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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沉抹大拉(第五卷)》第4章
  庫斯拉將拆散了的書塞回其他書之間藏好。反正這書也沒人看,哪怕書裡的羊皮紙沒了,只剩裝幀也不會有人發覺。世人幾乎都只看重書的外觀,而非書裡的內容。

  菲尼希絲髮現的隱藏文字透露書脊中藏有一張羊皮紙。

  庫斯拉和菲尼希絲看完那張隱藏羊皮紙上的內容後,不禁面面相覷起來。

  庫斯拉完全想不出自己那時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科雷多-阿布雷亞麼。真是個叫人懷念的名字啊。”

  說話的男人與艾盧森一樣同屬傳令官,指揮著逃進喀山的二十三支部隊中的一支。他看上去年齡要比艾盧森大上一截,這歲數看起來更像是在大城市裡靠筆頭和口舌作戰的文職老頭,而非指揮戰場採辦的傳令官。

  “這傢伙說他發現了這個名字。”

  離開書庫後,庫斯拉再度擠進騎士團本部,請艾盧森幫忙調查一個名叫科雷多-阿布雷亞的人。當然,他並未透露找到羊皮紙的事。

  艾盧森雖然驚訝,但看庫斯拉一臉嚴肅的樣子,也知道他是認真的,於是便派遣部下到其他部隊裡向軍中老人打聽。

  最後,說“認識”的就是眼前的這位指揮官。

  “據說他是教會的異端審判官。”

  庫斯拉如此說道。

  老傳令官聞言眯起了眼。

  雖然騎士團一直在與教會相互爭奪上帝的第一代理人的名號,但老傳令官此時眼神中透出的卻非對教會的厭惡,更非對與騎士團結怨頗深的異端審判官的侮蔑。那是回憶遙遠過去時的眼神,菲尼希絲偶爾也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異端審判官……確實是這樣。不過,那傢伙有點特別。”

  “你是說他還肩負著其他的任務?”

  “不不。”

  老傳令官否定過後,臉上浮現出了懷念的笑容。

  “他是個神奇的男人。他與其說是異端審判官,更不如說是個異端研究官。”

  “研究?”

  “沒錯。我還記得那傢伙對異端審查的任務熱心得可怕。總感覺……他不是個普通的傢伙。”

  從老傳令官的表情很容易就能看出,他這話並非貶低。

  “那時候這裡還是異教徒的土地,屬於極其危險的邊境地帶,尼伯龍根更是朝夕易主。由於異教徒實力強大,騎士團和教會的人只好聯手進攻,換做現在那根本是不予考慮的。當時我正好在遠征軍中,和科雷多一起隨軍前往更遙遠的北方。”

  老傳令官視線緩緩移動,投向開啟的木窗外,彷彿窗外能看到當時的萊特里亞。

  “那傢伙很熱衷於調查異教徒的事。有關異教徒的一切他全都不放過。”

  作為教會的異端審判官來說,這是工作。同時他們還是一群宗教狂熱者,深信將反對上帝的人送上火刑架,方能淨化和拯救異端的靈魂。

  騎士團裡也有一個類似的組織,名為聖歌隊。他們出於一己私慾,將菲尼希絲培養成了一件詛咒的道具。

  “不過,他卻從未將人送上過火刑架。”

  “啊?”

  庫斯拉情不自禁地返問了一聲,坐在老傳令官房間裡喝著葡萄酒的艾盧森也露出饒有興致的神色。

  “哼哼,很奇怪吧?他從早到晚都待在關押異教徒的牢房裡,連飯都那裡頭吃,一個勁地問話,調查異教的教義與傳說,就彷彿想自己去體驗一把異教的生活。”

  庫斯拉雖驚訝萬分,但卻隱約有點理解。

  放在腰間雜物袋裡的羊皮紙字裡行間都滲透著科雷多對異教的瞭解。

  “話雖如此,可那傢伙也沒忘記自己的工作。他雖在牢裡跟異教徒同吃同住,甚至還取得了異教徒的信任,但卻依舊堅信上帝是最偉大的。若不然,他也不會擔任異端審判官了。只是,他審判的方法與普通的審判官有點一樣。”

  “方法?”

  “嗯嗯,他會在異教徒面前滔滔不絕地逐一反駁異教的教義,若對方還無動於衷的話,他就會施展奇蹟,震懾住對方。”

  這是誘使異教徒改教常用的手段。

  但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能引起奇蹟的人。

  在庫斯拉如此想著的時候,老傳令官也正好看著庫斯拉,並衝他微微一笑。

  “沒錯。那並非真正的奇蹟。據說科雷多出身於某個沒落的王公貴族家庭,原本是想在騎士團裡做個鍊金術師的。後來由於某個契機,他改投到教會門下,成了一名異端審判官。這事換做現在根本就不可能,但在當時卻屢見不鮮。總之,事情就是如此,所以他進行異端審判時常會用到‘奇蹟’,就是你們這些傢伙施展的偽奇蹟,不對,應該是利用了上帝創造出來的世間之理,那該稱之為真正的奇蹟嗎?”

  老傳令官這番話很有以追求現實利益為第一要務的騎士團成員風格,但若叫那些死心眼的信徒聽見了,他們肯定會氣得吹鬍子瞪眼。

  “總之,科雷多就是利用這種手段來震懾異教徒,誘使他們改教。”

  “原來如此……那,他人現在在哪兒?”

  庫斯拉問出了逼近核心的問題,但對話卻出其不意地終止了。

  老傳令官的沉默中瀰漫著一股哀愁。

  “怎麼了?”

  老傳令官接下來的話語氣聽起來根本不像出自一個上位者之口。

  “至少,他應該不在教會中了。現在的教會根本就沒有他那樣的人的用武之地。”

  “不過,”

  異端審判官雖與鍊金術師像似,但他們的命運要更悲慘。由於職業關係,異端審判官的一句話就有可能使人蒙上異端的罪名,失去一切。

  登頂教會總部的教皇大都是異端審判官出身。

  因為,他們本就不受人待見,若不爬上高位,早晚都會被祕密刺殺,或是派去執行必死的任務。

  即便如此,聽老傳令官的語氣,科雷多似乎還活在世上。

  隨後,老傳令官就親口說出了科雷多還活著的理由。

  “我至今仍記得。那時候飄雪連天,道路都掩埋在了冰雪之下,海港的冰凍期長得超出預想。我們四處攻城掠寨,將異教的土地引導至正確的信仰之下,但終究寡不敵眾。而且我們當時也沒想過要真的征服那裡,反倒更像是來填補地圖上的空白的。因此,當遠處的商人通報說,異教徒正趁著停雪奔襲而來時,我們便決定要撤退。實際上,大部分的士兵都盼著撤退。畢竟待在這片未開發的土地飯也吃不飽,氣候又惡劣,死在這裡有什麼好的?可科雷多不這樣想。”

  “他留下來了?”

  庫斯拉問道,老傳令官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後,笑了笑。

  “他不僅留下來了,而且還要冒險深入異教徒的土地。我們當時都出言相勸,可他卻充耳不聞,還雙眼還閃閃發光,十足一個要去見心愛姑娘的小夥子,真是個好傢伙。”

  雪後天空放晴,年輕的異端審判官科雷多-阿布雷亞在明媚的陽光下,意氣風發地踏上了北行之路。

  庫斯拉在腦海裡如此想象著。

  “那時,我們質問他,為什麼要繼續北上,若是為了傳教大業,等萬事俱備後再做也不遲啊。你這種不愛惜性命的做法根本就是有違帝的意旨。我們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卻回答說,”

  ——我感覺那邊有我想要的東西。

  “雪原上,氣候嚴寒,又沒有食物,人一旦體力和精神不支,就會失去對寒冷的知覺。猛烈的吹雪無窮無盡地吹來,讓人有種墮入無底洞的感覺,還會產生前方有光的錯覺。於是,那些本已經無力站起的傢伙就會突然站起身,衣衫不整滿步蹣跚地往前走。有人說他們是受到了上帝的召喚,也有的人說他們是受到了惡魔的召喚。而那些傢伙在第二天被發現時,大都凍僵在了雪地裡,可他們的表情全都像是在做夢一樣祥和。科雷多說那話時的表情就跟這個差不多。”

  雪原上的事庫斯拉也聽說過,但卻沒親眼見過。

  不過,在旁邊老實聽故事的菲尼希絲或許見過,庫斯拉想到這便朝菲尼希絲看去,但由於頭紗的遮擋,他根本看不清菲尼希絲的表情。

  “自那之後,我就再沒聽過他的名字了。當時我們還委託了比我們更不怕死的遠方商人打聽科雷多的下落,但都毫無結果。或許他是覺得異端審判官幹不下去了,才藉故逃走的吧……可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的。”

  經過多年打滾爬到高位的老人像個少年似地笑了笑。

  “我想,他大概是去追尋夢想了吧。”

  科雷多前往了位於這世界某處的抹大拉之地。

  “人總會美化過去,或許真相完全不是這樣。”

  老人苦笑一下,看著庫斯拉。

  “你是在哪兒看到科雷多這名字的?他那樣的人要是再活個二十年,現在估計已經成為了個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吧。難道,他真的還活著?”

  老傳令官語氣雖是開玩笑,但雙眼卻透著認真的神色。

  他希望科雷多還活著。

  即便那是曾身處敵對陣營,二十多年沒見的人,也依舊希望他活著。

  庫斯拉忍受著心中的刺痛,如“利息”般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我是在喀山的一本舊書裡看到這名字的。”

  “哦哦。那,就是跟龍有關?”

  “嗯嗯。”

  撒謊就像呼吸一樣。

  既能變鉛為金,也能變金為鉛。

  “我擔心這龍是不是觸及到了信仰問題。”

  “這樣麼……沒事,大概無需擔心。哪怕教會,也已經沒人知曉科雷多的名字了。”

  “這樣啊。”

  “哈哈,突然聽到了個意外的名字,所以東扯西扯地說了這麼多。”

  “抱歉了。”

  艾盧森略帶歉意地說道,老傳令官苦笑著擺了擺手。

  “若無庫拉託魯大公麾下的部隊,我們這些部隊都不知還能不能維持團結。龍的存在簡直就是出現在眼前的奇蹟。就把剛才那些情報當作讓我的部隊乘坐龍的費用吧,這麼一想,還是我賺了。”

  “就是說這價格還有商量咯?”

  艾盧森插科打諢道,兩人在開玩笑的同時,也在互相探對方的底,最後一起發出權力者特有的笑聲。

  庫斯拉在兩人的笑聲中平靜地說道: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

  “什麼?”

  “能告訴我當年科雷多走過的路線嗎?”

  “?”

  老傳令官楞了一下後,說了聲沒關係,喊來部下,將一份標有路線的地圖交給庫斯拉。

  “世上真有各色各樣的人都有啊。”

  艾盧森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如此說道。

  “於是?其他城市也有可能沉睡著龍?”

  他看著標示出二十多年前的行軍路線的地圖,向庫斯拉問道。

  “這很難說。不過我覺得他途經的城市都值得優先調查。”

  “唔。”

  艾盧森微微頜首,擡起頭來說道:

  “聖典有云,世上沒有永遠的祕密。技術會像瘟疫一般傳播還真是麻煩吶。”

  “可就連黑死病也熬不過時間的洗禮。”

  “沒錯。就算科雷多察覺到了龍的存,如今也已經沒人記得他的事了。只要我們佈置得當,敵人應該不會有所察覺。”

  庫斯拉在教堂發現了科雷多留下的羊皮紙後,就來找艾盧森,編了個合適的理由請他幫忙調查有沒有人知道科雷多的名字。他跟艾盧森說,自己在喀山發現了一個名叫科雷多的異端審判官的名字,而科雷多當時好像正在這城市進行調查。雖然不知道他在調查些什麼,但萬一他在調查龍的話,說不準其他地方也會留有龍的技術。

  艾盧森對庫斯拉的話毫不懷疑。

  “要是再有什麼發現就告訴我吧。我會給你協助的。”

  “遵命。”

  庫斯拉做作地低頭一禮後便告辭離去。

  他一回到旅館,就從腰間的雜物袋中取出那張羊皮紙。

  那上面的文字不管看個多少遍,都能令他興奮到想吐。

  只不過,菲尼希絲一路上都沉默不語,回到旅館後更是心不在焉地一屁股坐到床邊。

  “你不舒服嗎?”

  庫斯拉見狀忍不住開口問道。

  菲尼希絲嚇了一跳似地縮起身子,看向庫斯拉。

  那表情看起來果然有點心不在焉,她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

  “總感覺,沒有實感……”

  “啊?”

  “感覺……我不知該怎麼說……就像一座從未聽人提起過的大城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樣……”

  菲尼希絲一臉快哭的表情,就彷彿在說自己昨晚看到幽靈了。

  不過庫斯拉並沒取笑菲尼希絲,他隱約有點明白菲尼希絲想說的話。

  “這叫做興奮。”

  菲尼希絲瞪大雙眼看著庫斯拉。

  “不過,你要理性點。”

  庫斯拉補充了一句,菲尼希絲俏臉瞬間通紅,看來她又變回往日的菲尼希絲了。

  “總之,你這回立了大功。真虧你能注意到那些錯字啊。”

  “……那,那是廢話……”

  菲尼希絲輕聲抱怨道,庫斯拉對此只是哼了一聲。

  她的這份功勞可是相當貴重。

  這份簽有科雷多-阿布雷亞名字的羊皮紙上如此寫道:

  ——這片大地上沉眠著上帝遺留的知識。

  ——古代,上帝派聖靈前往此地。

  ——來自聖地的精靈們留下了這些知識。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性格問題,科雷多的筆觸給人一種剛勁急速的感覺。

  短短的文章中蘊含著某種強烈的意志,科雷多在最後一行如此寫道:

  ——希望和我抱著同樣目的的人看完這本書後,能來追尋我的足跡。

  這明顯就是留言,而且還是夾在城市年代記這種最無聊的書的書脊中。實際上,在這二十多年裡,察覺到這隱藏留言的人也的確僅有庫斯拉和菲尼希絲。

  但最終還是落到了該拿到的人手中。

  真是個與眾不同的異端審判官。

  他跟異教徒寢食與共,關心異教徒的風俗,既有鍊金術師的素養,又有能當場演示奇蹟的技術。

  他在邊境罔顧他人勸說,踏上了深入異教徒腹地之旅。

  他說前方或許有他想要的東西。

  他將自己的留言託付在了城市年代記上。

  “這人……果然是……”

  菲尼希絲戰戰兢兢地說道,彷彿害怕確認這一事實。

  庫斯拉拿起羊皮紙,就這麼站著來回地看了起來。

  根據艾盧森介紹的那位老傳令官所說的科雷多的形象。

  庫斯拉點了點,心中暗想,肯定是了。

  “科雷多確信古代民是現實存在的。”

  正因如此,他才會在那一頁設定暗號。

  找出羊皮紙後,庫斯拉又仔細地看了下那頁年代記,發現錯字全都是後來故意添上去的。字形相似的就添幾筆,不相似的就小心翼翼地削去羊皮紙上的字,重寫一個。

  “熱衷於異教徒的習俗,成為異端審判官,這一切難道都是為了追尋古代民的足跡麼。”

  “剛才……你就注意到了?”

  “古時候比現在要混亂得多。老傳令官還說過科雷多是破落的貴族子弟吧。那他應該接觸過一些本來被視作禁書封印的書籍,又或者……”

  庫斯拉猶豫了一下之後,才繼續說道:

  “他實際見過被從遠東帶來的人,跟他們談過,然後確信了古代民的存在。”

  有過同樣遭遇,最終流落至此的菲尼希絲微微吃了一驚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如果這是真的,那頁年代記上記載的無名賢者應該也是一名古代民。”

  那本殘破的年代記後面還這樣寫道:

  古代的賢者無所不知。他在第一天的白天通曉了大地之理,在第二天夜裡通曉了星空之理。

  在三天白天,他提煉出了知識,在第四天夜裡完成了一切。

  “這其中包含了萬物神祕的奧義。即,操縱元素的賢者之石,萬能的長生不老藥(elixir),神創造人時使用的生命之書,構成天體的金剛礦(Adamantite),以及,”

  庫斯拉有點嘲諷地笑了笑。

  “金剛礦精煉後得到的神之金屬,奧裡哈魯根。”

  賢者通曉萬物。

  人們無法理解萬物之理,他們只是受賢者帶來的知識與秩序指引,聚居於此,繁衍出繁榮的後世——

  “不過,賢者要真的無所不知,那豈不成上帝了。”

  “但是,”

  菲尼希絲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強硬。

  “但是……我們至少知道一點?”

  庫斯拉眯起眼盯著菲尼希絲,嚥了口唾沫,笑了起來。

  他總是給自己潑冷水,總是在腦海中告誡自己,那不過是騙人的。

  這是為了在亂世中不至於身陷陷阱的處世之道,但菲尼希絲還無法做到像自己這樣。

  她所展現出的這份熱情,令庫斯拉感到懷念。

  “我們至少知道一點。”

  庫斯拉重複了一遍菲尼希絲的話後,接著說道:

  “抹大拉之地就在科雷多走過的路前方。”

  那張標示著科雷多走過的線路的地圖雖然留在了艾盧森房間裡,但庫斯拉早已偷偷將整條線路記了下來。

  科雷多或許在那些城市的某處留下些什麼。

  庫斯拉開啟木窗,看向屋外。

  房間裡已經變得相當昏暗,往外一看,原來天空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片紅霞。

  冬天的日落來得要早一些。

  庫斯拉眺望著天空,說道:

  “傳說大概就沉睡在這片天空下的某處。”

  庫斯拉覺得很不可思議,世界本該是無邊際的,然而日常卻總會突然中斷。他對此似懂非懂,有如包子太大無法入嘴般令人焦急。

  “抹大拉應該很遙遠吧。”

  庫斯拉嘀咕了一句,他本無意說出如此軟弱的話,但這一切是在太沒現實感了。

  菲尼希絲聞言,有點得意地大聲說道:

  “不要忘記旅行的真諦了。”

  “啊?”

  庫斯拉轉過頭,只見菲尼希絲正衝他露出溫柔的微笑。

  “只需兩隻腳交替往前踏步,之後只要一路走下去,路上自會出現層出不窮的美景,我——”

  話中途停了下來。

  庫斯拉突然走近,單手捧住她的臉頰。

  “雖然我想說,別說大話了。”

  庫斯拉說著用手左右搖著菲尼希絲的臉,微笑起來。

  “但我心情好。”

  隨後,他將視線從菲尼希絲身上移開,笑著繼續說道:

  “還有,立功的人是你。你很適合做鍊金術師哦。”

  “誒。”

  庫斯拉斜眼掃了菲尼希絲一眼,只見她的表情就如同無知的清純少女被壞男人花言巧語矇騙時那樣。還是那個菲尼希絲麼,庫斯拉心中暗笑。

  “因為幸運。”

  “……”

  又被捉弄了,菲尼希絲不禁怒從心起。但庫斯拉沒理會她,而是繼續說道:

  “這可是很重要的哦。這世上太多不合理的事了。想要避開這些不合理,抵達抹大拉之地,除了狡猾之外,還需要運氣。”

  菲尼希絲一臉不悅地看著庫斯拉,嘟起嘴說道:

  “你,壞心眼……”

  “隨便你怎麼說。這也是鍊金術師所必需的。”

  “……這絕對是騙人。”

  庫斯拉聞言只是聳了聳肩,菲尼希絲拿他沒辦法似地嘆了口氣。

  她看向庫斯拉手中的那張羊皮紙,臉上泛起了自豪的笑容,仔細地欣賞起來,彷彿在說,這是我的功勞。

  “總之,這事按部就班調查就行了。”

  庫斯拉說著關上了木窗。

  “現在先去吃飯吧。還是說,你覺得這也是我在撒謊?”

  “……你還真是像個小孩子。”

  “我說了我心情好。”

  菲尼希絲無奈地嘆了口氣,實際證明,庫斯拉一旦放鬆下來,就會跟個小孩子一樣歡鬧。

  不管怎麼說,總算還有別的人注意到自己在喀山發現的古代民的存在。

  一直以來都只有自己知道古代民的存在,庫斯拉總在想,所有的猜測或許都只是自己想當然。而如今,他感覺像是得到了一個強力的後援,支援自己的猜測。

  萊特里亞的大地上沉睡著些什麼,這裡埋藏著古時候失傳的技術。而這其中肯定——

  庫斯拉在腦海中暢想起來,正要走出房間。

  膨脹的麵包往往就在這種時候破裂。

  “嗯?”

  菲尼希絲輕輕地發出一聲疑問。

  她在正要走出房間的瞬間猛然回過頭去。

  “怎麼了?”

  她沒理會庫斯拉,回頭一動不動盯著房間。庫斯拉正欲再度發問,菲尼希絲就一路小跑來到窗邊,推開木窗。

  這時,庫斯拉也隱約聽到了。

  “怎麼了?火災?”

  他走到菲尼希絲身後,看向窗外。外面卻不見煙火,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遠處傳來陣陣金屬敲擊聲,聽起來就像通告火情的銅鑼聲。

  “……果然。”

  菲尼希絲嘀咕了一聲。

  “……敵人……”

  “什麼?”

  緊接著,鏘,鏘,鏘,不遠處清晰地傳來了一陣金屬敲打的聲。他連忙探身窗外,一看。原來是哨兵一路敲著銅鑼,拐過街角朝這邊走來。

  “因為教堂沒鍾嗎……不對,你剛才說什麼?”

  庫斯拉再度向菲尼希絲問道。

  菲尼希絲緩緩說道:

  “敵襲。”

  庫斯拉不敢置信,正想再問一遍,卻發現沒那個必要了。哨兵的嚷嚷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敵襲!敵襲!”

  哨兵敲著銅鑼大聲通報,街上走動的人全都愣住了。

  “敵襲。大家拿起武器到城牆下集合!敵襲啦!”

  對面旅館的窗戶幾乎全打開了,每個房間的人都在探頭張望。

  在這種時間敵襲?所有人都被嚇到了,楞了一會兒後才慌忙採取行動。

  人們開始湧上街道,動作迅速的傭兵早已快步跑了起來。

  庫斯拉順著筆直的大街看去,看到巨大的城牆後,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敵人要越過那堵城牆攻進來?

  他雖不敢置信,但也不認為敵襲是個惡作劇。

  天空完全暗了下來,陰沉而又黑暗,彷彿不管帶來怎樣的災厄都不足為奇。

  庫斯拉與菲尼希絲隨後來到旅店一樓的酒館,與其他傭兵,騎士一起等待後續訊息。這時,傳令兵來通報說,敵襲乃誤報。

  就在庫斯拉鬆了一口氣的瞬間,傳令兵又傳令說,騎士團請他們到本部。

  若敵襲只是單純的誤報,肯定沒必要叫他們過去。

  這樣做必定有理由。

  “能看見嗎?”

  寒風蕭蕭,大概因為沿海,風中還帶著溼氣。若在晴天登上高處倒是會心曠神怡,但日落之後再來這裡只勾起心中的不安。

  “嗯……只能稍稍看清……不過感覺他們並不是很熟練,行動也散亂無章。”

  “就是說他們只是將東西搬出來嗎?”

  “如果他們不是假裝成這樣的話。對吧?”

  伊莉涅有點無趣地說道,估計她當時正不眠不休地埋頭進行量產龍的工作,卻突然被人強拉到了這裡,所以才會心存不滿。突然被人從灼熱的熔爐前,帶到這寒風勁吹的高臺,她的心大概已經凍僵了吧。

  “而且,聽說這是最新設計的,或許敵人無法準確把握它的結構。”

  威蘭單足踏上城牆的護欄石,明明沒太陽,卻還是手搭涼棚,眺望著遠處。不遠處還有一群傢伙同樣在眺望著城下。

  他們著裝各異,但不管哪個看起來都不像城市裡的良民,在這點上他們倒是出奇地一致。

  他們是隨軍聚集到這個城市的鍊金術師,如今正身處守護著尼伯龍根的巨大城牆上。

  “你的耳朵能順豐聽到些什麼嗎?”

  庫斯拉扭頭問道。

  菲尼希絲正一臉無精打采地癱坐在他身後。

  她之所以這樣並非因為寒冷或肚子不舒服,而是因為恐高。

  “……”

  “……我不是在逗你。別用那樣的表情看著我。”

  庫斯拉根本沒打算戲弄她,可她卻擺出一副悲哀的表情看過來,庫斯拉也不禁感到頭疼。最後不悅地訓了她一句。菲尼希絲被訓後一臉沮喪地搖了搖頭。

  “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庫斯拉厭惡似地說道,他的視線落到了城外一處明亮如晝的空地上。那是一片漆黑中的火把海洋,敵人正在那裡忙碌地進行著組裝。

  “最新設計的投石機啊。”

  投石機比人高出十倍不止,用只有在萊特里亞北方才能開採到的巨大木材,與在雪國寒冬歷練得堅韌無比的獸筋腱,以及大量的鐵材打造而成,其射程勝過以往的投石機,破壞力更是翻倍。通常投石機發射的都是鐵塊,一般來說是無法飛躍高高的城牆的,但那隻按以前的投石機標準來說。

  人類只會應付自己能想象到的事物。

  “被奇襲時要帶著這東西逃跑確實有點過重啊。”

  庫斯拉聽到威蘭這麼說,不禁嘆了口氣。嘆息化作白霧飄向後方,宛如幸運也隨風消散。

  “先回去吧。就算看著它組裝完成也無濟於事。”

  “也是。而且肯定沒這麼快能完成。你看,一群人在同樣的材料前拿來換去的,也沒個指揮的人。這要是工房,就算被踢出行會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伊莉涅模仿師傅腔調評論了一句,但從喀山到尼伯龍根這一路上,工匠們都沒對伊莉涅出眾的能力有所怨言,她的統率能力由此可見一斑。女性過於年輕有時反而是好事,這就如同菲尼希絲在戰場上被視作女戰神一樣。

  或許在工房顯得太過特例,反而能震懾住那群男人。

  “這話也跟艾盧森說一聲吧,就說鍛造與雷霆之神的化身是這麼說的。”

  庫斯拉一臉認真地挖苦道,伊莉涅聽後眯起眼,無畏地笑了起來。

  “是呢。假鬍子已經有了,我隨時都打扮成鍛造與雷霆之時去找他。”

  庫斯拉彷彿能看到伊莉涅在工房幹活時怎樣的一副形象。

  “回去吧,能站起來嗎?”

  庫斯拉抓住菲尼希絲的手臂,將她拉了起來。看到菲尼希絲真的害怕到這程度,庫斯拉也沒心思像往常一樣捉弄她了。菲尼希絲一路上緊緊抱住庫斯拉的手臂,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直到開始走下城牆裡的樓梯才冷靜下來。

  普通城市的城牆構造就有如房子的牆壁,但換成尼伯龍根這種大城,城牆本身就有如一棟單薄的房子。樓梯的牆壁上四處都開了窗,士兵可從窗戶往外放箭,潑熱油。因此城牆裡設還有堆放物資的倉庫,燒油的灶臺,吸水的井。

  狹小的空間內亂七八糟地塞滿了物資,這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而準備的,讓庫斯拉情不自禁地想起鍊金術師的工房,內心莫名地一陣悸動。

  月光從窗戶灑入到塞滿物資的石造城牆中。庫斯拉感覺眺望著窗外的月色思索問題的話,或許能得到什麼了不得的靈感。

  不過,那也是平時才能做的事。如今的尼伯龍根不需要思索,只需要實際的行動。

  庫斯拉一行走出城牆後,徑直走向騎士團本部,來到艾盧森的房間。

  艾盧森的目光出奇的銳利。

  “目睹了我們優秀的技術後有何感想?”

  負責回答這問題的是雙手叉腰,一臉不滿的伊莉涅。

  “東西是不錯,可組裝的人太蠢了,真是糟蹋了。”

  受到管理的品質就是信賴的憑證。

  工匠行會這種組織雖然氣氛壓抑,但卻能保證品質。

  “組裝要花很多時間吧?”

  “感覺至少不會現在就組裝完成。至於具體要花多少時間,由於他們不是我行會的人,所以難以估計。”

  伊莉涅的語氣可謂毫不客氣,不知是因為太過疲勞,還是本就有此膽色。

  在城外她是一個會因不安而發抖的少女,但在城內,她可是一個敢揮著大錘訓斥男人的高明鐵匠。

  “設計圖是燒掉了,可人只要能發現問題,那大部分困難都能迎刃而解。而材料又早已備齊,更重要的是那些傢伙是將完成品拆解了帶過來的。”

  “那樣的話,只要組裝人員學會了配合,應該很快就能組裝完成。也就是說組裝最多也就拖個幾天吧。”

  庫斯拉接著伊莉涅的話繼續說道:

  “我也同意伊莉涅的意見。於是,我們也要製作投石機?畫設計圖的傢伙在部隊裡吧?那樣的話應該能做出來。”

  艾盧森鬱憤難平地嘆了口氣。據說今天下午就有哨兵發現城外趕來了大量馬車。到了傍晚他們就開始組裝,哨兵看到那東西的形狀就想,該不會是投石機吧。

  隨後訊息傳到本部,一個部隊指揮官坦白了。

  他說那投石機原本是他的部隊為攻打萊特里亞而製作的。

  但面對萊特里亞女王有備而來的奇襲,他們輜重也顧不上處理就倉惶逃跑了,最多也就將設計圖燒掉。

  簡而言之,現在在城外對自己張牙舞爪的武器原本是自己人制作出來的。

  從敵人的包圍中逃過來的人心裡會怎麼想?

  “這……可說不好。”

  回答庫斯拉的是伊莉涅。

  “有什麼問題?”

  “只是有過設計圖吧?畫設計圖就跟記不住差事的小夥計把差事用石灰記到石盤上一樣。”

  伊莉涅看書寫字都不在行,但她的冶煉技術卻是超一流。

  工匠一輩子都生活在一座城市,跟同一群工匠一起製作同樣的製品,他們根本就不需要用文字來向他人傳達什麼,或是留下什麼。

  “年紀輕輕的,眼力可不差嘛。”

  艾盧森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挖苦。

  當然,這是他對伊莉涅最大的讚賞。

  “深感榮幸。說回製作投石機的事,在現實上也是做不來的。除非我們停止龍的量產。”

  “這也確實是個問題。”

  艾盧森簡潔地同讚了一句,朝伊莉涅揚了揚下巴。

  “你回工房吧。龍的量產才是我們的救命稻草。”

  “明白。”

  伊莉涅點了點頭,無奈地走出了房間。

  “幸好這城裡還存有大量的瀝青。那些瀝青前不久才剛運來,原是留著春天給船防進水用的。真是天助我也。”

  在鍊金術上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大都在別的方面也有用武之地。

  “我已經試驗過了,可以用哦。”

  “那,我們也並非毫無還手之力。”

  伊莉涅出去關上房門後,房間裡就剩下艾盧森,庫斯拉,威蘭和菲尼希絲四人。門外傳來陣陣人們忙亂奔走的聲音,大街上熊熊燃燒的火把光芒甚至透過關著的木窗滲了進來,整個城市都騷動起來了。

  “於是,你沒讓我們趕緊滾回工房的原因是?”

  庫斯拉問道。

  “當然不是要你們做投石機打倒敵人。”

  艾盧森用手指咯咯地敲著桌子,說道:

  “再這麼下去,我們會輸啊。”

  瞬間庫斯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威蘭似乎也是如此。

  “這是什麼比喻吧?“

  “非也。”

  庫斯拉也明白,像艾盧森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示弱的。

  那麼,這應該是他冷靜地分析過現狀,根據長年的經驗,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

  “敵人應該會用那投石機砸毀城牆,讓燒紅的大鐵球越過城牆砸進城裡,這勢必會造成人員傷亡。這投石機原本是騎士團的部隊製作的東西。而且那些傢伙丟掉輜重逃出來後,還對此事隱瞞不說,即便他們明知這兵器會落入敵人手中,運來這裡對付自己人。”

  他們估計也知道留下這東西會造成很嚴重的事態,但他們除了這樣做之外別無他法。隱瞞不說只是不想承擔責任,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結果,他們就只能做出非現實的祈禱,希望敵人沒發現留在城裡的巨大投石機。

  “這樣做後果會如何?傭兵騎士們心裡大概都會想法吧,夢想著出人頭地來投軍的老鄉,戰友一路走到今天終究還是倒下了,可他們並非光榮戰死,而是因同伴的過失致死,那可是本該交託後背的同伴啊。”

  “他們無法壓抑的憎恨與憤怒的物件並非城外的敵人,而是城裡的同伴。”

  “還有。因同伴的過失造成的傷根本就無法在酒館裡向別人吹噓,傭兵們也會因此喪失戰鬥的熱情。更不用說,這城市原本就有一個大隱患。本該用來對付敵人的最強兵器最後卻瞄準了自己,這是何等絕望,在這種時候那些傢伙會怎麼說?”

  “……根本就沒什麼上帝。”

  而且,城裡的教堂沒有鍾。

  這裡是被神遺棄的城市。

  教堂沒有鍾,連每天早起都成了問題,在這種時候戰士們還如何能抖擻精神奔赴戰場。

  “但我們不能在此敗退,絕不能!”

  曾宣言要君臨萊特里亞的男人擠出一聲嘶吼。

  對萊特里亞異常執著的庫斯拉也同樣不願就此敗退,畢竟他已經看到科雷多的文書了。離開萊特里亞就意味著要遠離抹大拉之地。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關鍵是鍾。”

  “沒錯。你們無論如何都要鑄造出鍾,不管用什麼方法。聽說你曾因將聖人的遺骨丟入熔爐而被投進大牢吧?”

  庫斯拉輕哼一聲,聳了聳肩。

  “不管你嘗試什麼方法都可以,不論任何手段。其他鍊金術師大概也會收到類似的命令。雖然善後很麻煩,不過目的通常都會使手段正當化。只要能拿出成果,隨便你們怎麼做。你們——”

  艾盧森的眼神中混雜著輕蔑與畏懼。

  “會找到魔法的吧?”

  變鉛為金,變金為鉛,於滿月之夜,將蟾蜍和壁虎燒成炭再丟進鍋裡煮燉後再與鐵水混在一起煉製,得到不存在於世的金屬。

  當然,這只是迷信,庫斯拉腦海中到了一些更現實的問題。

  單純只是鑄造鐘倒是小事,但庫斯拉卻嗅到了絲絲可疑的味道。

  鐘匠們不肯造鐘是因為考慮到再次失敗的嚴重後果。他們的工房世代經營,今後也將由子孫繼承,背上汙名對他們的工房來說無異於末日。

  但僅僅因為這個嗎?庫斯拉暗自起了戒心。

  艾盧森提出了一個打破常規的提案。

  鍊金術師都知道,幸運這種東西世間罕見。

  庫斯拉心中的興奮化作霧散,他重新變回深沉多疑的鍊金術師,說道:

  “這可是通往異端的捷徑啊。”

  但回答他的卻是冷酷的眼神與措辭。

  “這又怎麼樣。我叫你們去做,你們就儘管做。”

  對方是自己的上司,在騎士團中,這就意味著對方擁有對自己生殺予奪的大權。自己根本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自己的性命只能靠自己來守護。

  庫斯拉彷彿明悟了這一大原則,衝艾盧森低頭一禮。

  “……遵命。”

  艾盧森沒做回答,旁邊威蘭無奈地嘆息一聲。庫斯拉低頭看了菲尼希絲一眼,揚了揚下巴。

  上司承諾的“可以用一切手段”,本是庫斯拉這些鍊金術師不惜玩弄權術也想得到的特權。何況,像艾盧森這樣的人,在明知再無作為便會吃敗仗的情況下,肯定是希望竭盡全力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是,上帝的碎片有可能就沉睡在這片土地上,庫斯拉更是無論如何都想留下追尋科雷多的足跡。

  但庫斯拉知道鐘的鑄造用普通辦法是行不通的,他的直覺不停發出警告,不要跟鍾扯上關係。

  而且,最大的問題。

  不管用怎樣的手段,都要鑄造出鍾。

  庫斯拉哼了一聲。

  正因如此他才想跟鍾保持距離。

  庫斯拉和威蘭一言不發地走出騎士團本部後,徹骨的寒風迎面吹來,再看到一片混亂的街道,兩人都不禁皺起眉頭。

  這時,菲尼希絲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雖一臉不安,但還沒失去方寸。她的語氣中透著堅強,她問這個問題並不是為了求安心,而是決心盡己所能去努力。

  菲尼希絲看到科雷多的文書後,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她肯定不是對賢者之石,長生不老藥之類的感興趣。她是知道那是庫斯拉的夢想,所以才會與庫斯拉共鳴。

  但庫斯拉擔心的正是此事。

  “威蘭,你那工房能用嗎?”

  “嗯?啊,能用哦。不過有一半歸伊莉涅。”

  “這正好。方便監視。”

  “監視?”

  威蘭露出詫異的神色。

  “艾盧森雖說過要不惜一切手段,但我們最好不要做些奇怪的事。”

  庫斯拉一臉不快地回答道,威蘭神色愈發詫異了。

  “烏兒,這傢伙沒吃錯藥吧?”

  “這……”

  菲尼希絲也是滿心疑惑,因為在平時她總要擔心庫斯拉會不會做出些什麼冒犯上帝的荒唐事。

  “不,不過,我很不贊同偏離人道的實驗。所以,那個……不做危險的事我也贊成。”

  菲尼希絲說完,一臉不安地窺伺著庫斯拉的表情。

  “沒錯。”

  庫斯拉自然是贊同。這下菲尼希絲越發困惑了,對庫斯拉的擔憂盡數寫在了臉上。威蘭撓著頭,來回看著庫斯拉和菲尼希絲。

  庫斯拉理所當然似地說道:

  “別的城市也有不少大鐘,造鐘肯定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技術。因此,切記不要說些奇怪的話。”

  庫斯拉對威蘭再三叮囑,威蘭心裡不禁一陣發毛,感覺這比被劍指著還要可怕。

  “那,那到底該怎麼做啊?”

  菲尼希絲看到威蘭這副樣子,不知為何有些生氣。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還有,你這麼吃驚是在是太失禮了。”

  “這,唔……這樣,啊……?”

  對女人溫柔的威蘭雖然感覺菲尼希絲的話有點難以理解,但還是努力讓自己接受。

  “沒錯。庫斯拉終於肯接受上帝的教誨了。”

  菲尼希絲挺起胸膛,衝庫斯拉露出笑臉。

  當然,實情完全不是這樣。

  庫斯拉目光冰冷地瞪向菲尼希絲。

  “你也是。”

  菲尼希絲臉上的表情頓時凝固住了,就彷彿被人當頭潑了桶冷水。

  她楞了一會兒後,衝邁步離開的庫斯拉辯白道: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說得好,好好記著你說過的話。”

  庫斯拉頭也不回地說道,菲尼希絲氣得把腮幫子鼓得跟只青蛙似的。

  三人走了一會兒後。

  “原來如此啊、”

  威蘭突然說道。

  “庫斯拉說得沒錯。”

  菲尼希絲聽到平時總是偏袒自己的威蘭也這麼說,不禁露出一副受傷的表情,扭頭對威蘭說道:

  “連,連威蘭你都……”

  “唔。不,因為啊。”

  一聽威蘭笑吟吟的語氣就知道他要說些什麼了。

  因此,庫斯拉沒有回頭,也沒打算制止他。

  “要說不惜一切手段的話,鍾也確實有幾種禁斷的鑄造手法。”

  “啊?”

  “是吧,庫斯拉。”

  威蘭嬉皮笑臉地衝庫斯拉說道。

  庫斯拉也知道話題會變成這樣,但這是無法迴避的。

  他回頭看向斜後方的菲尼希絲,說道:

  “知道為什麼鐘的暱稱總是女性的名字嗎?”

  “誒?”

  純白的少女碧綠的雙眸滴溜溜地在兩個男人身上轉來轉去,就如同被貓玩弄的毛球。看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只能令人聯想到對男人言聽計從的溫順少女。但實際上,這傢伙卻內含一顆堅強的心,偶爾還會滿不在乎地語出驚人。

  庫斯拉嘆了口氣,說道:

  “因為上帝喜歡年輕的姑娘,所以在煉製鑄鐘的金屬時,會用到女人。”

  菲尼希絲滿臉疑惑地看著庫斯拉。

  威蘭苦笑一聲,解釋道:

  “就是在煉製時,把少女丟進熔爐裡。”

  “啊。”

  “就是所謂的活祭吧。”

  雖然鐘的鑄造方法很明確,但還是會有鑄造不順的時候。這種時候,人總會做出些奇怪的事。例如夜觀星象,出門時一定要右腳先邁出去,甚至還有人邊用左手抓著右耳邊揮錘鍊制。眾所周知,在煉製時加入骨頭能增加鐵或銅的柔韌性。於是就有人想,丟一個嬌柔的少女進熔爐裡,肯定能鑄出音色優美的柔軟金屬。

  “可,是……這……”

  菲尼希絲吃驚到話都說不利索了,兩條腿更是不聽使喚,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摔倒。

  威蘭笑著伸手扶住菲尼希絲的後背。

  “叫你別做傻事,是因為烏兒總是在些奇怪的事情上表現出奇果斷。”

  不事先叮囑的話,搞不好她會自己一頭跳進熔爐裡。她可是有過不少前科。

  若是我的性命能讓你實現夢想的話——

  庫斯拉目光冰冷地看著菲尼希絲。

  “你真是個蠢貨啊。”

  “我,我才不是蠢貨。”

  菲尼希絲反射性地出言反駁,不過聲音中卻沒半點霸氣。倒不如帶著點哭腔,彷彿感到很為難一樣。

  庫斯拉快走到十字路口時,正好前面有一輛裝滿物資的馬車駛過,於是便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菲尼希絲。

  “總之,你要答應——”

  庫斯拉正要繼續說下去時,菲尼希絲大概還沒冷靜下來,停不住腳地朝庫斯拉撞過來。庫斯拉慌忙緊緊抱住菲尼希絲,隨後便發現是威蘭推她過來的。

  菲尼希絲靠在庫斯拉懷中一動不動,威蘭則嘿嘿地笑了起來。

  庫斯拉忍不住疲憊地嘆息一聲。

  “……你,壞心眼。”

  懷中溫香軟玉的少女不滿地抱怨了一句。

  那聲音聽在庫斯拉耳中就有如塞滿有趣事物的櫃子在嘎嘎作響,令他一陣無力。彷彿只要開啟一絲縫隙,就會有什麼從中溢位。

  雖然鍊金術師們賭上性命追求的也正是這種充滿驚喜的櫃子,但庫斯拉總感覺這跟自己想要不一樣。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對自己來說同樣重要。

  庫斯拉輕輕地敲了敲菲尼希絲的腦袋,摟著她邁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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