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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沉抹大拉(第五卷)》第3章
  庫斯拉四人分到了一處高階旅館,房間裡還配備精緻的暖爐。

  艾盧森曾許諾,若能平安逃離喀山,就滿足他們的願望以作報酬。

  分到個好住處這點小利自然無法令庫斯拉滿足,可到了要認真思考報酬的問題時,他卻又犯難了。

  “要什麼做獎賞好呢?”

  庫斯拉久違的一夜酣睡到天亮。雖然四人都由於職業關係習慣早起,但這天大家都一直安睡到日上三竿。而且還出奇地沒幹勁,這或許是死裡逃生的安心感所致吧。

  等早飯送到房間後,庫斯拉便提出了報酬的問題。

  “不是要工房嗎?”

  伊莉涅最先開口,她說著把鹽味十足的高檔黃油大把大把地抹到麵包上。菲尼希絲平時相當注意吃相,一般都會用手將麵包撕碎後再吃,可現在連她也都只顧埋頭大嚼。

  “你真是個煉製狂啊。”

  庫斯拉哭笑不得地看向伊莉涅,惹得她眼角上揚,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我們需要的只有工房吧。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跟你們離開喀山的!你們還要提什麼要求啊。”

  “我們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這城市落地生根啊。現在就提出這麼大的要求,萬一之後出現什麼意外情況,就又得跟騎士團討價還價了。”

  “唔……這樣啊……啊,可是,你們想,我們不是要量產龍麼?問他們要個工房也很合理吧?”

  看來伊莉涅無論如何都想進行煉製。

  “也是,我也有點想念熔爐的烈火了。”

  威蘭在吃飯時舉止相當優雅,他很講究地將水煮的牛肩肉切成薄薄的一片,用麵包夾住,再將麵包切成細塊。

  “是吧?威蘭就是明白事理。”

  “只有一星期沒開爐吧……”

  在庫斯拉哭笑不得地抱怨時,威蘭將切好的麵包分到伊莉涅和菲尼希絲的盤子上,然後嘆了口氣。

  彷彿在說,現在的鍊金術師越來越沒出息了。

  “還有,我一直在觀察外面的情況。”

  “嗯?”

  “外面有不少同行在走動啊。大概有大部分都是從別的城市逃來的。”

  也就是說?答案不問也知。

  “這城市冶煉場一定會很熱鬧啊。”

  威蘭雙眼綻放出璀璨的光芒,庫斯拉神色不服地看向威蘭,似乎不太贊同他的說法。

  這時伊莉涅開口了。

  “話說,你怎麼這麼沒勁啊?”

  伊莉涅叫威蘭時一般都會用名字,唯獨叫庫斯拉時直呼“你”,這讓庫斯拉很不爽,可在喀山時他終歸還是欠了伊莉涅一個人情。

  庫斯拉心想,但凡跟女人打交道都不會有好事。

  “我對工房本身是沒什麼意見,但我喜歡書多於熔爐。”

  “誒?”

  “這麼大一座城市,肯定積累了大量的知識。但與喀山一樣,我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這座動亂的城市。如果部隊要離開,估計會把我們鍊金術師也帶走,但我想他們是不會讓我們把書也帶上的。還有,要挖掘這些知識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人海戰術。”

  “哼?”

  “不過,有一個傢伙無法成為戰鬥力就是了。”

  庫斯拉對伊莉涅用“你”來稱呼自己心懷不滿,趁機尖酸挖苦。可伊莉涅卻挺起胸膛,眯起眼盯著庫斯拉。

  “呵呵,到底是多虧了誰,你們才能找到龍的畫卷?”

  庫斯拉聽後,一臉不痛快地把小刀插到牛肩肉上。

  他和威蘭花點時間自己固然也能找到,但分工合作不正是為了省時間麼。

  “我說,”

  這時,菲尼希絲插嘴進來。

  “需要我幫忙嗎?”

  她雖提出幫忙,但語氣卻有點不情不願,或許昨晚的氣還沒全消。

  同時,庫斯拉也從她的話中感覺到了同情,忍不住不悅地掃了她一眼。

  “那就烏兒和庫斯拉負責查書,我和伊莉涅去工房開爐,事情就這麼定了。”

  “喂。”

  威蘭將最後的一塊麵包塞進嘴裡,站了起來。

  “先不論能不能拿到實驗用的工房,但至少量產龍離不開熔爐。而且這方面明顯是小伊的專長。”

  “能別叫我小伊嗎?”

  “不能哦哦哦哦哦。”

  威蘭嬉皮笑臉地怪叫道,伊莉涅雖然神色不悅,但還是跟著站了起來。

  而且,她不悅的原因似乎與威蘭沒任何關係。

  “唔,還是渾身沒勁啊……”

  “吃了那麼多已經夠了吧。”

  “不是吃沒吃飽的問題。唔……就是感覺沒啥幹勁……算了,站到熔爐前應該就能提起精神了吧。”

  伊莉涅雖然有點不解,但最後還是說服了自己。

  威蘭帶著伊莉涅快步走出了房間。

  四人就這麼打散開來,分成兩組各司其責。

  於是,庫斯拉只好對剩下的純白少女說道:

  “快吃吧。”

  “……吃飯要心懷感激地吃。”

  菲尼希絲的心情看來仍未好轉,庫斯拉單手撐在桌上託著腮,看著菲尼希絲,悠悠地嘆了口氣。

  旅館中一片寧靜,外面卻熱鬧非凡。

  走在路上的人有一半都是身材壯碩的士兵,剩下的則是商人和工匠。他們不僅年齡,體格,性別各異,而且由於大部分人都是從不同城市逃亡而來的,所以即便同為士兵,商人,工匠,服飾與髮型也會有微妙的差別,實在是魚龍混雜。

  至於他們的共同點,大概就只有一個。

  “大家都好像很忙啊。”

  菲尼希絲雖然還在生悶氣,但還沒怒到連話都不跟庫斯拉說。

  庫斯拉不禁回想起兩人剛相遇時的事。

  “記得那時兩隻手都抱滿東西了……嘖。”

  庫斯拉一手抓住菲尼希絲的後頸,將她扯到身後。一輛馬車滿載塞滿豬和雞的籠子,搖搖晃晃地從旅店門前駛過。這一輛剛過,另一輛馬車便緊隨其後,車上裝滿了新鮮的鯡魚,大概是今天早上才剛捕撈上來的,坐在貨架上的人一刻也不浪費,直接在車上就開始撒鹽醃鯡魚了。隨之而至的是兩輛堆滿鐵塊的馬車。最後是兩個小夥計面紅耳赤地拉著一輛載滿木材的貨車走過。

  尼伯龍根充滿著活力,這裡絕非殘兵敗將們的殘喘之地。

  庫斯拉用力地吸了口雜亂悶熱的城市空氣,嘴角泛起一抹滿足的微笑。

  這才是騎士團。

  “大家都在拼命忙著準備反擊吶。生產糧食,鍛造武器,縫補衣物,還有製作馬車,馬具。此外還有各種原材的調配與加工。總之,就是有一大堆事要做。”

  “……是啊。”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的樣子就如同將一大堆衣物塞滿木桶,再強行攪拌。庫斯拉一鬆開菲尼希絲的後頸,她便立即默默地重新戴好頭紗。

  “走吧。”

  庫斯拉說罷,縱身擠進人流之中,菲尼希絲見狀慌忙跟上。

  “那個,要去哪兒?”

  “雖說買麵包就找麵包店,買衣服就找服裝店,但查書卻不能找書商,他們賣的書沒半點用。總之,先去要書庫的鑰匙吧。”

  “……不要強人所難哦?”

  菲尼希絲不放心地叮囑道,由於人多她一路都緊緊跟在庫斯拉身旁。

  “看你說的,好像我就只會用強迫的手段。”

  “不是好像。”

  菲尼希絲罕有地頂嘴了,她果然還在對昨晚的事耿耿於懷嗎?不過庫斯拉對此只是輕輕地聳了下肩。

  “我才不想被你教訓。”

  “嗯?你,你什麼意思?我可沒強迫過別人。”

  菲尼希絲氣沖沖地鼓起腮,拼命瞪大翡翠色的雙眸。

  庫斯拉冷冷地低頭俯視著她。

  “你自己做了多少胡鬧的事,還好意思說。”

  “那,那是……”

  菲尼希絲不滿嘟噥一聲後氣勢便弱了下來。

  “那都是沒辦法的事。”

  隨後她又說了這麼一句。庫斯拉見狀忍不住竊笑,若是被她這種小女兒家似的言行迷惑,掉以輕心的話,可就要吃大虧了。庫斯拉暗想,這傢伙真是既麻煩又有趣啊。

  之後庫斯拉和菲尼希絲便走街過巷,穿行於繁華熱鬧的城市中。

  庫斯拉本以為尼伯龍根只是單純像個大型的集市般熱鬧喧囂,可走出旅館後沒多遠,看到四處都充斥著靠戰爭謀生的人的身影后,他才意識到如今這裡還是戰爭的最前線。

  四五個拿著槍和劍的傭兵與騎士站在十字路口的街角,不知是在維持城市治安,還是單純無所事事地聚眾閒聊。

  他們的表情都出奇地僵硬,或許是正在盯梢敵方的密探也說不定。

  庫斯拉和菲尼希絲徑直朝著城中心走去。

  正當他們從一個扛著一捆槍的傭兵跟前走過時。

  “哎,幾位。”

  傭兵喊住了他們。

  傭兵斑白的頭髮與鬍子硬得像鐵絲,看起來就如同小孩子惡作劇往針插上插滿針那樣。長槍一根就夠重的了,可這傭兵卻將十杆長槍捆作一紮扛在肩上。

  他的手臂恐怕都有菲尼希絲的腰粗了吧。

  “這不是我們的女神大人嗎?這是要上哪兒啊?”

  似乎是一同從喀山突圍的傭兵之一。庫斯拉記得最初乘船同行的人中並無此人,看來留下來的人隨後也平安抵達了。

  “我們有事去找艾盧森。”

  “噢噢,那我來給你們帶路吧。”

  “反正也就在城中心吧,不必勞煩了。”

  “千萬別這樣說。我也就只能盡點微薄之力,以報答幾位的大恩。”

  大兵粗野得看似能在戰場上一斧子將敵人連同鎧甲劈成兩半,此時卻衝庫斯拉兩人露出了和藹的微笑。

  雖然只同行了短短數日,但庫斯拉也看得出他們本質不壞。倒不如說,在表裡不一這方面,他們遠比鍊金術師好得多。

  庫斯拉輕輕地聳了下肩,說了聲“拜託了”。

  “不過,艾盧森大人居然沒給你們配輛馬車,也真夠粗心的。”

  “女神大人說她對不會噴火的馬車沒興趣。”

  “啊哈,真不愧是女神大人。”

  菲尼希絲狠狠地捶了庫斯拉的手臂一下,但庫斯拉自然是滿不在乎。

  “不過當初喀山那情況,以我這身經百戰的經驗看來,我們恐怕真的是氣數已盡了,我完全看不到希望之光。不過,最後那一小束光芒真個太耀眼了。”

  “我們當時也是不抱任何希望了。結果沒想到居然能製作出那玩意。也算得是難得的經歷了。”

  “哈哈,是吧。那才真的是戰場上的奇蹟。尤其是女戰神的美麗,不管多厲害都年代記作者恐怕都無法用文字描述出來吧。能像這樣跟女神大人行走在同一片土地上,真是光榮至極。”

  傭兵這番話絕非挖苦,也非戲弄,而是發自內心的稱讚。

  菲尼希絲被這麼一讚,下意識地縮起了身子。和藹的傭兵大概都是這樣子的吧,單純,膽大,直腸子。

  “說起來,你們看過城外了沒?”

  那裡有一尊很巨集偉的雕像,想你們也去看一下。

  傭兵用這樣的語氣說道。

  “嗯?城外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嗎?”

  “哈哈。確實有值得一看的東西。城外有一支敵人懷著強烈的戰意派遣而來的軍隊。”

  “……原來如此。敵人很厲害嗎?”

  庫斯拉如此問道,傭兵曲起空著的那隻手,用力地鼓手臂上的肌肉。

  “敵人不足為懼。”

  怕死的人不會上戰場。但士兵們奔赴戰場時,還是會用盡一切手段祈求勝利。旁人大概會想,既然這麼怕死,不上戰場不就得了。然而,士兵們的行動只是看起來充滿著矛盾罷了。

  他們是為了死得其所才奔赴戰場的。他們常說,無法令自己戰死的沙場不配做自己的裹屍之地。

  有著這種價值觀的傭兵說,敵人不足畏懼。

  庫斯拉輕輕一笑。

  “想要輕鬆取勝啊。”

  “有你們在,可抵千人。”

  傭兵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臉上只有純粹的笑意。

  這份率直庫斯拉也不禁莞爾,他看著菲尼希絲,想了一下後說道:

  “艾盧森那傢伙打算量產龍。之後你們搞不好就要失業了哦。”

  “哈哈。真要那樣也沒關係。要是沒機會上戰場了,那我就去做個槍匠吧。”

  傭兵說著抖了抖肩上那捆槍。

  “還有,這城裡的戰士們都有點畏縮,還請務必用你們的劫火給他們壯膽。”

  庫斯拉遲疑了一下,對傭兵說道:

  “難道那些身經百戰的士兵會畏懼城外的敵人?”

  “請不要小看我們。不管有多少萬敵軍我們都不會畏戰。其他部隊的同伴應該也是如此。然而,不畏強敵的我們也還是會有所畏懼的。”

  “哦?”

  “同伴們進城後,全都沒了幹勁啊。”

  這麼說來,伊莉涅也說過類似的話。

  “沒有什麼比寂靜的城市更令人恐懼的了。”

  傭兵斜向上地擡起頭,眯起眼如此說道,就彷彿這裡是一處遭受戰火洗禮,空無一人的廢墟。當然,事實上這城市很繁華,熱鬧到叫人喘不過氣。庫斯拉心想,這大概是傭兵慣用的措辭吧。

  然而,菲尼希絲卻突然說道:

  “沒有鐘聲的城市確實很悽寂呢。”

  “鍾?”

  庫斯拉忍不住返問道,傭兵看向菲尼希絲,微微一笑,就像一頭習慣了人類,平易近人的熊一樣。

  “沒有鐘聲的祝福,戰士們都不想上戰場。”

  傭兵這句話令庫斯拉猛然醒悟。

  他總算明白為什麼今早四人會一起懶床了。

  城市的鐘聲報時太過理所當然了,以至於庫斯拉根本就沒意識到這個問題。

  “這裡沒鐘聲肯定有什麼原因吧?”

  傭兵聞言,有點為難地笑了笑。

  “有人說,這或許是天意。”

  “天意?”

  “我是不太想相信這種說法的。但畢竟事實擺在眼前,駐守本地的士兵們都對此深信不疑。唉……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恐怕連反攻都組織不起來啊。”

  不管前方是怎樣的絕境,只要僱主一聲令下便會奮不顧身地衝殺進去。

  以此為招牌謀生的傭兵居然也會說出這種示弱的話。

  庫斯拉霎時有點不知所措,傭兵強打起精神,驅開臉上的陰霾,挺起胸膛說道:

  “但是,女戰神身邊有絕世的大鍊金術師,這城市肯定很快就能重新聽到鐘聲。到時候我們也能沾光得意一把了。”

  傭兵說完高聲大笑起來。

  庫斯拉默默地看著傭兵。

  鐘聲。

  三人穿過街道,來到通往城中心的大路上。

  巨大的教堂的輪廓出現在道路的前方,宣示這裡也受到了上帝的教誨。

  教堂上還有一棟高大的鐘樓。而鐘樓頂端——

  “據說這城市的鐘都是剛造好就碎了。”

  傭兵眯起眼說道。

  “這裡的人都說上帝遺棄了我們。”

  佈滿藤蔓的高大鐘樓頂端不見鐘的身影。

  本該存在的東西不在其位確實會燃起人們的不安。

  “艾盧森大人就在這裡,要我去通報一聲嗎?”

  “你拿著槍是進不去的吧。行了,謝了。”

  “沒什麼。舉手之勞罷了。”

  傭兵微微一笑,告辭說自己要把槍扛到工匠街便走開了。

  騎士團的本部位於城中心圓形廣場的東側。本部府門大開,忙碌的人群進進出出。要把整個城市都調動起來備戰,就必須要有一個發號司令,指揮人員的大腦。

  眼前這處一群人抱著指令文書出入的地方應該就是發令中樞的入口了。

  入口位於廣場的北面,它的對面就是教會。

  庫斯拉站在入口擡頭看著教堂的鐘樓,這時菲尼希絲開口說道:

  “那些話是真的嗎?”

  庫斯拉低下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異常不安,便問道:

  “你的說是城外佈滿敵人?”

  菲尼希絲搖了搖頭。

  “我說的是這城市真的被上帝遺棄了嗎?”

  大概對菲尼希絲來說,是否被上帝遺棄更重要。

  只是,教會鐘樓的鐘剛造好就壞掉,在那些無知的傢伙看來,確實是個不祥之兆。

  昨晚深夜抵達港口時,來迎接的人也提起過這城市出了問題,需要寄希望於鍊金術師與精靈的護佑。

  他說的恐怕就是這事吧。

  “走吧。”

  庫斯拉簡短地說了一聲後,便走進建築物中。

  建築物裡擠滿了以筆桿子為武器的文案人員,所有人都一臉嚴肅,來去匆匆。此外還有不少帶著隨從的人,他們大都穿著象徵貴族的皮毛外套。騎士團若要撤出尼伯龍根的話,這些人應該是最先撤離的。

  身居高位的人都臉色陰沉地進進出出,由此看來騎士團是真的打算以這裡為據點,吹響反擊的號角。

  庫斯拉隨便拉住一個文案人員,報出了艾盧森的名字。

  那傢伙雖然不認識艾盧森,但問了一下別人後便知曉位置了,帶著庫斯拉和菲尼希絲前往艾盧森辦公的房間。

  艾盧森借用的房間正大門緊閉。

  “……來得可真早啊。”

  艾盧森正和別人交談,看到庫斯拉走進房中,不禁驚訝地眨了眨眼。

  “太陽升起來很久了。”

  “啊,我剛派人去叫你們了,大概是錯過了吧。”

  庫斯拉聳了聳肩。

  艾盧森把一卷羊皮紙遞給了正在交談的人,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出去。等門關上後,他才再次開口。

  “不過,你們都不休息一下麼,今天就在城裡到處逛了?”

  艾盧森哭笑不得地問道。

  “這話該我們來問才對。你看起來挺忙的。”

  艾盧森和庫斯拉都經歷了這次逃亡之旅,而且與庫斯拉不同,艾盧森還得費盡心思去分析形勢,關心逃亡路途的安全。他這一路上積累的疲勞自然是旁人所無法比擬的,而且今天他肯定也一大早就起來處理繁重的公務。

  不過,艾盧森卻只是輕輕一笑。

  “這可以說是我的……什麼來著,是叫抹大拉吧?”

  庫斯拉聽到抹大拉這個單詞自艾盧森口中蹦出,不由得吃了一驚。

  艾盧森那戲謔的眼神看起來倍感親切。

  即便公務依舊繁重,但至少已不必擔驚受怕地逃亡,或許正是這份安心感令艾盧森心情稍感舒暢。

  “大公閣下和我都無法忍受重複而又無聊的城鎮日常。只有身處這動盪的渦流之中,我們才能找到活著的感覺。當然,勞累也是不可避免的。”

  幹練的傳令官並非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他們對工作的熱情其實與鍊金術師相差無幾。

  艾盧森會對庫斯拉如此推心置腹,或許是受逃亡之旅的影響。他已將庫斯拉視作同生共死過的戰友。

  “於是有什麼事?你們應該不是溜鬚拍馬的吧?還是說,你們是來問為什麼時候有船開往南方,想坐順風船走人?”

  “有安排什麼退路嗎?”

  庫斯拉問道,艾盧森揚起下巴,盯著庫斯拉,說道:

  “沒有。”

  真是個好上司啊,庫斯拉默默感慨道。

  “再說了,這等規模的大戰可是百年難遇,肯定會載入史冊的,沒理由不親臨見證吧。”

  身著錦帽貂裘的大人物都有著與其地位相應的自我展示欲。

  庫斯拉爽直地笑了笑。

  “剛才有個傭兵給我們帶路,他說城外有一群善戰的敵人,”

  “哼。你可以去親眼看看。看完大概就能鼓起幹勁了。”

  庫斯拉的笑容有點僵硬了。

  “真有那麼厲害?”

  “敵人真是好本事啊,能在短時間內徵集這麼多人可不一般。”

  聽到艾盧森如此直率地稱讚,庫斯拉不禁愣住了。

  艾盧森露出無畏的笑容,問道:“很意外?”

  據庫斯拉所知,艾盧森在稱讚一個人時,要麼就是在嘲笑對方,要麼就是在施以威壓。

  但艾盧森臉上笑容不減,深吸一口氣,頓了頓後卻如此說道:

  “調遣部隊就如同表演一場複雜的人偶戲。調遣部隊若只需將錢交到每個傭兵手中,叫他們來打倒這裡的敵人,那倒是簡單。然而實際上,調遣部隊你得僱傭並管理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傢伙,有些人出身的地方你甚至沒去過沒見過。你還得籌措最低限度的武器裝備,準備糧草,最後還要張羅馬,車,人來運輸這些物資。這些事處理起來都相當繁複。管束部眾自不必說,籌備糧食,準備大量修理武器與縫補衣物的材料,都需要專人負責,運輸物資也需要馬車,最後你還要給這些人發薪水,這就勢必要兌換貨幣,你得找來大批貨幣兌換商。而且他們還需用到天平,木箱,保管貨幣的場所,運輸的馬車,同時這些人也要吃飯,這一切都得由你來提供。最終,你得準備上千輛馬車。還有,光是要全方位監控後勤的運作就得用到二十到三十個人。那麼,識字而又幹練的傢伙要去哪裡找?由誰來管理他們?那些人起居的地方要怎麼安排?工作的地方呢?食物呢?巨大的肉塊根本無從下嚥,所以得切小了烹煮。切碎了的牛肩肉倒是會老老實實地任憑烹煮,但很不湊巧,現實中的部隊不是切碎的牛肩肉,他們都長著腦袋和嘴巴。而且他們大都自認為比旁人出色,相互間不免會發生爭吵,這時候你還得仲裁紛爭,安慰,勸解部眾,鼓起他們的幹勁,讓他們齊心赴戰。再者,這些人全都是隻對戰鬥有興趣的好戰分子。所以我一直堅信,像騎士團這樣的組織之所以能建立起來,肯定是有全知全能的上帝在背後默默地支援我們。”

  艾盧森滔滔不絕地講完後,衝庫斯拉淡淡一笑。

  “敵人在這方面做得跟我們一樣出色,要說他們善戰,我也同意。”

  此次事件可不是一座礦山城市喀山的本地貴族對騎士團匆忙突襲。庫斯拉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可實際上,他對整個事件並無深入的瞭解。

  不過,他看到站在眼前的艾盧森後,總算理解了。

  有某種超越人類智慧的東西在背後推動著這一切。

  人們將其稱之為權力鬥爭。

  “好對手能令人生充滿刺激。我很高興。你們是來領賞的吧?來得可真是時候啊。”

  這就相當於在一切問題即將解決的前夜,興奮得整晚睡不著吧。

  至於要不要找人痛飲一場那是後話,眼前的正事還是得好好辦的。

  “能先告訴我們壞訊息嗎?你叫我們來,應該是發生了時吧?”

  庫斯拉問道,艾盧森眉毛輕輕地挑了挑。

  “哼,想先聽叫你們來的事嗎?還有兩個人不在,應該是去工匠街了吧?”

  不愧是善於御眾的上位者,看來老早就看透威蘭和伊莉涅的性格了。

  “這件事已經眾所周知了,你們應該也會聽說。”

  “教會的鐘的事?”

  艾盧森聞言並未吃驚,只是輕笑一聲。看來有個能全力一戰的對手,真的讓他很高興。

  “此事足以成為城中熱論的話題。”

  艾盧森笑著說道,不過庫斯拉也看得出,他笑並非因為這事有趣。

  而是因為這事棘手到他不得不笑著說。

  “聽說鍾剛做好就碎掉。”

  “嗯。很多人都在害怕,說上帝遺棄了我們。”

  艾盧森嘆了口氣說道:

  “其實那些戰士都特別迷信。他們對女神的深信不疑甚至超了我的想象。”

  菲尼希絲被艾盧森一看,頓時緊張得抖了一下。

  “但我們無能對此置之不理。這件事關乎到戰爭的大義。沒有了大義的名分,哪怕我們掌握著複雜至極的部隊調動手段,也開不了戰。”

  “部隊從被上帝遺棄的城市裡出擊的話,就算不上是上帝派遣的部隊?”

  “正是如此。城裡教會的人也是擔驚受怕。就算他們不與被視作異端的我們走在一起,但只要他們所在的城市無法得到上帝的眷顧,他們也會被當作異端的同伴。”

  “而且負責掛鐘的正是教會吧。”

  “鍾在鑄造時,祭司都會到場奉上祝福。他們這次臉可是丟大了。”

  艾盧森淡淡地說道。

  教會與騎士團是有著同一信仰的不同權利機構,甚至有人將他們比作互相爭奪聖母雙乳的雙胞胎。庫斯拉也認為在背後策劃這場戰爭的人應該就是教會的總部教皇廳。

  “不過,終究我們都是身處同一座城市,有著相同信仰的人。在這種將會被載入史冊的大戰面前,冠冕堂皇的出師之名顯得尤為重要。因此,我們不能從別處運來一口鐘掛上去,也不能偷偷地製作。那樣做的話我們的大義名分會受到質疑。劍是有極限的,它只能在自己所及的範圍內宣示自己的正義,但文字和傳言卻能將這一切傳播到萬里之外。”

  庫斯拉深深地點了點頭,他正是出於這個理由,才會如此鍾愛書本與知識。

  “關於鐘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艾盧森向庫斯拉詢問道,態度與之前在喀山讓庫斯拉檢查帶血的鎧甲時截然不同。大概是因為庫斯拉在之前拿出了實績,受到信任了吧。

  “這裡的人好像都很相信上帝啊。”

  庫斯拉戲弄了菲尼希絲一句後,才認真地回答說:

  “單純是運氣問題吧。”

  “運氣?”

  “在金屬製品中,鐘的鑄造算是相當難的。銅和錫混合時,錫多了鍾就會變得易碎,但同時,敲出來的聲音也會變得很清脆。這就像是在考驗鑄造者對神的信仰吧。”

  “你能順利造出一口好鍾嗎?”

  “鑄造?”

  庫斯拉揚起一邊眉毛,鑄造可是工匠的領域,根本沒有鍊金術師發揮的餘地。

  不過,艾盧森回答說:

  “要是龍的量產,與宣示大義名分的鐘的鑄造都取得成功的話,我們就能在這個城市裡佔據超然的地位。想象一下我們站在榮耀的中心的情景吧。”

  “……”

  他是想煽動我幹活?

  庫斯拉頓時警覺起來,艾盧森好氣又好笑地哼了一聲。

  “你覺得這事微不足道?你沒看到城裡的情景嗎?”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那麼多的人在為一場空前大戰做準備。城裡現在聚集著來自二十三個城市的五千多名士兵,據說光是鍊金術師就有十九個。這麼多的人都一心想著大家齊心進行反擊,征服這個國家,你能想象這情景嗎?我一想到這是人生中最大的機遇,就興奮得夜不能寐了啊!”

  艾盧森口沫橫飛地說道,感覺他比在喀山時激動多了。

  在喀山時,談論的是敗退與生存的問題。

  如今,討論的卻是能取得多大的勝利。

  艾盧森已經無法壓抑自己的野心了,就如同庫斯拉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心。

  “此時若是錯失良機,”

  他如野獸般盯著庫斯拉。

  “會後悔一生的哦。”

  庫斯拉對艾盧森抱有好感。

  眼前這個男人跟自己是同類。

  “不過,鑄造鐘是工匠的領域,這可是實話。”

  “……你說說看。”

  “鐘的鑄造法已經不是什麼祕密,單純只是工匠的技術問題,所以雖然經常有失敗的情況出現,但最終總會有製作成功的。這並非變鉛為金,就跟抽籤只要不停地抽,就必然能抽到寶籤一樣。”

  “有人懷疑裡面根本就沒有中獎的籤,這才是最令我害怕的。”

  “什麼意思?”

  在庫斯拉返問時,艾盧森早已經冷靜下來了。

  “迄今為止,已經抽到夠多的空簽了。再抽到空籤,人們的懷疑就要變成確信了。”

  “……工匠真是可憐啊。”

  庫斯拉直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艾盧森聽後哼了一聲。

  “工匠們都嚇破膽了,不敢再接造鐘的活。”

  “他們擔心造出來的鐘若是再碎掉,自己就得承擔責任吧。”

  “沒錯。教會的祭司也是如此。若沒有必然能成功的把握,他們是不會再造鐘的。你雖覺得鐘的鑄造方法不是什麼祕密,但其他鍊金術師可不這麼想。他們都在拼命地尋找必然能抽中寶籤的方法。只要想一下成功後回報,他們會這麼拼命也是理所當然的。”

  庫斯拉無言以對。

  艾盧森看到庫斯拉這副樣子,臉上霎時變得面無表情。

  “……你沒有任何方案嗎?”

  “我不是萬能的。”

  庫斯拉很乾脆地說道,艾盧森露出有如殘燭般的笑容,揮了揮手。

  “算了,還好你們那兒還有為工匠。”

  “她應該能勝任吧。”

  伊莉涅擅長在規定的工序下調整煉製條件,做出高品質的製品。鍊金術師則是隻需把握煉製方法的大方向即可。

  “那,毫無作為的你還想要什麼獎賞?”

  這次輪到庫斯拉輕笑一聲,他知道艾盧森只是在開玩笑。

  “教會應該有書庫吧。我想獲得書庫的閱覽許可。”

  “嗯?”

  艾盧森露出詫異的表情,這次可不是演技。

  “你沒聽我的話嗎?”

  “什麼?”

  “城裡有十九個鍊金術師。十九個像你一樣的傢伙,真是叫人頭痛。本來城裡就夠亂的了,現在還來了十九個會到處引發些離奇問題的傢伙。據說城裡貴重的書早就被搜刮一空了,連貴族家裡不放過。派去清點富人的資產以便徵收軍費的傢伙感嘆說,那些富人家的書房就像洗劫過一樣。”

  庫斯拉暗想,那是肯定的。

  “我告訴尼伯龍根的人,我帶了兩個鍊金術師來之後,他們都哭著哀求我別再讓你們到處添亂。所以,如果你想看那些貴重的書的話,就去那群窩在工匠街的鍊金術師吧。”

  庫斯拉聞言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那就是說,只是看書的話,可以隨便看?”

  “……”

  艾盧森目不轉睛地盯著庫斯拉,說道:

  “你覺得城裡還有隱藏的書庫之類的?”

  “不?”

  庫斯拉回答道。

  艾盧森臉上詫異的神色不減,最後他似乎把這理解為鍊金術師的任性了。

  “隨便你吧。要是有人攔阻就報上我的名字。再不放行的話,”

  他頓了頓後,補充道:

  “報上大公閣下的名號。”

  “這……”

  庫斯拉微微吃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賞賜還真是豐厚啊。”

  “你們的功勞當得上這份賞賜。相信那個奇蹟的人……可不止那些士兵。”

  艾盧森看著某個方向,如此說道。

  他這是在遮羞,大概就像惡魔也會笑。

  不過艾盧森也只是在站在一個惜命的普通人立場上,對庫斯拉助他平安逃出重圍表示感謝罷了。也許正因為他每天都要接觸大量的人,處理大量的情報,才會明白這種單純的真實是多麼難能可貴。

  庫斯拉恭敬地低頭一禮。

  “感謝您的關照。”

  “哼。”

  兩人一走出房間,菲尼希絲便迫不及待地說道:

  “我們順便去調查一下鐘的事吧。”

  庫斯拉沒有回答,默默地將門關上。

  “就像個孩子一樣啊。”

  雖然人們常說祭典的狂歡很熱鬧,可如果真有人能將戰爭視作祭典的話,恐怕這世上已經什麼能令他畏懼的了吧。庫斯拉感覺自己彷彿看到面具下真實的艾盧森,正當他感慨不已時,感覺到了菲尼希絲從旁邊投來的視線。

  “怎麼了。”

  綠色的美麗雙眸有點哭笑不得地眯了起來。

  “你也很像。”

  “嗯?”

  以往,菲尼希絲敢這般牙尖嘴利,庫斯拉早就敲她腦袋了,但只有這次他沒有這麼做。

  “確實,以前的鍊金術師曾說過好奇心就是童心。”

  菲尼希絲聞言,裝作得意地嘆了口氣。

  “不過,艾盧森這是用人過度啊,他大概以為鍊金術師是萬能的吧。”

  其實在現在的狀況下,庫斯拉若能成功鑄造出鍾,必然能一躍成名。但他這次偏偏不想插手。鐘的鑄造技術早就定型,根本沒有鍊金術師指手畫腳的餘地。至於鑄造的過程,更是屬於工匠的領域,鍊金術師無法插足。

  在這方面,同伴伊莉涅更有把握,而且她現在正好就在工匠街。

  自己只需將任務交託給她,坐分其成。

  因此,庫斯拉的首要目標依舊是教會的書庫。

  雖然聽說其他鍊金術師早就把書庫搜刮了一遍,但這跟庫斯拉沒關係。

  “我說,”

  兩人走出騎士團所屬的建築,舉步朝沒有鐘的鐘樓走去時,菲尼希絲突然開口說道。

  “鐘的事……真的只是運氣問題嗎?”

  庫斯拉看了眼一臉不安的菲尼希絲,無力地嘆息一聲。這丫頭,明明聽說城外有漫山遍野的敵人都沒感到害怕,卻淨擔心這些小事。

  當然,庫斯拉也是如此。該怎麼對付城外的敵人並不是他的工作。那麼擔心也只是白費,庫斯拉可沒閒暇去做無意義的禱告,更沒精力去逃避無法逃避的命運。

  不過,在鐘的事件中,還存在著別的問題。

  “如果說這運氣就是上帝決定的話,那確實是遭到了上帝遺棄。”

  庫斯拉應付式的回答似乎惹怒了菲尼希絲,她賭氣似地縮起了脖子。

  只是,表情依舊透著不安。

  “而且,這事你最好別摻合進去。”

  “嗯?”

  庫斯拉看都不看擡起頭來的菲尼希絲,說道:

  “這事即便不屬於鍊金術師工作的範疇,卻也很容易令人踏入歪道。當然,你若是知道問題所在,倒是可以放手去做。”

  “……”

  “明白嗎?”

  菲尼希絲明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但類似的道理庫斯拉已經反覆說過好多遍了。菲尼希絲被庫斯拉不分青紅皁白地說教後,雖會感覺惴惴不安,但一般都會接受庫斯拉的話。

  “明,白……”

  “不說這個了,我們還有正事要辦。”

  “那個,這也,”

  “……”

  菲尼希絲拼命地組織語言,想要再說些什麼,庫斯拉不容分說地瞪了她一眼。

  話題本可就此結束,但庫斯拉舉步時,還是開口說道:

  “假如你發現了一種只有你才知曉其價值的石頭,你甚至能將一片平凡無奇的河灘變為金山。”

  菲尼希絲落後兩步走在庫斯拉身後,臉上毫無自信,彷彿在說自己無法接上庫斯拉的話題。

  庫斯拉回頭看了她一眼,聳聳肩。

  “我知道你的頭紗下藏著什麼,也瞭解一些它的歷史祕辛。這祕辛大概會成為我們從平凡的石頭堆中發掘出黃金的鑰匙。”

  而實際上,他們已經發掘出了龍形火焰噴射器。

  菲尼希絲聞言,立馬大步跟上,走到庫斯拉身旁,彷彿總算認同庫斯拉的觀點了。

  “我們要去調查城市的歷史和傳說嗎?”

  菲尼希絲的鬥志一點點燃燒起來了。

  “正是,同伴。”

  庫斯拉語帶嘲諷地說道,但菲尼希絲只是輕哼一聲,彷彿在說,當然。

  書是很貴重奢侈品,有時候甚至能用來換取同等重量的黃金。因此喀山財力最雄厚的鍛造行會的會館裡才會建有書庫。但在普通城市,書籍大都集中在教會或修道院。

  教會和修道院會有大量藏書既有單純的資金原因,同時也因為這些地方大都是石造建築,難以發生火災,有利於書本的儲存。

  尼伯龍根教會大門洞開,出入其中的人絡繹不絕。

  教會與騎士團雖有種種不合,但那畢竟是權力者之間的事,與下層的民眾沒有半點關係。戰時也是如此,教會依舊門庭若市。

  到訪教會的大都是來祈禱的市民,但其中也有不少騎士團的士兵。由於騎士團裡並沒設祈禱的地方,所以他們要祈禱也只能來教會了。教會裡就連雕刻在石柱牆壁上的聖人像腳下都擺滿了供品。這就是信仰在危機襲來時會變得更深更強的典例。

  “想向這裡的教會祈福嗎?”

  一個身著長袍的青年衝庫斯拉兩人問道。另一個同樣打扮的人收了信徒的零錢後,遞給信徒一根點著了的蠟燭。這兩人旁邊還有放著一個為鑄造大鐘募捐的錢箱。看來教會在設法恢復屢次鑄造失敗帶來的信譽損失的同時,也在拼命地募集資金。

  “我們有事要去書庫。”

  “……你想找怎樣的書?”

  青年瞬間警覺起來,但並未拒絕。或許這幾天已有不少像庫斯拉這樣的傢伙來過,所以他也知道就算拒絕也是白費力氣。

  “有類似教會創立志之類的文書?”

  這回答似乎對方意料,青年楞了一下。

  “哈……啊,抱歉。教會創立志的話就放在開架上。從這邊的走廊進去,沿著迴廊設有開架。”

  “明白了。對了,還有。”

  “什,什麼事?”

  青年緊張地縮了下身子。

  “進去必須要帶蠟燭嗎?”

  “假如你想向上帝表示感謝的話。”

  “這得看書的內容對我是否有用了。”

  青年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庫斯拉,只是深深地低頭一禮。

  “不買嗎?”

  庫斯拉正要舉步離開,菲尼希絲突然問道。

  “沒必要。剛才在外面看了下,這裡裝有玻璃窗。”

  庫斯拉無視設有祭壇的聖堂,按照青年所說,直接繞道走向環繞教堂的迴廊。走廊與迴廊相接處有一扇很厚的門,雖然是閒人免進的地方,但門上並未特意掛鎖。

  教會的書庫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種像設在地下或祭壇後的寶庫,入口上鎖的房間式;一種是可供人自由出入的迴廊式。

  書籍內容危險或是價值不菲的就放在上鎖的書庫內,內容普通,能讓稍微有點身份的人隨便查閱的則放在迴廊式的書庫內。

  這次庫斯拉要找的正是後者。

  左拐的迴廊正好面朝西邊,走進去迎面便是大片炫目的陽光。由於教堂規模很大,為了減輕牆壁的自重,迴廊上的窗戶都開得特別大,所以陽光才會如此炫目吧。

  而且,大概是因為書庫的門夠厚,聖堂那邊的嘈雜聲幾乎傳不進來。

  庫斯拉不禁擔心,這麼安靜要是犯困可就麻煩了。

  “趕緊開工吧。”

  庫斯拉在迴廊中走了沒幾步,便忍不住驚歎一聲。

  書架設定在靠窗的牆壁上,看起來相當有氣勢。

  書架非是普通書架,而是先挖空巨大的石柱造出一處空間,再沿著半圓形的牆壁雕鑿出書架,空間的中心還放著帶有閱讀架的書桌和用來坐的長木板。

  這種專供閱讀的小空間,在迴廊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

  當然,由於窗戶採光充足,所以這裡不像一片漆黑的低下書庫那樣需要蠟燭,而且也沒有黴味與溼氣。

  “這裡壯觀啊……不過,這大半是為了顯擺吧。”

  “嗯?”

  “看看這裡的書。教會的人說到底也與普通人無異啊。”

  書的封皮穿有鏈子,與書架相連。看來這閱讀小空間並不是為了方便讀者,而是為了用鏈子鎖書的防盜苦肉計而設。不過,這不妨礙庫斯拉調查從各處收集而來的書籍。

  庫斯拉看了幾處書架上的書後,發現每個書架上的書內容都差不多。看來有關這城市歷史的書都集中到了一處。

  “書都很精美,可惜沒人看啊。”

  庫斯拉拿起一本書輕輕翻開,嘩啦嘩啦,翻頁聲異常乾脆,每一頁都能看到對頁留下的墨印。大概沒人會閒著無聊去翻閱這些城市的歷史或大部分都是捏造的年代記吧。

  “不過,沒人看過的話,它的價值就更非凡了。”

  庫斯拉將書放到閱讀架上,跨過木板坐了下來。

  坐在閱讀小空間中,除卻身後三面均被包圍,隔絕了外界的干擾,令人能靜下心來集中精神看書。雖然這是迫於無奈而採取的設計,但實際卻很適合閱讀。庫斯拉心想,自己若是要造一座新工房的話,一定要弄個同樣的閱讀空間。這時,他忽有所感,停下了翻書的手。

  “怎麼了?”

  菲尼希絲站到了庫斯拉身後。

  “我怎麼看?”

  她縮起脖子,一臉不滿,彷彿在責備庫斯拉安排一點都不周到。

  庫斯拉不耐煩地眯起一隻眼睛,身子無奈地往旁邊靠了靠,騰出一個小空位。

  “……”

  菲尼希絲雖想出言抱怨,但最後還是面朝庫斯拉身後的方向,在狹小空位上坐了下來。庫斯拉沒想到她真的擠進這麼小的空隙,不禁有點驚訝,真是個嬌小的小姑娘啊。

  “我說,把書給我。”

  庫斯拉聞言,拿她沒轍似地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

  這些書都是封面朝外地並排擺放,式樣精美,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就連鑲邊都是銀質的。

  正因如此華貴,才會落得要加鎖的下場。

  由於書的封皮是由硬得能砸人的皮革與金屬做成,所以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庫斯拉正要將書遞給菲尼希絲,手卻停住了。

  “?”

  “……鏈子不夠長。”

  “……”

  庫斯拉與菲尼希絲交錯而坐,面面相覷。

  “……我明白了。”

  菲尼希絲死心似地嘆息一聲,站了起來,像個公主一樣拎起長袍的下襬,跨過木板。

  在此期間,由於閱讀架上無法同時放下兩本書,庫斯拉只好將另一本書放到用來記筆記的書桌上。

  “好窄。”

  菲尼希絲繃著臉說道。

  庫斯拉也不太想和小姑娘並肩而坐。雖說讓菲尼希絲擠進來也不算太勉強,但兩人的身體還是緊緊地捱到了一起,庫斯拉甚至還能感覺到菲尼希絲高得像個小孩子似的體溫。

  不過,有菲尼希絲參與調查效率應該會翻倍吧,畢竟她是即將調查的古代民的族人,有著庫斯拉所不知曉的知識和視點。

  庫斯拉再度嘆了口氣,心想為了大局只好忍耐到大致調查完。

  不過。

  “我說。”

  菲尼希絲開口說道。

  “……”

  庫斯拉麻利地開啟書本,按著上等的羔羊羊皮紙翻動起來。羊皮紙無法像紙那樣柔順地折彎,為了令書不至於鼓脹,甚至還要裝上活釦。庫斯拉翻過一頁,用手按住查閱起上面的文字,頭也不擡地揚了揚下巴,彷彿在問什麼事。

  結果過了好一會兒都沒聽到回答,他只好斜著眼看了下旁邊,只見菲尼希絲將手放到膝蓋上坐著一動不動。

  “趕緊開始調查,還楞著幹嘛?”

  菲尼希絲一聽,登時不悅地鼓起腮,伸出手。

  庫斯拉擡眼看去,卻見她的小手懸在的空中。

  “……我夠不到書桌。”

  “……”

  庫斯拉無聲地呻吟一聲,拿起那本大得嚇人的書放到菲尼希絲膝上。隨後他就明白為何菲尼希絲還是一動不動了。

  “……我翻不開。”

  菲尼希絲身材本就嬌小,勉強擠進這狹小的空間後,根本沒法在自己膝上翻開那本皮革封面的大書。

  要翻開的話,自然借用到庫斯拉的膝蓋。

  “這樣就能看了吧。”

  庫斯拉莫可奈何地借出膝蓋,書翻開後,一半乘在庫斯拉膝上,一半則在菲尼希絲膝上。

  “……能幫我按住那邊嗎?”

  羊皮紙的書不按住的話,羊皮紙就會自行散亂開來。庫斯拉根本顧不上菲尼希絲,他還得按著自己看的那本。

  “我自己也得按著啊。”

  菲尼希絲無奈,只好往庫斯拉膝上方探出身子,然後才能伸手按住書。這就成了一副身體鑽過庫斯拉伸向閱讀架翻頁的手臂的姿勢。

  庫斯拉想起以前工房那隻野貓被馴服後的情景,不管怎麼趕它,它都會誤以為庫斯拉是在逗它玩,一個勁地圍在庫斯拉翻書的手邊嬉鬧。而如今,庫斯拉每翻一頁,手臂下的菲尼希絲都會輕輕地蠕動一下。

  迴廊裡並非空無一人,偶爾會有人從兩人身後路過。

  庫斯拉雖無法轉身,但也能感覺到偶爾從身後投來的奇異視線。

  雖說庫斯拉已經習慣了被人用異樣的目光看待,可眼下這情形只會單純地讓他感覺可恥。

  不過,如今他就跟懷裡抱著一隻貓一樣,即便在冰冷的石造教堂內,也能抵受住寒意。

  在太陽越過頭頂,開始西斜時,陽光便開始從正面直射朝西而建的讀書空間。菲尼希絲的秀髮在陽光照射下,散發出淡紫色和藍色間的奇妙光彩。

  原以為她的秀髮只是單純的白色,誰知光線明暗不同,秀髮呈現的顏色也會隨之改變。

  這令庫斯拉回想起迄今為止自己與菲尼希絲的種種,最後忍不住嘆息一聲。

  這聲嘆息既疲憊,又無奈,混雜著各種感情。

  一言蔽之,大概就是“不壞”吧。

  “……”

  自己會有這種想法,庫斯拉不禁一陣驚愕,最後忍不住敲了敲菲尼希絲的腦袋。

  “……你,你幹嘛?我可沒睡著。”

  她似乎以為庫斯拉懷疑自己在睡覺。

  “集中精神。”

  庫斯拉教訓了她一句後,從平時一直掛在腰上的雜物袋裡拿出一根皮筋。

  “你的頭髮鬧得我心神不寧了。”

  陽光通過昂貴的玻璃窗照射進來,光線充足十分適合看書,但大概是因為陽光晒得暖和,庫斯拉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精神,注意力總是被菲尼希絲的頭髮吸引過去。而且菲尼希絲每攤開一本書,每翻動一頁,身上都會隱隱散發出一陣甜香,引動庫斯拉的睡意。

  當看到第四本書後,庫斯拉終於無法忍受了。

  “好歹讓我專心看書啊。”

  庫斯拉伸手括起菲尼希絲那濃密的秀髮,在脖子處用皮筋將她的頭髮紮成一股。根據伊莉涅那火熱粗獷的性格,一看便知道她頭髮乾燥鬆散,而菲尼希絲的秀髮則順滑如絲。

  貴族少女看到菲尼希絲的頭髮肯定會大為羨慕的吧。但庫斯拉掀起她的頭紗,撩起她的頭髮她後,注意到她平時隱藏在頭紗與秀髮下纖細白皙的玉頸與香肩。

  菲尼希絲的身體不管從前,從後,還是從側面看都貧瘠得讓人驚歎,可她的頸脖與肩膀卻有一種異常的光澤。那纖纖玉頸明顯與男人的頸脖不同,嬌嫩得哪怕不是吸人生血的惡魔,也想咬一口下去。

  庫斯拉胡思亂想了一陣後,在心中暗罵了自己一句,在胡想些什麼啊,她可是菲尼希絲,是個小丫頭。庫斯拉腦海裡不知為何浮現出一句,別被騙了。

  當然,菲尼希絲根本沒察覺到庫斯拉的胡思亂想,還在默默地專心看書。

  庫斯拉責備了自己一句你又不是威蘭後,便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回書上。就在這瞬間。

  “我說,”

  庫斯拉聽見菲尼希絲開口,不禁嚇了一跳。

  他調動迄今為止的所有經驗,強裝鎮定,問道:

  “怎麼了?”

  “那個……”

  還是說,她注意到了?庫斯拉心中暗暗擔心。菲尼希絲接著說道:

  “你覺得這些錯字都是故意的嗎?”

  “……嗯?”

  菲尼希絲的話完全出乎庫斯拉意料,他的驚詫根本無需演技。

  庫斯拉將下巴靠到菲尼希絲的肩膀上,目光落到她膝上的書上。

  菲尼希絲用纖細的手指指出逐一那些有問題的文字。

  “這裡……還有這裡……這裡。”

  菲尼希絲正在看的是一本用參差不齊的古舊羊皮紙裝訂成的書。書皮上裝飾著黃金與寶石,十分奢華。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不過是把奢華的裝飾強加在快要腐朽掉的皮革上。雖然這些書都沒有讀者,但如果一副殘破的樣子跟其他裝幀奢華的書擺在一起會有失威嚴,所以他們才會這麼做的吧。

  “……抄書就是與睡魔和痛苦作鬥爭。試過一次就會明白的了,相似的文字不管重新看過多少遍,都難免會出錯。”

  “可是。”

  菲尼希絲說道:

  “你試著連起來看一下……”

  “哈?”

  庫斯拉返問了一聲,掃了一遍攤開的書頁。

  上面記載的是這城市拓荒時代的年代記。當時應該是異教徒統治的時代,不過這應該是負責記錄城市年代記的人無視歷史憑空捏造的故事,又或者是將這片土地原有的傳說改寫成對自己有利的故事。

  記載曰:古代的賢者幾經流浪後,發現了這一處港口,認為是塊寶地,遂定居於此。信仰虔誠的人們受賢者教化,紛紛聚居於此,形成聚落。

  很多城市都有類似的傳說,大概是因為有喀山的先例,所以菲尼希絲想多了吧。

  但令庫斯拉瞠目的是菲尼希絲所指的那些錯字,他察覺到那些錯字的意思了。

  “喂,這是……”

  “呀。”

  庫斯拉情不自禁地嘀咕了一聲,隨後菲尼希絲就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呼,身體不安地扭動起來。

  “……”

  看來是因為庫斯拉頭靠在她的肩膀上,鬍渣扎到她的頸背了。

  只是,她明明挺在意的,可當庫斯拉看過來時卻又猛地冷靜下來了。

  或者說,是還有比這更值得關心的問題吧。

  菲尼希絲所發現的錯字。

  從字形相似,會因習慣寫錯的錯字到字形完全不像,只有讀音像似的錯誤都有。

  粗略看去,這些錯字赫然是幾個單詞。

  “書……背?啊,書脊……和……不對。書脊的……裡面?”

  將這些單詞組合一下,就成了一篇文章。

  “偶然……麼?”

  菲尼希絲小心翼翼地問道,臉上仍殘留著幾分紅暈。

  不過,在鍊金術師的實驗裡,從一個小小的偶然中發掘出上帝的真意的情況並不罕見。據說,有個唯利是圖的大商會老闆每天都會在賬簿上統計自己的總財產,當某天他的財產總數到了十位數,而且每一位的數字都相同時,他突然覺醒了對上帝的信仰,將全部產業財都拋售給了窮人。庫斯拉肯定不會為了確認上帝是否在對自己微笑而做出這種舉動,但檢查一下書脊這種小事他還是很樂意的。

  庫斯拉一把推開菲尼希絲,將書立了起來,從奢華結實的封皮與用繩子穿起來的羊皮紙原有的裝幀間的縫隙看進去。

  隨後,他看向菲尼希絲。

  “你,幫我望下風。”

  “誒?”

  庫斯拉從腰間拔出短劍,猛地刺進書脊縫隙間。

  菲尼希絲嚇得倒吸一口氣,庫斯拉沒理會她,嘩嘩地割開結實的繩子,用力扯下裝幀。

  菲尼希絲徹底看啥了,不過她是對庫斯拉的暴行發愣呢,還是——

  “這就是每天堅持信仰的賞賜嗎?”

  庫斯拉收起短劍,如此說道。

  在他眼前放著一本殘破散亂的書與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

  “會是司教的私房錢呢,還是有違倫常的戀愛告白呢。”

  “……會,會是這種東西嗎?”

  菲尼希絲一臉古怪地問道。

  “你說的是哪個?偷偷藏起來的私房錢?”

  “誒?不,那個,這……不,偷,偷藏起來的私房錢。”

  這拙劣的掩飾手法令庫斯拉忍不住竊笑,不過他最後還是沒有戲弄菲尼希絲。

  “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便將捲起來的羊皮紙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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