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斯拉幾人在信徒們的簇擁下回到工房時,艾盧森意外地派來了一輛馬車。
坐上馬車後,庫斯拉總算鬆了口氣,只是現在問題的性質變了。
面向著中心街道廣場的騎士團本部門前篝火通明,拿著武器的傭兵把廣場擠得水洩不通,感覺分外森嚴。
馬車破開人潮,慢騰騰地往前駛去。庫斯拉幾人引起的騷動似乎傳開來了,廣場的傭兵得知馬車裡坐著的是庫斯拉等人後,頓時騷動起來,也不顧車伕的喝罵驅趕,一擁而上把馬車包圍住。
被成群莽夫包圍,那份壓力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些在民眾包圍中還能保持鎮靜的聖人可真是了不起吶。”
庫斯拉嘀咕道。
就連威蘭聽到這句玩笑後也都笑不出了。
“我們該怎麼辦?”
外面的人拍著馬車的木窗,吊在天花板下的玻璃燈也隨之嘩啦地晃動了起來。
冷靜如庫斯拉此時也難以保持沉默。
“原方案……放棄,了吧……”
看如今這形勢,若再消極怠工的話,只會將自己推入到危險之中。
雖說如此,可庫斯拉也沒什麼絕妙的鑄鐘方案。
“最好是其他鍊金術師搶先造出來了。”
只要他們能在投石機正式進攻前造出來就行了。
但事情發展到這地步,還甘於冒險的鍊金術師恐怕在來到尼伯龍根之前就死掉了。
出手的人都會被盯上。
而庫斯拉出手了,向傭兵們展示了偽奇蹟。
庫斯拉扶著額沉思起來,卻什麼都想不到。
自己的無力令他感覺想吐。
一隻有點冰涼的小手按在了庫斯拉的另一隻手上。
“肯定,會沒事的。”
會說這種話的,除了菲尼希絲還有誰。
“你還相信真的會發生奇蹟?”
庫斯拉諷刺地問道,菲尼希絲困窘地笑了笑。
“這是從經驗得出的推論。”
“啊?”
菲尼希絲柔聲說道:
“因為,我一路活到了現在。”
“噗。”
威蘭笑了起來。
庫斯拉張著嘴看著菲尼希絲,無奈地笑了笑。
“確實……如此吶……”
菲尼希絲也露出一個難為情的微笑,更用力地握住庫斯拉的手。
“而且,現在我還不是一個人。”
“……”
在過去,菲尼希絲碰到類似狀況時,總是要一個人面對。
獨自在這個寬廣的世界中艱難跋涉。
庫斯拉突然對自己曾自稱流浪鍊金術師感到無地自容。
“你還真是個神奇的小姑娘啊。”
庫斯拉呻吟似地感慨了一句,擡起頭來。
“你說的或許沒錯,那,你呢?”
菲尼希絲帶著挑釁的眼神,追問道。
庫斯拉咧嘴一笑。
“上帝也不放在眼裡的鍊金術師。”
從粘稠的鉛中找出金塊吧。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馬車好不容易穿過騷亂的人群,逃進了騎士團本部。
騎士團本部有也熱鬧得有如蜂窩,一行人被帶進艾盧森的房間後,耳邊驟然安靜下來,巨大的反差令人一陣耳鳴。
“你們真是受歡迎啊。”
與屋外瀰漫的騷亂氣氛相反,艾盧森顯得比較冷靜。
“被野狗纏上了。”
庫斯拉狠狠地瞪著艾盧森,彷彿在說,都是因為你。但艾盧森只是站在他的立場上做出了合理的判斷,並沒任何責任。
“做得不錯。”
“是麼。”
“剛才可是差點爆發暴動啊。”
艾盧森很乾脆地坦言,庫斯拉可不認為這是開玩笑。
“有人嚷嚷著要吊死製作出那投石機的人。不過,自然不能允許他們那麼做,不然就得內亂了。不敵外敵時,就拿內部弱小的競爭者開刀,這種事見多了。”
庫斯拉此時隱約察覺到了
“對聚在廣場的傢伙宣揚我們的事的人是……”
“嗯嗯,是我個人決定的。”
鍾將由操縱奇蹟的鍊金術師負責鑄造,鍾鑄成前你們都給我老實點。
大概艾盧森收到剛才事件的報告後,瞬間靈機一觸了吧。
庫斯拉不清楚廣場的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無法斷言。但根據艾盧森的做法來看,情況應該危急到一觸即發。
雖說如此,可如今形勢也依舊不容樂觀。
“在鑄鐘方面,那些小伎倆可行不通啊。”
庫斯拉帶刺地問道,他言外之意就是,你到底打算怎樣?
煽動起傭兵們的期待,跟他們定下約定。
當然,庫斯拉自己也在酒館街道被逼得騎虎難下,提不起勇氣對傭兵們說半個不字。
“你們只能去做。”
艾盧森說道。
就猜到你會這麼說,庫斯拉心想。
你們這些上司總是這樣,認為只要下命令,將任務塞給下屬,下屬就能做出結果。
屬下提出擔憂你們充耳不聞,屬下出言抗辯你們便嚴厲駁回。
事情若辦砸,屬下就會被當作棄子隨手丟棄。
世道就是如此不堪。
因此,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情況變成如今這樣,不做也得做。”
艾盧森不容置疑地說道,庫斯拉一時無言以對。
他在沉默中拼命地思索,以“利息”的思維尋找一條解決之道。
“若是失敗?”
他提出了疑問。
他沒看艾盧森,艾盧森也沒看他。
“那就負上相應的責任吧。”
後果可不是被冷落那麼簡單。
庫斯拉若失敗,將更進一步證明上帝放棄了尼伯龍根。
為免發生這種情況該怎麼做?很容易就能猜到。騎士團會將庫斯拉幾人構陷為偽鍊金術師,偽聖女,宣稱他們是敵人派來的奸細,意圖破壞騎士團的團結。只有這樣才能保住騎士團的顏面。
上帝並沒有拋棄我們,這是上帝給我們的試煉,站起來吧,諸位,讓卑劣的敵人看看什麼叫正義。
最後肯定會這樣收場的吧。
事情鬧到了這一步,必須得有一個活祭品。騎士團必須得推出一個集眾人無情的關注於一身,用來穩定人心的偶像,就類似於鍾或上帝。
活生生的人若站到這位置上,必然會被重壓碾碎。
艾盧森的意思很明確:你們站上去吧。
庫斯拉的手悄然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把短劍。
房間裡沒有護衛。
他是覺得老鼠絕不會咬人?
若是為了生存,庫斯拉會不惜咬上一口。
“我有個問題想問。”
在庫斯拉的手指剛要碰到短劍的別扣時,威蘭的聲音在一旁悠悠響起。
“什麼問題。”
“‘情況變成如今這樣’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之前其實是還有辦法的?”
威蘭肯定是知道庫斯拉想做什麼才出聲的。
艾盧森扭過頭,庫斯拉不得不縮回放在腰間的手。
“哼。”
一起從喀山逃出來的上司說道:
“若非被逼到如此境地,我們或許還有失敗的餘地。”
“嗯?”
庫斯拉忍不住返問了一聲。
艾盧森面無表情地盯著庫斯拉。
“你應該是知道鐘匠的處境的吧。”
庫斯拉如詛咒般說道,艾盧森悠悠地別過臉去,說了一句:
“知道。”
“那虧你還能把這事……”
庫斯拉越說越激動,同時想趁艾盧森移開視線拔出短劍。
“但是,我們還有失敗的餘地。”
“!”
艾盧森斬釘截鐵的語氣令庫斯拉的動作硬生生地止住。他一眼掃了過來,自然也注意到庫斯拉正要拔出短劍。
不過,他臉色依舊不變,或許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不然,我不會讓你們冒險的。”
到了這時候他還想懷柔?
庫斯拉肆無忌憚地對艾盧森投以猜疑的目光,並擺好架勢,只要看出艾盧森有半點欺瞞的意思,就立即在他喊人前割破他的喉嚨。
唯有這樣做才能闖過眼前的難關。
“你真的覺得……有失敗的餘地嗎?”
面對庫斯拉的咄咄逼人,艾盧森只是冷哼了一聲。
“是嗎?假如你們鑄鐘失敗了,光明正大地說出來就行了,就宣稱是有人妒忌我們的成功,在背地裡搞鬼害我們失敗。”
艾盧森說得乾脆利落,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庫斯拉。
“龍的量產成功在即,你們的說法得到承認的機率很大。我本還以為你們會趕緊這麼做。”
然而,庫斯拉並未這麼做。
理由無疑是不想冒險。
“局勢總是瞬息萬變。就算你們現在後悔當初為什麼沒那樣做,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艾盧森看都沒看庫斯拉,語氣也無責備之意,卻令庫斯拉分外難受。
做出這種膽怯的決斷的人正是自己。如果當時不顧一切,以鍊金術師的思維去考慮,會不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呢?
有了想要守護的東西后,思維就會變得遲鈍,眼裡看到的都是超出實際的危險。
一味地追求安全最終只會陷入到不必要的危險中。
庫斯拉感覺一直守護自己至今的信念發生了動搖。
“問題是現在。”
沒錯,現在。
若是聽信艾盧森的話,被帶到鑄鐘的地方,之後的事將變成一場賭局,成功則能走下斷頭臺,失敗命就得留在斷頭臺上。
避無可避。
庫斯拉還沒蠢到期待運氣。
在這種情況下,換做是與菲尼希絲相遇前那個嚴苛的自己,又會怎麼做呢?
庫斯拉盯著艾盧森,緩緩地放低重心。
艾盧森肯定對自己的小動作不屑一顧,認為自己絕不敢砍過去。
要逃走就只能趁現在了。
自己幾人要想活下去,就只能趁城中一片混亂逃走。
“選擇,有三個。”
艾盧森冷靜地開口說道:
“一,正常地製作。能否成功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庫斯拉自然不可能選擇這條路。
若能同時大量製作,倒是可以一試。
但在鑄鐘的地方擺上一排鑄型,就等於將自己的不安公諸於眾。
傭兵們會作何反應?庫斯拉無法預測。
“剩下的兩個是?”
威蘭問道。
艾盧森轉過頭,說道:
“聽說鍾也有禁斷的鑄造法吧。”
“!”
活祭品。
庫斯拉想都不想就斷言道:
“活祭品是沒用的。”
艾盧森冷冷地看著他,說道:
“是這樣嗎?”
你知道些什麼!
庫斯拉剛想開口,卻被艾盧森搶先了一步。
“至少,傭兵間流傳著不少活祭品的傳說。”
“這……這……”
“活祭品的意義就在於年輕姑娘那楚楚可憐的身姿。”
艾盧森的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菲尼希絲身上。
庫斯拉踏前一步,擋在菲尼希絲身前。
“說到效果……她應該能收到不錯的效果吶。”
純潔無暇的少女,同時還是引動奇蹟的聖女。
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活祭品了。
但這跟鑄的成功與否毫無關係。
“哼,這就足夠了。”
“我難以理解這樣做的意義。”
艾盧森聽到庫斯拉的嘶吼,擡起頭說道:
“把這小姑娘丟進熔爐裡,就能輕易地說服那群傭兵。以操縱那群野獸為工作的我可以,斷言!”
所以,你就去死吧。
據說,以戰爭為業的人多少都經歷過不得不對人說這句話的場面。
“把這小姑娘丟進熔爐後,我們就能輕易地鼓舞士氣。這可是經驗之談。不要忘了活祭品可是催生出了不少迷信,它的力量有多大就不用我多說了。”
活祭品會一直流傳至今,自然有其道理。
庫斯拉看向菲尼希絲。
有著被詛咒血脈的少女低著頭,將自己的表情盡數深藏於兜帽之下。
“你們只要能完成奇蹟就行了。實際上,鍊金術師行事不都如此麼。”
為達目的,不惜傷害,殘虐他人?
即便如此,庫斯拉還是隻想著抗辯,即便那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第三個選擇。”
艾盧森說著,直勾勾地盯著庫斯拉等人。
“逃吧。”
庫斯拉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麼?”
“我說,逃吧。”
艾盧森又重複了一遍,臉頰的肌肉輕輕抽動了幾下,像似在咬緊牙關。
可他為什麼要偽裝表情?
他想要隱藏的到底是怎樣的表情?
“不相信?”
這還用問。畢竟庫斯拉剛才為了逃跑想刺殺眼前的艾盧森。
“不過,我也不相信。”
就在這瞬間,庫斯拉察覺到了,艾盧森似在強忍笑意。
大概,那是——
“對率領部隊的人來說,這可是失職了……不過,我也是一個人。我也在害怕,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我將不再是我。我也無法為做出如此決定的自己申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忍心。”
艾盧森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做不到徹底的鐵面無情。你們可是給我……不,給閣下,我和我們的部隊帶來了奇蹟,要讓你們去做犧牲品,說內心毫無動搖那是假話。”
艾盧森咬緊牙關強忍的笑意是對為此苦惱並屈服的自己的自嘲。
“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奇蹟啊。我那時笑得跟個孩子一樣。”
艾盧森終於還是沒忍住,輕笑了一聲。那笑容既為難,又無力,但卻令人倍感親切。
“要是把你們丟進熔爐,又或者送上處刑臺的話,我就再也不能承認那一場奇蹟了。雖然這樣的經歷會使人得到磨練,就像由鐵變成鋼那樣。但……”
與艾盧森的視線對上後,庫斯拉退縮了。
“即便是活在一個乾涸的世界裡,也不一定非得把水也捨棄吧?”
庫斯拉不知道該將這理解為脆弱,還是人情味。
因為艾盧森的話太過出乎意料了。
他不是如鐵般冰冷,如鉛般穩重,如金般堅定,如權利化身般的指揮官嗎?
事實本該如此。
然而,奇蹟會使人改變。
“船雖無法將城裡的所有人都帶走,但藏身的地方還是有的。我們也不會天真到相信此戰必勝。我也備好後手,有個萬一的時候,有些人和東西是必須得運離尼伯龍根的。到時候應該能讓你們喬裝成船伕跟著走。”
“可是,逃了之後又怎麼樣呢?”
威蘭再次開口問道。
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感謝之意也是有理由的。
“說到底,我們還是得受騎士團庇護啊……遇事就臨陣脫逃的鍊金術師這個罵名……再說,我們逃走後,肯定要給大家一個解釋的吧?”
那些傢伙是敵人的間諜。
艾盧森自然地斂去了臉上的笑容,變回冷靜看待現實的傳令官。
“嗯,逃跑之後你們就再也做不回騎士團的鍊金術師了。”
當然,在北方也是如此。
“不過,我經營部隊這麼多年,有不少人都欠著我的人情。我給你們介紹一個聲望不錯的貴族。你們先投靠過去……等待機會就行了。”
艾盧森最後一句說得有點猶豫。
不幸走岔了路的人還能再回到原來的路嗎?
為什麼聖典會花那麼大篇幅記載復活的事蹟?
因為人一旦跪倒,大都無法再站起來。
“我也不會勉強你們,選哪個你們自己決定吧。”
艾盧森將一根手指豎在桌子上。
“選擇作為鍊金術師不惜一切追逐夢想,還是像個工匠那樣苟且偷生麼?”
是倚靠活祭品的迷信力量,還是隻考慮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緊閉工房大門祈禱呢?
庫斯拉心中暗惱,自己不該為這種事煩惱的。自己為什麼會被冠以“利息”之名,自己從未懷疑過這一理由。但,還有一線希望。還有萬一這個希望。
庫斯拉再次回頭看向菲尼希絲。
犧牲這個可憐的少女,換取實現夢想的希望?
自己做得出來嗎?
不,只要自己覺得能做到便能做到。這是鍊金術師應該做的。如果自己還是那個被稱作利息,只會冷眼看世界的鍊金術師的話,自己就該為了前往抹大拉之地不惜一切。
“黎明前做出決定吧。”
艾盧森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開口,回到工房後也是如此。
誰都沒看對方,因為誰都明白,一旦視線相交就不得不開口談這件事。
這件事的內容可一點都輕鬆。
庫斯拉有點無法置信,自己居然不敢打破尷尬,討論這件事。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有此醜態。明明這是一個應該花上所有可用時間,去討論的問題。
在分秒必爭的情況下還一個勁地浪費時間,除了白痴還會有啥。
可庫斯拉的身體就是動不了。自己明明是晝夜不息地奔往抹大拉之地的“利息”啊。
“不過,你心中已經有決斷了吧?”
點燃導火索的是猶帶睡意的伊莉涅。龍的量產工作已經準備完畢,只需等待最後的組裝。威蘭就在這關鍵時刻把她扯了回來。
伊莉涅或許是故意這麼說的。
她想要告訴庫斯拉,事情沒什麼好煩惱的。
“庫斯拉不可能把烏兒拿去當柴燒的吧。”
威蘭也開口了,他正蹲在熔爐前,撥弄著爐裡的炭。
庫斯拉馬上就張開了嘴,但卻一個詞都吐不出。
堂堂鍊金術師竟淪落至此,最可悲的是他在這瞬間最在意的居然是菲尼希絲的目光。
庫斯拉徹底陷入了混亂,我行我素的鍊金術師到底在在意些什麼?
本該我行我素的鍊金術師身旁還有著一個純白的小姑娘。
這是自己所期望的嗎?既然如此,那為何自己會陷入混亂?
究其原因,恐怕是因為自己即將永遠離開科雷多留言所說的,或許沉眠著自己的抹大拉的這片大地。
自己如果還想追逐夢想,就得犧牲菲尼希絲。
庫斯拉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煩惱,就連自己在煩惱些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他不會選擇放棄菲尼希絲。
“……你們怎麼想?”
庫斯拉擠出一絲聲音問道。
“雖然我的選擇如何會決定最終選擇,但這件事也跟你們有關吧?”
庫斯拉自己也知道,他這等於把自己無法揹負的包袱推給別人。
伊莉涅最先開口。
“我肯定會幫烏兒啊。只要能繼續冶煉,去南方我也沒關係。”
隨後是威蘭。
庫斯拉滿懷期盼地看著威蘭,或許他在期待威蘭推自己一把。
“我呢……是這麼想的。”
威蘭回過頭,看著菲尼希絲笑了笑。
“雖然烏兒很可憐,但我會選擇艾盧森說的方法,將烏兒丟進熔爐裡。”
“啊,你,你是認真的?”
伊莉涅睚眥欲裂地瞪著威蘭,但威蘭卻不以為然地笑了起來。
他大概是認真的吧。
他將腳邊的垃圾丟進爐裡後,站了起來。
“因為啊,我可是毫無人性的鍊金術師,和烏兒也不過剛認識沒多久的泛泛之交。雖然很遺憾……但我已經將烏兒與心中的夢想放到天平上衡量過了。我可不想再陪著懦弱的庫斯拉耗下去了。”
庫斯拉心臟一陣猛跳,劇烈得發痛。
這就是鍊金術師——
“庫斯拉你是不會這樣做的吧?”
庫斯拉渾身動彈不得。
就像中了帶有“將碰到的東西全變成石頭”的詛咒之箭一樣。
“庫斯拉如果用他那聰明,冷酷,冷血的鍊金術師頭腦,像‘利息’一樣毫無人性地思考的話,應該馬上就明白我會作何選擇。那他該做出的選擇就是先跑到烏兒身邊,然後拔劍指向我。之後,”
威蘭微微一笑。
“把我殺掉。”
“開,開玩笑,的吧?”
伊莉涅嘴角泛起一抹膽怯的微笑,問道。
庫斯拉離威蘭有一段距離,而在伊莉涅身側的菲尼希絲離他們兩人的距離都差不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實在不該期待威蘭也會為菲尼希絲放棄自己的夢想。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個鍊金術師。
用盡手邊的工具,一心抹大拉之地的鍊金術師。良心這種東西早就被他們丟進熔爐裡化成灰了。
“聽到我這麼都還不動手嗎?我要是抓了烏兒做人質,你怎麼辦?不過,你要保護烏兒的話,還能防得住我的短劍麼。”
或許只是個玩笑。
如果他是認真的,應該馬上就行動了。不過,這話聽著根本就不像玩笑。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威蘭抓菲尼希絲做人質前,先殺掉威蘭。
快動!
庫斯拉在心中吶喊著。
不過,這時候他明顯動不了。
“也就是說,”
威蘭看著庫斯拉,聳了聳肩。
“庫斯拉不是鍊金術師。”
庫斯拉可沒冷靜到被人罵到這份上仍無動於衷。
他的腳動了。
威蘭卻呆立不動。
“反正,這也不過是吵架罷了。”
“!”
“不是為了自己的夢想,而是聽了我的挑釁才撲過來,這可不像鍊金術師吶?”
威蘭說的沒錯。
庫斯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只是一條嘶吼的狗罷了。
“答案出來了嗎?”
威蘭戲弄似地用腳尖輕輕踢了下庫斯拉的腳。
“庫斯拉是想去抹大拉之地才當鍊金術師的吧。不,所有鍊金術師之所以當鍊金術師都是為了這個理由吧。”
“你說,什麼……這不是廢話嗎。”
威蘭苦笑了一下。
“不過,反過來說,也不是說當鍊金術師就非得去抹大拉吧。重點是,”
庫斯拉猛地睜開眼,屏住呼吸。
庫斯拉恐懼了,他奮力地驅動一動不動的腳往前邁步,他想堵住威蘭的嘴。
“庫斯拉是——”
這時,威蘭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緊接著,庫斯拉感覺視野劇烈地搖晃起來,碰地一聲巨響在腦中響起。
他這才反應過來,威蘭突然撲過來,一拳打在自己下顎上,把自己打倒了。
庫斯拉在快要昏迷時,恍恍惚惚地看了眼正俯視著自己的威蘭。
“找到了值得自己珍惜的事物。”
隨後,他的意識便墮入了黑暗中。
在閉上眼的瞬間,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庫斯拉知道自己在做夢。
因為眼前的情景與他做過無數遍的夢一模一樣。
他呆立在自己出生的村子裡,周圍已被燒成一片荒野。
這雖是夢,但有些情景卻是曾在現實中發生過。
破敗不堪的村落剛慘遭一群強盜蹂躪,最後在火海中化為灰燼。
平時,這個夢會一直持續到庫斯拉在廢墟中找到自己的青梅竹馬為止。
這是屬於夢的部分,與現實不同。現實中青梅竹馬是強盜當成了玩樂的靶子,亂箭射死的。庫斯拉倒寧願她是被燒死的。
只是,他沒聽到青梅竹馬在灰燼中呼喊自己的聲音。
他聽到的只有馬蹄聲,和沉重的甲冑發出的聲音。那是騎士團的人,他們偶爾會路過這附近,看到有煙便過來檢視是不是發生了山火。
他們看到村子的情況和庫斯拉後,馬上就明白一切了。如今這世道,這種事並不罕見。但庫斯拉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他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於是,這個破落小村倖存下來的孤兒只能依靠那些轉過身,正要趕緊重返旅途的騎士。
他說,我想要力量。
庫斯拉想起來了。自己並非一開始就是鍊金術師。當時,他苦思冥想該如何獲得力量,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想要奧裡哈魯根之劍,而鍊金術則是得到奧裡哈魯根的手段。
若就連自己渴求的這份力量都不過是一種手段,那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大概就是這原因吧。
夢中的庫斯拉朝著背對自己正要離去的騎士,發出一聲如杜鵑啼血般的哀嚎,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離去。即便他明知若不追上去,自己就不會被騎士團收養,也將失去成為鍊金術師的機會。
因為。
因為,自己——
“……醒了嗎?”
菲尼希絲衝睜開眼的庫斯拉問道。
庫斯拉有過好幾次昏迷的經歷,不管醒來後自己是怎樣的狀況,都不會太過吃驚。
菲尼希絲把他的頭枕到自己膝上,照看著他。
房間靜悄悄的,驅散黑暗的只有那柔和的燭光,大概是臥室吧,
“……那混蛋和伊莉涅呢?”
庫斯拉問道,菲尼希絲困窘地笑了笑。
“他們倆都在工房。”
“……”
庫斯拉嘆了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
庫斯拉內心也靜得跟這房間一樣。
“你沒事吧?”
庫斯拉心不在焉地盯著房間某處,沒理會菲尼希絲的詢問。
只是,他並沒有沉默不語。
“我做了個夢。”
“嗯?”
說著,他閉上了眼。
“夢見的是以前的事。我出生在一個破落的小村,長大後大概會成為一個牧羊人。要說最期待的應該就是在每年一次的祭典上,吃山羊肉,喝羊奶酒狂醉到深夜。我本該是要度過這樣的人生的,可後來卻發生了一個轉折。我夢見的就是自己站在轉折的分岔路時的事。”
庫斯拉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知是為了吐出被威蘭打傷的鬱悶,還是為了吐出心中的沉重。
之後他便閉上嘴不說話了。
菲尼希絲也沒開口。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庫斯拉。
“我不想再站到分岔路上。”
“?”
庫斯拉睜開眼,發現菲尼希絲正茫然地看著自己。
他不禁露出一絲諷刺的苦笑。
“迴歸原點的岔路啊。”
“……迴歸,原點?”
“我為了成為鍊金術師離開了村子。而現在我在猶豫要不要放棄鍊金術師。”
說出口了,他才想,如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過,自己枕著的膝枕柔軟而又切實存在。
而枕在其上的自己的感情也同樣切實存在,讓人無法否認。
“不知為何……有種挫敗感。”
庫斯拉說道。
菲尼希絲靜靜地盯著庫斯拉。
她看起來像是在淺淺地微笑,大概是源自於她那與生俱來的溫柔吧。
“因為你是個很認真的人。”
庫斯拉緊緊盯著菲尼希絲的雙眼,菲尼希絲非但沒有逃避,還笑著說:
“從相遇時起你就一直都是這樣。”
“……”
庫斯拉知道她在說什麼。那時候,庫斯拉對即便戀人被殺仍只想著如何鍊金的自己心生厭惡。戀人被殺也無動於衷,即便真的得到能保護心上人的奧裡哈魯根之劍又有什麼用。
自己將熱情全傾注到無意義的事上豈不是很滑稽?
那時候為原地打轉的自己指明道路的人正是菲尼希絲。
你並非冷血到即便戀人被殺也仍不忘鍊金,你只是想早一步得到奧裡哈魯根之劍,為避免慘禍再度發生而拼命努力而已。
“還有,”
菲尼希絲說了一聲後又閉上了嘴。
庫斯拉擡眼一望,只見菲尼希絲抿著嘴,像在忍耐似地撇開了視線。
是難為情嗎?當庫斯拉察覺到時,她的視線已重新回到庫斯拉身上。
她滿臉怒容,咄咄逼人地說道:
“我,我也一樣——”
但,她還是沒能說下去。
庫斯拉麵無表情地看著菲尼希絲,手輕輕一動摸上了菲尼希絲嬌小的臀部。
“呀,啊?!”
菲尼希絲猛地動了一下想站起來,但因為膝上枕著庫斯拉,所以根本逃不了。
她甩手就一巴掌扇到了庫斯拉臉上。
啪,乾脆響亮。
“你,你做什麼……”
“威蘭跟你說了什麼?”
菲尼希絲聞言,輕輕呻吟一聲,撇開臉。
“……伊,伊莉涅也……”
“那兩個混蛋……”
庫斯拉輕罵了一聲,疲憊地閉上眼。那倆傢伙又合起來做些多餘的事了。他們大概是半覺得有趣,半覺得事不關己,才會這麼做的吧。
庫斯拉想到這兒,又稍微想了一下。
在喀山,伊莉涅是真心幫助自己。
而他也很清楚威蘭本質不壞。若威蘭若是壞人,早就把菲尼希絲綁起來送艾盧森那裡了。威蘭可以說是受自己牽連了。或許,那傢伙有自己的打算,相信自己能東山再起?
想不通。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那就是菲尼希絲還平安地待在自己身邊。
庫斯拉慪氣似地再度嘆了口氣。
菲尼希絲見庫斯拉什麼都不說,便戰戰兢兢地說道:
“你,你,對,對,我……”
庫斯拉見菲尼希絲緊張成這樣子,都不禁擔心她的心會不會從嘴裡跳出來。
“你,你,對我……”
“沒錯哦。”
庫斯拉既沒讓菲尼希絲說完,自己回答得也是模模糊糊。
怎麼說得出口嘛,他心想。
自己可是能令啼哭的孩子收聲的鍊金術師。
“……固執。”
菲尼希絲不滿地嘟噥了一聲。
庫斯拉心想,我唯獨不想被你說教。不過,他並沒出言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菲尼希絲低著頭,像是被迫說出口似地說道:
“你,你是為了自己的夢想才做鍊金術師的。那……那麼,身為鍊金術師,你更應該追求自己的夢想。好,好像說了些很奇怪的話……”
菲尼希絲說的沒錯,所以庫斯拉沒有做聲。
他可以想象得到威蘭和伊莉涅興高采烈地對菲尼希絲灌輸各種奇怪道理的情景。
自己之所以會感到生氣,肯定是因為他們說的都很中肯。
庫斯拉偷偷睜開眼,看著菲尼希絲。
菲尼希絲泫然欲泣地縮起脖子。
若除去臉紅,她此時的表情簡直就像快要被殺時一樣。
不過,庫斯拉知道。
害羞是不會置人於死地的。
“我,我覺得自己確實很不適合孤高的鍊金術師……”
“孤高?”
“嗤?!”
菲尼希絲聽到庫斯拉的返問,像是拼命忍住的笑意差點噴湧而出般,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
“這也是威蘭說的吧?”
“……這,這是伊莉涅說……不,不能算是說,那個,”
“明白了。這樣啊,原來如此。”
庫斯拉敷衍似地說道。
答案已經明瞭,結論也已經清楚。
不過,他就是說不出個理來。若是一切都能用道理來詮釋,他就不會去做鍊金術師了。若是一切都能用道理來詮釋,他當年投靠騎士團後,就應該會得到一份正經的工作,過上無聊卻穩定的生活。雖然現在大概也會在別的城市被捲入到同樣的危機中,為自己飯碗擔憂。
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這種意義上,自己還真是始終如一吶,庫斯拉冷靜地想道。
庫斯拉看著話被打斷後便一言不發的菲尼希絲,皺起了眉頭。
如此可愛的少女確實不適合孤高的鍊金術師。
話說回來。
因為身為鍊金術師,所以才要朝抹大拉前進嗎?因為想去抹大拉之地,所以才是鍊金術師嗎?
庫斯拉輕輕撇開視線,然後再落回到菲尼希絲身上。
“你也長大了一點吶。”
哼,菲尼希絲重重地喘了口氣,嘟起嘴,耳朵也垂了下來,看起來很有趣。
不過,憤怒似乎成了前進的動力。
“不,不是長大了,我也不是小孩子……”
庫斯拉麵露微笑,似在問為什麼?
他開口說道:
“那,到底是什麼——”
聲音在最後一個“啊”字前止住了。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
白髮柔順地垂落到庫斯拉的臉上。
按住自己腦袋的手由於緊張,沾滿了汗水。
大概因此,那隻柔荑的熱度才會顯得與眾不同吧。
“……我不是小孩子。”
菲尼希絲坐直身子,將庫斯拉的頭重新放到自己膝上。
“我是追逐夢想的……鍊金術師。”
庫斯拉擡眼望去,出神地盯著菲尼希絲看了一會兒。
菲尼希絲藉著餘勢,毫不退讓地與庫斯拉對視著。但只過了一會兒,她的氣勢便難以為繼了,像往常一樣怯弱地撇開了視線。
不過,發生過的就是事實,行動也是實實在在的。
劍正因為有著柔軟與堅硬兩個部分,所以才會擁有砍不斷的柔韌與折不彎的剛強。
如劍般的菲尼希絲在庫斯拉心中割開了一道口子,但流出的不是血。
“你是鍊金術師的話,那我又是什麼?”
菲尼希絲賭氣地說道:
“沒出息的——呀?!”
庫斯拉伸手摸上了菲尼希絲的屁股讓菲尼希絲閉上嘴。然後又被甩了一巴掌。
不過,這次他抓住了菲尼希絲的手,沒有放開。
“這也是那倆傢伙教唆的吧?”
菲尼希絲拼命地想甩開庫斯拉的手,但聽到庫斯拉的話後,便停了下來。
“因為,口,口頭禪……嗎?”
“不是。”
菲尼希絲聞言,猛地吸了口氣,頓了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庫斯拉,說道:
“不是他們教的。”
“你想表達什麼?”
庫斯拉顯然不會選擇將菲尼希絲丟進爐裡。
這樣一來,哪怕庫斯拉逃到南方後能繼續做鍊金術師,他也不再是真正的鍊金術師。
這次菲尼希絲自稱鍊金術師就是這個意思。
她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庫斯拉。
“如果到了抹大拉之地,你會放棄做鍊金術師嗎?”
本來這是用不著問的。
但庫斯拉想象了一下那情景後,不知為何,毫不猶豫地說道:
“不。”
“那,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菲尼希絲深深地吸了口氣,挺直腰桿。
“你或許是因為性格認真才會去做鍊金術師,但我有一句話要說。”
她臉上綻放出溫柔的笑容。
“我跟你們一樣喜歡鍊金術哦。我之所以會加入你們,是因為你們鍊金時看起來快樂。”
歡迎來到鍊金術師的世界——
菲尼希絲曾為鋅的煉製成果迷醉。
若同樣迷醉於鍊金的庫斯拉和威蘭在鍊金時看起來很快樂的話,菲尼希絲又會作何選擇。
“……你要我怎麼辦?”
庫斯拉用力握住菲尼希絲的手,根據理論,他很輕易就能預測出菲尼希絲要說什麼。
“你跟我約好的了吧?”
不要自己豁出性命去做鑄鐘的活祭品。
菲尼希絲俯視著庫斯拉,一臉悲慼地微微一笑。
“那是騙你的。”
菲尼希絲將另一隻手也放到庫斯拉的手上。
“我先走一步,然後大家就能留在北方。這,就是我的……抹大拉。”
身負被詛咒血脈的少女略帶羞澀地說道。
騎士團用一晚上匆忙搭起了一座大熔爐。
壘起磚塊,用石灰填實縫隙,再在地面上掘出一個大洞用來儲存金屬。
熔爐看起來就像一個能讓身高是人類五倍的巨人泡澡的巨大浴缸。
要鑄造大鐘必須要用到這麼大的熔爐。
此外還有一個橫跨於爐上的平臺。平臺由無論哪個城市都必備的絞刑架改造而成。
雖說如此,但絞刑臺的用途幾乎沒變。
而且,絞刑臺上正好有個活門,便利之極。而且高度也足夠,即便站在熔爐正上方,也能勉強耐住升騰的熱氣。
聚在廣場上的所有人都應該能看清站在平臺上的人。
“有人造謠說上帝拋棄了我們!”
洪亮的聲音在廣場上響徹。
改造後的絞刑臺一陣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庫拉託魯大公鬚髮怒張地站在絞刑臺上。
“但根本沒這回事!上帝不可能拋棄我們騎士團。我們現在落入了這片被詛咒的大地的異教徒們設下的惡毒陷阱。但幸好有上帝對我們施以援手!”
誰都沒有說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嘶吼還要炙熱的沉默充斥於廣場上。
“用真實的鐵錘制裁異教徒,為這片大地取回和平與信仰就是我們的使命!”
然而,士兵們缺了個象徵信仰的鐘。
在全部人都看向鐘樓時,庫拉託魯大公再度說道:
“我們正身處黑暗之中。肯定有不少人在迷茫,我們該往何處去吧。但上帝與我們同在,他給我們指明瞭前進的道路!雖然我們看不見上帝,但我們能看到上帝的代理人。救贖的天使已經降臨到這個城市了!”
廣場上歡聲雷動。
傭兵們舉起武器,高聲吶喊。
一道嬌小的身影出現在絞刑臺上,她身穿教會祭司的雪白法袍,雙手被綁在身前,腳上也戴著赤銅色的枷鎖。這一切都為了將她沉到絞刑臺下如地獄般沸騰的金屬中。
她明顯不是集崇敬於一身,備受依賴,能帶來奇蹟的聖女。
不過是一個因被人擅自寄予期待,要被丟進熔爐的可憐人偶罷了。
因此,庫斯拉明悟了。古代民或許並非極盡暴虐地四處侵略後被人奮起剿滅的。回想一下,在喀山的壁畫中,召喚龍與敵人作戰的異形者身旁也有著普通人的身影。
換個角度去看,那也可以看作是古代民為解救困於苛政的人民而戰。戰後還在城市裡生活了一段時間。至少從還留有壁畫這點來看,不能斷言古代民是極盡凶殘的侵略者。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被當作了被詛咒的存在。即便他們盡力地向人們伸出援手,給人們帶來奇蹟,可在某天他們仍是受到了不公的對待。
人看到一次奇蹟後,就會想要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後,就會想要第三次。
當某天,古代民們無法迴應人們的期待時,人們就會妄加猜測。
他們是不是捨不得拿出奇蹟與我們分享?
不,奇蹟根本就是騙人的吧?
站得越高,掉落時的衝擊就越大。
身為異鄉人的古代民們遭到了驅逐,最終消失於歷史之中。
事情也有可能是這樣。
即便這一切都不過是假設,庫斯拉也還是有著充分的理由去相信。
眼前的一幕已經證明一切。
對於這場活祭儀式,就連當初獻上野花的傭兵也都沒提出異議。
“聖女烏爾-菲尼希絲帶來眾多奇蹟的事蹟,想必大家都聽說過了吧!聖女會正好出現在這個城市正是上帝的安排!”
教會的祭司從菲尼希絲的兩側離開。
一直低著頭的菲尼希絲擡起頭來。
她臉上的表情既像是死心,又像是在拼命守護著些什麼。
庫斯拉感覺她一晚上消瘦了許多,彷彿身上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削落了一般。
“我們將用聖女點燃的爐火,用聖女給我們創造的奇蹟,造出大鐘,向世人宣告我們的正義!”
歡呼聲此起彼伏。
“讓敵人聽到我們的聲音,好叫他們知道我們是絕不會在這片被詛咒的大地上敗退的!我們是戰爭的信徒!弟兄們!你們不是在家中顫抖的可憐羔羊,而是要在惡狼手下護住羔羊的勇敢牧羊人!來吧,拿起武器!站起來!高聲吶喊吧!”
庫拉託魯大公舉起雙臂,放聲大喊,整個絞刑臺都隨之顫抖。
臺下眾人齊聲吶喊回應大公的號召,士氣達到了最高點。
紅鬍子大公舉起的手停在頭頂上,緊緊握拳。
“光榮都歸於主!”
絞刑臺的活門應聲開啟,可憐的少女瞬間被吞入其中。
純白的法袍與比法袍還要純白的秀髮如天使的翅膀般展開,掉落。一切都發生在瞬間。並未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出現奇蹟。
那只是普通的自由落體,轉瞬即逝,毫無餘地。
隨後便是嘭的一聲鈍響,在沸騰的金屬液高溫炙烤下,法袍瞬間就被點燃。升騰的熱氣將化作火花的法袍燃盡,殘斷的雪白秀髮飄揚而起,只在空中飄舞了片刻,便瞬間被熱浪引燃。若有詩人在,肯定會寫上一句,這宛如人的一生,
但這裡並沒有詩人。
這裡有的只是城外虎視眈眈的大軍,與準備打敗他們的戰士。
“看吧!聖女剛才捨棄了肉身,靈魂被主召喚而去了!”
隨後,庫拉託魯大公喊道:
“弟兄們!看到聖女的勇氣後,你們還會怯戰嗎!”
大公說完,用力地頓了頓腳,絞刑臺再次劇烈晃動起來。
“敵人來了!這正是你們向聖女展示自己勇氣的好機會!”
片刻之後、
廣場上湧起如野獸般的咆哮。
“鑄鐘不是為了鼓起你們的勇氣!你們已經有足夠的勇氣了!大鐘是為慶祝你們勝利凱旋而鑄的!”
戰士們瘋狂地揮舞著武器,聲嘶力竭地大吼。載著龍的馬車從工匠街街各處駛出向廣場匯聚。為了趕上出戰時間,所有工房都動員起來參與到組裝中。
士兵們在騎著馬的指揮官們號令下,踏上從廣場筆直延伸出去的大道,一批批地朝城門進發。
敵人大概會被嚇破膽吧。
此時,士兵們的士氣已是異常高漲。
而且他們還忘卻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們忘卻了投石機的作用是破壞城牆,殺傷城中的軍民。
投石機已經無法阻擋悍不畏死地前進的士兵,與噴灑火焰的龍。
“開門!”
有人大喊一聲,隨後便是震天動地的吶喊與踏步聲,戰爭開始了。
剛才還擠得水洩不通的廣場如今只剩操作熔爐的工作人員。
庫拉託魯大公站在絞刑臺上,抱著臂盯著遠方。
“這樣你們滿意了嗎,鍊金術師。”
站在兩側的祭司聞言,縮了縮身子。
他們為了活命,將一個少女送上了這座絞刑臺。
“哼。孤不喜歡絞刑臺。劍比繩要好。”
大公言罷,就從巨大而不失精巧的臨時樓梯走了下去。兩個祭司也慌忙跟在後面。
隨後,一個男人踏上了空無一人的絞刑臺樓梯。
男人披散著長髮,留著一撮邋遢鬍子。
威蘭登上絞刑臺,一臉愉悅地望了眼城市的景色後,看向腳下。
“很熱吧。”
庫斯拉回答說:
“趕緊移開,快熱死了。”
活門下還有一處隱藏的暗格。
那裡藏著滿身大汗的庫斯拉和,
“雖然沒了頭髮,但還是好熱……”
菲尼希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