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斯拉話雖那麼說,但實際上該怎麼做,他還是沒有半點頭緒。
證明威蘭是個鍊金術師,這幾乎就是無解的難題。
就正如奧特里斯說的那樣,要是無法做到讓死者復生那種程度,都無法證明吧。
而且,復活術就算在鍊金術師的傳說中,也是那種荒唐得連討論都嫌麻煩的型別,同時它也跟變鉛為金一樣,為眾多鍊金術師所傾倒。
讓死者蘇生無異於正面對抗世界的真理,敢於向這份力量發起挑戰的人不在少數。
然而,事實上,以往留下來的記錄幾乎都是一群腦袋被水銀蒸汽薰壞了的傢伙的戲言罷了。例如說,在畫好的魔法陣上將牛的精液,青蛙的眼珠和處女的鮮血放在大鍋裡煮,然後將屍體泡在裡面,吟唱咒語就能讓死者蘇生。於是在這種情形下,有些人會在菲尼希絲所找到的那類神話中尋找線索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們覺得將屍體拼合,注入馬血,就肯等能讓屍體復活。
不過,所有的計劃都以失敗告終。
這並不是因為古人都是傻子。反倒是遠古的記錄更可靠。因為遠古的人為了有朝一日能將死者復活,而將希望寄託在死體儲存的技術上。雖然在鍋裡放入各種東西燉煮屍體的方法被歸類為異端行徑。不過屍體儲存技術至今依舊被頻繁用於儲存為了奪回約定之地而奔赴戰場的聖者的遺體。當然,復活的奇蹟只有造物主的使者才能引發,所以就算人們是對屍體儲存有所誤會,也不會將其稱為讓死者蘇生的儀式的。
不過,儲存屍體時主要使用的乾燥劑卻是用於烘烤麵包的發酵粉,總讓人感覺有點奇妙。人活著時靠吃麵包生存,死後則用發酵粉來儲存屍體。那東西原本是用來讓麵包看起來更美味的。
庫斯拉想著想著,就走到了城市的一角。
這裡說得好聽點是一條靜謐的住宅街,但裡頭的小路錯綜複雜,連成年人都會走錯。就算在繁華的戈爾貝蒂城中,也有著這麼一片古老而又陰森的街區。
這個街區治安很差,而且蝸居於此的居民與其說是低收入者,倒不如說是一群見不得光的傢伙。
庫斯拉跨過正趴著睡懶覺的野狗,來到一棟房子前。
這地址是旅店的老闆告訴他的。他們出於行業關係,對城裡的建築物情況瞭如指掌,為的就是防止有人隨便將城裡的空房子拿來做旅店,影響他們生意。
因此,就連貴族們為包養情人而準備的房子,他們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你在的吧”
庫斯拉站在窗戶底下喊道。
過了一會兒,仍舊沒人迴應,只能聽到遠處孩子們玩鬧的聲音。
“什麼事啊”
威蘭的聲音傳來,他正將手撐在窗框上,不過卻看不見他的臉。
“反正又沒上鎖的吧?你就下來吧”
威蘭像是在思索一樣,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將手收了回去。沒多久門就打開了。
“真沒想到庫斯拉會來救我啊”
威蘭看起來很疲勞,不過這並不是由於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雖然威蘭一直都是這麼一副沒有幹勁的樣子,可現在的他表情很憔悴。
大概那個貴族千金抱著他,整夜向他哭訴“不要走”吧。
庫斯拉不禁想,這傢伙身上有什麼地方那麼值得她去愛?不過,情人眼裡出西施嘛。
“你想回去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回去的吧”
“……嗯,是呢”
威蘭並不是被關在這裡。
這只是一所情人幽會用的房子吧,他不肯從這裡出來肯定有他的理由。
因此,庫斯拉雖然為了防止菲尼希絲暴走而說要救威蘭,但總之還是先聽一下他本人的意願比較好。
“你對那個女人有所留戀?”
威蘭靠在牆壁上,衝庫斯拉露出卑屈的笑容。
“別來嘲諷我了…”
“因為你的錯,我們受到了意想不到的牽連啊”
庫斯拉厭惡地說了一句,視線落回到威蘭身上,撓了撓頭。
“兩個鍊金術師同處一個工房果然是錯誤的吧”
威蘭果然將責任的歸咎到自己身上,打算承擔起這件事。
雖然庫斯拉依舊覺得他是個混蛋,但在該好好做出判斷的地方他還是能做出判斷的。
“不過,你來救我了”
“友情?”
看到庫斯拉的視線,威蘭總算露出了快樂的笑容。
“庫斯拉也很會開玩笑呢。是烏爾醬的原因吧?”
原因的範圍已經被縮小了,就算瞎猜也能猜中。
不過,威蘭沒怎麼猶豫就將原因說了出口,看起來就像在說只要是菲尼希絲的事,他都能看透。
庫斯拉察覺到自己對此感到生氣了,不禁升起了不必要的焦急。
這不跟妒忌一樣嗎。
“對於我不肯救你這事,那傢伙可是相當地生氣。雖然我想鎖著她的脖子將她拽走,不過還是算了”
“嗯哼……”
“不過,我很在意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你打算怎麼辦?要留在這裡受愛著你的貴族庇護,繼續進行研究?那樣的話,我會將你的想法轉達給那傢伙的”
庫斯拉笑眯眯地說道,威蘭的目光落到走廊的地板上,繼續低著頭,也沒像往常那樣傻笑。
威蘭的這副樣子讓庫斯拉有點吃驚,比威蘭輕易地看穿菲尼希絲時還要感到焦急。
“對你來說,抹大拉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嗎?”
威蘭擡起頭來,臉上露出驚容。
庫斯拉和威蘭無言地對視了一會兒,最先動的是威蘭。
他笑了起來,像是在說服了你了。
“哈哈。烏爾醬變得較真了呢”
“啊?”
“沒什麼。不,現在就算猶豫也是白費力氣啊,煉製也是這樣”
威蘭撓了撓頭,擡頭看著天花板,說道。
“我也想去抹大拉啊。因此我必須得去喀山。在這裡能得到的東西太少了,而且人生……”
威蘭笑著嘆息了一聲。
“苦短啊”
“那我就幫你一把吧”
庫斯拉不悅地說道,威蘭嗤嗤地笑了起來。
“真是奇怪的措辭呢”
“因為對我來說,你怎麼樣都與我無關”
“……”
威蘭低著頭,窺視般看了庫斯拉一眼,然後移開視線,苦笑著輕輕地聳了聳肩。
“不過,你有頭緒嗎?”
聽到威蘭的問話,庫斯拉直截了當地坦白道。
“你沒有計策嗎?”
威蘭笑了笑,再次聳了聳肩。
貴族千金芙勞如果過來了事情就麻煩了,於是庫斯拉在那之前就跟威蘭分別,信步走到市場去了。
庫斯拉跟威蘭聊過後,發現他也同樣在想,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死者看起來像是復活的呢。他們能想到的都盡是些在街頭巷尾流傳的近乎迷信的方法。讓死者蘇生這種傳說可不是鍊金術師獨有的,四處都有這樣的傳言在流傳。
那些傳言幾乎都是無法區分夢境與現實的東西,只是因為人們一心想讓死者復活,所以似是而非的事例在他們看來,也會覺得就是那麼一回事。
雖說如此,這其中有一些事例還是很符合實際的。
而這些事例中提及的屍體在市場上有很多,去那裡的話很容易就能收集到。於是庫斯拉就信步走到市場了。
在肉店門前,豎著一杆杆槍,上面插著山羊和牛的頭。店裡的小夥計正高聲推銷著剛解體的新鮮肉。還有的店門前吊著成排的兔肉和雞肉,咋看之下還以為那是圍牆。
庫斯拉停住腳步,左右為難地思索著時,正磨著切肉的大刀的店主衝他招呼道。
“歡迎光臨。今晚的選單……不,來買實驗材料的吧”
看到滿臉堆笑的老闆的樣子,庫斯拉就不禁在想真不愧是是屠戶的。揮舞著能將人切成兩半的大刀的屠戶,和揮舞著能將牛頭骨敲得粉碎的鐵棍的麵包師傅都遠比鐵匠要粗野得多。要是城市裡發生大亂戰的話,最喜歡正面衝鋒的大概就是這兩個行會了吧。
“以前聽說有能讓雞睡著的方法,那是真的嗎?”
這唐突的問題讓老闆一時間有點摸不著頭腦,緊接著他“啊啊”地笑了起來。
“在將要宰的雞擺在一起時,店裡的夥計偶爾會用這種方法。遮住雞的眼,將它的後背貼到地面上,然後按住,它就會渾身僵硬了。在將幾隻雞擺在一起屠宰時,會感覺有點毛骨悚然呢”
“哦…唔”
可是,這可不能宣稱是讓死去的雞復活了啊。
據說雞在割脖子後都還能在活蹦亂跳一會兒,不過這樣也不是復活。
庫斯拉眺望著吊在店裡的雞,同時在想,往雞的肚子裡放入發酵粉會怎麼樣呢?肚子膨脹起來,看著也不像在呼吸吧。
“你在找什麼魔法材料吧”
老闆露出了半是好奇,半是疑惑的奇怪笑容。
“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屍體復活,引發騷動的事情?”
“什麼?”
老闆將大刀扛到肩膀上,如牛腿一樣的手臂上的肌肉隆了起來,就連傭兵都沒有這麼粗大的手臂。
不過,他看來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那個啊,偶爾也會有這樣的買賣的嘛”
“哦”
“不過,要是讓別人覺得我家店裡的人很無知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順便,明天或者後天,我就要跟隨來到這個城市的阿薩美紋章的部隊北上了”
“哦……這樣的話不早說。生肉雖然不適合旅行,不過我家有批發肉的乾貨店。現在應該有不錯的豬肉”
“那就要視內容而定了”
庫斯拉笑著說道,老闆用力揚起嘴角。
他掃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這種事情可不少。不過,幾乎都是還沒習慣工作的夥計誤以為那是復活了,他們大概是還沒睡醒吧”
“沒關係,情況是怎麼樣的?”
“不過這不是我們店的情況,是旁邊店子發生的”
在意麵子的屠戶先說了個前提,然後再繼續說道。
“出現最多的是死後的屍體動了”
“不管哪種牲畜在割脖子後都還能再動嗎?”
“算是吧。雞這種是最特別的。不過,活著的牲畜死後身體就會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那時候,屍體動了就會有人說是復活了”
“哦呵”
“發生了這種事後,我們這些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倒是沒什麼。但那些無知的傢伙可就信以為真了,甚至還有因此釀成悲劇的”
庫斯拉興趣盎然地看著老闆。
“幾年前,這附近有條村子。有個傢伙快要死了,為了讓他能去天國,神父就用聖禮的香油抹在他的額頭上,那傢伙死了之後,卻睜開了眼。大家都說這是奇蹟,騷動了起來。他們把死掉的傢伙當成了聖人,進行塗油儀式的神父也成了聖人。明明事件就此打住的話就不會有事的,可他們堅信這是奇蹟,還大肆宣揚。最後教會介入調查了。於是啊”
屠戶做了個咔嚓的動作,還有模有樣的。
“說他們是被惡魔欺騙了。那個神父被絞死,死掉的那個傢伙的全家都被視作異端,驅逐出村子。如果他們知道屍體死後還會動的話,就會明白這只是偶然的吧”
這看來是確有其事,以前也有不少鍊金術師被類似的假象騙到。庫斯拉雖然這樣想,但他還是隻能沿著讓屍體活動這一思路去想辦法。
畢竟奧特里斯也不會堅持說,必須得讓屍體站起來後還能開口說話,繼續如往常一樣生活的吧。
在庫斯拉左思右想的時候,聽到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肉店老闆正對他側目而視。
“那,你打算幫襯我些什麼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打聽完就算了嗎。庫斯拉拿出金幣遞給生氣的老闆,買了幾隻吊著的雞和兔子。
因為菲尼希絲在工房,庫斯拉不想讓她看見自己要做的事,於是就去索裴特斯的工房了。
鍊金術師腰間掛著雞和兔子回到自己工房的話,人們會以為他要做什麼奇怪的實驗。不過如果是拜訪工匠的工房的話,大家只會認為那是送土特產。
“雖說如此,這量也太多了吧”
索裴特斯有點詫異地說道。肉店老闆看到金幣後就笑逐顏開了,決定好好答謝庫斯拉一下。不過用來做實驗的話還是量多的好。
“要吃嗎?”
“……雖然不知道你要拿來做什麼。不過這可是會遭報應的”
索裴特斯邊說邊拿了一隻渾圓的肥兔子。
“我在尋找讓死者蘇生的方法”
“……”
跟年邁的索裴特斯同時代的工匠全都已經歸天了。
不過聽到庫斯拉的這種說法後,他也只是歪著頭露出無奈的神色,嘀咕了一句隨你便吧。最後拿了兩隻兔子帶到廚房那裡去了。
“死了之後光是眼臉睜開就能引起騷亂了的話,那樣也就夠了”
庫斯拉想起傳令官說過的話。他們接下來將要趕赴北方,那片愚昧無知的異教徒橫行的地區。菲尼希絲在那裡能起到的作用就是能輕易震懾住異教徒,在異教徒看到她的瞬間,她身上的異性就能帶給他們畏懼。
那麼,如果能順利地給異教徒們展示一下死而復生的奇景的話,曾在那個村子裡發生的大騷亂肯定會再現的吧。這應該能幫助騎士團對異教徒們施以威壓的吧。
那樣一來,庫斯拉他們就能給部隊做出貢獻了,阿薩美紋章那些擅長斟酌損失的人就有可能就會駁回奧特里斯那搗亂的提案,讓威蘭一同去喀山的吧。
不過肉店老闆也說了,眼臉動不過是湊巧和偶然罷了。手動或是身體顫抖據說也常有發生,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屍體看起來像是復活了的是不可能的。
而且,兔子和雞這類動物體型小,那些動作不起眼的話很容易看不清。要是能讓牛那種大傢伙動起來的話,或許多少會有點壓迫力。不過殺死一頭牛本身就很花功夫的話,光那樣就足以引起騷動了,最後復活的表演反倒收不到什麼效果。
那時庫斯拉邊問老闆,邊在想用發酵粉會怎麼樣。往雞肚子裡塞入發酵粉和小麥粉和在一起的東西,讓它膨脹的話,或許看起來就像呼吸一樣。
一想到這,庫斯拉就趕緊從索裴特斯的廚房借來了材料試驗了起來,但他的期望落空了。
在製作鬧鐘時,發酵粉的膨脹幅度足以讓放在上面的桶都掉落在地板上,但膨脹速度太慢了,沒能達到預期。
“往雞肚子裡醸東西麼。那樣雖然好吃,但太費工夫了。而且,反正都是做,那還不如往裡面塞鵪鶉”
索裴特斯從廚房裡探出臉來說道。
雖然庫斯拉想索裴特斯大概相當瞭解豪華料理吧,不過還是無視他好了。
“最好吃的做法是用牛膀胱包住鵪鶉,再往裡面灌湯,將這個再塞進雞肚子裡。不過如果塞得多的話,填充的東西會破裂的。這火候……”
索裴特斯退休之後大概就在享受料理的樂趣了吧。他說的這些複雜的料理就連庫斯拉都沒吃過。在庫斯拉正要對滔滔不絕的索裴特斯大喝“閉嘴”的瞬間。
填充的東西會破裂?
如果填充物破裂產生了衝擊的話,就讓死去的雞看起來像復活了一樣的吧。
不過,灌湯讓牛膀胱破裂這種程度,能讓身體跳起來,翅膀煽動嗎。而且只是動一下的話可沒什麼說服力。
即便如此,庫斯拉還是不由得感覺這思路的前方或許就是自己要找東西。差一點就能找出答案的焦躁感讓他忍不住撓了撓頭。
接著,他的手滑落到頸背,抓了一下燒傷的地方。
在疼痛讓他皺眉的瞬間。
一種合適的東西在庫斯拉的腦海中湧現。
“……還有這種方法啊”
“於是,最後香辛料這種東西……嗯?”
“你有認識的金銀手工藝工匠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有是有”
“我有些想要收集的東西”
索裴特斯一邊眉毛詫異地高高揚起,彷彿要伸到頭頂的皺紋那裡一樣。
“水銀和大鍋?”
“我想做雞的填充物”
剩下的就是展示方法了。
鍊金術師就算能向世人展示變鉛為金之術。也不可能通過填充物破裂向世人展示死者蘇生之術。
庫斯拉對自己想到的方法做了些準備。這方法在技術上並不算複雜。或許看準時機這個有點難,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演出部分。
當然,這事不能對菲尼希絲明言,於是他將這些步驟全都寫在信上,最後加上威蘭的落款。為了讓這封信看起來像是從威蘭被囚禁的地方送來的,他甚至動用城市裡的跑腿夥計來送信。
而另一方面,庫斯拉向傳令官艾盧森推薦說這種方法能有效地讓北方的異教徒乖乖閉嘴。他這樣做是為了讓艾盧森知道,因為這種方法能在北方之地起到作用,所以就算落奧特里斯的面子將他們帶走,也是利大於弊。而且,庫斯拉要做的事會引起不小的信仰問題,他這次來也是為了跟艾盧森商量一下。
至少先得到了艾盧森的同意。他雖然不會為懇求所動,但交易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了。
現在的問題是,擁有最終決定權的人是大公閣下。艾盧森將話帶給大公後,得到的答覆是大公想親眼確認一下效果。為此,得召集人群,搞得盛大一點。
總之,大公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餘興節目。
因好奇心旺盛,甚至會讓鍊金術師表演噴火雜技的傢伙肯定會喜歡這個表演的,庫斯拉勝券在握。他策劃了一個最大限度地利用鍊金術師的“鍍金”手段的方案。
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做表演,更能堵住奧特里斯的嘴。
於是,庫斯拉衝忙找人在城裡貼出告示,在張羅好實驗必須的大鍋和木柴,完成各種安排後才回到工房。
伊莉涅繃著臉問道。
“……要我們穿……這個?”
庫斯拉不知道大公會有多認真地看待這個實驗。不知道他是真的想確認這個方法的效果,還是單純地將這實驗看作雜耍。
恐怕在貴族眼裡,就連討伐異教徒也不過是他們打發餘生的一種消遣罷了。那麼,鍊金術師瘋狂地追求的抹大拉之地肯定更不入他們的法眼。
庫斯拉不會咒罵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玩弄的自己,他只會一味地如“利息”般活下去。
如果不管怎樣,庫斯拉他們的願望都得取決於大公的判斷的話,他就只好遵從鍊金術師的信條,做好萬全的準備。
其中之一就是伊莉涅手裡拿著的衣服。
“因為穿上這個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吶”
“說是這樣說……”
伊莉涅說完,拿起從倉庫裡找出來的衣服,猶豫了起來。至於菲尼希絲,似乎連穿上這衣服是怎麼一副樣子都想象不到。
“這東西,是在那有名的黑死病氾濫時使用的東西吧?”
“不僅是黑死病,在發生疫病,出現毒氣時也會穿這個。其實鼻子彎曲的部分是要塞入香料的。不過我們沒必要做到這步就是了。不過光是這樣就應該足夠讓大公高興了吧”
“……明白了,只有這個辦法了是吧?”
“貌似是的吧。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庫斯拉隨便地回了一句後,看了菲尼希絲一眼,說道。
“伊莉涅。將這傢伙穿的衣服的下襬弄高一點。還有,步驟都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這樣做真的沒問題?”
“我試驗過了,肯定沒問題的”
“……”
伊莉涅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也沒問題吧”
庫斯拉對菲尼希絲說道,她一如既往地無視庫斯拉。
不過,她以為這是威蘭想的計策,看起來幹勁十足。看來這次幾乎沒什麼失敗的可能。
庫斯拉抱著小道具說道。
“那就出發吧”
戈爾貝蒂城裡四處都在流傳說本地的教會將要進行一場試驗,為了證明這種方法能讓愚昧無知的異教徒體會到正教徒的力量。跟隨在阿薩美紋章部隊裡的聖歌隊的傢伙對此表示,只要有助於殲滅異教徒的,不管是什麼方法都無所謂。他們覺得只要能起作用,不管什麼手段都可以使用,或許他們在精神上已經跟鍊金術師沒什麼區別了。
於是,戈爾貝蒂城的廣場上堆起了木柴,上面放著一口大鍋,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擠得人山人海。在能縱觀全場的位置還架設了一座高臺,上面安置了御座,大公就坐在上面。
庫斯拉用視線搜尋了一下傳令官,發現他就侍立在大公坐的高臺旁邊,奧特里斯也在。雖然威蘭不在場,但奧特里斯自始至終都陰沉著臉。大概他也察覺出了這次的實驗是為了救助威蘭而進行的吧。
“那麼,接下來就有請鍊金術師進行實驗吧。這次實驗是消滅異教徒的信仰之心的恩賜,一切是都遵照上帝所創造的真理所再現的”
邁步而出的艾盧森舉起了宣示裁判權的寶劍,宣言道。
同時也是在宣告,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責任都由阿薩美紋章的部隊承擔。
“開始吧”
大公舉起右手,如王者般宣告道。
庫斯拉走到廣場上,向大公行了個禮。
“吾名為鍊金術師庫斯拉。根據同伴鍊金術師威蘭的方案,特向大公閣下呈現能給愚昧異教徒帶來畏懼的鍊金術”
“唔”
就連大公那張掩蓋在比菲尼希絲耳朵上的毛還要雜亂的絡腮鬍子下的臉都透露出了歡喜雀躍的神色。
庫斯拉朝廣場的角落揮了揮手,將兩名助手喊了過來。
瞬間,廣場上的人群就如同沸騰了一樣。
伊莉涅和菲尼希絲穿著的是暗示著不詳的死亡,在治療瘟疫時才使用的防護服。
“喂喂……”
“不詳啊……”
眾人議論紛紛,其中甚至還有開始哭泣的小孩子。
她們身上從頭到腳都裹在長袍似的衣服裡,眼睛處鑲著兩顆玻璃,嘴上突起著一個如同巨大的怪鳥一樣的尖嘴。為防止外面的有害空氣進入,就連指尖都被衣物覆蓋住了,指尖處還套著尖鉤,那是為了抓破患者身上的膿腫,讓汙血流出來的。而嘴部的尖突部分則塞入香料,為的是中和沉澱在空氣中的所謂的病感染源,不過這副模樣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會使用魔法的地獄使者。
但這副打扮卻是教會正是認可的治療用具之一。不管看起來有多詭異,都不會有信仰問題。
“這次我將給大家展示如同違背世間真理般的鍊金術,而使用於示範的則是一隻雞”
庫斯拉從伊莉涅的手裡接過死掉了的雞,緊接著,那個肉店老闆就在人群中大喊那是我們店賣的雞啊,庫斯拉衝他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這隻雞生前活得很好,就算折斷了脖子也依舊能來撲騰一陣子。不過,現在誠如大家所見,它已經死透了”
庫斯拉抓住雞的脖子將它舉了起來,雞的頭立馬就無力地垂了下來。
“或許會有人誤以為接下來將要進行的儀式是讓死者蘇生,其實非也,硬要說的話,這就像是在收集死者身體內的殘魂,大家只要這樣認為就行了。就像擠一下就會出現一點點殘渣一樣”
觀眾們聽到庫斯拉的話後都面面相覷,紛紛悄悄地交談了起來。他們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規勸別人的不道德行為一樣,同時又表露出了壓抑不住的好奇心。
庫斯拉點了點頭,似乎對他們的反應很滿足一樣。接著就將目光投向在大鍋中煮的水銀。
大鍋裡搖盪著銀色的液體,如果盯著看的話,會讓人感覺彷彿要被帶去別處一樣。
“當然,這不是無能的人類能做到的,我們必須得藉助上帝的力量”
庫斯拉話音剛落,菲尼希絲就按事先商量好的那樣,手執聖典走到鍋邊,翻開書,含含混混地念誦著詩篇。而伊莉涅也不甘落後,故弄玄虛地將草藥之類的東西丟進鍋裡,手上動作也都有模有樣。
在旁人看來,那就像魔女祈禱一樣,但他們所使用的東西全部都是教會製作的。
伊莉涅盯著鍋裡的水銀,她的眼睛隔著玻璃窺孔向庫斯拉使了個眼色。
“接下來,就請大家欣賞上帝的力量吧”
庫斯拉說罷,菲尼希絲就合上書,從他手中接過那隻雞。
“冷靜點,不是什麼難事”
菲尼希絲沒看向庫斯拉的眼睛,她大概還在生氣吧,或者是在緊張吧。
不管怎樣,只要能順利進行就沒問題。
伊莉涅慎重得令人著急般將鐵柄勺子放入水銀中。勺子剛放進去,水銀就咕嚕咕嚕地冒起了泡。一看就知道水銀已經到達危險的溫度了。不過,這次實驗最重要的也正是溫度。伊莉涅沒有馬上將伸進去的勺子拿起,周圍的觀眾都在等待著她的動作,彷彿連呼吸都忘了。
同時,菲尼希絲蹲在了伊莉涅旁邊,將漏斗插進死雞的嘴中,用手扶住它的身體。
這褻瀆性的場景讓一些觀眾雙手合十,做出了祈禱的姿勢。
然而,祈禱也只持續到伊莉涅將勺子拿起來為止。
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一點上,伊莉涅屏住呼吸,使勁地將勺子高舉向天。
“這就是鍊金術。看吧!”
接著,她一口氣將煮沸的水銀灌入到漏斗中。
數天之前,庫斯拉因菲尼希絲的失敗而被水銀燒傷。水銀的粘度很高,在它沸騰時氣泡大概都會積存在內部,然後突然爆發。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只能邊緩緩地攪拌,邊慎重地慢火加熱。
然而,現在伊莉涅是將到了沸騰的界限的水銀從高處一氣呵成地注入。
就像用大鐵錘敲擊燒得通紅的鐵塊一樣。
緊接著,巨大響聲響起,水銀在雞的肚子裡爆發了。
“喔,喔喔!!”
周圍的人牆發出騷動,滿臉鬍子的大公雙目睜圓,站了起來。
伊莉涅放下勺子,菲尼希絲同時鬆開雞和漏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讓人難以置信到了極點的一幕在眾人眼前上演。
“看,雞!!”
“復活了!”
雞的屍體彎著脖子,撲騰著翅膀,身體跳了起來,甚至連腳都如同痙攣般抽搐著。沸騰的水銀雞在肚子裡不停暴走,讓它的筋肉動了起來。
那太過難看的粗暴動作看起來既像被人強行地從死亡的世界裡拽了回來,又像生命力已經到達極限,做著最後的掙扎一樣。雞的身體滾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那動作看起來就像越跳越沒力氣一樣。
不過,沒多久雞的動作就開始安分下來了。再過了一會兒後就只是間歇性地顫動著而已,最後漸漸地一動不動了。
飛散的雞毛在無力地伏倒在地上的雞的周圍緩緩地飄落。
灼熱的水銀伴隨著蒸汽從雞的嘴中溢位,就如同靈魂出竅一樣。
觀眾全都鴉雀無聲。
庫斯拉向著高臺說道。
“這樣就能嚇破異教徒的膽了吧”
從座位上探出身子的大公似乎此時才回過神來。
他清咳一聲,站起來,舉起右手宣告道。
“鍊金術師,這一手鍊金術,讓人歎為觀止。足以讓異教徒大開眼界了!”
看來大公很高興。
奧特里斯陰沉著臉,盯著庫斯拉。
不過,傳令官在他耳邊低聲私語了幾句後,他還是勉強按下心中的憤怒,點了點頭。接著看向廣場的一角,並用手指指向那邊。庫斯拉也追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威蘭正淡定地牽著一個貴族小姐的手站在那裡。
“剩下的就看那傢伙自己怎麼做了吧”
庫斯拉自言自語道,他的視線落到了癱坐在地上的菲尼希絲和伊莉涅身上。兩人好像都相當吃驚的樣子,彷彿沒有預料到效果會這麼好。
因為這身黑死病治療用的衣服遮住了她們的臉,庫斯拉看不見她們那副表情,所以才會如此猜測。
“大功告成。收拾東西吧”
庫斯拉到此時才表現得像個鍊金術師一樣,簡短地說道。
最後,奧特里斯不得不按照阿薩美紋章部隊的要求,釋放了威蘭。威蘭也在跟貴族小姐商量之後,讓對方答應了他離開城市的請求。
雖然不知道威蘭對那位貴族小姐說了些什麼花言巧語,但在表演後第二天,他們離開戈爾貝蒂城時,在一旁目送的貴族小姐雖然泣不成聲,但還是堅強地努力做出笑容。
馬拉的貨車成排地排列著,庫斯拉坐在裝貨臺上,一臉不是滋味地看著這依依惜別的情景。
坐在同一裝貨臺上的伊莉涅也眺望著那邊,不過她卻是在輕聲嘀咕,或許是在說羨慕之類的吧。
菲尼希絲站在裝貨臺旁邊,盯著威蘭那邊。威蘭跟貴族小姐分別之後就朝這邊跑了過來。雖然菲尼希絲對露出笑容是否合適感到猶豫,但最後還是用笑臉相迎。
“這樣好嗎?”
伊莉涅向庫斯拉問道,他的視線從菲尼希絲身上移開,開啟從工房帶來的書。
“隨便她吧”
自那之後的兩天裡,菲尼希絲別說沒跟庫斯拉說話了,甚至都沒正眼看他一眼。
看來伊莉涅遵守了約定,對菲尼希絲說那場表演是威蘭的計策。
庫斯拉沒想過要坦承自己的功勞。只要菲尼希絲不再帶有那種單純天真的想法就足夠了。
憤怒這種東西,只要之後一同在工房工作的話,就會漸漸變淡的吧。
“頑固”
“這是生存方式的問題。這叫執著吧”
伊莉涅聳了聳肩,手撐在裝貨臺的邊緣,託著腮眺望著城市。
她或許無法再回戈爾貝蒂了。這麼堅強的姑娘要是在離開城市時哭了的話,那場景肯定很有趣的吧。想是這麼想,可就算索裴特斯突然出現,伊莉涅也沒有絲毫慌亂。她只是淡淡地跟索裴特斯打了個招呼,握了一下手。
索裴特斯做完這些之後就馬上回去了,或許他是擔心自己久留的話會讓伊莉涅慌亂起來。
最後威蘭輕輕地摸了摸為他平安匯合而感到高興的菲尼希絲的腦袋,來到裝貨臺旁,輕身一躍而上。
威蘭來了伊莉涅就從裝貨臺上跳了下去,到另一架馬車上跟菲尼希絲一同乘坐了。
“喲,大鍊金術師威蘭大人啊”
“滾你妹的”
威蘭笑罵道。
部隊前方開始移動了,過不久庫斯拉他們所乘坐的馬車也動了起來。
“如果沒有那場實驗,要說服她可有點困難吶。幫大忙了”
“嗯,欠我一個人情哦”
“我會記得的。不過,你說要對烏爾醬保密?”
庫斯拉半眯著眼看著威蘭,說道。
“不肯救你的我才是能毫無人性”
“哈哈。庫斯拉你真是不坦率”
“如果救你能得到什麼好處,我倒是會考慮一下。被她當作好人的話會對以後的調教不利”
“嗯……不過,要是同伴不在的話,會很寂寞的吧?這個理由也不錯啊”
他想一直開玩笑下去麼,庫斯拉也拿這傢伙沒辦法,只好繼續低頭看書,不再理會他。
“不過,萬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救我啊”
威蘭露出了意味難明的笑容。
庫斯拉對此只是聳了聳肩。
“因為菲尼希絲說了些出人意料的話,我迫於無奈才救你的”
“這些我都從伊莉涅那裡聽說了哦。因為烏爾醬很果斷吧”
“果斷過頭了”
庫斯拉嘆了口氣,看著前行的馬車的裝貨臺。
在那廣場上大公看來對庫斯拉他們很滿意,部隊的傢伙也對此很吃驚,於是就將他們當貴族對待了。
現在只要一路悠閒地在馬車上搖晃著就能到達目的地,總算能安心了。
“不過。她也懂得了一點我行我素了吧”
“聽伊莉涅說,她是要聲稱自己是鍊金術做出來的合成獸吧”
“每次都做這種不顧自己安危的事,多少條命都不夠死啊”
“正因如此,才有守護的價值吧”
威蘭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完後,就隨意地躺了下來。
“有一段時間沒好好地睡過覺了,讓我睡一會兒”
“這就是伊莉涅和菲尼希絲她們生氣的理由嗎?”
威蘭嘴角泛起滿足的微笑,馬上就閉上眼打起鼾來了。
“艹”
庫斯拉罵了一聲後繼續埋頭看書了。
在威蘭引起的騷動的空隙時間裡,庫斯拉也一直在調查傳令官交待的流浪民的事情。他們如果是調查金礦的勘探員的話,查明這一事實後,自己應該會更受重用。經過這次的事就已經讓大公很滿意了,如果更進一步的話,自己以後在喀山肯定能獲得更多的自由。
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一定要立下這個功勞。
就算是故意找流浪民的碴,或是向大公巧言相欺也一定要立功。
庫斯拉集中精神,專心地看起書來。
一出到城市外,乾燥的冷風就馬上迎面而吹來,不過庫斯拉對此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