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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沉抹大拉(第五卷)》第2章
  庫斯拉雖早已精疲力竭,但受戰事的影響,身體依舊相當興奮。

  即便除卻起來吃飯和擦拭身體,他這一夜也還是時睡時醒,無法安眠。

  當他察覺天邊開始泛白後,久違地升起了賴床這種慵懶的念頭。

  不過,這裡畢竟不是工房,再說士兵也大都起床開始準備早飯了。於是庫斯拉也只好振作精神,用力地伸了個懶腰。

  庫斯拉打哈欠時,緊抱著庫斯拉酣睡的菲尼希絲也終於醒了過來。庫斯拉一看過去,她就再次低下睡眼惺忪的俏臉,枕著庫斯拉的手臂大了個大哈欠。

  隨後菲尼希絲扭動著想要坐起來,她似乎這時才注意到現狀。

  庫斯拉想象著菲尼希絲慌張大叫的場景,不禁有點想笑。

  然而。

  “我沒打鼾吧?”

  菲尼希絲一臉難為情地問道。

  “以前在外漂泊時還常被人罵睡相難看。”

  在荒郊野外露宿時,夜晚氣溫會變得冰寒徹骨。這時候,流浪民們通常會用天然的懷爐——人的肌膚來取暖。據說有時還會遭受寒潮襲擊,一個搞不好就會因此送命,所以流浪民晚上會不分男女大家依偎在一起取暖。這種粗野的風俗常遭教會非難,就連庫斯拉也由於常年生活在城裡,對此有點難以接受。但菲尼希絲原本過的就是漂泊流浪的生活。

  她並非那種會因同被而眠就大呼小叫的少女。

  “怎麼……了?難道,我真的打鼾……”

  菲尼希絲見庫斯拉板著個臉,頓時嚇得垂下耳朵,擡眼看著庫斯拉。

  庫斯拉覺得菲尼希絲就像一把鋒利的劍。

  就劍來說,劍心與劍刃的金屬硬度各異,兩者的巧妙組合就能鍛造出不折不撓的利劍。

  菲尼希絲也是如此,既有軟弱的一面,也有頑固的一面,外表羸弱,內心卻異常堅強。

  先用柔弱瓦解對方的防線,欺身入懷,再以堅強的內心給予重擊。

  庫斯拉想起兩人離開喀山前的對話。

  當然,給庫斯拉帶來致命一擊的是昨日的情景。

  他對著垂頭喪氣的菲尼希絲說道:

  “你很重。”

  菲尼希絲雙耳唰地彈了起來,俏臉瞬間變得通紅。

  她的身體纖瘦得像雞架一樣,自然不會有多重。

  庫斯拉戳了下菲尼希絲的腦袋,粗聲粗氣地說:“明明沒胸,怎麼還這麼重”。

  菲尼希絲聞言整個人都愣住了,小嘴嘟成三角形,氣得簌簌發抖。

  庫斯拉戲弄完菲尼希絲後,打了水來洗漱一番,然後輕輕地活動了一下身體。大概是因為昨晚菲尼希絲抱得太緊,又或者是昨天突圍時身體太緊張,庫斯拉感覺身上的肌肉一陣痠痛。就連身旁的菲尼希絲身體也都略顯僵硬,不過這應該既非肌肉痠痛,亦非剛才的戲弄所致。若在以前庫斯拉惹得她如此生氣,她肯定會鬧彆扭躲開庫斯拉,可這次她卻寸步不離地粘在庫斯拉身邊。其實菲尼希絲身體僵硬的根本原因是士兵們看到戰女神醒來後的反應。

  庫斯拉在參加突圍前與指揮官艾盧森進行了交涉,要求他確保那些與野獸無異的士兵不會傷害到菲尼希絲。現在看來根本沒那樣的必要。士兵們發現菲尼希絲醒來後,立馬一起朝著她單膝跪下,低頭行禮。

  雖然他們的行為帶著幾分玩笑的性質,但其中也不乏發自內心的尊敬。

  真是群單純的傢伙啊,庫斯拉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不過他自己也順帶沾光享受到了士兵們的敬意,所以感覺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當事人菲尼希絲似乎還以為是艾盧森或哪個大貴族來了,東張西望了一陣後自己也跟著低下頭,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一副祈禱的姿勢。

  庫斯拉見狀苦笑著說道:

  “那個人是你啊。”

  “……誒?”

  菲尼希絲一臉不解,庫斯拉對此只能聳聳肩,挑明道:

  “大家都在對你低頭行禮。”

  菲尼希絲此時的表情令庫斯拉感到很滿足。

  “需要水嗎?”

  一名壯年騎士單捧著個銀色水盆,膝跪在庫斯拉他們身側如此問道。

  “啊,謝了。順便,那兩位也勞煩你照顧一下。他們要是鬧情緒可就不好辦了。”

  庫斯拉輕輕地指了下正在檢查龍形火焰噴射器的伊莉涅和威蘭。

  騎士看了他們一眼,恭敬地低頭一禮,便站起來走開了。

  旁邊的菲尼希絲重重地舒了口氣。

  “就像公主一樣吧?”

  “……不,不要戲弄我。”

  菲尼希絲壓低聲音,輕不可聞地說道。當然,不習慣這種待遇的菲尼希絲最後還是選擇了寸步不離地躲在庫斯拉身後。她大概覺得哪怕被庫斯拉捉弄也比面對一群陌生的傢伙要好。

  “龍的情況怎麼樣?”

  庫拉斯和菲尼希絲來到放置龍的營地時,威蘭剛好走開,只剩伊莉涅一個人,她正將頭探進龍嘴裡進行檢查。

  “唔,瀝青燃燒後的廢渣都粘在了裡面,噴射孔也受熱變形了。雖然還不至於堵塞,但繼續使用的話瀝青大概會飛散開來。”

  “啊,昨天還真是忙瘋了。可某人卻似乎一直在大睡特睡啊。”

  伊莉涅聞言怒從心起,雙手叉腰地反駁說:

  “我可是完成自己的任務了。”

  “說的也是。畢竟你也有份引發奇蹟。而且你居然神經大條到在那樣的混戰中還呼呼大睡,再加上你那髮色,傭兵們都戲稱你為雷與冶煉之神了。”

  “誒,當真?”

  伊莉涅突然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下儀容,看起來還有模有樣的,不過她看到庫斯拉臉上的奸笑後,猛地醒悟過來了。

  “喂,那神不是個紅鬍子大叔麼!”

  “和你很像吧。”

  旁邊的菲尼希絲聞言,斥責似地拍了下庫斯拉的手臂。伊莉涅一臉不悅別過臉嘆息一聲,就彷彿在說跟庫斯拉斤斤計較的自己就是傻瓜。

  “算了,管他們怎麼說吧。現在能否平安抵達目的地還是個問題呢。”

  “你覺得龍會在中途就壞掉?”

  伊莉涅的鍛造技術毫不誇張地說,比之一流的工匠也不遑多讓。

  她見庫斯拉一臉認真地發問,立馬斂去臉上不悅的表情。

  只是,臉色依舊陰沉。

  “不是,這方面應該不要緊。真正問題可不是這個……”

  “什麼?”

  庫斯拉正要追問時,一陣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撲鼻而來。

  一看,原來威蘭拿著一口裝滿湯的鍋走了回來。

  “我拿早飯來了哦。”

  瞬間,庫斯拉,菲尼希絲和伊莉涅三人的肚子都響了起來,於是幾人決定先吃過早飯再幹活。

  其他傭兵們也三五成群地席地而坐,圍著篝火吃起了早飯。

  旭日東昇,氣溫也隨之暖和起來,再配上飄蕩在四周的飯菜香味,感覺就像上帝在祝福他們的前途。

  然而現在他們不過是一支深陷敵國領土,人數不過兩百人的部隊。

  工匠和商人約佔人數的一成,其餘幾乎都是傭兵騎士等戰鬥人員,他們穿著的鎧甲,戴著的戒指,或是身上的某處地方都刻著一個同樣的紋章。

  那是名震天下的克勞修斯騎士團的紋章,可現在那紋章對他們半點幫助都沒有。

  本來,他們有著傲人的權勢,部隊所過之處領主盡皆俯首,其名聲甚至能令哭泣的孩子收聲。然而,在數天前境況徹底顛覆了。如今庫斯拉他們的身處萊特里亞王國本是異教徒的領地,而萊特里亞女王可以說是這異教的根本。騎士團之所以會從天堂跌入到地獄都是拜這位異教女王改信正教所賜。

  此前一直致力於打倒異教徒,將異教土地收歸上帝腳下的騎士團搖身一變,成了攻佔正教同胞城市的逆賊。

  但政治把戲這種東西比鍊金術師的實驗更反覆無常。

  庫斯拉相信騎士團必然會反擊,將賭注壓在了他們身上,跟隨他們離開了喀山。

  騎士團此行的目的地乃喀山往西四晝夜路程的沿海港口城市尼伯龍根。那是騎士團在萊特里亞王國境內最大的據點。最重要的是,尼伯龍根與群山環繞的喀山不同,它有著能呼叫強大海軍力量的港口,可獲得大批物資補給,是進行徹底抗戰的理想根據地。

  這點誰都明白,所以散佈於萊特里亞王國各地的騎士團勢力應該會在那裡匯合。因此,庫斯拉一行無論如何都得趕赴尼伯龍根。若不然,一味逃亡只會在途中糧食耗盡,被敵軍包圍,落得被人亂刀斬殺或俘虜為奴的下場。

  幸好,這次賭上性命的逃亡之旅初戰告捷。多虧於此,士兵們不再畏懼強敵,而敵人反倒對他們深感恐懼,這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戰利品。古代軍事家曾言,不戰而屈人之兵。

  “因此,我們的前路應該暢通無阻了吧。”

  朝陽普照,飯香四溢,庫拉託魯大公見眾人都吃得差不多後,進行了一番演說。

  人是很單純的,只要天氣好,肚子飽,就會感覺沒什麼困難能難倒自己。

  昨天奇蹟般的勝利早已令士兵們士氣高漲,如今大公一鼓動,他們就立馬爆發出野獸似的咆哮以示贊同。這麼一來只要不出什麼大問題,部隊都會始終保持團結。

  庫拉託魯大公自始至終都滿懷自信地挺著胸膛,履行著他穩定軍心的重要職責。

  大公身側的艾盧森神色雖平靜,但雙眼卻如毒蛇般掃視著部隊,彷彿要徹底看透這場演說的效果。

  還在吃飯的庫斯拉看到上司正一絲不苟地履行職責,不禁感覺一陣滿足與安心。

  “然而,我們還需要感謝幾個人。”

  庫拉託魯大公站在專用馬車上,緊握雙拳。

  “從那絕望的城市中逃出時,部隊能順利地在敵人的包圍圈上破開一絲缺口確實全賴諸位的勇猛,但光憑勇武是無法取勝的。因為與諸位交鋒的敵軍也應該大都是勇敢的士兵。”

  身經百戰的士兵們一臉自豪地聽著大公的演說。

  不過,正將碗遞到嘴邊的庫斯拉卻只感覺到不祥的預感。

  “我在昨天的一戰中看到了奇蹟。這還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奇蹟的誕生。諸位,當時的情景應該還歷歷在目吧。在受到軍神護佑時,敵人的刀擊會反彈,箭矢會偏離原來的軌跡。敵人已經心生恐懼了,無論多勇猛的戰士,面對我們都生不起一絲戰意。或許會有人嘲笑這是迷信。但我們確實經歷了一場奇蹟。他們要笑就讓他們笑去吧。我們與軍旗都毫髮無損地站在這裡就是奇蹟最好的證明。”

  庫斯拉聽到這兒把腰彎得更低了。

  “鍊金術師正是引導我們走向勝利的奇蹟的化身,向他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吧!”

  庫拉託魯大公站在馬車上向著庫斯拉他們行了個騎士禮。

  渾圓粗壯的右臂握著拳重重地捶在了左肩上。

  緊接著,全部人都看向庫斯拉這邊,齊刷刷地站起來模仿大公行禮。

  饒了我吧,庫斯拉心中暗暗叫苦,可威蘭卻一臉得色地挺起了胸膛。

  正埋頭大嚼的伊莉涅愣愣地擡頭四處張望,菲尼希絲則對庫斯拉和威蘭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大概是想對他們倆致以祝福吧。

  庫斯拉眼神恍惚地看了菲尼希絲一眼。

  “還有!”

  庫拉託魯大公繼續大喊道。

  他的聲音空前洪亮。

  “讚美引來奇蹟,帶領我們突圍的戰女神的美麗吧!”

  心領神會的士兵們一齊舉足頓地。

  砰地一聲巨響嚇得菲尼希絲豎起獸耳,挺直了腰。

  她似乎完全沒料到自己會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頓時整個人都呆若木雞。

  “我們還得繼續行軍,大家就暫時忍耐一下吧。我相信應該沒一個士兵願意在我們的女神面前出醜。我們若是失去了勇氣與高潔,那精靈的護佑也必將離我們而去!”

  大公最後一段話雖是以玩笑的口吻說的,但士兵們似乎都深以為然。

  畢竟再怎麼說,菲尼希絲都是個美人,而且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非比尋常。

  本來士兵們對菲尼希絲的敬意就已經很明顯了。

  庫拉託魯大公這番有意為之的演說更是落實了士兵心中的想法——菲尼希絲並非理應避諱的異形,而是凌駕於自己之上的高位存在。經由大公認證,菲尼希絲的身份已不容置疑。

  話雖如此,可當事人菲尼希絲在眾多粗野漢子炙熱的目光注視下,卻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嚇得連呼吸都忘了。

  “於是諸位,趕緊吃完繼續上路吧。在尼伯龍根的弟兄應該正期待我們的到來!”

  眾人這才從菲尼希絲身上收回視線,繼續各自吃飯或是收拾行裝。

  庫斯拉盯著碗裡的食物,說道:

  “要再來一碗嗎?女神大人?”

  菲尼希絲聞言,臉色異常不快地看向庫斯拉。

  但沒等菲尼希絲說話,就突然有幾道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的跟前,擡眼一看,原來是三個年輕的傭兵。

  “那個,打擾一下。”

  一個傭兵難以啟齒似地開口說道。

  他們雖不是滿臉鬍子,如熊一般的巨漢,但體格也相當有壓迫力。

  菲尼希絲滿臉緊張,看到三個傭兵遞來的東西后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來回地看著傭兵的臉和他們手上的東西。

  “這是,我們找來的……”

  他們遞過來的是在這季節難得一見的鮮花。花束算不上五彩絢麗,清一色嬌小樸素,但每朵都是不折不扣的鮮花。

  沒想到這群只會衝鋒陷陣的傭兵也會做出這種浪漫的舉動,庫斯拉驚愕得雙目睜圓。而傭兵們此時的表情則如純情少年般靦腆。

  “只能找到這種……實在抱歉。”

  菲尼希絲怯生生地接過花束,表情就像從熊那裡分到蜂蜜一樣。

  “還有製作龍的工匠小姐。”

  伊莉涅接過花束,對傭兵們回了個僵硬的笑容,看起來有點手足無措。

  “那……個,下,下次作戰時,我們的性命就又拜託你們了。”

  他們明明說著令人不安的話,可語氣卻結結巴巴的,而且說完後還露出一副與外表不相符的軟弱模樣落荒而逃。

  事情太過出乎意料了,庫斯拉盯著傭兵們離去的身影,只見他們走遠後相互揶揄笑了起來,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做這種事吧。

  他們這副樣子與在城市裡看到的年輕人沒什麼區別,完全不像野蠻的傭兵。

  而且他們帶來的還是樸素的野花,那份樸素反倒更能激起人的好感。

  “看來他們也不是什麼壞人嘛。”

  威蘭笑著說道。

  嗯,庫斯拉在心裡默默地表示贊同。

  行軍途中,發生了幾次零散的遭遇戰。

  放棄追擊的敵軍似乎釋出了懸賞。畢竟他們若是親自追來再大敗一場的話,不僅會影響士氣,還有損名聲。可他們也不能放任騎士團的人逃跑,於是就只能出此下策。但前來襲擊的基本都是強盜或地痞無賴組成的烏合之眾,根本就不是身經百戰的騎士和傭兵的對手。

  更何況,現在騎士團還有個美麗的戰女神督戰,士氣想不高都不行。士兵們為了在戰女神面前展現自己的勇武,甚至還期待著敵人的出現。

  那些一心想著來收拾殘兵敗將的傢伙全都遭到了反殺,鎩羽而歸。騎士團的戰鬥力則幾乎沒有損耗。

  勝利會使人強大。

  到離開喀山後第二天傍晚,騎士團的部隊已經沒有半點逃亡者的狼狽了。

  雖說這樣有逃避現實之嫌,可即便他們擺出如臨大敵的模樣,情況也不會有所好轉。

  不過,晚飯後兩個鍊金術師被傳喚到了艾盧森所在的營帳,一番交談後,鎮定如庫斯拉也不禁有點不知所措。

  “龍的產量嗎?”

  簡易的木桌上攤著看似偵查報告的檔案和地圖,旁邊還擺著蒸餾酒與醋醃鯡魚。看來艾盧森在飲食喜好上還挺平民化的。

  “詳細的情況得問伊莉涅那傢伙才知道……不過,我們根本沒材料和燃料啊。”

  “這些都可以調配,不成問題。不管要多少都能調來。”

  艾盧森若無其事地說道,庫斯拉不禁腹誹,你從哪裡調來啊?

  你以為那是一挖就有的東西嗎?

  “你們掌握著燃料的最佳配方吧?”

  庫斯拉和威蘭對視了一眼,互相聳了聳肩。

  “這東西只要肯花時間研究,誰都能搞清楚。”

  “不,那就行了。要花時間的話就沒問題了。這足以成為我們搶佔先機的資本。”

  艾盧森神色滿意地說道。

  搶佔先機的資本?

  庫斯拉忍不住皺起眉頭。艾盧森見狀,不悅地看向庫斯拉。

  “別一臉沒出息的樣子。還有大把的事情等著你們去做。”

  現在的工作不就是活著逃到尼伯龍根麼?

  艾盧森是被之前的勝利衝昏了頭腦,神智不清了吧?

  庫斯拉腦海中剛閃過這一擔憂。

  “我說的是進入尼伯龍根後的事。這次的事件恐怕是我們人生中最大的機遇。”

  “機……遇?”

  庫斯拉返問一聲後,看向了威蘭。

  庫斯拉本以為只有自己沒聽懂艾盧森的話,誰知威蘭也同樣迷惑不解,正手捏下巴看向艾盧森。

  “你們怎麼看這場戰爭?”

  艾盧森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庫斯拉和威蘭。

  兩個鍊金術師此時就像被師父訓斥的學徒一樣。

  兩人厚著臉皮聳了聳肩,動作跟從前當學徒時一樣。

  “能說實話嗎?”

  庫斯拉問道,艾盧森點了點下巴。

  “貪得無厭的騎士團正慘遭報應。”

  威蘭嗤嗤地笑了起來。

  艾盧森雖然沒笑,但庫斯拉還是繼續說道:

  “騎士團派遣太多部隊進駐萊特里亞了,敵人看準了我們部隊之間聯絡不夠緊密這點,將我們分隔開來逐個擊破。而尼伯龍根也同樣遭受到了圍困吧……南方各地的騎士團也一樣吧。”

  包圍喀山的敵軍中明顯混有南方勢力的人,這就是騎士團在南方也正遭受圍困的有力證據。

  這場動亂並不侷限於萊特里亞,敵人無疑是想將騎士團連根拔起。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不諳軍事的庫斯拉也看得出騎士團該採取何種戰略——縮回張得過開的手,集結兵力進行防禦。鐵礦石雖然沒用,但若經過精煉提高鐵的純度,便能化作萬能的金屬。

  恐怕北方部隊在尼伯龍根進行抗戰的同時,也將與南方的部隊取得聯絡,重整軍事部署。

  情況大概會如此吧。

  “當然,我們也期待著閣下能在亂戰中為我們安排一處安身之所。”

  艾盧森默然地聽著庫斯拉這句近乎挑釁的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閉上眼,揉了揉眼角,嘆了口氣。

  “真是保守的窩囊想法啊。你是城裡的工匠麼?”

  庫斯拉眉毛抽搐了一下。

  為達目的而貪得無厭方是鍊金術師的矜持。

  “可是,遍地都是敵人啊。”

  艾盧森聽後點了點頭。

  “沒錯。到處都是敵人。於是,敵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庫斯拉屏住了呼吸,艾盧森嘴角浮現出掌權者特有的笑容。

  “而且,對方正和異教徒聯手。這是我們從正面擊潰敵人的大好機會。既然我們在世界各地都遭受到了攻擊,那麼在把他們全部擊退時,我們也將成為上帝在這世上唯一的代理人。你們想象過這樣的世界嗎?沒想過吧,鍊金術師。”

  艾盧森輕抿一口酒,嘴角含笑。

  “開戰需要一個大義的名分。沒料到這大義名分竟會由敵人雙手奉上。這不是該感謝上帝麼?”

  燭光搖曳,艾盧森臉上的皺紋鍍了一層陰影,他把手放到桌上的幾張地圖上。

  庫斯拉重新審視著那些地圖,終於注意到了。

  那不僅是喀山到尼伯龍根的地圖。

  還有尼伯龍根往北的地圖,看來他們正計劃著如何從尼伯龍根攻打萊特里亞。

  “在尼伯龍根的弟兄肯也在做著同樣的打算。在此時掌握先機也就意味著在攻佔世界的戰爭中處於主導地位。我敢肯定你們製作的兵器能助我們達成目標。庫拉託魯大公也很是期待。我們要君臨萊特里亞!”

  艾盧森在危機中做起了虛幻的美夢。

  但庫斯拉可不覺得艾盧森是個精神如此脆弱的人。

  那就是說他就是認真的。他真的在這場前所未有的危機中捕捉到了人生中最大的機遇。

  抹大拉之地。

  艾盧森無疑也具備著前往抹大拉所需的魄力。

  “因此,我們必須要量產出龍。你們得在到達尼伯龍根前整理出一份必要的原料與燃料清單。製作零件用的材料在煉製與加工時所需的燃料,人工等數目也得先整理出來。當然,如果能減少製作開支的話,將會進一步提高我們的優勢地位。你要記住騎士團是為什麼僱傭你們的。”

  鍊金術師也不過是一件工具。

  但是,庫斯拉暗想。

  “我很期待你們的表現。”

  艾盧森堅信鉛能變成金。

  “遵命。”

  庫斯拉低頭領命。

  他一走出營帳便懊惱地長嘆一聲。

  威蘭則擡頭望天,好像很高興。

  “他瘋了。”

  “他肯定是抹大拉的居民。”

  “嗯嗯。”

  所以庫斯拉才會向艾盧森低頭。

  鍊金術師也不過區區一件工具,可艾盧森卻想將他們用在這等雄圖大計上。

  被這樣利用庫斯拉一點也不反感。

  “君臨萊特里亞麼。”

  若真能如此,喀山也應該會收復,到時候他們還可以呼叫其他更多的資源。

  而且,騎士團看起來並沒有撤離萊特里亞的打算,這讓庫斯拉倍感安心。

  這片土地上還有著他無論如何都想找到的東西。

  而且,在尋找那東西時,若這片土地已盡收於庫拉託魯大公手中的話,應該會給他帶來不可估量的方便。

  “總之先跟小伊商量一下吧。”

  “別讓她掌握主導權了。本來就夠鬱悶的了。”

  “是是是。但她可是一流的工匠啊。量產正是工匠的工作吧。”

  庫斯拉板著個臉,似乎很不滿。伊莉涅的技術高超是眾所公認的,但庫斯拉總感覺那個女人好像抓有自己的把柄。他可不想讓伊莉涅再得意下去。

  庫斯拉心事重重地走回到篝火旁,然後他和威蘭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一個笑了,一個愣了。

  “好可愛啊啊。”

  “你在幹嘛?”

  大笑的自然是威蘭,愣住的則是庫斯拉。

  “烏兒長了這麼一頭又長又漂亮的秀髮,可不能浪費了。”

  伊莉涅說著挺起了胸膛,頭髮經過精心梳理的菲尼希絲則站在她身旁。菲尼希絲此時的髮型遠比在工房幹活時隨意紮起的精緻得多,就像聖人的祭典上被選為聖女的少女一樣。這打扮確實很可愛,更重要的是它還給人一種不可思議與成熟的感覺,那個呆呆的犟妹子頓時搖身一變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真是三分靠長相,七分靠打扮啊,庫斯拉不禁重新審視起了菲尼希絲。

  可菲尼希絲本人卻低著頭縮著身子。她這是怎麼了?大概是不喜歡受人矚目吧。

  “啊,對了,小伊,有活幹了哦。”

  “誒?什麼壞了?”

  “不是哦,是要煉製一大堆東西。”

  “到底是什麼活?”

  “量產龍哦。”

  工匠眼神霎時一變,從貨物堆中取出紙和筆,一刻也不停地拿樹枝在地上估算起粗銅的用量。

  “銅板是這樣的……規格跟我們行會的不一樣好麻煩啊……”

  伊莉涅嘟噥著將龍的必要零件一個接一個地畫了出來,看來龍的構造她早已爛熟於心。

  不過,奮戰於火爐前的工匠畢竟不善於計算。

  “小伊,數字寫反了哦。這樣計算結果會出錯的哦。”

  站在伊莉涅身旁的威蘭用腳擦掉數字,拿起樹枝重新再寫過。伊莉涅一臉不耐煩地逐一畫出零件的式樣,並記下其所需的銅板數量與厚度規格。她雙眼炯炯發光,就彷彿有一口大熔爐在熊熊燃燒一樣。此時她若是興奮過頭流出口水的話,就算有人說那是熔化的鐵,庫斯拉也不會驚訝。

  威蘭高興地笑著,庫斯拉看到伊莉涅痴迷於煉製的樣子也忍不住竊笑。庫斯拉突然看向菲尼希絲,發現她正無精打采地站在一邊。明明剛才還在為改變了髮型引人注目而煩惱,可被人晾在一邊時卻又感覺寂寞。

  庫斯拉心想,真是個麻煩的小姑娘啊。

  “髮型,”

  庫斯拉才說了一個詞菲尼希絲就猛地扭頭看過來。

  “還不賴。”

  那隻白貓聽罷,馬上又別過臉去了。

  雖然看不到表情,但她的獸耳卻在煽動。

  那樣子就像在誘惑人去捉弄她一樣,庫斯拉不禁面露苦色。

  可供戲弄的地方太多了。

  “你也別閒著,先把煉製的材料用量牢牢記在心裡。”

  不過庫斯拉沒再捉弄她,而是下達了一個務實的指示。

  如果菲尼希絲指示一隻飼養的貓的話倒是可以放著不管,但她並不是貓咪。

  “抵達尼伯龍根後扮聖女遊戲就得結束了。”

  菲尼希絲明顯很不服氣,但還是聽話關注起伊莉涅畫的各種圖形。庫斯拉搖了搖頭,真拿她沒轍。

  正當庫斯拉繼續觀看伊莉涅的計算時,眼角的餘光突然注意到菲尼希絲正在一旁玩弄著自己的頭髮。

  真是意外地有趣啊。之前她打扮成城市姑娘時,我說了句不合適就惹她發怒了,她其實還是有點在意自己的打扮的。

  或者,在此之前,就根本沒人給她編過頭髮,她也從未花心思打扮過,要她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

  庫斯拉想到這兒,頓時有點可憐菲尼希絲,他注意到自己竟然湧起這種感情時,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淺笑。

  庫斯拉雖然感覺自己很無聊,但心情卻不壞。

  伊莉涅是正確的。

  草率地去做一件正確的事遠比精確地去做一件錯誤的事好得多。

  庫斯拉繼續投入到工作中,同時還不時對掐著手指拼命計算的菲尼希絲出言指點。

  離開喀山三天後,已經不見衝著賞金前來襲擊的強盜了。看來那不過是一些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

  大隊人馬默默地朝西邊的尼伯龍根進發。

  只是,順利突圍後又沒了追兵,不管願不願意,眾人還是將注意力移向了下一個問題。

  “你說,我們到達尼伯龍根後,真的能進城嗎?”

  伊莉涅突然問道,她用一晚上將龍要用到的零件形狀與規格全記了下來,如今正坐在馬車貨架後面計算生產所需要的金屬,菲尼希絲就並排坐在旁邊,與她相互核對數目。

  “……現在才問這個問題?”

  庫斯拉哭笑不得地看向伊莉涅。

  伊莉涅聞言,扭頭衝庫斯拉齜牙咧嘴道:

  “那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庫斯拉正倚著行李躺在貨架上,他輕輕地將頭枕在行李上,說道:

  “不樂意。”

  “哈?”

  “他的意思是說不想說吧。”

  不知去哪兒晃盪的威蘭突然冒了出來,插嘴道。

  “手信哦。”

  威蘭說著將花放到菲尼希絲頭上,正要對伊莉涅做同樣的事時,卻遭到了伊莉涅的冷眼。前天傭兵們是想破了腦袋才想到送花,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純情,可威蘭獻起花卻駕輕就熟,自然惹人討厭。

  不過,依舊留著聖女髮型的菲尼希絲卻一臉欣喜地讓威蘭把花戴到自己頭上。

  “威蘭是去找毒藥的原料了吧?”

  伊莉涅冰冷的視線自然無法令威蘭動搖。

  “要真是去找毒藥倒也不錯呢。”

  “是去找礦脈了吧。”

  庫斯拉此言一出,伊莉涅的神色頓時古怪了起來。

  “找礦脈?”

  “土裡的金屬成分不同,長出來的植物也不同,顏色也會有所區別。”

  “就算找不到,在山裡到處看看也挺愉快的。”

  威蘭說完嗅了嗅手裡的鮮花,那花在這時節實屬難得一見。

  “……於是?”

  “嗯嗯?”

  “你說他不想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伊莉涅再次提起了剛才的話題,庫斯拉默默地看向威蘭。

  威蘭卻裝作沒看見,自顧自地嗅著花香。

  庫斯拉只好無奈地解釋道:

  “一般想來,艾盧森應該會正面突擊。”

  他嘆息一聲,視線落回到翻開正準備看的書上。

  “尼伯龍根也應該正身陷敵人的包圍當中,所以我們要用從喀山突圍的手段,破開敵陣,殺進尼伯龍根。”

  “既然能突圍出來,就能突圍進去,大概就是這樣的想法。”

  威蘭補充道。

  伊莉涅臉色變得一陣鐵青。

  “那,是,不可能的吧?”

  庫斯拉聳了聳肩。

  “所以誰都沒提這個話題。”

  庫斯拉投來的視線彷彿在說“白痴”,伊莉涅滿臉後悔地緊咬著下脣。

  儘管如此,事態的嚴峻程度並未因此有絲毫減弱。

  “該,怎麼辦……”

  伊莉涅對此狀況深感意外,這時菲尼希絲緊緊握住她的手,兩個姑娘的堅強與脆弱似乎完全反了過來。

  “說起來,你們怎麼都若無其事啊。這很不對勁吧?”

  庫斯拉和威蘭對視一眼。

  “就算我們糾結不安,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這……”

  伊莉涅為之語塞。

  庫斯拉伸了個大懶腰後,說道:

  “話雖如此,可上頭的人應該有對策了吧。”

  庫斯拉看向天空,今天難得放晴。

  “不管怎麼說,艾盧森命令我們量產龍時的表情可是相當認真,我不覺得一個逃避現實的傢伙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先不論艾盧森的為人,至少他身為指揮官還是值得信任的。

  “正是如此呢。我們不必擔心,要一起睡個午覺嗎?”

  “死也不要。”

  威蘭做作地擺出一副受傷的樣子,菲尼希絲見狀為難地笑了笑。

  “順其自然吧。當初你就是這麼勸我的吧。”

  伊莉涅再次語塞,不過這次是在另一種意義上無言以對。

  “你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伊莉涅說罷,賭氣地別過臉去,菲尼希絲依舊緊握著伊莉涅的手鼓勵著她。菲尼希絲突然看向庫斯拉,困苦地笑了笑。

  那是庫斯拉不願回想的笑容。

  與其一人獨活,不如兩人共死。

  真是荒唐,庫斯拉把書蓋在臉上,嘆了口氣。

  在這天傍晚,眾人在翻越山嶺時,從樹木枝葉的縫隙間看到了尼伯龍根巨大的城廓。

  城牆的威容堪比大公國的主城,可眾人卻全都臉色凝重,閉口不語。這一切都源於兵臨城下的敵人的數量。尼伯龍根城外四周是一片空曠的草原。平時這裡應該能看到不少的羊群,但如今卻不同。

  由於隔得相當遠,眾人無法分辨出每個敵人的輪廓,但敵軍整體的規模還是能看到的。夕陽餘暉灑在蠢蠢欲動的敵人身上,鎧甲粼粼泛光,遠遠望去就像撒在桌子上撒了一層紅色的鐵鏽粉末。

  “我們要穿過去?”

  不止伊莉涅,大家都應該有著同樣的想法。

  不過,艾盧森沒做任何說明,眾人只好繼續翻越山嶺。在深山老林裡,天色暗得很快。當天空開始染上群青色時,部隊停止了進軍。

  隨後,艾盧森下達了拿出所有餘糧的命令。

  這是最後的晚餐,有人如是說道。

  “好……痛……苦……”

  “忍耐一下吧。”

  “啊……唔……不要……再……用力了……”

  “把腳擡起來。”

  庫斯拉用力一按菲尼希絲的膝蓋,她就立馬發出奇怪的慘叫。

  庫斯拉也不禁嚇得停下手來。

  “……喂?”

  他提心吊膽地問道,菲尼希絲捂住嘴,雙耳簌簌發抖。

  “……不要吐啊喂。”

  “真……真的吐了的話該怎麼辦……”

  菲尼希絲抱著膝躺在行李之間,泫然欲泣地看向庫斯拉。

  “都怪你自己沒命地吃。”

  “嗚。”

  “你那邊怎麼樣了?這裡還能再放幾塊銅板。”

  庫斯拉回頭問道,只見威蘭和伊莉涅正將貨物堆放到稍遠處的另一艘船上。

  他們從日落一直忙活到半夜,將龍拆散,此時搬運的正是龍的零件。

  “看來能勉強放得下。蓋上布之後應該能遮掩過去。布染完色沒?”

  “只是用泥弄髒了。”

  “還要把這髒布蓋身上……真是討厭……”

  “明明能裹著沾滿煤灰的粗布在火爐前安睡,區區髒布虧你還抱怨。”

  庫斯拉好氣又好笑地數落道,伊莉涅裝作沒聽見,將沾滿汙泥的布啪地放到貨物上。

  “話說,放這麼多酒船不會沉?”

  “出問題時喝掉就好了。這樣就會輕很多。”

  “嗯,沒錯。那麼……嗯?”

  伊莉涅抱著臂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過她好像還沒注意到被捉弄了。

  “好了!大夥兒,準備好了沒!”

  艾盧森大聲喊道,全部人齊齊看向他那邊。

  森林深處豁然出現了一處三面懸崖環抱的湖泊,庫斯拉等人此刻正身處湖濱。

  在大海的侵蝕下,森林中的湖泊與大海得以通過洞窟暗河相連,形成了一處天然的隱蔽港口。

  騎士團在此處安置了不少船隻,庫斯拉他們將龍的零件和一些必需品儘可能地塞到了船上。

  然而。看到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居然會恰巧出現船隻,不止庫斯拉,所有人都不禁懷疑艾盧森是不是用了什麼魔法。當然,這件事裡並不存在什麼魔法。

  “重申一遍,上船的人絕對不能擡頭。在這裡出海後乘上洋流就會直達尼伯龍根。雖然海岸線上應該不會有敵人巡邏,但難保有些夜視好的傢伙會察覺地平線上有異動。當然,就算被發現了,以這距離箭也射不到。但他們發現了船就難免就會推測出這附近有港口。一旦港口被發現,剩下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同時也會讓之後趕到的弟兄陷入絕境。我們順利突破了包圍喀山的千軍萬馬來到這裡,我們有著上帝,精靈與戰女神的護佑,那麼我們就該展現出與這份榮耀相稱的勇氣。”

  男人們用力地點了點頭取代歡呼,這其中還包括那些沒有登船,坐在岸壁的人。他們都是冒著危險留下的勇士。

  港口雖然有船,但根本不足以搭載所有人。這裡也許會被敵人發現,但他們還是毅然地選擇留下,等待同伴接應。

  傭兵們幾乎都是一臉自豪地主動提出留下。只要做法於全體有利,那就該為了榮譽奮力去做,這準則對戰士來說絕非空口白話。

  菲尼希絲對他們由衷地表示感謝,傭兵們全都笑逐顏開,彷彿這就是他們內心渴望得到的讚美。

  “好,剩下的人也坐上船吧。等待第二輪的人,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隨後,庫斯拉也將漆黑的髒布蓋到貨物上,坐上船。船上堆滿了龍的零部件,只餘下剛好夠他和菲尼希絲藏身的空間。威蘭和伊莉涅所乘的船也是如此。

  庫斯拉坐到貨物上,拿起船擼。在出到海面前船都得靠搖櫓前行。

  菲尼希絲就蜷縮著身子躺在庫斯拉腳下,她好不容易才將身子擠進貨物的空隙間。

  “你這樣子就像只卡在縫裡打瞌睡的貓。”

  菲尼希絲聞言,恨恨地瞪向庫斯拉,不過她似乎就連這麼輕輕一動都會感到痛苦。

  拋開躺著的姿勢不論,她痛苦的根本原因大概是吃太多了。由於沒閒暇處理餘糧,艾盧森就下令將全部存量都做成晚飯。菲尼希絲覺得吃不完扔掉太可惜,於是一個勁地吃。雖然聽說要乘船,但她估計沒想到要以這種姿勢擠在船上。

  “接下來就要學海盜進洞探險咯。”

  駛在前面的船鑽進了通往大海的洞窟。

  庫斯拉也有樣學樣地搖動船擼,跟在後面。

  一共九艘船,每一艘都是暗色木料打造的平底船。

  為了使船上的貨物不引人注目,這些船的船艙都造得比較深,在這種時候也正好可以避人耳目。

  那,為什麼艾盧森會知道這裡有船?因為這是事先佈置好的。

  只不過,按他原來的設想,這處祕密港口本該在佔領喀山後才用得上的。

  如果佔領喀山後一切順利,南方的補給線恐怕不足以應付喀山的物資需求,到那時不足的部分大概就得經由尼伯龍根補充。於是,艾盧森就計劃繞開尼伯龍根城補給部分物資。

  騎士團內每支部隊都有著自己獨立的財政,其他部隊又怎麼甘心輕易被掌管尼伯龍根的部隊抽稅呢。於是,不甘給同僚繳稅的騎士團部隊就在這裡開設了一個祕密運輸港口,由大家共同管理。

  庫斯拉他們趕到時,似乎已有別的部隊使用過這港口了,船上不僅放有象徵騎士團紋章的印製工藝品,還刻著一句“願主保佑”。掌管尼伯龍根的部隊估計已經得知有這麼一處祕密港口了。不過這筆投資也算收到了回報,港口暴露了也無所謂了。貪慾有時候也會救自己一命。

  夜空零星地飄著幾朵薄雲,月亮時隱時現。如果可以的話,到深夜再行動會更好,但只怕夜長夢多。

  船行駛入洞窟後,波浪的起伏感逐漸明顯起來,還能嗅到海潮的味道。洞窟頂上的蝙蝠被這批深夜闖入的不速之客驚得拍翅亂舞。明明在洞中行駛的時間並不長,可出到外面時眾人還是鬆了口氣,不過這也只是瞬間的事。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漆黑的汪洋大海。原本在這裡還能遠遠地看到幾座孤島,可如今孤島的身影也已淹沒在了暗夜之中。

  前面的船划動船槳,朝著漆黑的洋麵駛去,看起來就像一群有勇無謀的莽夫。

  庫斯拉本以為自己早就認識到了世界的寬廣,可當船行駛到夜色籠罩的海面上後,他才明白。

  人真的很渺小,世界壯闊而又無情。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寂靜瀰漫,令人毛骨悚然。世上若有駛向死亡國度的渡船,那它們所橫渡的肯定也是這般死寂的大海。

  “譁……譁……”

  突然,前方隱約傳來一陣響動,擡眼一看,只見前面船上的人收起船槳,打了個手勢發出趴下的訊號。

  不知不覺間,船已經遠離了海岸,這下跳船也遊不回去了。在這種距離下,周圍若無其他船的話,恐怕就連庫斯拉也會心感不安,失卻從容。

  第二,第三艘船上的人也收起了船槳,各自躺下,藏身與船舷內側。

  之後只需順流而去就能抵達尼伯龍根港。

  庫斯拉也收起船槳,閃身躲進預留的空隙,將髒布拉到頭上。

  騰出的藏身空間受零件形狀影響很不規則,菲尼希絲只能屈膝橫躺,而庫斯拉卻能伸直雙腿舒舒服服地躺著。由於躺下後兩人的頭正好並排,庫斯拉不禁想,要不把頭和腳換個位置?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後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想法太蠢,自己明顯想多了。

  庫斯拉在貨物空隙間躺好後,在用布蓋住頭時,發現菲尼希絲正一臉不悅地瞥向自己。她肯定是覺得庫斯拉太狡猾了才會生氣的吧。

  “想伸直身子的話,就來我這邊吧?”

  庫斯拉輕聲說完後,感覺菲尼希絲的獸耳抽搐似地抖了一下。

  “……還有位置嗎?”

  “我的上面,或下面,隨你喜歡。”

  庫斯拉笑著說道,菲尼希絲喉嚨裡擠出一絲厭惡的呻吟。

  “睡著就沒感覺了吧?”

  “這,這個和那個……是兩碼事。”

  她結結巴巴地辯解道。

  不過,她說完這句就沉默下來了,船上寂靜得令人雙耳刺痛。

  海上波瀾不驚,只有偶爾傳來幾聲潮鳴。

  既看不到船外,也聽不到別的聲響。

  庫斯拉在黑暗中睜著眼,問道:

  “要是跟其他船走散了該怎麼辦?”

  問完後他自己也有點驚訝,為什麼自己會問這種問題?

  他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嚇唬菲尼希絲取樂。

  “……為什麼問這個?”

  “隨口一問。”

  庫斯拉答了一句後,又繼續語氣平靜地說道:

  “不,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但現在我不是一個人。”

  菲尼希絲或許也從他的語氣中聽懂了些什麼,扭捏了一陣子後才開口說道:

  “那就先把布拿下來,站起來伸展下身體。”

  庫斯拉聽出她語氣懇切,忍不住輕聲一笑。

  “在船上站起來會翻船的哦。”

  “……那,就躺著。”

  “你真是隻貓啊。”

  庫斯拉想象著菲尼希絲像午睡後的貓一樣伸展身子的模樣。

  “然後呢?”

  庫斯拉再次詢問,菲尼希絲沒有回答。

  說她像貓惹她生氣了?

  正當庫斯拉胡思亂想時,菲尼希絲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

  “確認是不是隻剩自己一個。”

  菲尼希絲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生氣。庫斯拉馬上就明白了,她是回想起以前的經歷了。

  “經歷過類似的事嗎?”

  於是庫斯拉如此問道。

  “……有次曾躲進旅行商人的貨物中。”

  庫斯拉沒問她那時候已經是一個人了嗎,又或者還有其他夥伴?

  反正不管怎樣,最後都只剩菲尼希絲一個,問不問都一樣。

  “你打算怎麼辦?”

  菲尼希絲返問道,這時眼睛已適應了黑暗,即使蓋著布也能隱約看清對方的輪廓。

  她保持著屈身的姿勢,盯著庫斯拉。

  “我會確認狀況。自己身處何方,之後會怎麼樣,能做到些什麼,還有,”

  庫斯拉說著伸手摸向菲尼希絲的頭,抓起一束編好的秀髮。

  “貨物有沒有哭喊。”

  “……”

  菲尼希絲縮起了脖子,大概是生氣了吧。

  “我沒哭,也沒喊。”

  她鬧彆扭似地反駁道,庫斯拉沒有笑,而是說道:

  “隱約能理解。”

  她似乎沒料到庫斯拉會這麼回答,吃驚地擡起頭,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庫斯拉。

  “你在突圍戰時笑了吧。”

  庫斯拉撩弄著菲尼希絲的頭髮,如此說道。手巧有力的伊莉涅編出來的髮束緊密有致,手感有點像布工藝品。

  菲尼希絲也並不是只會隨意紮起頭髮的小姑娘。

  她就像這編起來的髮束,有著凜然的內心。

  “你自己沒察覺到嗎?”

  庫斯拉見菲尼希絲沒反應又問了一句,菲尼希絲隔了好一會兒後才輕輕地搖搖頭。

  “這是……很不好的吧。”

  然後如此說道。

  “明明是在傷害人……卻還在笑。”

  “為什麼笑了?”

  庫斯拉並非故意使壞碰觸菲尼希絲的傷口,他純粹是出於好奇才這樣問的,好奇是不可抗力。

  將什麼東西放到一起攪拌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在菲尼希絲這一容器裡到底發生了怎樣的反應?庫斯拉很想知道答案。

  庫斯拉鬆開菲尼希絲的頭髮,伸手就去摸她的腦袋。庫斯拉感覺到掌中的小腦袋吃驚似地抖了一下。

  “我又沒生氣,再說,上帝的教誨對我來說不過是扯淡。”

  “……請尊重上帝。”

  菲尼希絲被庫斯拉按著腦袋,扭扭捏捏地說了句後才回答說:

  “我感覺自己還活著。”

  既非感到快樂,也非感到欣喜。這一切的感情的前提都是還活著。那時,菲尼希絲的笑容給庫斯拉的印象大概也是如此,這讓他有點高興。

  “我感覺到的也是這樣。”

  庫斯拉的回答毫不顧及菲尼希絲的感受,隨後又用力地揉了揉菲尼希絲的頭。

  “我當時就想,你還真是意外地不錯。”

  她那時的表現並非一反常態,也非掩飾的面具,更非畏於恐懼不敢追求自己真正渴望事物。

  庫斯拉收回力道,只是輕輕地將手放在菲尼希絲的頭上。

  “不過,你不止一次騙了我啊。”

  “只,只有一次而已。”

  忠於上帝的教誨的菲尼希絲慌忙辯解,就彷彿這問題關乎名譽一樣。

  不過,她似乎也有自覺,自己曾騙過庫斯拉。

  當然,在庫斯拉看來,是受騙的自己太蠢了。

  “所以我就放心了。”

  菲尼希絲耳朵動了動,庫斯拉的手感受到了她的動作。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庫斯拉簡潔地回了句後,下意識地敲了敲菲尼希絲的腦袋。

  他大概是感覺難為情吧。

  但又不得不說明。

  “因為逼你做了不情願的事。”

  “……”

  少女因血脈遭人忌諱而飽嘗孤獨,可庫斯拉卻要她利用這一血脈扮演災厄的象徵去震懾敵人。雖然最後己方的士兵都以為菲尼希絲是真正的精靈,但這是另一碼事。從喀山突圍時,騎士團為彌補戰力的不足,不得不利用菲尼希絲去引起敵軍的恐慌。本來身為鍊金術師,力所能及的事就該冷酷地執行,然而庫斯拉在那時卻猶豫了。不過,菲尼希絲最後也因庫斯拉的猶豫接受了這個任務。

  “你果然,”

  菲尼希絲說道:

  “很溫柔。”

  “……”

  這次輪到庫斯拉說不出話了,只能用力地揉著菲尼希絲的頭。菲尼希絲咯咯地笑了起來。庫斯拉暗想,還好是在一片漆黑的夜裡,菲尼希絲看不見自己一臉不爽的表情。

  菲尼希絲笑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將自己的手放到庫斯拉的手上。那隻纖細的小手觸感冰涼,面板嬌嫩得吹彈可破。

  “我不要緊的。”

  庫斯拉腦海裡閃過菲尼希絲按著自己的手說出那句話的情景,為何自己會做出這樣的想象?然而,這種想象卻異常合乎情理,叫人安心。

  庫斯拉放在菲尼希絲頭上的手一點點地往旁邊挪去,輕輕蓋住菲尼希絲的一隻獸耳。

  在捉弄菲尼希絲時,庫斯拉都是用力地去抓的,但他現在卻像對待易一件碎品,小心翼翼地捂住。

  “我是個鍊金術師。”

  庫斯拉平靜地答了一句,繼續補充道:

  “你這麼說,我也只會覺得‘這樣麼’。”

  庫斯拉手中的獸耳抖動了一下。

  明顯能感覺到她有點緊張。

  在別無他人的船上,連月光都透不過的佈下。

  菲尼希絲放在庫斯拉手上的手溼漉漉一片。

  只是,庫斯拉是個鍊金術師。

  鍊金術師。

  “我和威蘭那傢伙談過了。”

  “……誒?”

  “我們調查了你的同族的過去。他們將古代遺失的技術從東方帶到了這裡,隨後又化為傳說消失於歷史長河之中。於是我就想,或許還帶來了除龍形火焰噴射器外,他們還帶來了其他的技術。這其中也許有我苦苦尋覓的,通往抹大拉的地圖。”

  神之金屬,奧裡哈魯根。

  只餘有傳說,不見實物。

  但既然龍的傳說是有現實根據的,那奧裡哈魯根應該也有現實原型。

  “但如果你覺得痛苦的話……”

  喀山城中,躺在龍形火焰噴射器旁的遺骸無疑就是菲尼希絲同族的遺骸。他們的腳上還綁著枷鎖與鐵球。

  追尋他們的足跡,就無異於追尋遭人忌諱的血脈的血跡。菲尼希絲的傷口本已在工房受到治癒癒合,可這樣做或許會再度揭開她的結疤的傷口。

  “你,能忍受嗎?”

  庫斯拉說著,手如輕撫般從菲尼希絲獸耳上滑落到她的肩膀上。

  菲尼希絲很安靜,仿若熟睡般一動不動。

  她平靜地享受著庫斯拉難得的溫柔。

  “……我,不要緊,的。”

  “這樣啊。”

  庫斯拉說罷,鼓勵似地用力拍了拍菲尼希絲的肩膀,然後將手收了回來。他感覺菲尼希絲放在自己手上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她看起來明顯有什麼話想說,而且此時兩人挨近得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於是庫斯拉再也無法壓制拼命按捺住的惡作劇之心。

  “話說回來。”

  庫斯拉開口說道。

  “你在期待些什麼?”

  “!!”

  菲尼希絲狠狠地推開庫斯拉,勢頭猛得像揍人。

  船晃了起來,嘩啦,嘩啦地驚起一陣大得嚇人的水聲。

  庫斯拉也不禁驚出一聲冷汗,可菲尼希絲身體卻如同石頭一樣僵硬,明明剛才反應那麼大,現在身子卻縮成一團,這肯定不是因為船搖晃吧。庫斯拉麵對這樣的菲尼希絲只能輕聲苦笑。

  在這個姿勢下兩人根本無法嘴對嘴。

  當然,庫斯拉也只是說說罷了,再說如果真的吻過去她還會推開自己嗎?

  庫斯拉自個兒笑了起來,不過他覺得這麼輕易就把惡作劇的素材消費掉並不划算。

  就像當年見習時,自己用熔爐提煉,再從爐灰中找出黃金時那樣。

  那時得到的黃金拿去做短劍的別扣了,到現在都還在使用。

  庫斯拉心想,要是被菲尼希絲知道自己是個這麼容易感傷的人……,但轉念一想,到現在才在意這問題已經晚了吧。

  和這有趣的小姑娘的相遇真是奇妙,然而現在自己卻自然地流露出疲憊的笑容。

  大概是不想承認這是件快樂的事吧。

  庫斯拉正胡思亂想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聲響。很快他就聽清那是有人在喊“將船靠到港口”。船到達尼伯龍根了。

  尼伯龍根是個巨大的要塞都市,同時也是萊特里亞少有的港灣都市。

  庫斯拉之前聽說,尼伯龍根四周城牆環繞,以夾於兩個海角根部間的港口為入口,樣子看起來就像螞蟻的雙顎,所以在教教徒統治期間,尼伯龍根都是以蟻為都市標誌。

  騎士團征服尼伯龍根後也沒停止對城市的開發,如今港口已延伸出了七條街道。

  萊特里亞當時估計就沒想過如此重要的海港會被人奪走,但很不巧,他們碰上的是擁有世上最強艦隊的騎士團,他們根本無法守住尼伯龍根。

  雖然這些情況都只是道聽途說,但庫斯拉感覺自己很能理解尼伯龍根被奪後萊特里亞女王那深深的絕望。

  “……真是厲害啊。”

  庫斯拉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在嘀咕。

  他扭頭一看,只見菲尼希絲也坐了起來,正盯著自己。

  而且還注意到菲尼希絲正扯著自己的衣袖。

  “不過,這是……”

  庫斯拉說道:

  “騎士團麼。”

  尼伯龍根的巨大海灣上漂浮著數艘巨大的船隻。一開始眾人沒看出那是船,紛紛陷入了混亂,心想為什麼海上會有如此巨大的建築?等駛近後才逐漸看清那矮胖的輪廓。月光穿透雲層傾灑而下,大船在月色映照中透出幾分妖異,看起來就像蹲著的巨人。

  這些大黑塊與大海前方深邃的黑暗不同,它們散發的威壓直接粗暴,更有現實感。它們在沉默中向庫斯拉一行人宣示著何為權力。

  “有人。”

  前方的船上有人喊道。菲尼希絲慌忙將雙耳藏到頭紗下。雖然庫拉託魯大公率領的人都接受了她的獸耳,但尼伯龍根城裡魚龍混雜,明智的做法就是將獸耳藏起來。其實菲尼希絲更擔心騎士和傭兵們會到處宣揚,還好有庫拉託魯大公出面叮囑他們:戰女神是我們的王牌,我們讓戰女神保持神祕。士兵們聽後都欣然應諾,因為大公的話燃起了他們想要獨佔守護自己的聖人,天使,精靈的慾望。只要涉及戰場,騎士和傭兵都會變得異常迷信。而在傳說中,妖精總是一開啟瓶蓋就會逃之夭夭。

  這祕密肯定能守住的吧。

  庫斯拉往大船上一看,只見甲板上站著一排士兵。庫斯拉所在的船隊前方有人點著了火把,動作規律地揮舞。

  不久後,大船甲板上的士兵就離開了。過了一會兒,幾艘小船從大船的陰影下駛了出來。最前面的船上站著一個男人,袍裾飛揚,氣質與艾盧森酷似。男人身後還站著一群手握長槍的士兵。

  誰都沒說話。庫斯拉的手臂被旁邊的菲尼希絲抓得隱隱作痛,她以前估計碰到過這樣的場面吧。

  不久後,雙方的船都停了下來。

  海上波瀾不驚,寂靜得令人雙耳生疼。

  最先開口的是艾盧森。

  “我們是喀山趕來的援軍,隸屬於庫拉託魯大公揮下。”

  援軍這個措辭令庫斯拉忍不住想笑。

  真是一群死要面子的權力者啊。

  不過,那似乎是某種玩笑。

  “感謝支援。”

  對方說完笑了笑。

  “我的兄弟啊,你們可算來了。”

  瞬間,歡聲雷動,艾盧森這邊的人全都安心地舒了口氣。他們終於能從野狼出沒的荒郊野外逃進看得見燈火的城市了。

  雙方的船互相靠近,艾盧森與對方牢牢地握了握手。

  “不過,只有這些人?根據報告,你們應該一人不少地從喀山逃到這裡了。”

  看來雙方還能通過密探交換情報。

  或許在某處有著如兔穴般的地下通道。

  “我們貨物有點多,船載不了那麼多人。你們能借幾艘船來幫忙嗎?不過港口的位置有點難找。”

  “不必多說了,我能理解。你們是偶然發現的吧?”

  被鑽空子的尼伯龍根部隊肯定不會對祕密港口坐視不理,不過也正因為有這個祕密港口,他們才得以與寶貴的戰鬥力匯合。

  “正是,偶然發現的。因為我們有精靈庇佑。”

  艾盧森平靜地回答道。

  “呵呵。話說,傳說中龍也帶來了?”

  對面的人紛紛看向庫斯拉等人身後的船隻。

  “拆分了。一共有三架,必須要燃料才能運作。詳情到了城裡再報告。它們應該能在戰場上發揮不小的作用。”

  “我很期待。最重要的是,”

  男人說著視線緩緩移動,對上了庫斯拉的雙眼。

  “你們帶來了製作龍的技術與知識,真是上帝對我們的恩賜。”

  “……城裡出了什麼問題?”

  “沒錯。所以我對你們的精靈庇佑抱有很大的期待。不過這事安頓下來後再說。當務之急是去迎接其他弟兄。去晚了恐怕會被敵人發現,而且他們也需要儘快休息吧。”

  “感謝我們的同胞。”

  “嗯嗯,願主眷顧騎士團之紋章。”

  隨後,對方的船領著庫斯拉他們的船駛進了海灣深處。

  此處海面狹窄,看著不像海灣,反倒更像一處停船的小港。

  巨大戰船不容置疑地宣示著,騎士團的實力不是個人能對抗的。鍊金術師的裝腔耍潑在騎士團面前就等同於小孩子的死要面子。

  庫斯拉一行人的船穿行於象徵克勞修斯騎士團財富與權力的鉅艦間,沒多久就到達了港口碼頭。夜晚碼頭空無一人,只有堆積如山的物資。

  萊特里亞的異教徒在前不久才蜂起反擊,所以這些物資應該不是從南方倉促運來的。就是說,這些物資都是為了徹底侵佔萊特里亞而準備的。

  有人說過,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反擊的準備已經妥當了啊。”

  在遠離騎士團本部的喀山時,庫斯拉還不確定騎士團這一戰能否取勝,但此時一看,騎士團果然還是世上最強的組織。他再次體會到,艾盧森說過的反擊計劃絕非白日做夢。

  “不管怎樣,命總算是暫時保住了。”

  艾盧森等人登上碼頭後,庫斯拉也緊隨其後。他上岸後回頭看向小船,只見菲尼希絲還在慢騰騰地做著下船的準備,她大概還沉醉在大船威容帶來的衝擊中吧。

  庫斯拉忍不住衝她戲謔一笑。

  菲尼希絲見狀,頓時賭氣地瞪了庫斯拉一眼,不過庫斯拉不以為意,反而向菲尼希絲伸出手。

  “太慢了。”

  菲尼希絲來回看了看庫斯拉的手和臉。

  然後很不樂意地抓住庫斯拉的手。

  “你總是這麼壞心眼。”

  “不過你還是握住我的手了啊?”

  菲尼希絲聞言,綠色的雙眸滴溜溜地一轉,挑釁似地擡眼看著庫斯拉。

  “這就是你所說的,鍊金術師的厚顏無恥嗎?”

  庫斯拉笑了,並不是要嘲弄菲尼希絲。

  相反。

  “正是。”

  庫斯拉說著將菲尼希絲拉上了碼頭。

  菲尼希絲大概在船上擠久了身體僵硬,整理衣服皺褶時還不時生硬地活動身體舒展筋骨。

  威蘭和伊莉涅隨後也登上了碼頭,像個老人似地捶著腰。

  “真是受罪啊。”

  “自從上次被師父訓斥躲到熔爐裡之後多久沒試過這樣了……”

  兩人都身心俱疲地出言抱怨。

  “不過,那啥啊。”

  威蘭伸著懶腰,對庫斯拉和菲尼希絲說道:

  “你們好像很激烈啊。”

  “嗯?”

  “別裝傻了。你們的船搖得很厲害吧?”

  威蘭笑眯眯地問道,不過這只是個無聊的玩笑罷了。

  “是她死乞白賴地求我,我也沒辦法啊。”

  “哦哦。”

  伊莉涅也聽出兩個男人的含蓄黃段子,愕然無語地笑了起來。

  “別開這種玩笑……啊……”

  伊莉涅和威蘭的視線都落到了菲尼希絲身上,她的聲音頓時就小了下去。

  “庫斯拉?”

  威蘭一臉認真地看向菲尼希絲

  菲尼希絲滿臉羞紅地低下頭。

  “白痴嗎你!”

  庫斯拉徹底拿威蘭沒轍地說道,誰知菲尼希絲卻狠狠地捶了下他的手臂,兩下,三下。

  “喂,你搞什麼啊。”

  “你,你——”

  菲尼希絲繼續捶著庫斯拉,呻吟似地說道:

  “最差勁了。”

  菲尼希絲在其他人詫異的視線注視下中大步走開了,伊莉涅見狀慌忙追了上去。

  我什麼都沒做吧。

  庫斯拉目送著她們倆離去,心裡如此想道。

  接著,他撓著頭,心想,還是說……

  “什麼都沒做才會惹人家生氣吧。”

  威蘭把手肘搭在庫斯拉肩上,如此說道。

  “……”

  庫斯拉眯起眼看了眼威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然後看向菲尼希絲和伊莉涅離去的方向。

  “完全就像個鍊金術師啊。”

  “庫斯拉就是個見習的學徒。”

  “啊?”

  庫斯拉怒目瞪了過去,威蘭笑吟吟地移開了手肘。艾盧森的士兵們忙著將龍的零件從船上卸下,一些尼伯龍根的士兵聽說有新部隊到來,也紛紛跑來圍觀。深夜的港口頓時熱鬧了起來。

  庫斯拉無奈地嘆了口氣,舉步離開碼頭。雖然菲尼希絲的話有點蠢,但她說得沒錯。庫斯拉感受到了活著的感覺。

  威蘭看到庫斯拉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忙粘上來追問“你那笑容是什麼意思啊”。庫斯拉一腳把煩人的威蘭踹開,朝兩個小姑娘追去。

  感受活著的感覺。

  這才是活在這世界的價值吧,庫斯拉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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