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造鐘的根本問題就在於該往銅裡摻多少錫。
錫多則音色好,同時也易碎。而且,哪怕錫的分量相同,鑄造也會受氣溫與天氣影響,造出來的鐘或易碎,或音色不佳。鐘的鑄造講求的是工匠從長年的失敗中得到的經驗與直覺,這與鍊金術師的追求背道而馳。
雖說如此,可既然艾盧森下了命令,庫斯拉幾人也就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最重要的是,庫斯拉必須得阻止騎士團從此敗退。
他和威蘭先是四處收集鑄造鐘所必須的原料,菲尼希絲也加入到工作中,與大家一起砸碎礦石,洗礦,並用酸和鉛處理礦石,去除礦石中的不純物,嘗試製作不同比例的銅錫合金。實驗中並未加入特殊材料,基本都是循規蹈矩,只改變錫的分量。他們共試做了二十多種不同比例的合金,最後將混好的合金注入小砂模中。實際要鑄造的鐘體型巨大,甚至能將蹲下的菲尼希絲整個罩住,但實驗實在沒必要造出這麼大的實物。
當幾人把所有材料都鑄造完後,天色已經快接近黎明瞭。
伊莉涅在庫斯拉幾人來到工房後,便跑去其他工房指導工匠製作龍的零件,徹夜未歸。因此,庫斯拉猛地從假寐中醒來時,發現整個工房都靜悄悄的,唯有隱約可聞的呼吸聲,水車拉動風箱的嘎嘎聲與爐中吐著火舌的炭火啪啪聲。
寧靜中,威蘭抱著臂躺在地上小憩,菲尼希絲則抱著燒火棍靠在牆邊打盹。
工房甚為空曠,二十個小砂模並排置於爐前也不顯擁擠。菲尼希絲與初到戈爾貝蒂工房時判若兩人,不僅體力增長不少,更可喜的是她已逐漸掌握工作的要領,這次實驗完成得比庫斯拉預期的還要早。庫斯拉看著酣睡的純白少女,回想起伊莉涅在喀山對他說過的話。什麼是正確的選擇,唯有試過才會知曉。
留下一句“感覺前方有我想要的東西”,便毅然踏上旅途前往死地的科雷多至少已經明白這道理了。
庫斯拉輕輕苦笑一聲,甩了甩頭。
他斂去臉上無奈的笑容,一腳踹飛菲尼希絲抱著的燒火棍。
“起來!”
“唔,啊?!”
菲尼希絲驚慌地擡起頭,她大概正做著在爐前燒火的夢吧,慢騰騰地想要撿起燒火棍。這時她才總算注意到自己睡著了,泫然欲泣地仰望著庫斯拉。
“……不,不要捅我耳朵……”
看來她想起庫斯拉的威脅,你要是睡著了就用手指捅你耳朵。
庫斯拉聳聳肩,小指伸進自己耳朵掏了掏後,說道:
“繼續幹活吧。”
菲尼希絲愣愣地擡頭看著庫斯拉,應了一聲“是,是!”。
隨後庫斯拉把威蘭也踢醒,一起取出砂模裡的合金。
“每個的顏色都明顯不一樣。”
他們將合金一排橫著擺到工作臺上,觀察起鮮明的顏色變化。
“純銅是紅色,錫放多了就呈金色,最後逐漸往白銀色靠近。如果是經驗老道的工匠大概憑顏色便能一眼看出錫的分量。”
“……好漂亮啊。”
剛鑄成的青銅在朝陽下熠熠生輝,菲尼希絲情不禁地伸手摸了過去。
“好燙?!”
“就猜到你會這樣。”
“蠢貨。”
被威蘭嘲笑,庫斯拉鄙視,菲尼希絲氣得縮起脖子,將嘴嘟成三角形。
“顏色一看就清楚,但音色不敲不知道。你自己試下吧。”
庫斯拉將錘子遞給菲尼希絲,揚了揚下巴。
菲尼希絲雖然有點不解,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敲了起來。
“由於銅性軟,所以音調低沉。加入錫之後,合金就會隨之變硬,音調也會逐漸提高。”
在庫斯拉的解說下,菲尼希絲小心翼翼敲響眼前的合金。
每敲響一下,她頭紗下的耳朵都會抖動一下。突然,她的耳朵劇烈地抖了下。
“這聲音……”
“這大概就是鍾所使用的合金純度。”
這塊合金的成色位於紅色漸變成白銀色的顏色間,色澤呈美麗的金黃色,可以說特質正好與教會鐘樓相襯。
“耳朵不錯,隨時都能改行做鐘匠。真羨慕吶。”
庫斯拉故意使壞地調侃了菲尼希絲一句。菲尼希絲登時不悅地擡頭瞪著庫斯拉。
“我想窮盡鍊金術之後再轉行也不遲。”
“哦呵。”
威蘭歡快地笑了起來,庫斯拉也忍不住竊笑,不是挺能說的嘛。
菲尼希絲則板起臉,裝作一本正經。
菲尼希絲按順序一路敲過去,合金顏色越接近白銀色,聲音便也逐漸由清脆轉為刺耳。
“顏色白到這程度,硬度太大,會很易碎。就像某人一樣。”
“……”
庫斯拉說著輕輕地戳住菲尼希絲的腦袋,菲尼希絲立馬不悅地板起臉。
但她沒有反抗庫斯拉,而是突然看向威蘭。
“那為什麼鐘匠們沒法做出一口好鍾呢?”
“噗。”
威蘭之所以發笑自然不是因為菲尼希絲的問題可笑。
而是因為菲尼希絲問的是威蘭,不是庫斯拉。
她對庫斯拉的報復很孩子氣,同時也相當奏效。
“這其中還涉及到很多問題哦。例如礦石篩選不充分就會混有不純物質,單單是把鍾做大也會引起問題。”
“具體是什麼問題?是我能理解的嗎?”
菲尼希絲表現得比以往更熱心,一個勁地向威蘭追問。
她這是明顯的諷刺,庫斯拉若是生氣,就正中她的下懷了,到時候誰是蠢貨也就一目瞭然了。
庫斯拉苦著臉抱著臂一聲不吭地站在一邊。
“雖然我可以馬上告訴你答案……不過要自己思考過才能學到東西嘛。”
“唔……這樣,啊。明白了。我會努力思考的。”
“嗯。你先試著把能想到的問題都寫下來吧。未知的問題或許會有很多,但正因如此,其中說不定會有我們也想不到的方面。”
“……還會有這種事?”
“當然啊。例如,有說法是鍊金術師遍佈全世界,犯下了數不清的惡行吧?這個老實說吧,其中不少謠言杜撰的程度都超出了我們想象。”
“……”
菲尼希絲初來工房監視庫斯拉和威蘭時,正好也是不分青紅皁白地對鍊金術師加以歧視,所以這話在她聽來大概會有點刺耳吧。
菲尼希絲縮起脖子,擡眼看著威蘭。
“我不是在責備你哦。反正人都是這德性。所以人碰到不熟悉的金屬時,總會將其誤以為是生物,馬上在腦海裡給它添上尾鰭,胸鰭,背鰭,最後還會由小魚變成巨大的龍。這都是想象力的力量。”
而且,實驗時不時還會發生超越想象力的事,這就是實驗的樂趣所在。
庫斯拉本想這麼說的,但這樣做就顯得自己想引起菲尼希絲的注意了,於是只好生生忍住。
“當然,絕大部分想象都是背離事實的,所以會引起問題。不過人有了知識和經驗後,想象便能逼近真實。這其實有好也有壞。畢竟有些事物知道真相後,看起來就會陳腐乏味,也沒了發揮想象力的餘地。因此,我跟庫斯拉不同,我更喜歡女孩子規規矩矩地戴好頭紗,只需稍稍露出容顏便夠了。”
威蘭伸手摸向菲尼希絲的頭紗,調整了一下頭紗的位置。
菲尼希絲緊張得縮起身子,但庫斯拉知道她並不是害怕,而是害羞。
“烏兒最好也學會隱藏祕密。這樣才能更有效地勾起男人的想象力。”
“隱藏……祕密嗎?”
菲尼希絲暗自叨唸了一聲。
又向她灌輸些奇怪的思想了,庫斯拉惡狠狠地瞪向威蘭,但卻被威蘭徹底無視了。
“這也是我會對各色女孩子出手的原因,剛認識的妹子魅力最大。即便我知道這樣很造孽,但還是忍不住會去做啊。”
威蘭單手撫胸,像個舞臺劇演員似地身子後仰,高聲喊道。
庫斯拉感覺一陣無力,他對此實在不敢苟同。可菲尼希絲卻被威蘭為好色所困的樣子引得咯咯發笑。
“於是,烏兒你就將金屬製品做大後會出現的問題寫出來吧。”
“是。”
“那麼,”
威蘭看向庫斯拉。
“我們要做些什麼呢?要在一邊看著烏兒絞盡腦汁苦思的樣子嗎?”
“……”
菲尼希絲聞言不悅地退後一步。威蘭見狀,故意似地衝她微微一笑後,她卻又再次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一幕在庫斯拉眼裡一點都不有趣,他表情都僵住了,不過在鑄造鐘的這事上,他還有幾個問題想要先確認一下。
庫斯拉正要說出此事,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猛烈的敲門聲。所有人都唰地看向那邊,庫斯拉按住腰間的短劍,按住菲尼希絲的肩膀將她扯到後面。
庫斯拉開門後,一個人徑直倒了進來。
“啊?”
“伊,伊莉涅?!”
菲尼希絲驚呼一聲,跑上前來。伊莉涅正一動不動地癱倒在工房的地板上,她冶煉時戴著的厚手套有一隻不知為何不翼而飛了。
被暴徒襲擊逃出來了嗎?
庫斯拉腦海剛閃過這念頭,就聽到一陣鼾聲,看來伊莉涅只是單純力竭罷了。
“你們這些傢伙一個個都……”
庫斯拉嘆了口氣,把手足無措的菲尼希絲一把推開,扛起倒地的伊莉涅。
她明明身高只比菲尼希絲高上一點,可扛在肩上卻感覺沉甸甸的。
看來是該凸的都凸了,剩下的肯定是一個有能耐的工匠該具備的重量。
“去鋪床吧。”
“是,是”
菲尼希絲急忙跑進工房裡間,手忙腳亂地準備起來。伊莉涅臉上一片炭黑,身上各處都有輕微燒傷的痕跡,大概是被爆炸的碎片擊中了吧。即便如此,累到失去意識的她臉上還是洋溢著成功的滿足。
庫斯拉輕哼一聲,將伊莉涅放到菲尼希絲鋪好的床上。
“幫她擦一下臉和身子,再換身乾淨的衣服。”
菲尼希絲滿臉疑惑地擡頭看著庫斯拉。庫斯拉聳了聳肩,回答說:
“還是說,你想讓我來做?”
菲尼希絲頓時俏臉飛紅,搖了搖頭。
“你照顧完伊莉涅之後,就做威蘭吩咐的事吧。那傢伙雖然吊兒郎當的,但鍊金術卻不賴。”
“誒,啊,是。”
庫斯拉叮囑完菲尼希絲後便走出房間。
“你看著她們倆,我出去一下。”
“啊?你要去哪兒啊?”
“尋找鑄鐘成功的因素固然重要,但尋找失敗的因素也同樣不容忽視。”
去找鐘匠的話,應該能拿到鑄造失敗的鐘的碎片。通過分析碎片的純度,合金的混合情況或許能找出失敗的原因。
“確實有道理啊。”
“順便再看看城裡的情況。”
不管哪個都是庫斯拉的主要目的。
“嗯?那把烏兒也帶去吧。她還在鬧彆扭吧。不,”
威蘭嘿嘿一笑。
“鬧彆扭的是庫斯拉吧?”
“……滾!”
庫斯拉無視哈哈大笑的威蘭,走出工房。氣溫寒冷依舊,但由於晴天太陽高照,所以走到戶外後反而感覺有點暖。工房所在的工匠街在明媚的陽光照射下給人一種充滿了活力的感覺。光看這裡的話,城市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但受昨晚的事件影響,城裡不可能沒半點異狀。
庫斯拉來到廣場後,便知道自己的預想是正確的。
“不過,比預想中的要嚴重吶。”
庫斯拉嘀咕一聲,掃視了一下四周。廣場上擠滿了那些在旅館待不住的傭兵,有的人手裡拿著武器在吶喊,有的人則保持著沉默。還有些人聚集在廣場角落,一臉嚴肅地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
庫斯拉在他們身上感覺不到半點積極的情緒,或許是因為庫斯拉先入為主地認為他們不過是受僱之身,根本就不是為忠義而戰。
而且他們還時不時擡起頭,看向同一個方向。
庫斯拉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他們在看教會的鐘樓。
庫斯拉離開廣場,走進街道中。
大街上行人交錯往來,與昨日幾乎無異,除一點外。
路旁各處都有人在高價兜售鐵板,木板,甚至是厚麻布,而且買的人還不少,一眼望去人山人海的。大家都在設法應付日後將會飛入城中的鐵球。旁邊還有人在賣捅,應該是用來應付燒紅的鐵球引發的火災的。
人人都一臉認真地揀選著防具,時不時不安地擡頭看一眼天空。
最新設計的投石機已經運抵城外,再厚再高的城牆在它面前也是毫無意義,這樣的謠言一夜之間傳遍坊間。
不過,庫斯拉卻很不以為然。
一般來說,他們買再厚的板子也無濟於事,投石機透進來的鐵塊比人頭還大,而且幾乎都是燒至通紅的,加上鐵球都是拋至高處再落下,即便是鐵板也承受不住那衝擊。估計鐵球會把鐵板也撞碎砸下來。
再考慮到會有多少鐵球落入寬闊的城池中,就會明白在頭上頂塊鐵板用處不大。只要不是運氣太差,都不會首當其衝中彈吧。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對視城牆如無物的投石機畏懼不已。或許正如威蘭所說,人們總會在不甚瞭解的事物上發揮無窮的想象力。
那樣的話。
城裡的人,站在戰場上的傭兵都這副樣子了,自己將要拜訪的那群人又會是怎樣呢?即那群負責製作救贖眾人心靈的大鐘,卻又一直失敗的鐘匠。
庫斯拉會想到去拜訪鐘匠完全是出於一個單純的想法,要鑄鐘就要去鑄鐘的人那裡看看。但他此行絕不僅僅是為了找出鑄造的問題。
他必須弄清楚,自己這次要造的是什麼,如果失敗了會有怎樣的後果。
庫斯拉在路上問了幾個人,按著指點來到了以富人為顧客的金銀加工工匠工房聚集的城區,而非從事其他金屬加工的工房林立的工匠街。這裡的每棟建築都富麗堂皇。只可惜,本來盡顯奢華的建築如今卻沒半點活力。
現在城外正有大批軍隊虎視眈眈,人們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鐘匠工房大門緊閉,看看上去相當不堪。門上沾滿了雞蛋和狗屎,甚至還有人把雞頭釘在了上面。
庫斯拉已大致預料到會是這麼一副光景,所以才沒把菲尼希絲帶來。
幾個臉色陰沉的士兵聚在一條冷清的小路上,四處張望。
庫斯拉看不出他們到底是在戒備把鐘匠工房搞得一片狼藉的惡人,還是說他們自身就是那群惡人。
士兵們當然也發現了庫斯拉,不過他們一看庫斯拉的裝束就知道那是鍊金術師,所以都壓低了聲交談,沒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音。
庫斯拉哼了一聲,敲響了被弄得最狼狽的鐘匠工房的大門。
“喂,開門!”
三下,兩下,頓了頓後再敲三下。
但工房內沒有任何迴音。
“我是鍊金術師,不會對你們做什麼,讓我進去談談!不然我就去找上面的人給你們小鞋穿。”
庫斯拉連珠炮似地說了一通後,門裡邊終於傳來一陣響動。
聽聲音,他們似乎用桌子還是什麼把門頂住了。
最後,門鎖咔嚓一聲開啟,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我是鍊金術師庫斯拉,想問一下有關鐘的事。”
“……”
門後是一個容顏憔悴的肥碩漢子,看他的樣子大概已經有一星期吃不好睡不安了。
“問,問這個幹嘛?”
“跟其他鍊金術師一樣,想問一下鑄造失敗時的情況,還有參觀一下工房。你是鐘匠的頭頭吧?”
“……”
任何時候,若一群人犯錯,責難的矛頭通常都會指向領頭的人。大門被搞得最烏煙瘴氣的那家無疑就是鑄鐘的負責人。漢子知道自己無法拒絕,放棄抵抗似地嘆息一聲,開門將庫斯拉讓了進屋。房子是典型的工匠人家結構,一樓充當工房,相當寬敞,平時肯定有十多個工匠在這裡忙活。
“還真是冷啊。”
“……因為屋裡沒燒火。”
工房正中央是一處鑄鐘用的大沙池,大概最後一口鐘從砂模裡取出後這裡就再沒人動過,沙池上還留有不少巨大的砂模碎片,能讓人聯想到鐘的鑄型。
“鍾是在這裡鑄造的嗎?”
“……是。”
“鑄型的沙是哪裡的?海沙?”
庫斯拉單刀直入正題,他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閒聊上。
“……是的。這裡鑄型用的都是海沙……春天聖人祭過後,我們從河裡汲取融化的雪水,先把沙洗一遍後再用來做模。”
“看來洗沙這工序你們做得……倒是不馬虎嘛。”
庫斯拉捏起一小撮沙放到嘴裡嚐了一下,沒有鹽味。他把沙吐出來後,發現熔爐前放著一大堆用布蓋著的東西。
“鍾?”
庫斯拉指著那東西問道,漢子點了點頭。庫斯拉走過去,把布掀開。佈下的情形慘不忍睹。當然,肯定不是鮮血淋漓的屍體,而是碎得七零八落的大鐘。
“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誰知道……大概是天氣……又或者……”
漢子一臉疲憊地回答說:
“我們根本就不可能徹底搞懂鍾會碎掉的原因……氣溫,溼度,風,銅和錫的混合方法,混合比例,能想到的原因太多了……鑄鐘就是貴在堅持。鑄鐘的事誰也說不準,既有順利的時候,也有失敗的時候……我們向上帝祈禱,向精靈祈禱,然後盡人事聽天命。即便失敗了也絕對不能放棄,這就是鑄鐘。”
漢子語氣雖軟弱,但雙手卻緊緊握拳,連指節都發白了。
這傢伙責任感應該很強,庫斯拉冷靜地分析道。
“那就再挑戰一遍怎麼樣?”
庫斯拉乾脆地問道,漢子肥碩的身體抖了一下,有點畏懼地看著庫斯拉。
“做不到嗎?”
庫斯拉再問一遍,漢子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若只有我受人非難的話……我會繼續幹下去。可是……”
“再次失敗,就要全家人一起上火刑架嗎?”
“……”
庫斯拉不知道這種事是否會真的發生。
但漢子對此深信不疑,他之所以要閉門熄火,就是因為要回避眾人強烈的猜疑目光。
不過,家門遭受到那樣的對待,他會這樣做也無可厚非。
“到時候這家大工房也會被瓜分掉,工作和名聲大概都會化為泡影吧。”
庫斯拉環視著工房繼續說道:
“鑄造不順時便會從高處摔落下來麼。”
“……”
漢子沒有吭聲,只是低著頭渾身顫抖。
“時運不濟吶。”
“沒這種事!”
漢子擡起頭,怒吼道。
庫斯拉對此坦然受之,只是聳了聳肩。
“就是運氣問題吧。世事大都如此。”
他說著拔出短劍,用劍柄敲了敲鐘的碎片,碎片發出一陣美妙的響聲,聲音本身可以說很美。
“天意弄人吶,我們終究只能拼命掙扎。”
“……”
庫斯拉撿起幾塊大概被其他鍊金術師切分過的沉甸甸的碎片,塞進自己帶來的麻袋中。
隨後他看著漢子,微微一笑。
“不過,在天意的風暴中,拼命地抓住自己渴求的東西,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因為你是鍊金術師,所以才會這麼想。”
“沒錯。所以來做鍊金術師吧。”
漢子氣得滿臉通紅,憤怒地瞪著庫斯拉,但沒過一會兒他便洩氣地垂下頭了。
庫斯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能否在這裡往前跨一步,將決定著他今後的命運。
在此止步即便能苟活於世,但他今後的人生也將毫無意義。人固有一死,偷得殘生虛度又有何意義?倒不如往前一步,不畏失敗身死,一個勁地朝目標挺進。
庫斯拉掃了眼空蕩蕩的工房。
視線突然落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上。
“不過,我也不是不同情你。”
庫斯拉的目光從樓梯落回到漢子身上,只見漢子正用詫異的眼神看過來。
“心中有了想守護的東西,看待事物的眼光也會隨之改變。雖然我無法苟同,但低頭閉門……也算是一種生存之道吧。”
庫斯拉說罷,轉身離開工房。
工匠幾個年幼的孩子正在樓梯上探頭觀望。
庫斯拉認為,反覆進行嚴峻的選擇,罔顧危險一個勁地在通往目標的正確道路上踏步前進才是這世界唯一絕對的真實。不過,他前不久才知道,原來還有別的選擇——做事只要有個正確的大方向就夠了。
原本他不帶菲尼希絲來,就是不想讓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那個小丫頭若知道鐘的鑄造關乎性命,說不準會先一步豁出自己的性命。
既然造鐘關乎性命,那庫斯拉要考慮的事便還有一件。
那就是伊莉涅曾告訴過他的,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城外投石機虎視眈眈,城內人心惶惶。鑄鐘或許只能聽天由命,但鍊金術師不會將性命也寄託於運氣上。這次的鑄鐘萬一失敗,他們就很有可能被城裡的人殺掉,那庫斯拉就得做好萬一的準備。
不過,該怎麼做呢?庫斯拉一想到這兒,嘴角就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
庫斯拉可不認為艾盧森會忽略掉鐘匠的境況,他應該很清楚鑄鐘失敗意味著什麼。
可他明知後果,仍命庫斯拉等人冒險鑄鐘,這男人的本質在這事上表露無遺。
庫斯拉幾人在他眼裡是真正意義上的工具,該用則用,寶貴的工具可不是拿來墊箱底的。
老子可沒你想的那麼好利用,庫斯拉在心裡暗罵一句。
因此,他要認真思考。
既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讓騎士團就此敗退。
鍊金術師可不會緊閉房門祈禱災禍自行離去。但同時,現在的他也不會犧牲一切換取自己的前進。
“……真是沒出息。”
庫斯拉自嘲似地嘀咕了一句,失去鬥志的心中突然湧入了一股暖流。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身體冷靜下來,在吐出。
一團白霧從口中飄蕩而出,白得跟某人一樣。
庫斯拉回到工房,把鐘的失敗品碎片塞給一臉無精打采的威蘭。
威蘭默默地向庫斯拉使了個眼色,問他城中的情況如何。庫斯拉只是聳聳肩,示意情況你大致也能猜到。
合金的重量和體積會隨混合金屬的比例而改變。只要仔細測量,便能知道具體混合分量。當然,也可以將合金丟進熔爐裡使不同的金屬分離。
庫斯拉把測量任務交給威蘭後,看向菲尼希絲那邊。
“想到什麼了?”
“……只想到了一點點……”
菲尼希絲看起來毫無自信,但庫斯拉掃了石盤一眼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寫了這麼多已經算不錯了。隨便亂寫也不一定是件壞事。”
庫斯拉的話出乎菲尼希絲意料,她訝然地看了庫斯拉一眼,緊緊抿著嘴脣以掩飾臉上的喜悅。
“而且……有幾點寫得很不錯。”
“誒。”
“合金製品太大,冷卻時會碎裂,確實有這種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
菲尼希絲平時總愛打腫臉充胖子,可一旦被人稱讚,卻又整個人都縮了,就彷彿在說,快來欺負我,戲弄我。
“我……以前去過一處切石場,那裡的人告訴我的。”
“用火燒後,再澆水冷卻的方法嗎?”
“嗯。”
物體受熱便會膨脹,遇冷便會收縮。像岩石這種堅硬的物體,體積越大,熱脹冷縮的體積差也就越大,很容易就會承受不住出現龜裂。
“合金混合不均勻,這條也算可以。”
“……在瞭解麵包膨脹的原理時學到的,麵粉和得不均勻的話,烤的時候麵包就會裂開……”
“沙裡混有鹽這條又怎麼解釋?”
庫斯拉剛才在鐘匠工坊最先確認的也是這點。
菲尼希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鹽田周圍很多東西沾鹽後都會出現裂紋碎裂。人的手,臉,鐵,石頭都是。”
庫斯拉沒見過鹽田。
但菲尼希絲見過,鹽分過大人的手和臉就會開裂,其他東西也會被鹽俯視,生鏽。
庫斯拉臉色沉了下來。
“……那個?”
菲尼希絲看著沉默不語的庫斯拉,戰戰兢兢地問道。
庫斯拉誇張地嘆了口氣。
“我的這些知識都是從書本上得來的。”
“啊?”
“而你的知識則是從經驗得來。你的旅行……”
庫斯拉一臉不悅地說道:
“真叫人羨慕啊。”
菲尼希絲大概被庫斯拉的話驚得愣住了,她似乎一時間無法理解庫斯拉的話的含義。
這或許是因為她所經歷的是一趟極其殘酷的逃亡之旅。在她心裡,這並非一趟值得旁人羨慕的觀光之旅,而是充滿艱辛與悲傷的逃難之旅,會對此羨慕的都是些什麼都不懂的,沒心沒肺的傢伙。
庫斯拉一直生活在封閉的工房裡,只能通過書本來認識廣闊的世界。
因此,菲尼希絲應該理解,庫斯拉是真心羨慕她的旅行。過了一會兒,菲尼希絲才輕聲說道:
“我也覺得,如果當時你也在話,我肯定能學到不少東西,真是可惜。”
“……”
“而且,”
她露出一副為難的笑容。
“你或許能給我們帶來奇蹟。”
她表情莫名的悲傷,令人不禁去想,如果真能那樣就好了,如果有庫斯拉相助,會不會有人得救?
庫斯拉看到菲尼希絲露出真情實感後,不禁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惡。
不過,他還是反射性地回答說:
“這是不可能的。”
說得斬釘截鐵。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你總在這些事情上表現得出奇地率直。”
菲尼希絲的表情既悲傷又歡喜。
很快,庫斯拉就知道原因了。
“可是,你救了我。”
被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女倚靠有時也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對庫斯拉來說這不是一個包袱,而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塞滿各種妙趣事物的櫃子的鑰匙正嘎嘎作響,庫斯拉傾盡能耐,才勉強維持住面無表情。
接著,他回答說:
“有用的工具就該好好珍惜。”
菲尼希絲縮起脖子,綠色的雙眸有點卑屈地向上擡起。
不過她的演技太拙劣了。
“就是說是‘同伴’吧?”
不知從何時起,她眼中浮現出了一抹好勝之色。
庫斯拉好氣又好笑地說道:
“還只能算是‘累贅’。”
“沒關係,”
菲尼希絲重新看向石盤。
“只要你肯帶著我走。”
庫斯拉雖沒看到菲尼希絲此時的表情,但他可以肯定,菲尼希絲臉上絕無半點遺憾之色。
鍊金術師有著能從石頭堆中發掘出金子的眼光。
庫斯拉伸手在菲尼希絲頭上拍了兩下,便沒再多說什麼了。
過沒多久,威蘭就回來了,他的雙手都被井水凍得通紅。
“我倒是想去幫忙。”
伊莉涅沒到中午就起來,當然,她並不是自然醒的。負責量產龍形火焰噴射器的工房派人來了,庫斯拉只好將她敲醒。伊莉涅問明情況後就下達了指示,在此期間又有別的工房的人過來請她去指點。
伊莉涅雖然心情不佳,但還是麻利地指點了兩句將人打發走,然後便隨手抓起塊麵包狼吞虎嚥起來,一副飢不擇食的樣子。她邊吃邊說:
“不過,有難度。”
她穿著工房的工作裝,上面還披了件男性上衣,應該是別的工匠給她的。
“即便是純銅,要做一塊大銅板也是很困難的。更別說像鍾這種還帶曲面的東西。艾盧森還期待鑄造能百發百中?真是荒唐。”
“他覺得再荒唐鍊金術師也能辦到。”
伊莉涅不悅地嘆了口氣,就彷彿自己受到了責備一樣。
“抱有這種期待的人才是荒唐。而且看情況,你們連教會祭司每次都要出席鑄造現場的理由都不知道吧。”
伊莉涅厭惡地說道,庫斯拉聽後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祭司出席是有理由的嗎?我還以為是儀式的一環。”
大概正因有祭司在一旁看著,鐘匠才無法緊急從別的城鎮取一口鐘來糊弄。像庫斯拉找的那個鐘匠那樣熄掉工房的火後,再說鍾已經造好,直接交個成品上去更是行不通。
“祭司祈禱或許多少有點用……但其實他的任務是施壓。”
“怎麼說?”
“防止鐘匠因失敗而逃避。平時,不論哪個城市鑄鐘都會選在一週中的鑄造日進行鑄造。失敗了的話就等到下一週的同一天再進行,這都是慣例。祭司到場就是防止工匠害怕失敗,拖延作業。因為鑄鐘的基礎就是竭盡全力。”
“祭司每週都會過來,於是鐘匠即便不情願也只能硬著頭皮上麼。”
“正是如此。”
城市人口流動不大,都是見慣見熟的街坊鄰里,每個人都很愛惜自己的名譽。
當然,名譽對鍊金術師來說連個屁都不算,他們一向都是單獨工作,也不會在乎別人怎麼看。
“所以你這是白費心思,鑄鐘一旦中斷,想要再開始是很難的。”
伊莉涅同情地說道,就彷彿她親眼看過那個鐘匠的窘境。
“而且,教會派祭司到場還有別的理由,聽說是為了鎮場,因為鑄鐘要加入惡魔之錫。”
“惡魔之錫?”
菲尼希絲對這種單詞很是敏感,伊莉涅苦笑一聲解釋說:
“錫很脆,所以很不受工匠歡迎。而且錫還會發出淒厲的哭聲。”
庫斯拉看菲尼希絲一臉茫然的樣子,只好補充說:
“錫在寒冷的時候會哭泣。”
“……”
菲尼希絲眯起眼盯著庫斯拉,彷彿在說,又開這種假的不行玩笑。然而這次伊莉涅卻難得地站在庫斯拉那邊。
“這是真的哦。氣溫一低,錫就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也有人說錫是娘們金屬,真是失禮。”
“因為錫是個娘們,所以鍾里加入錫後聲調才會變高吧。”
“嗞—”
伊莉涅衝庫斯拉咧了咧嘴後,突然回過神來。
“現在可不是談這些的時候,我得快點回去幹活了。”
“龍量產那邊怎麼樣?”
伊莉涅聽到庫斯拉的詢問,臉上浮現出深深笑容,就有如一把泛著青光的刀。
“一切順利,我辦事你放心。”
既然務實的工匠都這麼說,那就肯定一切安好。
“那再見。”
伊莉涅說完便轉身走出工房。這小姑娘真是精力十足啊,庫斯拉笑吟吟地目送伊莉涅離開。
伊莉涅的話給了庫斯拉很重要的參考。
鑄鐘果然與其他的金屬煉製大不相同。
“城裡的工匠根本就不重視可靠性吶。”
若非一直生活在城裡,並從事管理工作的人,根本就難以察覺祭司到場的真義。庫斯拉得到這一情報後,不禁在某個問題上深思了起來。
他盯著伊莉涅離開的工房大門,問道:
“威蘭,你有勇氣將一切押在鑄鐘上嗎?”
庫斯拉特意用了“勇氣”這個單詞。
威蘭似乎正探頭進熔爐裡進行檢查,他慢悠悠地回答道:
“老實說,我可沒那勇氣哦。”
“誒。”
菲尼希絲顯得有些吃驚。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我們的工作啊。”
“可,是。”
菲尼希絲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如果真的按艾盧森的話去做,順利完成鐘的鑄造的話,加上製作龍的功勞,庫斯拉他們無疑會一躍成為反擊萊特里亞的大軍中的中心人物。
庫拉託魯大公若能順利問鼎萊特里亞,庫斯拉就能暢通無阻地在萊特里亞將科雷多的足跡一個不漏地調查個遍。
這樣一來,或許就會有所發現。
“你是想說成功後的回報嗎?”
“……”
不僅是菲尼希絲,就連威蘭也沉默下來了,他若有所思地伸手摸著下巴。
鑄鐘本身就摻雜著失敗的可能性,可艾盧森卻命令他們要萬無一失地完成。
而且,製作失敗還要承受城中眾人的怒火。
成功的可能性自然也是有的。
“不過事情就看你怎麼理解。”
庫斯拉說道:
“木頭燒掉後還會剩下炭呢。”
“你有辦法了啊?”
“重點就是隻要不失敗就行。而要不失敗,只需放棄成功。”
“……?……?”
菲尼希絲滿臉困惑,完全搞不懂庫斯拉打的什麼啞謎。
庫斯拉笑了起來,菲尼希絲頓時生氣地縮起脖子。
“這裡一共有十九個鍊金術師,應該會有人成功造出鍾吧。”
“……這又怎樣?”
“那就讓他們去做就行了。”
“啊?可是,這——”
“只要有一個人成功了,騎士團就能進行反擊戰,我們也能保住性命。我們只需裝作在鑄鐘。”
在這之前,庫斯拉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
“一點都不像庫斯拉的風格吶。”
威蘭笑眯眯地說道,他對庫斯拉的話根本不與否定,估計已經看出庫斯拉想說什麼了。
“鑄鐘對其他傢伙來說是單純是為了活命,但對我們來說它只是一份巨大的利益。”
庫斯拉將手放到菲尼希絲頭上。
“有這傢伙在,我們只要留在萊特里亞的大地上,就還有可能接觸到古代的知識。沒必要非得站在反擊大軍的中心。我們只要能再次找到像龍那樣東西,得到的好處肯定不會比鑄鐘成功得到的少,沒必要在這時候拼命。”
威蘭無畏地笑了起來。人在得知某些真實後,看待事物的目光也將隨之發生翻天覆地的鉅變。
很多時候,與其一味追求最大限度的利益,還不如退一步謀求長遠。若是身邊有要守護的人,就更該如此。
“危險的任務就交給那些只能靠此出人頭地的傢伙來做吧。在鑄鐘這事上太認真可是很危險的。”
“你還真是壞心眼啊。”
“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庫斯拉聳了聳肩,看向菲尼希絲。
“一味向前猛衝不一定就是最好的。”
菲尼希絲一臉不快地縮起脖子,不知道是因為庫斯拉的諷刺,還是……
“不過,能一切如願嗎?”
“嗯?其他的鍊金術師就這麼不濟嗎?”
庫斯拉反問道,威蘭聳聳肩。
“不是哦。我是說,其他傢伙也或許也會把危險的任務推給別人哦。”
原來如此,庫斯拉心中暗道。
“沒出息的傢伙真是意外地多啊,”
“別把你自己算漏了啊。”
“……”
庫斯拉瞪了威蘭一眼,昂首挺胸地說道:
“我這明顯是計策。”
威蘭徹底拿庫斯拉沒轍,嗤嗤地笑了起來。
“你這臉皮厚的,估計已經無人能敵了。”
“不過,將希望寄託在那群傢伙身上確實有點危險。”
大家都想著對方會行動的話,最後只會一起陷入僵局。
在庫斯拉和菲尼希絲去教會書庫期間,威蘭到工匠街逛了一圈,他應該對其他的鍊金術師們的動靜有所把握。
可威蘭卻別開臉,說:
“你自己去調查吧。”
“……嗯?”
這傢伙突然說些什麼啊,正當庫斯拉心感詫異時,威蘭打了個打哈欠,說道:
“我又沒好處,為什麼要告訴你。”
“……”
庫斯拉氣極,問道:
“那你要什麼好處?”
威蘭聞言頓時笑逐顏開,彷彿在說,真是個上道傢伙。
“就算假裝鑄鐘,也總得向上頭報告一下進度的吧?這方面就麻煩你咯。”
“……這事麼。”
若是艾盧森知道他們消極怠工的話,說不準會動些什麼手腳,甚至有可能把菲尼希絲抓去當人質。
因此,他們得把表面功夫做足。
“而我呢,則負責提供認生的庫斯拉無法收集的情報。”
“你……”
庫斯拉一時為之語塞,只能恨恨地瞪著威蘭。
“要吵架嗎?”
“哼哼,我說的就是這個。庫斯拉要是跑去別的工房,估計馬上就會跟別人吵起來。”
“……”
庫斯拉也知道威蘭說的是事實,苦著臉無從反駁。
這時,威蘭感覺到另一道目光在看著自己,便朔源而上。
“你在看什麼。”
“誒。”
菲尼希絲耳朵抖了一下,戰戰兢兢地縮起脖子。
綠色的雙眸滴溜溜地轉著,似乎對威蘭的話很感興趣。
“認生……嗎?”
庫斯拉沒理會菲尼希絲,而是苦著臉看向威蘭。威蘭什麼都沒說,只是哈哈大笑起來。
最後,庫斯拉輕輕戳了菲尼希絲腦袋一下,就把這事搪塞過去了。
“分工合作很重要。難得有人手,就該好好活用,各展所長。”
“你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好了。”
威蘭像麥穗一樣甩頭躲過庫斯拉的話,穿上外套。
“事不宜遲,如果事有可為的話,我就鼓動一下他們。”
“……給我盡力啊。”
庫斯拉的語氣雖令人不爽,但他對威蘭其實是很信任的,在人際交往方面,威蘭總能輕易地與人打成一片。
“你也是。”
威蘭丟下一句便走出了工房。庫斯拉目送威蘭離開後,嘆了口氣。
庫斯拉不是認生,只是言行“利息”罷了。
只是,“利息”的言行卻出奇地給人一種孩子氣的感覺,庫斯拉再度無奈地嘆息一聲。
留在工房的庫斯拉和菲尼希絲坐在爐前,處理著屬於的自己的工作。
“還有其他的嗎?”
石盤上列滿物品名字,從貴金屬和寶石到所有種類的礦石。
還有列有動物的名字,從牛馬,雞到青蛙,蠑螈,蝙蝠都有。甚至連身體部位都名列其上,即,骨頭,肉,眼珠,內臟,還有大腦。
除此之外,上面還列有草藥,毒草類的名字。據說在鑄鐘時,調製好合金後再將這些東西混進去效果會更好。
庫斯拉知道,其中很多都是絕對沒效的,但還是先寫上。
這時,菲尼希絲突然拿著石灰在石盤上了幾個字,庫斯拉看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騎士團的紋章?”
“教會的東西,項鍊之類的。”
“確實……把這種東西丟進爐裡,失敗了話就有理由推諉了……”
當然,庫斯拉發笑是另有原因。
“虧你能想到這個。你真的是相信上帝的嗎?”
就連庫斯拉都沒想到菲尼希絲會這麼大膽。
菲尼希絲卻怡然不懼地回答說:
“不管騎士團還是教會都沒少做違背上帝教會的事。”
庫斯拉心中暗想,這傢伙不僅長得可愛,還變得越發可靠了。
“那就逐一試驗吧。”
“是。”
菲尼希絲肅然答應,站了起來。
兩人將昨晚做好的銅錫合金全部熔掉混合,先進一步增加銅的分量,然後再調整錫的分量。
鑄鐘的銅錫合金最合適的比例是銅八錫二,為了達到這一比例,兩人對合金進行了階段性調整。由於所使用的銅和錫的分量早已知曉,所以庫斯拉便讓菲尼希絲自己去計算該如何調整。菲尼希絲彎著腰蹲在石盤前,掐著手指拼命地計算,看起來就像松鼠在拼命地思索該在哪兒隱藏食物,甚是可愛。
體力活她也幹得有模有樣,爐裡的柴和炭的堆放方法她也大致記住了,雖然在溫度調節方面還不熟練,但這是用嘴教不來的活,只能讓她自己循次漸進地掌握。她現在就像一塊吸水的海綿,不斷地吸取經驗。
庫斯拉看著這樣的菲尼希絲,突然想:
威蘭把這麻煩的任務推過來,或許是早已算準自己會接受。這肯定不是因為自己容易跟其他鍊金術師起爭執,無法跑到其他工房去收集情報。而是因為威蘭明白這任務對他來說是既沒好處,又無聊透頂,但對自己來說卻不是這樣。也就是說,即便這份工作一無所得,但只要有菲尼希絲在,自己便不會推脫。
眼前的少女有所得,便是庫斯拉有所得。
庫斯拉心不在焉地看著菲尼希絲忙來忙去的樣子,嘆了口氣。
一切正如威蘭所想。
這一連串的工作做下來,轉眼間已是日暮西斜。
威蘭和伊莉涅自然是還沒回工房。平時這個點,庫斯拉早就帶著菲尼希絲到街上吃晚飯了,但現在工作還沒完全結束。庫斯拉在抓住一個路過門前的別的工房的小夥計,塞了他幾個銀幣讓他幫忙跑腿買些吃的來。
此間,菲尼希絲一直待在爐前添柴加炭,調整風箱,爐上正架著一口坩堝,裡頭裝滿了銅和錫。菲尼希絲忙活了一天,到這時才總算閒下來。
之後只需等炭燒完,讓熔的溫度自行冷卻。正好差去跑腿的小夥計把晚飯帶回來了。
由於食物都是攤檔上買來的,所以都是些硬邦邦的黑麵包,長著筋的肉和廉價的乾酪。
庫斯拉先把麵包和其他食物撕開,檢查了一下里面有沒有夾著什麼奇怪的東西,再交給菲尼希絲。既然城裡有十九個鍊金術師,或許會有人想著除掉幾個礙事的競爭者,說不定敵人也派了刺客潛入城中伺機刺殺。
可菲尼希絲看到庫斯拉這般小心翼翼,卻皺起了眉頭。
“麵包的大小都是一樣的吧。再說,你這樣做太沒禮貌了。”
庫斯拉麵對菲尼希絲數落,只能無奈一笑。
菲尼希絲大概很關心熔爐裡的情況,搬了個長方形衣箱放到爐前,就坐在上面邊吃邊盯著爐裡的火。庫斯拉則坐在她身後的另一個箱子上。
庫斯拉偷偷瞄著爐火映照下的菲尼希絲,有種她已經坐在那兒好幾年的錯覺。
加入坩堝中的新材料似乎已全部融入到金屬中了。
最後的分離合金將是一項難度極高的工作。
但願新的合金會比舊的合金有用。
“不過”,庫斯拉轉念一想,從懷中拿出那張羊皮紙攤開來,效果已經擺在眼前了。這是科雷多留下的留言,即便只找到了這一張羊皮紙,卻也已經體現出菲尼希絲的價值了。
這或許是一張標示著通往抹大拉之路的地圖。
科雷多留下的東西很有可能與傳說相關。
“你又在算計些什麼?”
菲尼希絲突然開口問道。
“嗯?”
“看你臉色不善的樣子。”
庫斯拉哼了一聲。
“這個啊,可是寶藏的地圖。拿著這東西我臉色能好麼。”
這份東西現世,或許會給他們帶來無法預測的影響。
“其實我才不想管這什麼狗屁戰爭,只想趕緊去追尋科雷多的腳印。”
庫斯拉根本不在乎這片北方大地的統治者是騎士團還是異教徒。
他之所以擔心騎士團會輸,不過是因為他的研究費用都來自於騎士團。
庫斯拉心想,忠實於上帝教誨的菲尼希絲一時間應該還無法想通這道理。可菲尼希絲只是盯著庫斯拉手中的羊皮紙,什麼都沒說。
“怎麼了,不生氣嗎?”
“誒?”
“這可是一場宣示上帝正義的戰爭,我卻說它狗屁什麼的。”
庫斯拉微笑著說道,菲尼希絲似乎總算找到認同點了。
“按照上帝的教誨,發動戰爭本身就是錯的。”
“你贏了。”
庫斯拉服軟道,菲尼希絲頓時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不過,要是能早點去找就好了。”
菲尼希絲露出了親密的笑容。
庫斯拉看到菲尼希絲對自己柔情流露,反而怏怏不樂起來。
肯定是因為菲尼希絲的柔情迫使他不得不正視理想與現實的差異。
庫斯拉心中升起一股罪惡感。
“對你來說,這或許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嗯?”
庫斯拉不忍心再往下說,即便說了,也改變不了現實。
既然如此,就該沉默,可庫斯拉還是開口了。
“……你也看到喀山的情況了吧。被詛咒的血脈指的不是外表。如果傳說是確有其事,科雷多走過的路上真的沉睡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的話……這趟旅行對你來說,恐怕會充滿痛苦。”
因為,若一切屬實,被詛咒的血脈指的並非外表這一說法就有根據了。
庫斯拉若要追尋自己的抹大拉,就必然會傷害到菲尼希絲。
“……”
庫斯拉說話時一直看著手上的羊皮紙,所以他不知道菲尼希絲此時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不會這樣的。”
因此庫斯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
“肯定不會有這種情況。”
庫斯拉擡起頭,只見菲尼希絲露出悲慼的笑容。
“即便我的族人的確像在喀山那樣,用高超的技術四處征伐,而受人畏懼,”
菲尼希絲停了下來,給人一種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感覺,可她的腰桿卻挺得筆直,讓人感覺強而有力。
“可我依舊覺得,技術本身沒有好壞,一切都要看使用它的人。實際上,你就用龍保護了我們。”
從喀山突圍時,菲尼希絲站在龍上笑了。
她說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庫斯拉直到此時才終於明悟這句話的真意。
“你的夢想是造出奧裡哈魯根之劍。你不是要用這把劍去傷人,而是要用它來保護人。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你肯定能證明給世人看,技術本身並無善惡。忠實於自己夢想的你一定能做到的。”
菲尼希絲說著,展顏笑了起來。
“我常在想,你應該能替我解開血脈的詛咒。”
這是搖曳的爐火幻變出的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庫斯拉之所以會這麼想,大概是因為不敢置信眼前的少女會毫無保留地信賴自己吧。又或者是因為,深受古代賢者帶來的災厄困苦的少女就活生生地坐在眼前,這一悲壯的史詩話題令他無法產生絲毫實感。
庫斯拉心想,大概兩方面的原因都有吧。
他察覺到這點後,忍不住伸手摸向菲尼希絲破涕為笑的俏臉。
他皺起眉頭,彷彿要凝目確認菲尼希絲的存在。
“……我說過好多遍,不要期待我能引發奇蹟的吧。”
“不是奇蹟,而是從觀察和經驗得出的……推論。”
庫斯拉掌中的俏臉露出膽怯的神色,眨著眼說道。
他看到菲尼希絲這副樣子,不禁輕笑起來。
只是,這笑容帶著幾分自嘲的味道。
庫斯拉嘆了口氣,他沒想到菲尼希絲竟然會期待自己解開她身上的詛咒。這正好是對這趟他認為會傷害到菲尼希絲的旅行的另一種詮釋。
再有新的發現時,庫斯拉也不一定能阻止新發現被用於侵略。若是什麼都沒找到就最好了,庫斯拉也不禁萌生這樣的想法。
菲尼希絲肯定也瞭解這一現實。即便如此,她還是說了那些話。庫斯拉隱約有點理解,所以他才會嘆息。
世道太過不堪,而自己又不過是受僱於大組織的鍊金術師。在追尋奧裡哈魯根之劍的偉的目標前,不免會覺得自己分外渺小。人生苦短,一輩子裡能獲得的東西實在是少得可憐。
然而,菲尼希絲的血脈或許能助自己打破這一常規。
那可是由無數祕辛糾纏而成,麻煩而又難得的血脈。
就連金屬上帝都不會以單純的形式埋藏於土地中,或許自己不該抱有期待。
即便如此,只此一次,就讓自己心懷期待吧。
庫斯拉想著想著,諷刺地笑了起來,同時縮回了摸著菲尼希絲臉頰的手。
自己豈能為這種事裹足不前,庫斯拉在心中衝自己喝道。不能大意吶。世道艱險無情,若無此覺悟,很快就會被現實擊垮。
“不要做這種帶有主觀期待的推測。”
庫斯拉帶著一絲戲弄的心思,如此說道。
“……我,什麼都沒期待……”
菲尼希絲被戲弄後,雙耳抖了一下,有點生氣地站起來,繼續工作去了。
合金越混合就越難分離,分離的結果更是難以預料。若要混合的話,菲尼希絲比起漆黑的鍊金術師來,顯得太過純白了。庫斯拉心想,自己說不定會因此對菲尼希絲摻雜進自己的人生抱有恐懼。
但面對這無常的世道,他相信自己這是正常的反應。
因此,在談話結束,經過一段沉默後,突然聽到響動時,庫斯拉的第一反應是鬆了口氣。
“什,什麼聲音?”
菲尼希絲停下手來,也不顧剛才被戲弄的事,衝庫斯拉問道。
聲音大得嚇人。
“天塌下來了吧。”
庫斯拉說完嘆了口氣。
“世界末日時就是這種聲音。”
屋外再次傳來破空聲,緊接著就是木石同時被砸碎的聲音,大地也隨之微微晃動。菲尼希絲臉上血色盡去,驚慌失措起來。庫斯拉開啟工房大門,探出頭來。大概是天上有云,夜空中一顆星都看不到。第三道破空聲響起,接著便是一聲有如巨人頓足般的巨響。
每次有轟鳴聲響起,街上的行人都會嚇得趴到在地上,也不管這樣做有沒有意義。
這麼一來,反倒更凸顯出城市的悽寂。
“即便危機來襲,城中也沒半點鐘聲,確實令人有點膽寒吶。”
上帝拋棄了我們。
現在看來,這種說法也毫不誇張。
“技術是不會,”
庫斯拉剛開口,第四道墜落聲便轟然響起。
投石機在城牆外發起攻擊了。
“選擇使用它的人的。”
第五顆鐵球落下後,騎士團終於有人吹響了與之對抗的喇叭,彷彿在宣告,我們就在這裡!
沒有上帝就只能靠自己了,帶著悲痛決心的呼喊聲也隨之傳來。
庫斯拉聳了聳肩,關上門。
回到工房裡面後,便看到菲尼希絲已經癱坐下來了。
“城市這麼大,暫時打不到我們這裡的。”
而且也沒聽到吶喊聲,看來敵人並未打算真的進攻,這恐怕只是試射兼做威嚇罷了。投石機組裝完成的時間比預料中的要早。看來他們之前在城外那慢騰騰的樣子是故意裝出來的。
騎士團這邊會怎樣應對呢,龍的量產要是趕得上的話,要先下手為強嗎?還是說,要等到鍾鑄成後再反撲?
庫斯拉抱住嚇得渾身發抖的菲尼希絲,腦海中思緒急轉。
過沒多久,威蘭便帶著情報回來了。
射進來的鐵球上刻著文字,說:
此乃上帝的制裁。給你們兩晚時間,撤出尼伯龍根。
“我去廣場看了下,混亂得很,就像出現叛亂的城市。”
雖然是危言聳聽,但城裡眾兵士都拿著武器聚在一起,旁人難免會往叛亂這個方向去想。
“伊莉涅呢?”
“她好好的。龍的量產到了關鍵時刻,她連外面的響聲都沒注意到。”
“真不愧是是伊莉涅。”
庫斯拉輕笑一聲,嘆了口氣說道:
“又要用龍來突圍逃跑嗎?”
庫斯拉看向威蘭,威蘭也是微微一笑。
“逃得去哪兒?”
這是一座背海的城市,即便有船,也肯定不夠將全部人送走。若是上頭露出半點逃跑的意思,下面的人恐怕立即就會造反。
庫斯拉腦海中冒出了一網打盡這個詞。
那,網中的老鼠又該怎樣逃脫呢?
在庫斯拉陷入沉思時,工房門被敲響了。
“艾盧森大人傳話。”
傳令兵穿著粗氣,渾身大汗淋淋。
“要我們施展奇蹟?”
庫斯拉語氣雖故作輕鬆,但臉上的沉重之色依舊不減。
“傭兵們鬧起來了,必須要你們出面才能解決。”
庫斯拉看向威蘭,威蘭聳了聳肩。
看來網裡的老鼠最先要做的是阻止同伴自相殘殺。
“非我們不能解決是什麼意思?”
太受期待也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
傳令兵回答說:
“他們想要奇蹟。”
看來事情麻煩了,庫斯拉心中暗歎一聲。
城牆在最新型的投石機面前毫無意義,這條訊息已經傳遍城裡的大街小巷了。
此時夜色尚淺,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可城市卻一片昏暗。人人都在擔心,若是點燈,恐怕會首當其衝成為鐵球的攻擊目標。
明知城外根本看不到城內的情況,可他們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這種事了。這大概是下意識的所為吧。
傭兵們也不例外,全都失了方寸,行事也變得魯莽。
趕來工房的傳令兵告知的便是一場魯莽引發的荒唐騷亂。不過,也不能放著不管。
起因是年輕的傭兵在酒館喝得酩酊大醉,發生了口角。
爭論的話題是哪支部隊更優秀。這種爭論很常見,平時哪怕是打起來,最多也就互相廝打幾下,受點輕傷。
這次事情之所以會變得嚴重,都是拜飛越城牆的鐵球所致。
“收不了場麼。”
“看來很棘手啊。”
這就是兩個鍊金術師聽完事情的始末後的感想。
“傭兵對你們的奇蹟深信不疑。他們沒有惡意的。”
“不過,正是他們到處宣揚這事,才導致必須要用奇蹟鎮場吧?”
當傭兵得意洋洋地在酒桌上吹噓我們的部隊有上帝的護佑時,鐵球卻突然從天而降。周圍那些心生懼意的傢伙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與不安,肯定要找人來發洩。
於是就有人大喊,那就我們看看你們所謂的奇蹟吧。在騷亂中,漆黑的夜空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不用擡頭去看,也清楚投石機的攻擊結束了。
“請庫拉託魯大公或艾盧森大人出面的話,事情就會演變成部隊間的衝突。對方的傭兵為了面子也肯定會請出自己的上司。不過,艾盧森大人和其他部隊的指揮都在忙,根本沒時間理會這邊的事。”
“而且,他們也不想相互間反目吧。”
畢竟大家都是在同一城中命運與共的同伴。
“可是,事情放著不管只會愈演愈烈。”
而且,相信庫斯拉他們的奇蹟的傭兵肯定也會有怨言。
既無法請艾盧森出面解決問題,又放著不管,讓傭兵們的面子往哪兒擱。他們丟了臉後,怒火的矛頭自然而然會指向庫斯拉幾人。他們會心生怨懟,你們為什麼不來幫我們!
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趕過來說明事情已經嚴重起來了,光憑他們根本無法收拾場面。
庫斯拉雖然覺得很荒唐,但這種事卻是人世常態。
鍊金術師只是工具,而奇蹟也不過是工具之一罷了。
“懇請你們讓他們見識一下奇蹟,把他們安撫下來。”
彷彿傳令兵自己也渴望一睹奇蹟,以壓下鐵球從天而降帶來的不安。
“再說,如果你們能在這時候鎮住那些傭兵的話,你們在部隊中的地位也就不可動搖了。”
艾盧森在這種時候,居然還不忘命人對自己曉以利害,庫斯拉都不禁想對他脫帽致敬了。
不過,他說的沒錯。
庫斯拉想了一下後,對惴惴不安的菲尼希絲說道:
“我們帶來了不少處理礦石的工具吧?”
“是,是的。”
“你想做什麼?”
庫斯拉見威蘭發問,便回答說:
“給那些熱血上湧的傢伙潑一頭冷水,這都是慣例了吧。”
“哼?”
庫斯拉沒管在一旁捏著下巴沉思的威蘭,對菲尼希絲指示說:
“把標有水和冰記號的罐子拿來。那東西很危險,千萬別搖。”
菲尼希絲表情發硬地點了點頭,跑進工房深處去了。
庫斯拉旁邊的威蘭猛地擡起頭,他似乎想明白了。
“聽說異端審判官逼迫異教徒改教時會表演奇蹟啊。”
“我要做的跟他們一樣。”
庫斯拉直言不諱地說道。這時菲尼希絲小心翼翼地抱著罐子回來了,他從菲尼希絲手中接過罐子。
“我來拿。”
“奇蹟呢?”
傳令兵問道。
庫斯拉只是聳聳肩。
“趕緊帶路。等他們動刀了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傳令兵點了點頭,帶著庫斯拉他們趕往事發現場。
酒館位於城中一處特別雜亂的街區,一群喝得爛醉的傢伙酒意上湧拿著武器四處晃盪,看這環境就算髮生什麼也不足為奇。
傳令兵帶著幾人在酒鬼中左穿右插,不久便撞上一堵擁擠的人牆。那堆人全都拿著武器,面泛紅光,渾身酒氣,一起興奮地朝著人潮中心怒吼。
菲尼希絲完全被嚇住了,就連庫斯拉也不禁心裡發毛。
在赤裸裸的暴力面前,鍊金術師也只能靠武力與人分個高下。
這時,傳令兵表現出了他身為傳令兵應有的勇敢。
“退下!讓開!給聖女和鍊金術師讓路!”
傳令兵語氣相當囂張,但庫斯拉知道在這種環境下,一旦示弱,氣勢就會被周圍的醉鬼壓倒。
庫斯拉身子稍微前傾,嘴角泛起一抹笑容。威蘭也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這正是他的拿手好戲。庫斯拉湊到菲尼希絲耳邊,輕聲說道:
“你再怎麼緊張都不要緊,但切記要緊咬著牙關,這時候不能露怯,要裝出聖女應有的模樣。”
菲尼希絲擡頭看了庫斯拉一眼後就按庫斯拉所說,動作生硬地緩緩咬緊牙關,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在賭氣。她用手摸了摸嘴脣兩邊,讓表情放鬆下來後就再無動作了,彷彿光是這倆小動作便已耗光她所有的力氣。
光看她的表情,湊合著應該能騙倒八成的人。
“好,走吧。”
庫斯拉在後面推了菲尼希絲一下,讓她先走。
讓開路的傭兵們眼神凶狠地盯著從中間走過的庫斯拉一行人,如同在看被帶去進行異端審判的被告。
不少傭兵心裡都有氣,由於上帝的無情與同伴的失誤,自己陷入到了如此險境中,這時候居然還有人恬不知恥地說什麼奇蹟,到底是誰還要來支援他們。
一行人穿過人牆,映入眼簾的是為信仰而戰的人與窮追不捨的猜疑者相互對峙的場景。
“鍊金術師大人!”
被逼到街道牆邊,滿身是傷的傭兵齊聲大喊起來。
給菲尼希絲獻花的那幾個傢伙也在其中。
他們同樣面露喜色,就彷彿在戰場上看到上帝一樣。
或者說他們就像被異教徒包圍的殉教者,這樣形容應該更淺顯易懂。
他們大概被包圍者窮追不捨地逼問了吧。
既然有上帝的護佑,就讓我們見識一下吧!
“那些傢伙,都不相信我們的奇蹟。”
“若只是我們的名譽被玷汙,也就罷了。可他們居然敢嘲笑拯救我們的恩人,這我們可不能忍!”
傭兵們七嘴八舌地訴起苦來。這時,旁邊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那就讓我們見識一下你們的奇蹟啊。”
包圍的傭兵們紛紛側身讓開。
只見那裡站著一個拄著戰斧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個能在戰場殺進殺出的猛士,氣質與跟隨其後的人截然不同。看這排場,應該是個有著十夫長或百夫長頭銜的傭兵。
“你們在這混賬城市裡還真是顯得礙眼啊。拯救你們的不過是運氣罷了,這種事在戰場上常見得很。”
男人說完,吐了口唾沫。
庫斯拉有點理解男人的不滿。
就像庫斯拉很不滿對幸運深信不疑的菲尼希絲。
看清現實吧,根本就沒奇蹟,別把自己的鬆懈傳染給其別人!
不然就是他們從遭受突襲的城市中突圍時,沒有庫斯拉部隊那麼好運。
沒有上帝的護佑,險死還生才逃到這裡,卻又陷入絕境,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在他們面前叫囂上帝的護佑的話……
庫斯拉感覺一陣頭疼,但拔出來的劍又必須讓它收回去。
“你們還真是不走運吶?對他們置之不理的話,就會被印上背叛者的烙印。跑過來又會被他們央求著施展那不存在的奇蹟。”
對方說起話來更加不客氣了,大概是對局面感到不安吧。
“讓我們見識一下奇蹟吧。正好,今晚是一個惡魔從天而降的夜晚。”
對方嘲弄道,周圍的傢伙也都跟著冷笑起來。他們的笑容深處瀰漫著沸騰的憤怒與焦躁。看起來就像一群深知現實殘酷的傢伙在嘶吼:居然想用那根本不存在的奇蹟蠱惑我們?
“聽這些傢伙說,你們那玩意兒叫地獄業火?據說能轟散敵人?大概就像用火把趕走蜂群吧?”
“這也算奇蹟的話,你們未免太過天真了!”
謾罵聲中隱約傳來陣陣咬牙切齒的聲音。
自己這邊的人能忍到現在真是值得嘉獎。
庫斯拉輕嘆一聲,開啟罐子。
“嗯?怎麼了。賠禮道歉的酒?”
“還是說,什麼狗屁塞著聖靈的罐子?”
“嘿嘿,童話啊。”
對面的人鬨堂大笑起來。
“你們想看奇蹟是吧?”
庫斯拉波瀾不驚地說道,傭兵們的笑容頓時凝固了。
“喂,所有火把都拿過來,把這裡照亮。還有,到附近店裡弄張桌子還有木碗過來。”
庫斯拉對身邊的傭兵命令道,他們二話不說就行動起來了。庫斯拉轉而目光冰冷地看向對面的傭兵。
“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奇蹟吧。”
“……”
領頭的男人手穩穩地放在戰斧的柄上,絲毫不見動搖。不過他身後的傢伙就明顯開始慌了。
難道,不,可是……
庫斯拉沒理會那些傢伙的反應,湊到菲尼希絲耳邊悄聲說道:
“念一段聖典裡的文章,不管哪篇,只要聽起來夠冷就行。”
“……?”
菲尼希絲滿腹疑惑地看向庫斯拉,庫斯拉只好再次說道:
“只要聽起來讓人感覺冷就行。”
他話音剛落,傭兵就從附近的店裡把他要的東西帶來,並擺在街道正中央。火把也全拿了過來,桌子四周一下子被照得明亮如晝。
庫斯拉在傭兵們的注視下,拿起一隻罐子。
他這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反倒唬住了對方。
“要叫蛇出來麼。”
嘲笑也不復剛才的氣勢了。
威蘭對庫斯拉要做的事心領神會,隨意確認了下木碗的表面和背面後,將木碗放到桌子上。默然不語的庫斯拉見菲尼希絲疑惑不減地走到身側,便開口問道:
“想出來了沒?”
“……想是想到了。”
庫斯拉哼了一聲,彷彿在說,那先乖乖站著就不要出聲。
隨後,他看也不看眼前眾人,猛地大喊一聲:“很可惜!”。
“施展火的奇蹟太麻煩了。”
“……那你要給我們看什麼?”
有人失望地問道,庫斯拉衝他笑了下,說道:
“既然天氣這麼冷,我們就召喚一下冰之精靈吧。”
“哈,啊?精靈?”
庫斯拉說話時氣勢十足,對方完全被鎮住了。
“讓你們見識一下奇蹟吧。在冰之精靈的護佑下,我能造出像水一樣流動的冰。”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就像聽到有人說要給他們看圓形的方形。
庫斯拉看向菲尼希絲,揚了揚下巴。
菲尼希絲也愣住了,她同樣不知道庫斯拉想做什麼,看到庫斯拉的示意後,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發動奇蹟的人是你吧。”
庫斯拉故意使壞地說道,菲尼希絲一聽就來氣,但總算稍稍冷靜下來了。
“出了什麼事我可不管……”
“沒關係,這也是人生。”
菲尼希絲聞言,不悅地擡頭看著庫斯拉,看來她是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她是曾在有名的大司教區伺奉聖人的聖女。但發動太多奇蹟怕會引人注目,所以這次就交由我代勞。”
庫斯拉的開場白太過誇張了,菲尼希絲低著頭羞得滿臉通紅。
“欺詐師常用的手段在鍊金術師眼裡不過是騙騙小孩子的玩意兒。但她可是貨真價實的聖女。你們看一下就知道了。這可是你們熟悉的世界裡,某樣微不足道的小東西。”
庫斯拉說完,輕輕踩了下菲尼希絲的腳。
菲尼希絲嚇得輕輕地縮起身子,庫斯拉只好在她耳邊催促道:“別磨蹭,快點”。
菲尼希絲咕嚕地嚥了口唾沫,庫斯拉一聽就知道這並非忍住哭泣的哽咽,而是包含著決心的聲音。
看來跟庫斯拉在一起久了,膽量也變大了。
菲尼希絲開口吟唱道:
“在上帝還沒創造出太陽之前,天空一片昏暗,海洋千里冰封,大地嚴霜覆蓋。”
這是有名的詩句,是講述上帝如何深懷慈悲,賜予世人恩惠的敘事詩的匯入部分。
確實夠冷的,不過繼續念下去的話,春天可就要降臨大地了。
“上帝……好痛?!”
庫斯拉踩了下菲尼希絲的腳,打斷了她的話。
“在那時候,一條不可思議的大河蜿蜒流淌於永遠冰封的大地上,而那條河的水現在就在這裡。”
庫斯拉指著放在桌上的罐子。
上面標示著表示水與冰的記號。
所有人都看向了這邊。
“眾所周知,水可以變成冰。冰也可以變成水。但這東西,既是水,又是冰。當然,這可不是冰水混合物。這是在古老的冰凍大地上才能找到的水。如今這片大地受上帝恩賜,已有了太陽,所以這水只要一倒出來就會瞬間結冰,很不可思議。當然,要將這奇蹟封存在罐子裡沒有上帝和精靈的護佑是做不到的。不過,我們有聖女的力量,要做到這點也不難。”
“別,別再吹了!眼見為實!”
有人大喊道。
庫斯拉看了過去,衝那人微微一笑。
對方似乎被庫斯拉的氣勢鎮住,縮到同伴的身後去了。
此時,圍觀群眾的好奇也達到了頂點。
庫斯拉向菲尼希絲使了個眼色。
“站開一點,對著碗裝模作樣地祈禱一下。”
庫斯拉說完開啟罐子的蓋子,看到菲尼希絲戰戰兢兢地向著碗祈禱完後,舉起罐子。
“這就是能借用上帝力量的人所施展的奇蹟!”
接著,庫斯拉便動作誇張地將罐子對著碗,把裡面的水倒到碗裡。
“什,啊!”
“喔喔!水!”
水從罐子裡如一條細絲般流出,正好落到菲尼希絲祈禱過的碗裡,然後瞬間就結成了冰。碗裡的水結成冰,越積越厚,瞬間就鼓了一座小丘。
庫斯拉把罐子裡的水倒完後,搖了搖罐子把最後一滴水也甩出來,沾在灌口的水瞬間結成了冰,粘在橢圓的罐口上。
這一幕看起來就像冰從罐子裡流出來,與人們平時看到的水大相徑庭,完全無視了上帝創造的世間之理。
“於是,”
庫斯拉將罐子重重地放到桌子上。
“你們剛才說誰的奇蹟是假的?”
碗裡積著如雪山一樣的冰,這確實本該是罐子裡流出來的水。最重要的是,誰都看得出來,就算罐子裡塞有雪也不可能做到這樣。
罐子裡有著不可能存在的物質。
沉默充斥著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寂靜只持續了一瞬,隨後便爆起一陣歡呼。
“奇蹟!出現奇蹟了!”
一同從喀山逃出的傭兵舉起雙手,高聲歡鬧起來。轉瞬間,包圍在四周的傢伙也都跟著大聲起鬨。
找碴的傭兵們全都一臉難以置信地呆立著,他們根本無法否定眼前的事實。
庫斯拉衝菲尼希絲輕聲一笑,可菲尼希絲卻怏怏不樂地嘆了口氣,她似乎很不想參與到這種騙人把戲中。
“虧你能想到用冰醋酸。”
威蘭對庫斯拉輕聲說道。
“冰……?”
庫斯拉見菲尼希絲一臉疑惑,聳了聳肩將碗裡的冰重新塞回罐子裡。
“冰醋酸。這只是普通的醋罷了。”
“誒……”
菲尼希絲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拿起碗,一湊到鼻子下,就立馬被那氣味薰得別過臉去了。
“只不過,這是超高濃度的。醋和水混合後會變得難以凍結。但純淨的醋正好相反。因為這東西稍冷一點就會結冰,所以名字前就加了個冰字。而且它還有個很不可思議的性質。”
“只要不晃動它就不會結冰吧。”
菲尼希絲卻是被唬得渾身僵住了,不過這或許是出於憤怒——不要戲弄我!
“我說真的。你也看到了吧?”
菲尼希絲聽到庫斯拉這麼說,才氣悶地點了點頭。
“第一次見的人都只會將這看作奇蹟。那些傢伙要是知道真相,估計會狂怒吧。”
庫斯拉在心中暗笑一聲,要怪只能怪被騙的人太蠢。
“任務完成。趕緊回工房——”
庫斯拉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領頭的男人取下頭巾,將戰斧交給同伴,抿著嘴走到庫斯拉身邊。在庫斯拉身邊歡鬧的傭兵立即沉腰扎馬,擺出迎戰的姿勢。但男人並沒做出將頭巾丟到地上的舉動。
他單手握拳撫胸,肌肉繃緊得手背上的血管都浮現出來了。
“有什麼事嗎?”
庫斯拉問道,男人微微躬身,在庫斯拉麵前低下頭,雙眼上擡,說道:
“我們是一路拼殺,折了幾個兄弟才得以逃到尼伯龍根的。結果來到尼伯龍根後,卻發現這裡又被上帝遺棄了。所以,我們聽到有人隨隨便便地把奇蹟掛在嘴邊時,就怎麼也忍不住了。”
從喀山逃過來的傭兵們聽到男人的坦白後,都顯得有點尷尬。
幸運不可能平等地分給每個人。
“不過,你們那是真的奇蹟。真的奇蹟啊。”
“我們早就說了——”
庫斯拉身旁的一個傭兵剛開口就被旁邊的人制止了。
躬著身的男人表情極其認真。
“請你幫助我們。不,你們肯定是上帝派遣到尼伯龍根的使者!”
男人如此說道。
“若是你們,肯定能順利造出鍾吧?”
庫斯拉正要開口。
“沒錯!你們是有真本事的!拜託了,造一口鐘告訴大家上帝沒有拋棄我們!”
就連在外圍看戲的傭兵也一股腦地湧了上來,每個人都瞪大眼盯著庫斯拉幾人。
哪怕有災禍從天而降,只要城中有鐘聲示警,他們便能無所畏懼。
就如同只要天氣好,肚子飽,人就會覺得世上沒什麼困難能難倒自己,人只要感覺上帝拋棄了自己,就會喪失勇氣與理智。
“救救我們!賜予我們奇蹟吧!”
“賜予我們奇蹟吧!!”
傭兵們都雙眼血紅地伸出手懇求著。
庫斯拉能做到的僅僅是護住差點被傭兵扯住的菲尼希絲。
“退下!退下!不要傷到我們的救世主了!他們可是身負主的奇蹟的貴人!你們怎能無禮!”
喀山的傭兵雖插入到雙方間,護住庫斯拉幾人,但他們看向庫斯拉的眼神跟其他的傭兵別無二致。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們肯出手我們就有救了。
但鑄鐘這事根本沒有那麼簡單,所以庫斯拉才會放棄冒險。
失策了。
庫斯拉忘記了大眾的愚昧,自己應該是被天真的菲尼希絲傳染了。
“奇蹟!奇蹟!奇蹟!”
“賜予我們上帝的護佑吧!證明給大家看上帝並未拋棄我們!”
傭兵們高舉著大劍與戰斧,如勝利凱旋般高呼。庫斯拉不由得看向威蘭。
威蘭苦著一張臉,卻沒有搖頭。
普通人只要見識過一次奇蹟,就會央求更多的奇蹟。
“你們是救世主!!”
面對傭兵的振臂高呼,庫斯拉只能默默地接受。
我們沒法迴應期待時,你們會怎麼做?
庫斯拉想起了鐘匠的工房。
他可不覺得傭兵會比城裡的居民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