宿命。而據說接下來他又必定會重返過去,再度掀起法國大革命,即位皇帝,在歐洲四處作戰,最後再次戰敗,流放,五月五日死去……
簡直就是時間的牢獄。任誰都會稱其為命運吧。為了從痛苦的迴圈中逃脫,他不斷掙扎。那可不是命運哦,只不過是“預測”啦,畢竟細節之處還是能夠改變的不是嘛……即使告訴他這些,也改變不了他輾轉各地戰鬥不息的事實。
不過也許能讓他感覺輕鬆些。
能稍稍緩和些他的痛苦。
我忽然心想。
我這是想幫他嗎?我和路,還有卡爾先生明明都差點死在他的手上。
不,不是這樣的。我立刻意識到。我不過是想和那個男人再次交談。我想更多地聽聽他的想法,被迫揹負著遠甚於我的殘酷的“他人的人生”,他是如何接受它的呢——抑或如何不接受的。路僅僅稱之為天氣預報的“命運”,他又會有什麼別的稱呼嗎?
“您想見那個男人麼?”
梅菲看穿了我的內心問道。我聽得出來,那並非平時捉弄人的笑,而只是溫柔的笑聲。
“唔……嗯。”
我注視著窗外耀眼的河面,含糊其辭地回答道。
“我也並沒有徹底接受作為歌德的自己啦。所以就有點想和那個人聊聊。人生的前輩……雖然這麼說也挺奇怪的。”
“畢竟YUKI也只有十七歲啦。拿破崙他……也許二十出頭的樣子,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經驗大概也有幾百年了吧。”
沒錯,雖然忙於小說、戲劇或評論的趕稿也許都忘了,我才不過是個青澀的十七歲高中二年級生啊。
“……嗯?”
高中二年級?十七歲?
我的嘴脣下意識地半張開著,不停顫抖。
“您怎麼了,YUKI?”
就連探頭過來的梅菲,我一開始也沒能看清她的臉。
“……我……不是十七歲了吧?怎麼說一八〇四被帶到這裡來的……已經過了四年……很快,我就該,二十一歲了吧?”
我試著把話說出口,再次感到愕然。我俯視攤開的雙手,接著用手掌撫摸臉頰、額頭和下巴。彷彿是在摸索年輪的凹凸一般。
二十一歲。我已然成年?難以置信。我毫無那種自覺。我跑到書櫃前,用玻璃門代替鏡子審視自己的臉。絲毫沒變。
“為什麼您要如此慌張呢?”
梅菲傾斜著腦袋,靠了過來。我轉過身嚷道:
“我的歲數絲毫沒有漲上去是怎麼回事?還是一副小鬼的模樣,長相和身材也和高中時沒兩樣,長、長大成人就是這樣的?”
梅菲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眨了眨眼。
“……不,長大成人首先得學會計算排卵的避孕法。”
“別來性騷擾這一套!”
“不過啦,我畢竟是惡魔,可以配合YUKI的要求任意選定日子。”
“選定啥日子?話說你倒是聽我說啊,我的要求首先是這個!”
“話說回來YUKI,我從前就覺得不可思議了。”
梅菲突然一臉認真地靠過來。
“……什、什麼?”
“您聽說過‘安全日’要比‘危險日’更危險嗎?”
“那都無所謂!”
“無所謂就是說,安全日也好危險日也罷,都沒區別是嗎?那樣一來可就沒法制定家族計劃了啊。”
“跟我無關啦!你倒是把話題轉回來啊!”
“不管怎樣,YUKI當爸爸還太早了,才十七歲。”
“所以說把話題轉回來——”……咦?
“用自然銜接的感覺接回到YUKI年齡的話題上來了。”
哪裡自然了啊。只是在混淆視聽吧。
“都說了我已不再是十七歲。”
“是十七歲啦。”
我聽了梅菲斬釘截鐵的話,不住地眨眼。
“……可是,計算下來卻……”
“無論是年齡還是肉體,都是十七歲。”梅菲斷言道,“畢竟這並非YUKI本應生活的時代。只要沒有回到原來的時代,YUKI的時間就依然停滯不前。所以您的身體依舊是十七歲。”
我順勢無力地嘆息一聲。
“怎麼會這樣?”
“就是這樣。路德維嘉小姐也好,拿破崙也罷,不都是這樣的嗎?”
“啊……”
我半張著嘴呆滯片刻。話說回來的確如此。路就和初次邂逅時一樣嬌小玲瓏,而拿破崙本應年近四十,但在報紙上看到的照片卻依舊顯得威嚴而年輕。儘管有傳聞說魔王似乎是通過不斷替換肉體保持年輕,原來單純只是不漲歲數的緣故啊。
“原來如此。嗯。那麼說來,所思所想感覺和高中時沒什麼兩樣也是因為時間停止流動吧……”
“不,那只是YUKI幼稚的天性使然。”
“啊,是嗎?”我也有所自覺。
“即使活在二十一世紀,到死為止您的精神年齡也會是十幾歲吧。”
“用不著你的溫馨提示……”
無論是雙親還是祖父們,也都是那種感覺。或許是我家的血統使然吧。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選擇您成為歌德的替身吧。那個人也是這樣,無論有多老,內心依然是個清純的少年。”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即使年過八十,依然是個會對著十幾歲的姑娘發情的少年。”
“那話就不必說了啦。簡直糟蹋剛才的氣氛!”
午飯時我對路講了先前的一席話。因為梅菲不知去了哪裡,由我一個人來說明著實有些辛苦。我自己也沒有清楚理解原因何在。
“……是嗎?也就是說?”
路一邊大口吃著我做的放入義大利湯糰的燉料理,一邊緊蹙眉頭。
“我今後將一直不漲歲數嗎?”
“嗯……除非回到原來的時代。”
“就算說原來的時代,我也很為難。我完全不知道除貝多芬之外的自己的事啦。”
除貝多芬之外的自己……嗎。
路作為替身簡直完美無缺。絲毫沒有被帶到這個時代之前的記憶,周圍的人們也都被移植了人為的記憶,將這個嬌小的女孩視作樂聖貝多芬。
如今,那完美的偽裝已剝落下來了少許。
那是去年的事。路突然患上了聽覺障礙。胃也疼得厲害,差點送命。這是由於原始的貝多芬,亦即路德維希這個男人的存在浮出水面侵蝕路德維嘉的緣故。
在與病魔鬥爭的過程中,路得知了路德維希這個男人的事。甚至知道了操縱記憶的惡魔本人。如今她已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是替身的事實。不過,成為替身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何人,這番記憶卻始終沒有恢復。
此時我突然想起來,朝她問道:
“沒有記憶會不會讓你感到不安?”
路一邊大口咀嚼著食物,一邊疑惑地問道:
“為什麼會不安?”
“怎麼說呢,你瞧……就好像……自己的存在十分不穩定……”
“這和沒有記憶根本兩回事吧。”路嚥下嘴裡的食物,聳了聳肩,“我可清楚地記得,自己誕生至今作為天才少女音樂家在維也納樂壇所留下的華麗足跡哦。”
“啊,嗯,即便如此……弄不好是伯爵他……虛構的也說不定……”
我支吾其詞。因為我害怕在當事人面前明言那不過是虛假的過去。然而路卻爽快地回答道:
“哪怕是虛構的也沒什麼關係吧。過去只因未來而存在。正因為人們認可我過去所成就的一番業績,才會期待我的新作並給予我金錢上的資助。而我也正因為對過往的成績感到自豪,才能充滿自信地創作新曲。對我而言,過去的意義只有這兩重,只是拂去不安進行創作的墊腳石罷了。就算過去是虛構出來的,也不會改變我今後將不斷創作音樂的事實。不論是花壇的泥土,還是人類未曾涉足的林地,都能讓種子萌芽,盛開鮮花,不是嗎?”
片刻間我啞口無言,只能發出嘆息。
“……路還真是了不起。”
“搞、搞什麼啊,深有感觸似的。”
她害羞地用餐巾擦去嘴角的湯汁。
“真的很堅強。我恐怕沒辦法那樣去思考。”
“哼。誰讓你的工作就是整天為一點無聊的事情傷腦筋呢。”
她罵著轉過頭去,臉上點綴著些許紅暈。
“對我而言比起那種事來,不漲歲數才是個大問題啊。難怪過去了這麼多年,個子卻絲毫沒長高。明明都已經十八歲了!”
路賭氣道。十八歲。我凝視著她那稚氣的側臉。兩者太不相稱了。她恐怕是在一八〇二年被帶到這個世界來的。即路德維希在海林根施塔特寫作了遺書且被某人槍殺的那年。也就是六年前的那個時間點,路的年齡之輪已經停止在了十二歲。嗯,十二歲倒是和外觀相匹配。
“要我今後一直保持這個十二歲的矮小身材,簡直……”
“……原來你很在意啊。”我有些意外。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路憤然欠身站起。
“新開發的鋼琴可是越來越大型化啊。手指一直這麼短小還怎麼彈琴。”
原來如此,理由果然與音樂有關,真不愧是個徹頭徹尾的音樂家——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路卻再次害羞似地紅著臉轉向一旁。
“……而且,我聽梅菲說了。”
“……什麼?”梅菲?說什麼了?
“因為梅菲是惡魔,所以身體貌似能夠隨意變化對吧。”
“嗯。能變身為狗,也能變烏鴉。那又如何?”
“她說她的外貌,也就是,怎麼說,是為了迎合主人的口味。”
我眨了眨眼。我不是很明白路將雙手緊貼她自己的胸口,俯下腦袋,連耳朵也變得通紅的理由。
“主人?是在說我?又不是我讓梅菲這麼做的。另外這跟路長不大有什麼關係?”
“嗚,所以說,那個……”
就在此刻,窗戶突然開啟,一個頭發稀薄的中年男子探出頭。
“會員編號第二李希諾夫斯基侯爵在此!路德維嘉小姐長不大才贊啊!”
另一位白鬚老貴族也露出臉來。
“會員編號第三羅布科維茨侯爵在此!路德維嘉小姐永遠的十二歲將由老夫來守護!”
“又、又是你們,快給我出去!”
路嚷嚷道。原本在我們腳邊狼吞虎嚥著午餐的黑白貓咪們則朝著兩名擅闖者的臉撲了過去。大叔們臉上佈滿了通紅的抓痕,拖著慘叫聲消失在窗外。這裡可是三樓啊……我到底還是有些擔心,跑到窗邊往樓下張望,只見兩位侯爵在後巷踉踉蹌蹌地蹣跚離去。
“簡直是不死之身啊,真是的……”
同樣從窗子探頭看見這一切的路嘟噥道。順著風聽見了侯爵們的交談。
“……感覺就兩個人沒辦法發揮出狀態啊。”
“奇怪。直接保護路德維嘉小姐的一直就是咱倆的使命啊,可怎麼說呢……總覺得還需要再增加一個人。”
“閣下也這麼認為嗎。我也這麼想。”
我抿緊嘴脣,目送兩人的背影。偷偷瞥了一眼路的表情,她眼中果然蓄著平靜的光芒。難道說她想起如今已不存在的會員編號第一了麼。
“你、你幹嘛?”
路用手掌使勁揉了揉眼睛下方。
“我才沒有感傷呢。”
關上窗戶,春日的陽光僅存些許殘留在她的眼瞼之下。貓兒們跳下窗臺,再次圍攏在煮魚的盤子周圍。我們則回到桌旁繼續享用午餐。從窗玻璃的對面遠遠傳來往返運河的船伕們的歌謠-
正常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和我們不同,會切實地長大。
“是嗎,原來我已經比歌德老師還要年長了麼……”
當聊及身體時間停滯不前的話題時,魯道夫殿下表情複雜地說完,隨即嘆了口氣。相遇時還是個少年的殿下,如今也已十九歲。他已經趕超我,逐漸長成一位青年。話雖如此,他那如花少女般的面容依舊健在,若是和侄女路易莎公主站在一起,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姐妹。
“也就是說……我、我也趕上歌德老師的年紀了嗎……”
而那位路易莎公主則垂下肩膀說道。初遇時猶如嬌美花蕾的她,如今已然長成豆蔻年華、含苞待放的花朵,和我一樣的十七歲。也對,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就是這樣女大十八變吧。路的異樣理應早點察覺才對。
“不是很好嗎,畢竟長大成人了嘛。”
我看了眼殿下和公主說道。作為兩人的家庭教師來到這霍夫堡宮殿已經四年。魯道夫殿下成了位儀表堂堂的王子,而路易莎公主也已出落成了嫻淑的公主。雖說也沒教他們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但我依然感到自豪。
“畢竟你們二人今後都將扛起奧地利的未來。”
“根本就不好!”“才不想長大成人!”
由於兩人激烈的迴應,我吃驚地欠了欠身。
“誒、那個?為什麼?”
“歌德老師不是喜歡比自己年紀小的嘛!”“現如今就已經對我毫無興趣了,要是這樣長大的話……”
“冷、冷靜些!我怎麼聽不懂你們在說些什麼,聽、聽好了,我喜歡年紀小什麼的全部都是謠言,而且也跟二位沒關係。”
“竟然說沒關係,怎麼這樣……”
路易莎公主淚眼汪汪,而魯道夫殿下則抱住她的肩膀安慰她。我甚至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聽我說,沒關係的,就算年齡趕超我,我依舊會繼續當好兩位的家庭教師。”
“快瞧,路易莎,老師也都這麼說了。”
“可是,可是,皇兄,我果然還是不想長大。”
路易莎公主的眼瞼蹭著殿下的胸脯。
“這是……為什麼呢?”
我剛問完,公主便一下子同殿下分開,朝書桌探過身來,緊緊握住我的手。眼珠因奪眶的淚水而融化。
“因為,老師,因為我是哈布斯堡的女人。肯定會被迫跟某國的王族締結政治婚姻!”
要是這種時候能夠滿不在乎地說謊話,那麼活著該是多麼輕鬆啊,我心想。然而我卻緘口不語,別開了視線。路易莎公主很清楚我來自未來且知曉大概的歷史。淚珠一顆接一顆地從她那紅潤的臉上流淌下來。
“啊,果然……肯定、肯定是這樣吧,我……”
“不,聽我說。”
“我究竟會嫁給誰呢?”
這話我怎麼說得出口。你將會嫁給奧地利的宿敵、全歐洲戰禍的根源——魔王拿破崙。然而我又該如何搪塞過去呢。我不是很清楚,這話能被接受嗎?還是說,我該說得更強硬一些才行呢?
放心吧,才不會讓你出嫁的……喂,我沒資格說這話吧……
“放心吧,才不會讓你出嫁的!”
突然耳邊傳來中年男子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轉過身去。
“父、父皇?”
路易莎公主也驚慌地叫了起來。弗朗茨皇帝陛下不知何時閃現並站在了我身後。
“什、什麼時候就在那裡的?”
公主詢問的聲音不停顫抖。
“大約一個小時以前。朕任何時候都會注視著路易莎你!尤其是沐浴和更衣的時候。”
“父皇這個笨蛋!變態!”
公主抄起伸手所及的所有文具朝父親的臉上扔去,然後紅著臉奔出了書房。
“路易莎,等等!”
魯道夫殿下也連忙追出了走廊。聽著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弗朗茨陛下這才癱倒在了地上。潑滿了墨水的臉上粘著的白紙和羽毛筆則悽慘地掉在了地上。
“明明朕一心只是為了路易莎著想……”
那就是跟蹤狂在受審時肯定會講的說辭。
“朕怎麼可能讓心愛的路易莎嫁出去呢!”
陛下披散著凌亂的頭髮激動地說道。
“能讓朕首肯的結婚物件只有一個人。”
“……是誰呢?”
“當然是朕自己!”
你這是犯罪吧。
“呃……真可恨自己是個基督教徒。要是能和歌德卿一樣出生在日本的話……”
在日本也不行!那是親生女兒吧。這人要是得知自己的愛女被拿破崙搶走的話,恐怕會當場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吧。不對,或許為了緩和屆時實際所受的打擊,倒不如預先就該把這事告訴他麼?
弗朗茨陛下長嘆一口氣,在路易莎公主剛才還坐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然而實際問題是,將路易莎嫁出去恐怕還是難以避免的吧……”
“哦。看來你還是相當冷靜的嘛。”
“在路易莎看不見的地方爆發父愛也無濟於事啊!在女兒面前燃起情愛,背後卻顯得冷靜,這才是所謂帝王。”
我覺得反過來絕對更好。
“畢竟政治婚姻乃是我哈布斯堡家族的傳統啊……”
以血統為重時代的王侯貴族子嗣眾多,通常藉由兒女和各地諸侯的婚姻來鞏固同盟關係。奧地利哈布斯堡家族便是典型。而其政治婚姻中最著名的一個例子就是嫁入老對手法蘭西王室的那位瑪麗·安託瓦內特。而路易莎公主則終將成為最有名的第二個例子。雖然我忘了她和拿破崙的婚姻具體在公元哪一年,但理應就在不久的將來才對。
“朕……朕那可愛的路易莎將……”
陛下雙手掩面悲嘆道。
“……成為其他男人的女人……不、不、不、不可原諒!那個男人是誰!簡直羨煞寡人!快和朕互換!竟然要和朕最心愛的路易莎結、結、結婚!和路易莎同住在一起,連姓氏也一樣!可惡啊……”
扭動身軀憤懣不已的陛下似乎突然一臉想起了什麼的樣子。
“等、等下,和路易莎住在一起,連名字也一樣的男人不就是朕自己嗎?難道說朕不知何時跟路易莎結婚了麼?我、我怎麼不知道啊,等等,這一定是個圈套,冷、冷、冷靜點,歌德卿。”
“你才給我冷靜點。”
我敲打了一下陛下的腦袋。假髮滑落到了地上。近來管你皇帝還是誰,我都決定毫不客氣。反正我這個異邦人是個永遠的十七歲,立場對我而言根本無所謂。
“嗯。朕竟然方寸大亂了。”
弗朗茨陛下假咳了一聲後重新戴好假髮,坐回了椅子上。
“那麼話說回來……路易莎公主的婚事具體怎麼樣了?”
我回想起公主哭泣的表情,儘管猶豫卻依舊試著問道。
“那個嘛,怎麼說,梅特涅會多加考量的吧。”
陛下很不痛快地回答道。梅特涅先生是奧地利的晉升官僚,如今作為外交官周旋於各國之間摸索對抗拿破崙的策略。在歷史教科書中也以精明強幹的調停人身份而時常得以一睹其大名。對他而言,就算是帝國的公主,也不過是政治上的一顆棋子罷了。
“我希望路易莎能夠幸福。可是,她也依舊是王室的女子。終究難逃成為歐洲和平緩衝劑的命運嗎……”
當我聽到命運這個詞從陛下的嘴裡說出時,只是覺得這還真是個一廂情願的敷衍之辭。把公主當作政治工具驅使的不正是你們嘛。假如我是命運女神的話,實在會想要抱怨一句“別把任何事情都賴在我身上”。
“自從普萊斯堡議和以來——已經兩年多了麼。”
弗朗茨陛下突然望著遠方嘟噥道。
突然受到拿破崙飛行艦隊奇襲的奧地利在匈牙利的普萊斯堡簽署了和平條約,從此脫離反法同盟。我正是在那時的戰鬥中與拿破崙狹路相逢。自從那個風雪、火焰與熱情交織的夜晚至今已有兩年。這在拿破崙戰爭時期的歐洲算是相當長期的太平局面了。
“然而又要打仗了吧。現如今的和平未必能夠保持三年。”
“請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我不禁插嘴道。陛下朝我投來可怕的眼神,然而事到如今也不能把說到嘴邊的話再吞回去了。
“陛下將會發動戰爭。不能怪其他任何人。倘若安於和平那就別打仗。我不會請求你不要發動戰爭,畢竟不可能把領土乖乖地獻給拿破崙。但是連國王都將戰爭的責任推給別人,那麼那些士兵還有市民究竟應該為誰而戰,為誰而奔命,為誰而死呢?”
一時之間陛下表情僵硬地瞪著我。我也強忍著別過臉去的衝動回瞪著他。又不是說錯了話,沒必要感到抱歉。
最終陛下長舒了一口氣。
“說得很在理嘛,歌德卿。”
“……畢竟我終究是外來者。”
皇帝的威權與我何干。只要這話該說我就要說。
“雖說是外來者,但恐怕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多次和拿破崙直接交過手了吧。”
“又不是我想這麼做的。”
“嗯。朕也一樣。不過,這事可由不得朕啊。”
弗朗茨陛下在書桌旁站起身。
“‘奧地利’已經不只是個地名了。這你也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我很清楚陛下在說什麼。由於他的家族數百年來統治著這片土地,於是幾乎不再以原來的哈布斯堡之名稱呼,而冠以國名稱之——亦即“奧地利家族”。
“奧地利即是朕,朕才是奧地利。的確這與他人無關,這是朕的戰爭。”
說了這番話的陛下在我眼裡看起來彷彿又衰老了一歲似的。肩上所扛究竟是身為王者的責任,還是貴族那無聊的意氣用事,抑或神聖羅馬帝國千年歷史的殘餘呢。無論是什麼,他也只有獨自承擔走下去-
轉瞬即逝的寧靜和平也著實光臨了我們的公寓。
說起作曲,很多人會以為是一邊彈奏樂器一邊在五線譜上書寫音符,但實際上曲子幾乎只憑想象力而創作。倘是需要多種樂器合奏的管絃樂曲,就更是如此。一流的作曲家能夠在腦中演奏出各種樂器的組合。因此,即便是喪失聽力的路德維希·凡·貝多芬也能精力充沛地持續創作樂曲。也正因為如此,如今沒有失去聽力的路繼續寫著與路德維希本該創作出的曲子幾乎一樣的作品。就是這麼回事。
豈止作曲,寫作也幾乎只是在腦海中完成的。二十四小時分秒必爭書寫原稿的印象不過是個假象,工作時間裡幾乎都是在稿紙前抱著胳膊傷透腦筋,或是在窗邊踱來踱去。
所以我們二人比鄰而居的這個三樓一隅最近一直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吃飯之類的時間顯得喧嚷,其餘時間則是各自窩在房間裡為如何把工作推進下去而犯愁。不知貓兒們是有所顧慮,還是提心吊膽,吃光餌食後便立刻排成一列從窗戶出去了。
為創作而苦惱時的藝術家究竟會釋放出多麼難以接近的氣場,看著父母長大的我有著充分的體會,但沒想到就連惡魔也會變得那麼識相。
“YUKI,怎麼樣了?創作進行得還順利嗎?”
六月一個晴朗的過午時分,我坐在書桌前,擺弄著插在墨水瓶裡的羽毛筆。此時梅菲出現後對我說道。令人驚訝的是,她不知從哪裡取出一隻倒入了涼茶的馬克杯遞給了我。
“啊,謝謝。”
乾渴的喉嚨裡滲透了苦味與甘甜。由於這個時代並不存在涼茶這種東西,對於在現代日本的清涼飲料滋養下成長起來的我而言實在是心馳神往的味道。
“發生了什麼事,梅菲竟然會主動沏茶。”
“啊呀,我可是YUKI的僕人啦。每天伺候左右理所應當的。”
可疑。雖然已經喝完了茶再來說事顯得有點厚臉皮,但還是止不住得可疑。她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莫非又打算性騷擾了吧?”
“看您說的……”
梅菲用拳頭捂住嘴,一副雙目溼潤的樣子。
“我誠心誠意侍奉您,您卻從伺候這個詞彙做出如此下流的想象。”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考慮到你有前科。”
“最近的我已經改頭換面了。針對YUKI的性騷擾也只不過一天一次。”
“足夠多了啊!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做的啊?”
“哼哼哼哼。夜裡趁YUKI睡著以後就在您身上的各處吹氣。”
……話說惡魔其實很清閒?
“唉真是的,那種事都無所謂。”
“您是說無所謂嗎?要是知道我那甘甜溫熱的氣息是吹在哪裡的話,我覺得YUKI一定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我一下子無話可說。
“哼哼哼哼,有興趣了吧?請放心,並不是直接和性有關的部位。”
“搞、搞什麼啊。到底是哪裡?那個,姑且作為參考聽你一說。”
儘管我難為情地別開了視線,但仍舊問道。
“主要是在左腳的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地方。”
“搞什麼啊,那種過分變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部位。”
“還有就是左腳大拇指和右腳大拇指之間的地方。”
“分明就是直接和性有關啊!夜裡你倒是讓我安靜休息啊!”
當我激動地企圖朝她扔馬克杯時,梅菲一把將其奪過,一揮手便重新倒滿了茶遞迴過來。氣消了的我不情不願地坐回了椅子上,茶水再次灌進我的喉嚨。
“我為了不妨礙到YUKI的創作,已經很收斂了哦。”
梅菲說著,從書桌邊上那堆積的原稿中拿起最初的一疊。
開頭那頁上用我的字跡寫著標題。
——《浮士德》
“總算開始創作了呢。而且不是已經寫完第一部的一半左右了嘛。哼哼哼,這也就意味著距離我將YUKI收為己有已經為時不遠了啊。”
我從梅菲身上別開視線。
雖然偶爾會忘記,不過我——不如說是歌德——和惡魔締結過契約。提起與惡魔之間的契約,不用說也知道,願望實現的那一刻便會交出自己的靈魂。那個願望是,嚐盡世間的一切,感受到哪怕時間在此刻停息也無所謂般的心靈震撼。
至今為止,有幾次願望差點就得到了滿足。而魔法師浮士德就是我,如今書寫的也正是我自己的故事。而我也預感到,在寫完的那一刻,恐怕就是契約完成的那個瞬間。
“沒事啦。”
我半逞強地迴應了梅菲。
“《浮士德》或許的確是歌德的遺作,且是最高傑作,但我就是我。不會因為寫了這個就一切結束的。”
梅菲翻看了一會兒原稿的稿紙。
“確實和約翰·沃爾夫岡大人留下的原《浮士德》很不一樣呢。而現在是遇到瓶頸寫不下去了嗎?”
她的視線轉移到我手邊的嶄新稿紙上。
“是瓦爾普吉斯之夜的場景啦……總覺得很難領悟歌德所寫的那些場景。”
我瞥了一眼梅菲。
“梅菲知道瓦爾普吉斯之夜吧?”
“嗯,那是當然。因為也有不少老相識,所以每年都會去露一下臉。”
“聽你的說法,感覺就跟盂蘭盆節回鄉省親一樣。”
“實際就是那麼回事。”梅菲微笑道,“我畢竟出生在地獄,比起人間,那裡更能讓我感覺安穩。因為是地獄和人間稍稍交匯的珍貴一夜,所以總要前去放鬆一下自己。”
瓦爾普吉斯之夜乃是歐洲各地廣為流傳的傳統節日,從四月最後一天的夜裡到五月最初的那個早晨,燃起篝火驅除死者和魔鬼。陽間和陰間的界線變得曖昧不清,魂靈充斥大地,魔女們聚首在山上盡情狂舞。在《浮士德》的故事裡,浮士德博士受到梅菲斯特菲雷斯的邀請前往這個節日,見識了各種各樣的妖魔鬼怪。儘管我也很想書寫那個場面,然而卻毫無真實感。
“四月三十日已經過了麼……真想實際見識一下啊。”
“我能夠跨越時間帶您前往——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怎麼?”
“但我做不到。因為YUKI還沒有打從心底產生這個願望。”
“沒有產生……這個願望啊。”
儘管梅菲是我的僕人,但也不是什麼命令都會聽我的。簡單地說,也就是從我內心產生的渴望會成為連惡魔也能夠加以驅使的能量。
“可是,倘若不能解決這個場景就無法順利往下寫了啊。究竟該以何種姿態來寫,我還完全沒有頭緒。”
“直接刪去這段不寫不就行了嘛。”
梅菲的話把我嚇了一跳。
“就連已經寫好的部分不也是根據約翰·沃爾夫岡大人的草稿大幅刪改後的產物嗎。”
“嗯……沒錯……不是很能理解的部分都被我刪去了。”
“不知該怎麼寫也就是說,對於寫入瓦爾普吉斯之夜那個場景的意義不甚了了是嗎?那就乾脆手起刀落。”
有點道理。不過也有無法簡單捨棄的理由。
“我總是無法釋懷。雖說場景的意義不是很明白……但總覺得歌德寫下的這個場景蘊含著奇特的熱情,捨棄掉怪可惜的。”
“可這是YUKI的《浮士德》哦。”
梅菲將稿子放回原位。
“YUKI必須自己找出寫下去的理由,否則就失去了寫那個場景的意義了吧。”
我被惡魔指正了創作原理。身為作家真是難為情。
“為了發現那個理由,也應該實際去看看瓦爾普吉斯之夜。”
“所以說您若沒有想寫的渴望,我也沒辦法帶您去。”
這不是原地兜圈子,無計可施嘛。那你要我怎麼辦。我慪氣般將筆插進墨水瓶,吊兒郎當地背靠椅子仰天而坐,故意嘆息一聲。
視野中梅菲那張顛倒的臉龐映入眼簾。那真是個愉悅的笑容。
“那麼YUKI,這麼辦您看怎樣?”
“嗯?”
“浮士德因為心愛的梅菲斯特菲雷斯在盂蘭盆節回老家而深感寂寞,於是前往瓦爾普吉斯之夜去尋找她——”
“駁回!”我一臉厭煩地說道。
“為什麼啊?不是個感動人心的故事嘛。”
“根本不可能去找尋吧。你是覬覦我靈魂的敵人啊,有點自覺好不好?”
“怎、怎麼這樣。”梅菲含淚繼續說,“YUKI竟然把我當成那種惡魔。”
“你就是惡魔吧!”
“的確是這樣呢。”梅菲毫無反省地吐了吐舌頭,“可是,YUKI。實際情況又如何呢?”
“你指什麼?”
女惡魔的表情展現出猶如蜂蜜酒一般粘稠的笑容。
“假如我不在了,YUKI果然還是會寂寞的吧?誰讓我們是命運共同體呢。即使是地獄的盡頭,您也會來尋找我的吧?”
“都說了不會去的。我說你啊,我可是一直在思考著如何趕走梅菲哦?要是你不在了,我簡直要謝天謝地,畢竟靈魂不會有事了。”
“哎呀哎呀,就算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面——”
梅菲的聲音突然中斷。不止聲音,連同身影也忽然消失了。我吃驚地巡視房間。
此時我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
“——浮士德,你在嗎?”
敲門的同時傳來問話聲。是卡爾先生。那麼說來,梅菲是消失了嗎。那傢伙到底還是很識時務的,明白惡魔應該潛伏於世,避免被除了我和路以外的其他人知曉其存在。
“這就開門。”我朝門口跑去。當我推開房門,只見走廊上站著一位高個子的男性。身著黑色軍服的他長著白金色的頭髮和冰藍的眼眸。卡爾·馬利亞·馮·韋伯,是個我熟識的音樂家、武鬥家。由於已經相識很長時間,因此他毫不顧忌地走進了我房間。
“原來你在工作嗎。打擾你了。”
卡爾先生看見書桌上鋪展的原稿後冷冷地道了歉。
“不,沒事。正好在歇一口氣。”
這就去拿些飲料來,說著我便走到廚房,想起還有一大堆中午沒吃完的三明治,於是一起端了出來。
“……我又不是來你這騙吃騙喝的。”
卡爾先生見到三明治後一臉陰沉。
“啊,抱歉。因為做得太多了,所以想請你幫忙吃掉而已……”
當我剛把盤子放下,便被他一下奪了過去。
“那你早說……沒辦法只好幫你解決掉。”
卡爾先生轉眼間就將四塊三明治解決了。
“還是老樣子,到底怎麼做才能做出這種味道來啊……料理中你也使用了魔法嗎?”
這話聽起來似乎是讚許的樣子。真是個打起交道來讓人勞神的人。
“話說回來,卡爾先生平時是怎麼解決三餐的啊?”
“嗯?由我的團員輪值做飯。”
“團員……”
卡爾先生目前領導著“薩爾茨堡鬥魂烈士團”,從名字來看絲毫感覺不出和音樂有關係的肌肉男樂團。幾十個成員都是猶如大猩猩般的壯漢。由他們輪流做飯啊,我只是想想就替他感到可憐。
“請問……果然都是些簡單粗暴的料理嗎?”
“每餐都是白薯、肉類和豆子。”
也是啊,我心想。並不是我要為猩猩軍團作辯護,而是這個時代一般人的餐桌上普遍都很寒酸。這也是人們壽命短的緣故。
“要不就讓我來幫你做吧?”
我不假思索地隨口說道。卡爾先生短短一瞬間半張著嘴盯著我看,隨後便心情不悅地將視線轉向了窗戶。
“少說蠢話。要是讓人知道天下聞名的歌德做這種打下手的活,等待新作的書迷們會暴跳如雷的。要有做飯的閒暇,倒不如好好去寫書。”
“也不是多麼費工夫的事情啦。”
“再說了,你要是說去我們那兒做飯,那些笨蛋一定會大喜過望吵著提出也要吃。那些傢伙一個人抵五個人的胃口,也就是說你得做大概三百份。你做得了嗎?”
“……對不起,我做不了……”
我沒想那麼多。話說經由剛才卡爾先生這麼一說,我才頭一次想象出了鬥魂烈士團吃飯時的景象。一定是一斤麵包一口吞下,火腿切也不切直接撕咬,幾個水煮蛋連蛋帶殼塞在嘴裡嚼,湯水則就著鍋子一飲而盡,最後就連叉勺盤子、桌子椅子也都吃個精光吧。太可怕了。為他們做飯實在辦不到。
“你在變成歌德前盡做這種事嗎?”
卡爾先生望著空盤子和我的臉,忽然問道。我眨了眨眼。他或許還是第一次對我的事情表現出關心,既不是對歌德,也不是對浮士德,而是對身為“YUKI”的我。
“料理自不待言,就連照顧別人也莫名其妙的嫻熟。你在孤兒院之類的地方幹過嗎?”
“只是個學生而已啦。因為父母的工作時間不規則,所以家務活經常由我來做,也許是拜此所賜吧。”
“學生?”
卡爾先生皺起眉頭。
“那你為什麼那麼適應戰爭呢?”
“誒?我適應戰爭?不是吧,哪有?”
“你又何必裝傻充愣。拿破崙也好,波利娜·波拿巴也罷,你不都是獨自站出來面對的嗎。就連薩米耶也是你幹掉的。”
“不、那、那個……是沒錯,但怎麼說,偶爾會脫離現實感,或者被熱度衝昏頭腦,總之每次都只是橫衝直撞罷了,並沒有要衝鋒陷陣的打算。”
“那就是所謂適應戰爭。”
卡爾先生低聲打斷了我的辯解。
“在殺與被殺之際,必須得脫離現實感,被熱度衝昏頭腦,自己邁出腳步陷入癲狂。而腦子裡的某個地方也必須保留著對於死亡的畏懼。世上有能做到這兩者兼備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人。你這傢伙似乎從一開始就做到了這點。”
我無話可說。
帕格尼尼、波利娜、薩米耶等一干魔人,法軍的坦克軍團、燃遍天空的戰鬥飛艇、傾瀉而下的火星和炮彈,以及拿破崙。多少次掠過我眼前的死亡氣息。這些我至今都還歷歷在目。
並非感受不到恐懼。正如卡爾先生所說,意識的最深處一直驚惶害怕蜷縮成一團。然而不可思議的興奮感卻總是在背後推著我奔赴絕境。
結果,這是別人的人生、別人的生命——這種想法,或許才是讓我自暴自棄的元凶也說不定。哪怕受傷疼痛流血的毫無疑問是我的肉體。
“你還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不知道你究竟是軟弱還是強大,不,因為軟弱所以才強大嗎……”
卡爾先生氣惱似地以右拳擊打左掌。
“我也好幾次被你救了,每當這時候就讓我生氣。”
“對不起……”
我縮了縮脖子。
“不是說你,是說我自己。”
卡爾先生咂舌道。
“欠你的情已經太多,有什麼需要只管告訴我。我手下的那些傢伙也都很單純,你若有事相求,他們個個都會赴湯蹈火才對。”
“真的很感謝,不過,一直以來我也頗受照顧,不如說我欠的情才叫多。就比如說,普魯士之行那次。”
“那次是為了路德維嘉,不是為了你。”
“唔……”
“對了,我來不是為了和你聊家常的。我找路德維嘉有事。”
卡爾先生憤恨地用拳頭敲打他自己的大腿。
“隔壁格外安靜嘛,人在裡面嗎?”
“是的。大概在。”
“那傢伙的新作交響曲決定由我們樂團首演,可到現在也沒見一張樂譜送來。電話也打不通,所以就想過來看看情況。”
原來如此。因為突然造訪會大大得罪路德維嘉,所以就先來我家打聽情況嗎——結果不知不覺就聊過頭了。
“管絃樂編曲似乎遇到了瓶頸的樣子。”
由於每天三次吃飯時會碰面,故那時會和路互相聊起各自的工作情況。最近光是聽她抱怨“毫無進展……”了。
所謂管絃樂編曲,就是編排構想中的音樂,將素材有效地分配給樂隊的各種樂器,從而完成總譜的工作。假如以繪畫作比,就是實際以顏料進行描繪的工序。祖父曾告訴我,被稱為音樂三要素的旋律、節奏、和聲實際上只不過是起草階段而已。據說管絃樂編曲階段才是最考驗技術的一環。
的確,已經好幾年在路的隔壁見證她作曲的過程,大規模停滯不前的情況多數是發生在管絃樂編曲的過程中。尤其是這次,同時負擔兩部大型的交響曲。
“算了,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
卡爾先生胡亂地撓著頭。
“下個月要去某貴族家裡舉辦非公開的首演。這樣下去根本來不及。”
“首演……是兩首曲子同時嗎?”
“沒錯。需要相當長的練習時間。我不想因為是內部的發表會而敷衍了事。哪怕只是一部分完成的樂章或草稿也行,我想先帶一些回去。”
“請問,你不會要我去給你拿過來吧?”
“是你的話當然沒問題吧。我要是這麼做肯定會被爪子抓出來。”
“是我也會被咬啊!”
作曲停滯不前時的路就如同初春的貓一樣情緒不穩。要是提出拿走創作途中的樂譜,絕對會惹她發怒。
“我不會讓你毫無對策地硬來。我買了些點心,你拿去用來安慰她,這事不就成了嗎。”
卡爾先生取出的紙袋子裡飄著香甜的氣味。看不出來他還真是個細心體貼的人。
“好吧……這樣我倒是願意一試。”
就在我接過袋子之時,走廊裡傳來啪踏啪踏的腳步聲,門被粗暴地開啟。
“YUKI,決定了!我決定了!”
跑進來的正是路。由於通宵奮戰的緣故,衣服和頭髮都亂糟糟的,臉龐黝黑,眼皮底下的黑眼圈也很深,唯獨她眼睛裡猶如燃燒般生氣勃勃。
“馬利亞!這不是馬利亞嗎,你什麼時候來的?”
路橫穿房間徑直跑了過來。馬利亞的叫法令卡爾先生不大愉快。不知為何只有路以洗禮名稱呼他。
“剛來不久。喂,樂譜什麼時候才——”
“咦,那是什麼!好香的氣味!”
眼疾手快的路發現紙袋後一把奪過,三口兩口就狼吞虎嚥地把裡面的蛋糕給吃了。她用拳頭擦去嘴角的殘渣,把臉湊近卡爾先生。
“馬利亞,你的樂團裡有長號演奏者嗎?”
卡爾先生眨了眨眼睛。
“……長號?專職的倒是沒有。”
“嗯,是嗎。那麼得從哪裡找一個來才行呢。短笛和低音巴松管或許可以要換人吹奏,但長號可不行。哼哼哼,這可是前所未聞的嘗試哦。”
“喂,路德維嘉,你在說什麼呢。管絃樂編曲完成了麼?長號?你不會是想在交響曲裡使用長號吧?”
“沒錯!啊,天上的諸神為什麼不早點賜予我這個靈感呢,還真是繞了個大彎路。就好像陽光穿透烏雲一樣,我已經能清晰地看見曲子的全貌了!從現在起不睡覺了,我要一氣呵成地寫完,所以馬利亞,長號演奏者就交給你看著辦了!”
路和進來時一樣,猶如一陣風似的跑出了房間。身後只留下了啞然無言的我和卡爾先生。
“長號……那傢伙是認真的嗎……”
卡爾先生看著敞開的房門說道。我那時候還完全無法理解他那份驚訝與不安的理由-
進入狀態的路下筆如有神助,此後用了大約兩週便完成了交響曲的管絃樂編曲。粗略看了一眼完成後的總譜,的確是我所知的《命運》和《田園》。而且兩者的第四樂章中都有長號的聲部。
我努力回想指揮家外公說過的話。這個時代的管絃樂法的確還在發展過程中才對,將長號引入交響曲的例子幾乎沒有。所以卡爾先生才那麼驚訝麼。
可並不只是驚訝,怎麼說——看起來似乎很擔心的樣子。
擔心?究竟為何?
“你把總譜送去音樂之友協會吧,我要睡了。”
搖搖晃晃的路對我這般指示道,接著便一頭倒在了我的床上。儘管我想說回自己房裡睡去,然而很快就聽見了沉沉的鼾聲,且五隻從窗戶進來小貓接連靠著她的身體蜷成一團。在這安詳的景象面前,我也不得不放棄抱怨。
因為是重要的手稿譜,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自己拿去了維也納樂友協會。
“是貝多芬的新作!”
“交響曲!”“竟然是兩作同時發表!”
“把所有的抄譜員都找來,有多少找多少!”
整個協會陷於一片混亂。畢竟是維也納最頂級的當紅作曲家送來的新作,因此可以理解。從我手中搶去的樂譜被送進了充滿墨水和咖啡氣味的抄譜室。猶如飢餓魚群一般的抄譜師們則一擁而上。
那麼就有勞了,完成後請將聲部樂譜火速送往薩爾茨堡鬥魂烈士團處。我把話說完便辭別了協會。
音樂史上燦然生輝的兩部交響曲終於將要出世了。歸途中情不自禁地買了高階紅酒、香腸和乳酪。即使回到公寓,路仍舊一副邋遢的睡相還沒醒。我在被貓包圍起來的她身旁獨自一人偷偷乾杯。
第二天一早,興奮的情緒卻被意想不到的來訪者擊得粉碎。
“貝多芬!貝多芬,在嗎!”
首先從走廊裡傳來叫喊聲,接著是一陣敲擊隔壁房門的震動,我連忙一躍而起。看來是喝了一瓶紅酒後就那樣直接睡著了。我因寒意而顫了顫。宿醉的腦袋被急促的敲門聲搞得陣陣發疼。當我站起身環視四周時,路還在床上裹著毛毯熟睡中。此時已經不見貓兒們的身影。
“貝多芬!不在嗎,難道在隔壁?歌德閣下,歌德閣下!”
敲門聲轉移到了我家的房門。我趕忙整了整衣冠,跑到門口轉動門把手。
“哦哦歌德閣下,您在啊,實在抱歉!”
站在走廊裡的是長著一頭黯淡金髮和一對寒酸金魚眼的半老男人。
“薩利埃裡先生?你怎麼來了?”
安東尼奧·薩利埃裡,音樂之友協會的會長。特地親自登門應該不是小事。
“貝多芬莫非在您這裡吧?”
我還沒作答就突然感到背後的動靜。
“……什麼事啊,吵死人了。”
轉過身只見路揉著眼睛往這邊走過來。緞帶鬆開後的紅髮亂蓬蓬的。
“嗯?這不是薩利埃里老師嗎,早上好。YUKI,我餓了,早飯呢?”
“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薩利埃里老師臉色蒼白地踏進了房間。我不禁往後退。
“兩首新曲我都看了,竟然使用長號,你沒瘋吧!”
“我正常得很呢。無論如何都需要銅管那厚重的中音域,只有依靠長號。薩利埃里老師要是聽了也會明白的。”
“你應該明白吧,這可不是聽不聽的問題!”
老師強硬地對路說道。我依舊站在原地發愣。怎麼回事,使用長號有什麼大問題嗎?大到甚至於讓協會會長一大早跑來發火?
“請問,老師,這是——怎麼回事?不過使用了新樂器,有那麼嚴重嗎?”
聽見我的插嘴,薩利埃里老師的眼裡一瞬間燃起了憤怒,然而這憤怒馬上又藉由從耳朵裡噴出的煙霧消失了。
“……是……也是。因為歌德閣下是異教徒,所以大概不知道。”
因為是異教徒?
“長號是‘天使的喇叭’。它就是被如此詮釋的。在讚美上帝以外的音樂裡使用是被教會嚴令禁止的事!”
此時的我十分難以言表自己的心情。天使吹奏的喇叭?那是在開什麼玩笑吧?然而薩利埃里老師的眼神中充滿了嚴肅。
“簡直荒唐。”
路粗暴地代言了我心中的想法。
“豈能讓那種迷信阻止我的音樂。”
“問題不在這裡!”薩利埃里老師漲紅了臉提高嗓門叫道,“聽、聽好了貝多芬,上次《波拿巴》交響曲那件事明顯是教會找茬兒,所以對方雖然不情願,但也不得不罷休,但這次不一樣!這可是明確的破戒啊,一旦被逮捕就要接受異端審判,你明不明白!立刻給我修改樂譜!”
儘管在這番口氣面前路也嚥了咽口水,但馬上就還以了顏色。
“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這可不是等閒之事!”
薩利埃里老師嚷道,接著轉過身去。顫抖的後背滲透著懊惱之情。
“——我不能眼看著你被送上火刑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