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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暗鴉(東京烏鴉)(第十卷)》第4章
  1

  最糟糕的失態啊。夏目咬緊牙關、瞪著西裝青年——山城。

  明明隱藏著身份潛入寺裡,偏偏被國家一級陰陽師的咒搜官發現了正體,這種事情,如其說是愚蠢,不如說是時機太壞了。

  山城隱身接近到夏目面前。也就是說、在哪個步驟上被盯上了。夏目避開與『十二神將』的接觸,本以為靈氣隱藏的相當很好了,但想來

  還是太天真了。

  雖然夏目憤怒於自己的不足,但馬上調整了情緒,集中於目前的狀況。幸運的是,春虎今天會在暗寺現身。只要能在他現身之前爭取到時間就好,所必要的咒具也隨身帶著。

  ——……對。就算對手是『十二神將』。也只能拼了。夏目瞬間將精神調整到臨戰狀態,讓全身的咒力膨脹。

  「……哼」,“看到”夏目狀態的山城用鼻子哼了一聲。

  但另一方面,夏目對於庇護在身後的秋乃無法置之不理。秋乃在緊張、身體像僵硬了一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星宿寺的「雲水眾」(預かり眾)們雖然一直有進行咒術的修行,但昨天全天在秋乃身邊的夏目也能知道,她沒有受到作為咒術師的訓

  練。

  不能將她牽連進來,而且也要考慮上她可能被捉住做人質的可能性。可以的話想要改變戰鬥的場地,但到底有沒有這種寬裕還是未知之數。

  然後,還有另一個記掛的事情——

  「……那隻天狗應該是你的式神吧。」

  山城慢慢將視線轉向天狗式神。當然山城在之前就認識到這隻天狗的存在,而且能得出這個應該不是夏目的式神的結論。

  「該不會,是那邊那個小鬼的式神吧?那邊也是個相當〖奇妙〗的小鬼呢。」

  這麼說來秋乃的兔耳也出來了呢。被山城的話語嚇到的秋乃身體僵住了。

  夏目立刻說道,「——天狗?秋乃的安全能拜託你嗎?」

  「北、北斗?」

  秋乃說過天狗式神會遵從寺廟的人的命令。夏目是剛剛入寺,但對於從小在寺內長大的秋乃來說,對這隻式神似乎相當的熟悉。

  果然、天狗慢慢的點了點頭表示答應。非常感謝。但是卻不能這樣就放心了,天狗的力量還是未知之數,還不清楚能託付它到什麼程度。而且,

  「這也是相當奇妙的緣分呢,土御門夏目」,山城對緊緊盯著他的夏目這樣說道。而且是用像在聊閒話的語氣。對於山城的話語,夏

  目的眼神愈發尖銳起來。

  「你直到去年之前還呆在陰陽塾吧,而且是和土御門春虎一起,我記得是四十七期的塾生吧?也就是說,你們是我的後輩了,實際上我呢,也是陰陽塾的學生,第四十五期的。」

  夏目強忍著眼角的抽動。相差兩期,也就是說夏目剛入塾的時候這個男人已經是三年生了。雖然一年生和上級生之間的接觸會比較少,但能夠通過『陰陽I種』資格這種程度才能的人,就是算是傳聞之類的也應該多少會聽過吧。

  大概預料到夏目的疑問吧,山城說道

  「原本,我只是在陰陽塾讀完二年後就已經沒有東西能學了,但如果知道土御門家的人——土御門夜光的轉生也入塾了的話,再讀一

  年左右也不錯,真遺憾呢。」

  「…………」。

  那就是說,和夏目他們入塾的時間錯開了。

  原本、陰陽塾的畢業生們大多是在陰陽廳入職,咒搜官裡面有畢業生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塾生同窗居然在這種“藏汙納垢”之寺中見面。太諷刺了吧」

  (PS:裡稼業縁就是山城在諷刺作為陰陽塾生的兩人在暗寺這種暗中培育陰陽師的地方見面,實在想不到有什麼中文能搭配出這種意思,只能來個意譯)

  這麼說著的山城臉上也顯出了自己在“諷刺”的樣子。確實是“諷刺”呢,但是夏目卻沒有這種開玩笑的從容。對手是對人咒術專家,俗話說的『十二神將』,夏目相當清楚他們的實力到底有多強。

  「但是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我還猜你肯定會和土御門春虎一起行動的,先來做探查工作的麼?」

  「…………」

  「嘛,算了。也沒有這個時間了」

  對著始終一言不發的夏目,山城也失去了追究的興趣似的說道。山城從剛才開始的心思就在臉上顯露無疑,而夏目判斷這不是“裝”出

  來的。敵人在疏忽大意,算是個好的跡象。

  他扯上陰陽塾的話題也是因為除去和春虎相關的這個因素外,大概只是對夏目作為陰陽塾後輩的身份多少有點興趣而已。這個時候被看扁了還真是感激不盡呢。

  「……北、北斗」

  在背後的秋乃小聲的叫道。

  她的身體正在發抖,同時夏目心裡對秋乃充滿了歉意,自己剛剛承蒙了她天真爛漫性格的好意,結果將她捲進了麻煩的局面裡。但是

  這種情緒也到此為止了,自己有責任將她平安無事的送回去。

  「秋乃,離開我這裡,和那隻天狗式神一起跑回寺裡,沒問題的,以剛才那種速度的話,一下子就能到了。」

  「怎麼可以!將、將北斗一個人留下來這種事情!」

  秋乃著急想要說什麼的時候。

  「——!?急急如律令(order)」

  夏目立刻用投出護符展開咒術屏障同時,山城放出的不動金縛術也隨之襲來,咒壁因咒術碰撞而強烈的搖晃著。

  ——好快!?

  咒文就不用說了,手印也沒有結,而且沒有任何凝練咒力的樣子。雖然這個分術的完成度比較低,但正面吃上一記的話大概就勝負已

  分了吧。

  「喂,不要讓我花無謂的工夫啊。」

  山城用泰然的語氣說著的同時,漫不經心的縮短雙方的距離。

  背後響起了秋乃的悲鳴聲。夏目改變用來維持咒壁的手腕的姿勢,同時凝練咒力。緊接著投出第二張護符,但這次是將術式干涉重寫。將剛

  剛展開的咒壁和術式連結。有目的性的將術式「擾亂」了。

  「彈開吧!急急如律令(order)」

  剛才的咒壁將第二張護符吸收後的瞬間膨脹起來。將攻擊咒壁的咒術彈飛。硬是讓咒壁暴走、防禦住連續不斷襲來的不動金縛術的同

  時,將攻擊方向轉移了。

  「………嘖」

  山城咂嘴的同時翻身避開咒壁。她這是直接將暴走的咒壁吹飛過來作為進攻手段。看來是沒有時間逐一應付所有咒術所採取的措施。山城的目光冷靜地「目視」著夏目。

  趁著打斷了不動金縛術的空隙,為了和秋乃拉開距離,夏目一口氣朝右手的方向跑了起來。因為山城不是那種夏目能夠一邊保護秋乃的同時也能應付的對手。好像要替換夏目一般,天狗式神開始靠近秋乃並履行約定,秋乃現在因恐懼和緊張無法動彈,用式神將她

  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反而比較好。

  山城厭煩似得叫道

  「都說了,別讓前輩花費無謂的工夫啊、後輩」

  那樣說著的山城保持微微前傾的姿勢,用敏捷的步伐追向夏目。

  從西裝的胸前口袋裡拿出兩張咒符飛散出去,這是式符。而顯現出來的則是兩具全身青色花紋的貓型式神。咒搜官常用的WITCH

  CRAFT公司制的捕縛式、

  『WA2型?CatBandage』。P211

  兩具『CatBandage』剛剛形成便躍動般的在地面跑了起來,雖然只是普通出售的人造式,但在『十二神將』的操縱下無論是靈氣或

  者動作都不可同日而語。彷彿是在狩獵的獅子般,兩肢張開撲向夏目。

  夏目邊跑邊結印。「朱雀、玄武、白虎、勾陳、南鬥、北斗、三臺、玉女、青龍!」

  (〈ドーマン〉是咒術圖形,縱向四條橫向五條。依照描繪線的順序,各自起了名字。共計〈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九個文字。在〈ドーマン〉上名稱分別是朱雀、玄武、白虎、勾陳、南鬥、北斗、三臺、玉女、青龍。”大概是源自道滿的九字切查到的資料都是零零碎碎的具體來說就是動畫裡鏡那個神經病出場時畫那個九宮格)

  喳地一聲夏目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將手印對著兩具式神,同時間充斥著咒力的格子(ドーマン)狀咒紋在夏目的面前閃耀著白色的光輝。這是九字切。黑色長髮如同受到強風吹襲般在背後飄動起來。飛襲而來兩具式神也因撞上了九字切而停止了腳步。但是、

  「流噬束縛。急急如律令(order)」(PS:這麼中二的翻譯我也不想啊)

  才剛擋下兩具式神的腳步,山城的攻擊便間不容髮的襲來了。兩隻手指夾著咒符,飛速投出咒符同時詠唱咒文。咒符是水行符。咒術變成流水衝向地面,逼近夏目。

  雖然反射性的想要拿出木行符,但夏目立刻從敵人的目的和術式中預想出了對方的術法的全部。掏出金行符、像是要打散逼近而來的符術般扔出咒符。

  「金克木!急急如律令(order)」

  山城施放的咒術的水流就要飛濺到夏目的面前,這麼想的瞬間,水流立刻變成了漁網狀的蔓草,帶有水氣的青嫩蔓草的漁網是基於五行相生之一的水生木之理所形成的咒術。

  但這一切,卻被夏目投出的金行符化成的鋒利金屬片全部切斷。五行相剋——金克木。然而,因水氣伴生而威力倍增的木氣是夏目的金氣所無法完全抵消的。被切斷蔓草從斷端開始生長,蔓草生長的動作簡直就是從空中飛瀉的急流般,衝向夏目。

  ————這樣的話!

  「吽毗悉毗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娑婆訶」

  (オン?ビシビシ?カラカラ?シバリ?ソワカ。不動金縛法:凡世種種、盡在掌握,承我不動明王正身本誓,發大願降此邪靈惡靈!)

  從轉法輪印轉向咒縛印的手指如流水般躍動起來。不動金縛術。此咒纏繞上對方的咒術後,這次終於將蔓草的行動阻止下來。

  卻在這時,兩具『CatBandage』已經恢復了行動,而且山城接續的咒術也已經施放出來了。

  「沉凝阻固,急急如律令(order)」

  山城蹲下身體將咒符貼在地上,這次是土行咒。和剛才一樣的術式,五行相生。也就是說,土生金。

  將身體跳向正側面後,從夏目剛才的腳下的位置伸出鋒利的金屬片,而且追著夏目跳避的方向不斷的伸出這樣的大地之牙。

  咒術喚起的土氣潛入地下轉化成金氣。果然是和剛才一樣的五行相生。但是,即便看破了對方重複的咒術也毫無作用的,夏目剛剛避開腳底下的攻擊,兩隻青色的貓便立刻從左右逼近她。就算用同樣的方法防禦能夠將咒術抵擋下來也來不及應付兩隻式神。而且山城已經悠哉地拿出下一張咒符了。

  肆意且不間斷的施放波狀攻擊,只是單純為了將夏目的手段封殺掉而已,後續的攻擊也只是為了使夏目更為緊迫,並沒有要一下子收拾掉她的意思,而是採取一點一點的壓迫戰法,為的是活捉她而非殺害她罷了。

  ——如果對面是這個意圖的話!

  這邊就一次定勝負。夏目下定決心並停下回避的腳步。全神貫注於咒術,凝聚咒力,結根本印。

  「曩莫薩縛怛佗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拿」

  ([火界咒(かかいじゅ)]:

  ノウマクサラバタタギャテイビャクサラバボッケイビャクサラバタタラタセンダマカロシャダケンギャキギャキサラバビキンナン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全方位の一切如來に禮したてまつる。一切時一切處に殘害破障したまえ。最悪大忿怒尊よ。カン。一切障難を滅盡に滅盡したまえ。フーン。殘害破障したまえ。ハーン?マーン。具體翻譯就不獻醜了,把能懂的漢字拼起來的意思就差不多了。)

  這是不動明王火界咒。

  從夏目全身併發出來的炎氣以少女為中心捲起漩渦,受到熱浪吹蕩的黑色秀髮反重力的在頭頂上飛揚起來。

  貫穿大地的金氣咒力遇上夏目的火焰後便無力的溶解了。五行相剋中的火克金。逼近而來的兩具『CatBandage』也燃燒起來,強烈的靈滯使它們不得不後退。沖天的火柱從附近開始拂開了陰天的微暗。山城停下了腳步、

  「——嗬」山城眯起眼睛說道。終於,他臉上嘲弄的冷笑消失了。

  「——摩訶路灑拿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火界咒後半段咒文マカロシャダケンギャキギャキサラバビキンナン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夏目對著山城的方向釋放了凶暴的火界咒。與此同時施放隱形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打倒他,只要在春虎來之前能夠逃掉就足夠了。

  用上火界咒也能讓對方的眼睛出現眩光,只要趁著這段期間逃進山林裡的話——

  「已經要逃跑了嗎?這樣就想定勝負的你還是太天真了呢」

  從火界咒的方向傳來了山城的聲音,馬上就要跑出去的夏目步伐不變的同時扭頭探“視”山城。

  山城張開了結界抵禦火界咒,想要破壞已經完全放開了控制的火界咒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注入全力的火界咒直到現在還能維持住應有的威力。山城在火界咒存在的期間應該也無法解開結界攻擊這邊的夏目。能夠逃掉!夏目心裡這麼判斷道。

  突然間從上空有個如利箭般飛來的物體,映照在轉換視線後的夏目眼前的是撕裂陰雲的青色鳥影

  「『SwallowWhip』!?」(燕鞭)

  想要立刻避開已經來不及了,青色的燕子就要撞上夏目的胸口的時候(五彩斑斕的色鳥鳥),其中最長的羽毛化作鞭子一般伸長起來纏繞起夏目的身體。

  「啊!?」

  雙腳離開了地面,緊接著全身受到倒下的衝擊。

  『SwallowWhip』是和『CatBandage』齊名的,咒搜官使用的具有代表性的捕縛式。就同名字所說的幾條可以化作鞭子的羽翼連帶著雙手將夏目身體纏繞並且束縛起來。夏目在地面翻滾一樣掙扎起來。

  夏目好不容易掙扎起身的時候,感知到捕縛物件抵抗的『SwallowWhip』將鞭子伸長纏繞至雙膝。說起來『SwallowWhip』的羽翼就預設的被設定上了微弱的不動金縛術,低威力為的就是能頻繁的向對手發動,一旦被束縛住的話就難以逃脫。

  ——但是、怎麼會?到底是什麼時候!?

  夏目應該沒有疏忽大意的地方才是。山城如果召喚『SwallowWhip』的話、她沒有理由發覺不了的。

  可是,「……在和你接觸之前,就讓它在上空一直待機哦,這次是我佔了先手吧?」

  夏目所施放的火界咒的威力這個時候也開始減弱了,山城似是要模仿夏目的做法般用結界彈到外側,任著這個勢頭將火界咒撲滅掉。

  山城會心的笑了起來。

  「嘛,作為一個在二年的時候就退塾的塾生來說,這不是很能幹嘛,有這份能耐的話,就算專業陰陽師的資格也能拿到吧。……不過,禁咒的被試驗者會不會在陰陽廳就職也是個未知之數呢。」

  這麼說著的山城帶著從容的臉色聳了聳肩。

  倒在地面上的夏目披散的黑髮貼上面頰,緊咬臼齒。剛才的火界咒已經盡了“夏目”的全力了。但對於抵禦下來的山城,夏目探“視”不到他的靈氣有任何散亂的跡象。簡直像明擺著他還沒有認真起來一樣。就算是年輕但作為『十二神將』也不會是徒有其表的存在。

  「怎麼說也是後輩呢,也沒有粗暴對待你的打算,所以給我老實點呆著吧。」

  將兩手插入西褲口袋裡的山城倨傲地對夏目說道。他的眼神裡帶著專業咒搜官所特有的冷徹目光。

  然而,當山城走向夏目時,他突然露出詫異表情並停下腳步。

  秋乃飛奔到無法動彈的夏目的前面,天狗的式神也和她在一起。

  「什!?」夏目完全語塞了。

  夏目咒術戰開始之後就將精神集中在山城身上,而且相信天狗式神會有所行動並將秋乃帶回寺裡。現在秋乃她連兔耳都沒有隱藏的情況下,就這樣張開雙臂和山城對峙起來,為的只是要保護夏目。

  「秋乃,不行!」

  「天、天狗桑!請幫我解除北斗的束縛。」

  「為什麼要跑回來?」

  「這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們是朋友啊!」

  對於秋乃的說辭,夏目只能緊咬牙關、恨恨地瞪著天狗。它會遵從寺廟的人的命令,也就是說,恐怕是已經將她帶了出去,卻又被秋乃命令將她帶回夏目那裡,雖然認為它有自我意識,但看來智慧還沒到能讀懂狀況的地步呢。

  另一邊的山城目無表情的注視著亂入的小鬼和式神。

  「………….」

  他雙手就這樣插著口袋,毫無感覺似得用鼻子輕哼了一下。

  於是,被火界咒燒出靈滯的兩具『CatBandage』便端正姿勢從左右兩邊接近夏目。打算將秋乃和天狗也束縛起來。

  只能用那個了嗎?夏目表情略微苦澀的想到。

  「………秋乃。請離開我身邊。」

  「不要!」

  「那樣的話,就請躲在天狗的後面,然後在地上趴下。」

  「欸?」

  「快點!」

  秋乃的耳邊響起夏目苛責聲的同時,瞬息之間便以只能留下殘影的速度移動起來,這是連指示她的夏目也要懷疑自己眼睛的高速度。連目無表情的山城也暗責自己大意了。

  秋乃回到天狗式神的後面之後,小心聽從夏目的指示撲咚地將身體貼在地上。

  將這一切確認好後的夏目躺臥在地上擡起頭,望著兩具『CatBandage』。

  隨後、

  「霹靂。拜託你了!」

  瞬間——

  嘎巴一聲的爆音震響,夏目全身被耀眼的光芒覆蓋。拘束她身體的『SwallowWhip』瞬間灰飛煙滅。其後在旁邊的天狗式神全身也出

  現強烈的靈滯。伏在地面的秋乃因驚嚇而發出「噫!?」的悲鳴聲。

  「什!?」

  山城反射性的調整姿勢,另一邊解除了束縛的夏目一躍而起。站起來的她全身纏繞著放電現象時的火花。身上穿著的短外套表面放電

  的火花不斷的翻滾。

  這是雷霆(PS:稲妻也就是閃電)

  「難道是?雷法嗎!?」

  山城雙手躍動,瞬間結印。展開結界的瞬間——

  「哈!」

  夏目揮出了帶上了手套的右手。

  閃光。

  從夏目的右腕併發的明黃色雷電在她和山城的之間描繪出一道灼熱的軌跡。隨即響起了嗶哩嗶哩的雷鳴響動。咕咚一聲的衝擊聲緊跟而來。雷霆之威壓迫結界,山城的腳底向後滑動。趁著這個機會,夏目這次雙手揮出,瞬間無數的雷電將空間撕裂粉碎。剛才就待機的『CatBandage』從夏目的頭上落下,但和剛才的『SwallowWhip』一樣的下場,連帶著式符瞬間灰飛煙滅。

  「明明連連咒符都沒有使用——不對!?是式神!護法式嗎!?」

  山城叫出了正確答案。這是獨創的高等人造護法式、霹靂。並沒有實體化,只是遵從主人的指示施放出預先設定好的幾個咒術的特異型式神。原非夏目的式神,是從那個手段高超的原祓魔官——現在則是作為夏目的師傅,所特別讓渡過來的護法式。是夏目王牌的“其中之一”。

  「天狗!請馬上帶著秋乃離開!」

  附近散發著灼燒空氣的味道。霹靂是相當強力的式神沒錯,但這種能力的極端特化也因此被限定了範圍。雷術的制御本來就被公認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在對霹靂的控制上這種難度就更加體現出來了。所以駕馭它便是件至難的技藝。

  而且要說的話,雷術和其他多數的咒術不同,使用的瞬間就能看到結果,無法修正也不能調整的“成敗在一舉”。這是沒有相應的覺悟的話,就無法好好掌握的咒術。

  但是,現在也不是躊躇不前的時候呢。

  「南麼三曼多勃馱喃鑠吃口羅也莎訶」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ボダナン?インドラ?ソワカ

  帝釋天手印:對應①歸命②普遍諸佛③鑠吃羅也(帝釋天的梵名)④成就。出自胎藏四部軌之說。)

  結掌司雷霆的帝釋天的手印,詠唱真言強化與霹靂之間的靈力聯絡。將自己的咒力注入霹靂裡,通過式神的術式展開攻擊。

  怒濤般的雷擊襲向山城。

  「嘖!」

  山城就這樣維持住結界的同時跑向空曠的山地。但所謂的雷法攻擊便是施放的瞬間就會命中目標。“躲避”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山城眯起雙眼。

  「我記得『帝式』裡面確實有——有了!東方、阿伽陀!西方、須多光!南方、剎帝魯!北方、蘇陀摩尼!」

  (只知道這幾個是鎮守東南西北四方的雷王,找不到梵文)

  他詠唱的咒文是『帝式陰陽術』中的「避雷」咒。雖然有點生僻但確實是對付雷法的常規手段。但這個並非是封印雷法的咒術。說到底只是「避開」的咒術而已。

  而夏目則是不能命中也沒關係,毫不可惜的不斷施放雷擊。充斥聽覺如怒濤般的雷鳴聲將肌膚震的顫抖。閃光灼燒著視網膜,視線過處盡皆白光。無法直接命中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形成彈幕就十分足夠了。

  夏目確認秋乃現時的狀態,天狗式神判斷在夏目的旁邊很危險,所以將秋乃抱回後面伏下。只要繼續這樣竭盡全力壓制住山城,就能甩開他的追擊了。之後和秋乃她們衝入山林裡面就能逃掉了。但是,

  「真是小看你了,後輩!對你改觀了呢,那麼我也要拿點真功夫出來了。」

  就算雷擊避過了山城,但在他附近胡亂擊打的雷擊也應該會傳去巨大的衝擊力才是。

  然而咒搜官強行解除了結界。幾張咒符出現在他的手上。是式符。

  隨後將咒力灌注如式符上——

  感覺到一股令人厭惡的氣息的夏目身體不自主的恐懼起來。

  「出來吧!邪靈們!急急如律令(order)」

  山城並沒有扔出咒符,而是緊緊握在手裡,接著從指縫間如黑色濃霧般的瘴氣噴湧而出。形成了不定形的塊狀,並且好像要從黑色的濃霧裡出生一樣帶著令人恐懼的脈動。雖然是氣體但卻有著好像能融解金屬般的重量感。而且夏目對這種感覺的瘴氣還記得非常清楚。

  「蠱毒!?居然用禁咒。」

  以前夏目目睹過作為夜光信徒的咒搜官操縱蠱毒的樣子。但是,那個時候的蠱毒與山城操縱下的相比,無論是數量抑或是每個瘴氣的

  質量都差別懸殊。

  蠱毒蠢蠢欲動,這麼想的時候,它的表面突然裂開,從撕裂的黑霧中出現巨大的眼球。

  動來動去的幾個眼球突然將焦點一齊轉向夏目。

  「去吧」

  蠱毒們連聲叫起來向夏目的方向衝去。

  夏目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但卻毫不膽怯的用雷法迎擊群蠱。轟出了爆響,築構出雷電的欄柵。封住蠱毒接近的同時從末端開始燒盡

  它們。但是,

  ————不妙啊,這樣下去的話……!

  原本雷法就是「無用」的時候比較多的咒術。沒有相當的靈力的話是無法連續施放的。雖然霹靂的存在多少彌補了這個缺點,但也是

  相當激烈的消耗。不快點解決的話夏目的靈力就會油盡燈枯了。

  「——哼。你還是太年輕了。」

  山城得意的笑著,夏目猛然察覺到了。

  一隻蠱毒繞道夏目的右手邊迫近而來。竟然對蠱毒施展了隱形術了。夏目的右腕反射性的橫斬過去,並且袖子的表面附帶著雷電。從帶著手套的指尖中放出的雷電擊中蠱毒。

  可是,力道太弱了。蠢動的黑色霧靄有一半被雷電吹散。剩下的卻是在空中滑過逼近夏目。

  要被擊中了。當夏目這麼想的時候,她的身體卻從後頸被吊起。

  ——欸!?

  被強大的力量拉起來的身體就這樣漂浮在空中。好像乘著風一般變的輕飄飄,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大幅度的跳到了後方。拼命

  回頭看到的卻是單手抱著秋乃的同時從後面提起她後頸的天狗式神。

  「你?」

  天狗式神就這樣帶著秋乃和夏目輕飄飄地落在後方的地面上。

  「北斗!?沒、沒有受傷嗎!?」

  「秋乃…….」

  另一方的山城「嘖!」的一聲華麗的砸嘴了。在絕妙的時機撿回一命呢。夏目則是「非常感謝」這樣對天狗式神回禮道。

  「北、北斗你好厲害!好厲害的。居然這麼強。真的,真的好厲害的」

  秋乃不住嘴的說道。才剛剛從險地中被搭救出來,這個時候就算被捧上天也只是覺得無奈而已。

  就算如此,夏目也不由自主的苦笑起來。

  因為秋乃的兔耳只是看著就覺得可愛不已,一顫一顫的跳動著。

  「…….叫我夏目」

  「欸?」

  「自稱北斗也不算是說謊啦,因為一直被人這麼叫著呢」

  秋乃最初呆了一下,然後不斷的點頭。

  「夏目,你真厲害」

  「不,只能算馬馬虎虎而已,而且,還沒有結束呢」

  然後,夏目將視線改向山城的方向。

  山城好像要測定新戰力一般看著天狗式神。然後再次統御蠱毒群,準備尋找時機再次發動襲擊。

  夏目調整好姿勢,再度深呼吸後。再一次燃起鬥志同時將意識集中到霹靂那裡。

  「皈依禮奉一切如來。」

  (一切の如來に帰依し奉る

  オン?サラバ?タタギャタ?ハンナマンナ?ノウ?キャロミ

  普禮真言が創かれる経典は、以下の通り。

  仏頂尊勝陀羅尼儀軌

  普禮真言:謂密教行者於道場普遍禮拜本尊及曼荼羅諸尊。即禮拜一切佛之意。可分為壇前普禮、著座普禮、本尊普禮等。其印相多用金剛合掌,即稱為禮拜印,此印表示無上堅固之信心。又結普禮之印時,當誦‘普禮真言’,即:唵(om!,歸命)薩縛怛他檗多(sarvatatha^gata,一切如來)幡那(pa^da,足)滿娜曩(vandana^m!,禮)迦魯弭(karomi,我作);意即‘我禮奉一切如來之足’。倘結誦此印言,則普遍十方,敬禮曼荼羅海會之一切如來。[略出唸誦經卷一]。)

  妖媚——卻帶著凜冽感的女聲,境內所有人的腦海內都朗朗響起此聲。

  2

  「哎呀………」

  宿舍的談話室中,正坐在藤椅上讀著文庫書籍的三善略帶驚訝地擡起頭嘀咕了一聲。

  「結果好像變成了咒術戰呢。」

  暴風雨要來了,三善用喃喃自語的口吻說道。正在他旁邊冥想,或者說是被要求一直要守候在他身邊的弓削。

  她亦是「欸」的一聲睜開了眼睛並將臉轉向三善。

  「是山城嗎?」

  「嗯。看來沒法用溫和的手段尋求協助呢。嘛,也算是預料之中吧。」

  三善露出瞭望透遠方般的眼神。然後弓削一本正經的問道。

  「對手果然是、土御門夏目吧?」

  「雖然不能完全確定,但十有八九錯不了。」

  土御門春虎所行使的禁咒,是在禁咒之中也被特別忌諱的「魂」之咒法——『泰山府君祭』。

  而他驅使『泰山府君祭』所復生的人物是與他同在土御門家的少女——土御門夏目。

  這件事的詳情因為陰陽廳的高層,直接來說是作為長官的倉橋的影響力下,從那個時候開始已經過了一年多了,仍然在實行著嚴格的

  情報管制。雖說已經逆轉了位置。但倉橋家原本就是作為土御門家分家的存在。本家的內幕被抖出來終究不是一件好事,大概是這樣判斷的吧。

  不管怎麼說,想要聯絡上土御門春虎的話,土御門夏目便是關鍵性的人物,這件事不會有錯。

  「我們現在也過去嗎?」

  「有山城氏的話就已經足夠了。」

  「但是。」

  「首先,就算我們現在趕過去也只是添亂吧。」

  「那樣的話。」

  「而且,你去了誰來保護我。」

  「………哈啊。」

  對於三善在說話時一如既往的冷靜口吻,弓削也多少習慣了。實際上,山城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中作為對人咒術專家的咒搜官。三善作為特視官姑且不論。若限定在咒術戰的範疇,作為咒搜官的山城,和習慣以靈災為對手的弓削這個祓魔官。顯然是前者要更為勝任。

  先不說帶著兩個強大式神的土御門春虎,單單是以土御門夏目為對手的話,沒有理由擒不下來。

  「而且,這邊也有這邊的客人呢」

  「欸?」

  弓削這麼回答的瞬間,也察覺到了周圍的動靜。立刻在室內張開了結界。

  但是,

  「弓削氏,結界只要覆蓋我和你就足夠了。連屋子也封起來的話,他們進不來呢。」

  「……這樣做好嗎?」

  「那邊的人是不會作出挑釁陰陽廳的動作的。」

  這麼說的話,來人就是改革派那邊了。弓削將結界的範圍改成限定在她和三善的附近。

  隨後,寺裡的人隨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闖入宿房並衝進談話室。

  弓削慢慢地從椅子邊站了起來。

  一共有八個人。

  雖然服裝形形色色皆盡,但無一不是帶著強大的靈氣。恐怕都是阿闍梨吧。先入而來的是理晏,他蒼白的臉色帶著閃爍的目光。所率領的眾人果然不出所料,是星宿寺改革派的主力成員。

  理晏又對就這麼坐著的三善說道,

  「失禮了,三善先生。請問山城咒搜官呢?」

  「他現在剛好出去了。」

  「去哪裡了?」

  「現在應該在境內的邊緣吧,他有點公事要辦呢。」

  「可惡,居然在這種時候!」

  對於吐出負氣話的理晏,沉默的弓削迅速地向前踏出一步。單是這個動作就讓阿闍梨們緊張起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在這種狀況下帶著這麼多人闖進來,不覺得有些荒唐嗎?」

  「要是這麼說的話,你們剛才的發言才是相當荒唐吧。居然要接納被陰陽廳指名通緝的土御門春虎,這種事情,到底是出於什麼意圖。」

  「接納之類的話我不記得有說過,鑑於你們這次的事情,我們三人說過默許你們的做法,而且要說的話,以後暗寺真的將他接納進

  來,陰陽廳也不敢再小覷星宿寺了吧,也能夠大概想象出陰陽廳會做出何等的相應措施。」

  「……弓削氏,自己的臆測就不要隨便說出口了。」

  「是,失禮了」

  弓削相當爽快地承認了錯誤,雖然這麼說,但誰都看的出只是做個樣子罷了。她後半段的發言既是暗示也是警告。這種話還是以個人

  立場說出來比較好呢。弓削自己也思考過星宿寺的各種應對手段。

  但是剛聽到弓削話語的理晏,連三善說的「聽清楚了嗎?」這樣的忠告聲都聽不入耳的樣子,回頭看著後面的同伴。

  「果然陰陽廳只要是關於土御門春虎的問題就不會置之不理。星宿寺的命運在今日無論如何都要作出一個抉擇,就算是為了星宿寺的未來,也不能任著常玄的性子來。」

  好像要回應理晏煽動的話語一般,阿闍梨眾人噢地大聲吼道。

  弓削作出無法理解的表情,而三善依舊坐在那裡一聲不響的注視理晏。

  「理晏法師,請問你作何打算呢?」

  「三善先生。——不,『天眼』三善十悟。還有,『結界姬』弓削麻裡。請將你們的力量借給我等。我等將反抗常玄的專橫並協助你們逮捕土御門春虎。」

  「哎呀這下子真困擾呢。」

  作出一副為難樣子的三善率直的回道。

  「我們會配合你們的行動,我想在中庭就這麼說過了。」

  「只是聽到弓削女士剛才的話就知道你的話並非真心,你們原來就說過會遵從寺裡的方針吧,那麼我等的意見也應該盡力傾聽不是麼?寺內並非全是常玄那種頑固的阿闍梨。站在這裡的所有

  阿闍梨也是贊成你們建議的。」

  「真不湊巧呢。星宿寺代表者的身份,我們三人只承認常玄法師,雖然現在是在和你們談判,可能感覺不到,但終究希望交涉的物件需要集中在常玄法師身上呢。」

  三善的口吻無論怎麼看都算不上客氣。雖然這麼說,這種口吻對上常玄也不會改變。並沒有特別要輕視理晏法師的意思。雖然他是這麼想的,但理晏望向三善的臉色卻因充滿了屈辱和憤怒而發白。

  但隨後,理晏法師就這樣硬嚥下這股怒氣而後轉成陰森森的笑容。

  「原來如此,現在的情況可能確實是這樣。星宿寺的實際支配者是常玄。但是,將來會有所改變。」

  這麼說著的理晏,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弓削反射性的將靈力注入結界將其強化。然而理晏不為所動,從信封裡取出一張似乎是信紙的物體,然後眼神閃爍著光芒似的將信紙遞給三善。

  「只要看看這封信就能明白了,我已經與陰陽廳的倉橋源司長官取得了聯絡,他已經答應了我,當星宿寺順從陰陽廳後,就讓我擔任寺廟負責人的位置。」

  面帶確信能逆轉勝負的神色,理晏盛氣凌人的說道。

  弓削不自主的看向三善的側臉。三善從鼻孔抒出一股無奈的氣息,終於從椅子邊站了起來。

  他沉默不語的取過信紙並展開,看過內容後挑起了單眉。弓削略微瞄到內容後,臉色略帶驚訝而後變得嚴峻起來。

  「特視官。這是」

  「大概可以判斷出不是以單體發動的。只是作為一種媒介。」三善迴應了弓削的疑問。

  「什麼?」隨後理晏面色陰沉的問道。

  「你們想要說什麼?你們準備說不能信任這份信件的真實度麼?」

  「沒錯,如你所說。確實是「不能信任」呢。」

  「開什麼玩笑!認真看看信件的最後吧,帶上了長官的直接簽名吧。」

  「這個———。這樣好了,後面的事情就讓站在你身後的同伴們確定吧。」

  這麼說著的三善將取來的信件擺在他們面前展開。

  理晏略微微看了一眼信件後,想要無言嘲笑三善的無理取鬧一般歪著嘴脣。但是,背後諸位阿闍梨看到內容後,臉色大變。

  「什、什麼!喂,理晏。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究竟要做什麼?這個時候不要開玩笑。真正的信件到底在哪裡?」

  「什、什麼?」

  臉色青白的阿闍梨們焦躁的追問理晏。理晏作出不可理解的驚訝神色並皺了一下眉頭。

  並將視線再度回到信件內容裡。

  「這封信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是從陰陽廳長官那裡,直接」

  昨天站在理晏身邊的眼鏡女性,看著他一副認真的樣子重複檢查信件的內容後,用略帶顫抖的聲音說道,

  「理晏你,「看」不到麼?」

  「———“麼”嗎?應該要說是“吧”的吧。這麼說的話,果然這封信只是單純的觸媒。被施上幻術的只有理晏法師本人。」

  這樣斷言的三善隨後將信件——或者說是用“淺墨描繪滿了咒紋”的紙張按原來的摺痕疊好,遞給了那位帶著眼鏡的女性。她接好信件

  後便馬上在同伴之間開啟,再一次的確認。隨後就傳來了阿闍梨們的怒罵聲和呻吟聲。確認同伴反應的理晏終於理解了狀況。

  「幻術?怎麼會?那、那封信件確實是從倉橋長官那裡山城咒搜官昨天確實是這麼對我說的。」

  「啊啊。那麼這個果然就是山城氏的惡作劇了。你私底下和他接觸過吧,原來如此。」

  三善擺出一副事不關己似的樣子在那邊說著。恐怕已經在相當程度上理解了整件事的過程了吧。弓削壓下心底的不快。雖說是任務的

  一環,但無論如何也看不慣用這種伎倆的「政客」。

  「惡作劇?」另一面的理晏好像丟了魂似的喃喃自語。

  「那、那麼我們在之前經過的幾次交涉」

  「你是說我們三人來這裡之前的那幾次嗎?嘛,雖說山城氏是咒搜部的人,但現在正在指揮咒搜部的倉橋長官和你們接觸這件事本身

  也只是捏造的吧。恐怕都是「非正式」的協議。」

  「那、那麼,先前所說的保障我等待遇的事呢!?」

  「好了,昨天所言的陰陽廳方面的條件——姑且現在這個時間點的話,確實是真的。至於你的個人待遇,我並沒有收到陰陽廳的通知。」

  被三善用冷淡的事務性語氣告知後,理晏一動不動的愣住了。阿闍梨們憤怒而顫抖者有之、嘆息者有之、對結果措手不及而呆立者亦

  有之,言之不盡。

  阿闍梨們全都是身手出眾的咒術者。弓削絲毫不敢大意。但他們一點暴亂的樣子都沒有。

  雖然慶幸能這樣平安的搞定了。但另一方面也明白了,這種程度的傢伙就算聚集多少人,也不可能和那個常玄對抗吧。雖然不知道山

  城打著什麼鬼主意。大概是沉溺在計謀中了吧。

  她陷入認思考的瞬間。

  「——弓削氏。」

  比起迴應三善的呼喚,弓削雙手先結上烏樞沙摩明王手印。

  「唵修利摩利摩摩利摩利修修利莎訶。」

  (PS:オン?シュリマリ?ママリマリ?シュシュリ?ソワカ

  烏樞沙摩解穢法印第十七

  以二小指相鉤掌中,二無名中指食指,直豎相博,二大母指,安在掌中二小指上,

  合腕,咒曰:唵(一)修利摩利(二)摩摩利摩利(三)修修利(四)莎訶(五)。)

  阿闍梨們慌張的連姿勢都顧不上,詠唱真言一口氣的強化了結界。

  隨後,就正等著這個時候一樣,

  「滿意了嗎,理晏」

  響起了某物的拖地聲。阿闍梨們回頭看去,原本宿房的談話室是隔著障子(PS:日本用木框糊紙的拉門)和入口的大廳連線著的。現

  在,無論是障子抑或是入口的門板都敞開了,而在外面站著一個作袈裟姿(PS:日本僧侶的一種站立姿勢)的僧侶。他是常玄。

  立刻阿闍梨們都是殺氣湧現。但卻不是理晏所言的為了「對抗」他而採取的姿勢,而是被追的窮途末路而回頭一搏而已。面對年輕的

  阿闍梨們的殺氣,常玄不徐不疾,泰然處之。

  「……常玄。」理晏面容歪曲的叫道。

  常玄則是平靜地告誡道。

  「多少清醒點了吧。陰陽廳是聚集了詭計多端的咒術者的伏魔殿啊。根本不是汝等初出茅廬的生手所能交鋒的。」

  「所、所以說,又怎麼樣。總比和陰陽廳敵對要強吧。你的做法只會將星宿寺引向絕境的。」

  「誠如你所言。“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土御門春虎殿下。」

  「什、什麼!?」

  理晏,還有阿闍梨們都驚呆了。連弓削都要懷疑自己的耳朵,而被結界守護的三善也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但是,常玄卻慢慢地搖晃著敞袖並且結上內縛印來代替後續的回答。

  「曩莫三曼多縛日羅赧戰拿摩訶路灑拿薩頗吒也吽怛羅迦悍漫——」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ンマカロシャダヤ?ソハ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一字心真言為‘南麼三曼多伐

  折羅赧悍’,此二者均出自大日經卷二普通真言藏品。)

  唱響的是不動明王中咒——慈救咒。瞬間,年老的身體毫無預兆的併發出咒力。被凝練的咒力一口氣膨脹起來。隨之帶來的熱浪壓向

  室內。這時候,阿闍梨們的咒法還沒來得及完成。

  「嗚!?這傢伙。」

  正在詠唱真言的常玄沒有突襲,連加快速度的意思都沒有。

  「急急如律令(order)。」

  接近入口的阿闍梨們因被輕視而一同施放出了咒術。但是,攻擊收不到效果。

  已行使咒術的常玄周圍散發著的咒力,本身就已經形成了一個堅固的結界阻擋攻擊。

  半睜眼的常玄就這樣注視著阿闍梨們,泰然的切換手印。

  從劍印到刀印。轉法輪印。外五鈷印。諸天救敕印。按照這個順序慢慢地詠唱真言,

  「——オン?キリウン?キャクウン——」

  (不動金縛り法

  1.まず九字を切る。

  2.內縛印を結び、不動明王慈救咒(中咒)を唱える。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3.剣印を結び、以下の真言を唱える。

  「オン?キリキリ」

  4.刀印を結び、以下の真言を唱える。

  「オン?キリキリ」

  5.転法輪印を結び、不動明王慈救咒(中咒)を唱える。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ラカンマン」

  6.外五鈷印を結び、不動明王火界咒(大咒)を唱える。

  「ノウマクサラバタタ?ギャテイヤクサラバ?ボケイビャクサラバ?タタラセンダ?

  マカロシャケンギャキサラバ?ビキナン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7.諸天救敕印を結び、以下の真言を唱える。

  「オンキリウンキヤクウン」

  8.最後に、外縛印を結び、不動明王慈救咒(中咒)を唱える。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

  依舊不用翻譯,實際上就是不動金縛法的詳細結印順序)

  靈縛法,也就是所謂的不動金縛術。現在被廣泛使用的『泛式』的不動金縛是吸取了修驗道系的咒法的特點,從而使它的實用性提高。而常玄所使用的卻是密教系的修法。

  明白到攻擊無效的理晏他們鐵青著臉繼續結印。張開用於咒術對抗的結界。

  然後,不動金縛術將結界連人一同束縛,並勒緊他們。

  「嗚!?」

  就這樣保持各種各樣的結印姿勢被束縛固定著,完全動不了。簡直是空氣化為大鉗一般。不論是手腳,還是面板、內臟、骨頭,毫無

  寬恕的纏繞緊迫著他們的全身。唯一能承受住常玄法力的唯有弓削所張開的烏樞沙摩明王結界。

  「常玄,你這傢伙。」理晏緊咬牙齒說道。

  但事已至此,常玄也沒有改變表情,單純的像只是進行反覆練習的某一個環節一樣,毫無停頓的將手印切換至外縛印。再一次重複不

  動明王中咒。

  「ノウマクサンマンダ?バサラダンセン?ダマカラシャダソワタヤ?ウンタラタカンマン」(同上的8)

  修法完成。年輕的阿闍梨們到最後連意識都被束縛,一個個的在這裡屈服了。雖然理晏直到最後都拼死抵抗常玄。但動作被封印的時

  候就已經毫無懸念的分出勝負了吧。懊恨的叫了一聲後和其他同伴一樣倒在了床鋪上。

  簡直可以說是一網打盡。作為阿闍梨的他們,實力和專業陰陽師相比亦毫不遜色。而常玄以一己之力將他們輕易的擊倒在這裡,並且

  是以壓倒性的力量。常玄非常強大,三善能夠確切的判斷。

  「」

  弓削的神色緊張。但常玄將阿闍梨們全部弄昏之後就解除手印,垂下雙手。

  常玄用若無其事一樣的冷靜口吻說道,

  「本寺無方,汗顏之至,皆系拙僧無德,於此告罪了。」

  「你、你打算怎麼對待這些傢伙?」

  「也沒有什麼。繼續鍛鍊他們罷了,都是些還沒結束脩行的人。而且,就算沒有這些傢伙。本寺的“力量”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常玄半睜眼的睥睨伏倒在床上的阿闍梨們。那種眼神,與其說是嚴酷,還不如說是能感到一股非人感。弓削的後背不寒而慄。

  「相當精彩的手法。」三善率直的說道。

  「不足掛齒的伎倆而已。」

  「你太謙遜了。只是成為阿闍梨這件事就足以證明他們有相當的能力了,尤其是理晏法師,不是有著相當高強的實力嘛?但這些卻在

  常玄法師的眼裡形同虛設。真是相當精彩。」

  「拙僧不值得閣下如此稱讚。」

  「還在說客氣話——」

  「拙僧的實力,還拿不出檯面的。尊公應該也知曉,從吾山走出去的,真正的怪物。」

  弓削對常玄的話吃了一驚。明白了他所言的怪物是誰。

  「拙僧這裡有個問題,不知可否請教尊公?」

  「法師但說無妨。」

  「為何負責星宿寺任務的使者,不是『炎魔』宮地呢。」

  「真要說的話」三善掩蓋起自己的表情,然後繼續大膽的說道,

  「相當意外的,是擔心他懷有『思鄉之情』吧。」

  「特、特視官。」

  弓削用近似悲鳴的聲音提醒三善。就算這樣三善還是毫無變化的望著常玄並等待他的迴應。

  常玄頓時苦笑。

  「如果他真有這種感情的話,那可真是件樂事啊。」

  這句話確實是常玄對三善挑釁似的發言而做出的答覆。接緊著三善用銳利的聲音繼續發言。

  「你先前的話裡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以讓我確定一下麼?」

  「什麼話?」

  「請不要裝糊塗。『正因如此,才需要土御門春虎』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是突然收到了他要來山的通知麼?」

  「好吧,那就對尊公說實話,的的確確是“拙僧邀請的”。但尊公會與“他”不期而遇這種事情,拙僧確實沒有想到呢。」

  弓削對用明朗口吻說著的常玄啞然了。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聽過就算了的話。

  「星宿寺是打算和土御門春虎聯手麼。」

  「……」

  常玄不直接回答弓削的追問。三善和常玄,兩人排除掉感情的無機質眼神就這樣在空中交錯。

  此時,遠處雷聲作響。

  三善和常玄一同移開了視線,並轉向雷鳴的方向。

  「遠雷麼?……不對。」

  像要集中注意力聽清楚的樣子,常玄低聲的喃喃自語道。另一面的三善以認真的眼神望著那片虛空。

  弓削對兩人的反應感到困惑,但卻也馬上的理解了奇怪之處。“雷聲沒有停止”。

  遠雷斷斷續續,但幾乎沒有中斷過。現在確實有雲,但並非是雷雲。這種突然而連續的落雷相當的奇怪。

  但是弓削以前曾經遇到過這種「相似」的狀況。

  「……咒術?」

  這樣低語後的弓削馬上想到了現在恰好在進行的咒術戰。山城和土御門夏目的咒術戰。對了,以前的那種狀況也是「土御門」呢。

  「特、特視官,這種狀況難道是,土御門夏目她——!」

  「……」

  三善沒有迴應,而是將精神從遠方的雷電拉回到僧房入口處佇立著的常玄身上。

  常玄也同樣的,泰然的,毫不大意地,注視著局勢的演變。

  然後——

  “那個聲音”,在這三人的腦海裡共同響起了。

  3

  注意到遠方傳來的雷聲時,已是忠範剛從寺務所裡走出來之後了。

  反射性地擡頭望天,上空雖已烏雲密佈,卻不至於達到能發出那種雷鳴的程度。還是說,有來自某處的雷雲正在飄近?真不吉利……可是,說不定這正是與現時的星宿寺相稱的天氣。

  看起來雖不太起眼,忠範年輕時卻是名祓魔官。年輕氣盛之際,因意見不合與上司發生衝突,隨後便從陰陽廳辭職引退了。雖自信能力不差,卻低估了這個世界對試圖堅守咒術之道生存下去的咒術師的嚴苛。顛沛流離的生活不斷迴圈往復,待回過神來,已投身於星宿寺之中。自那之後,已過去十多年了吧。不斷重複平淡的每一天,回首望去,才驚覺到時間已於不知不覺間流逝。

  對於往日數次面對過的人生抉擇,無法斷言不曾後悔。對自己的現狀卻能做到平然接受。忠範坦率地認為,這大概就是,在該安定之處安定下來了吧。

  他相當喜歡現在寺裡這樣的平靜生活。事到如今,早已沒了重新追求改變的心思,重回陰陽廳之類的考量,更是不必再提。因此,基本上都保持著中立立場的忠範,這次贊同了常玄的想法。對常玄的獨斷雖抱有一定的疑問,但作為一個低層的咒術者,忠範對常玄那種求道者般孤高的生存之道,抱持著敬意。

  不過另一方面,他隱約感覺得到。伴隨著陰陽法的修正,陰陽廳的權力正不斷得到擴張。那正是所謂的巨大“時代洪流”,常玄的生存方式和對寺院的方針,面對它時根本無從抗阻。

  昨日,來自昔日職場的“十二神將”們到訪後,今天又傳來了那位據聞是土御門夜光轉生的陰陽師也將要來訪星宿寺的訊息。能預感到某種類似命運的啟示,說不定正是自己——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皈依了佛法的證明。

  將身交付予四季輪迴,度過一成不變的日常。

  可是,這種生活,大概已經到了無法繼續維持的時候了。

  漠然地望著天空的忠範,將視線落回腳下,發出一聲嘆息。

  於是——“變革”的開端,恰於此時,開始了。

  “皈依禮奉一切如來!”

  聲音直接於腦海中響起。

  是女性的聲音,有著近乎妖媚的魅力。使用的語氣卻給人以凜冽澄澈之感,如冷澈溪流一般,讓聞者念頭通達。

  那聲音所唱響的,是普禮真言。禮拜之時,以及修行之時所頌唸的東密真言。同樣,亦是作為真言宗星宿寺派總寺的此處,北辰王來訪之際所詠唱出口的相稱文言……

  忠範幾乎是無意識地將視線投向中庭的一角——連線著綿延至山門的階梯的四腳門。(注1)

  高大的杉木群綿延不斷,一直蔓延至山腳。有著山形牆頂的古老四腳門,以此為背景,佇立其中。

  以及——

  來自幽暗山林的另一側,細小的黑暗如同要斬裂空間般浮現。

  於並立的杉木之間穿過,它飛越四腳門檐頂,無聲無息抵達中庭。

  細小的黑暗。

  那是鴉。

  但是,有什麼不對。目光無意識地追隨著它的忠範,終於察覺到,這隻烏鴉有著三隻爪。在能夠思考之前,早一步理解了的本能讓他全身不寒而慄。三足鴉越過忠範頭頂,無聲滑翔。它向正面朝向中庭深處的本堂飛去,隨後。

  啪沙。

  烏鴉大幅度地舞動翅膀,舞落下飛散的光粒與黑羽,於本堂之前著地了。

  忠範不自主的眨了眨眼。烏鴉振翅著地——正當他如此作想,本應落地的烏鴉,化作了一名身纏黑衣的少年。

  烏鴉變成的人物似乎對吃驚的忠範毫不在意,登上了本堂的階梯。

  並未入內,而是向前方殿堂深處合掌。深深地行了一禮。

  “——唵·索支利修怛·娑和訶”

  (onsojirisyutasowaka)(注2)

  所唱出的,是本堂所祭祀的本尊·妙間菩薩的真言。不見虛張聲勢,倒不如說,那種唱誦方式,有種奇妙的親近之感。那份樸實真誠,讓恍如被狐狸迷惑了神智的忠範,多少恢復了一點正常。

  身纏黑衣的人物詠唱完真言之後,再行一禮。

  隨即,那人背對本堂,轉身回首。

  是一名少年。

  卻有著不可思議的風儀——不,該說是襟懷廣闊嗎。能感受到那不同尋常的襟量。從不加矯飾的姿態中,讓人感受到與年齡不相稱的開闊器量。

  包裹著少年的黑色外套,宛如用大量烏鴉羽毛編織出來一般,折射著明亮的漆黑之色。它的名字,忠範是知道的。“鴉羽織”。那麼,身著此物的少年姓名,便也不言而喻了。

  土御門春虎。

  不、不對——忠範極其理所當然地,理解了事實。

  並非擁有強大靈氣,亦非身具威嚴。更不是偉人風姿抑或咒術者之才。有某種更為不講道理,卻極具說服力的某種因素,近乎體感一般,直接觸動了靈魂。

  那人是——那一位正是,土御門夜光啊。

  接著,少年察覺到了注視著自己的視線,看向忠範。

  不過,看過來的,僅有右眼。

  少年的左眼被眼罩覆蓋。精緻的錦緞,從上而下,斜斜包覆住左側眼窩。

  “法師!”

  少年這般呼喚。

  忠範左顧右盼,確定這裡再也沒有第三個人後,終於用手指了指自己。

  “對!”

  少年點頭。

  “這裡有名叫常玄的人對吧?想讓你幫忙傳話,說土御門已經來了。”

  毫不隱晦的措辭,啊啊,他不禁想到,原來夜光是這樣的人物嗎。

  忽然,全無脈絡可言地,他回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陰陽廳時代的記憶。那時,有著狂熱地傾倒於夜光的後輩們。牧原和六人部。以及與兩人結伴而行——沒記錯的話——名叫江藤的後輩。他想起了,他們所熱切訴說、描繪出的土御門夜光的形象。

  現代陰陽術的創始人,日本咒術中興的鼻祖,年輕的大陰陽師。身為安倍晴明的末裔,被稱作安倍晴明再世的天才。他的巨大成就究竟是何等地無與倫比,就連身為前輩的自己,他們無比熱心向之作著說明,訴說之際,眼中閃閃發光。

  那位大人物,此刻,正對著自己說話。懷著白日做夢般的感慨,忠範只能呆然站立。

  “……啊呀?那個……你是這裡的阿闍梨,對吧?姑且算是有送過信來的,難道還沒送到麼?”

  對於無言呆滯著的忠範,少年困擾地撓了撓頭。即便如此,忠範內心中激烈搖盪著的無數傷感也無法止歇。

  眼前的存在,正是自己所恐懼、避忌著的,變化的象徵啊。

  更何況,自己現在所生存的世界的“基礎”,正是由這位人物創造而出。

  自己不過是於外部社會無處可歸,歷經輾轉最終落腳於暗寺,自慚形穢的咒術者。對這樣的自己,此刻,那位從自古便與咒術同在的血脈中誕生出的歷史性偉人,居然用渾不在意的態度向自己開口說話。

  根本想象不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這時,從背後的寺務所以及本堂後方的講堂之中,不斷有寺院的人們露面,聚集到中庭。大家都注意到了駐足於本堂前方的少年,盡皆啞然呆立。對於逐漸增加了的觀眾,少年看起來顯得越來越困擾——卻全無畏怯之態——臉上浮現了彷彿在說“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的苦笑。

  這時。

  “讓您久等了。”

  低沉的聲音響起,傳入耳中。

  僅限此刻,即便是這道聲音,也難以掩飾興奮之意。忠範將頭轉向聲音的主人——是常玄。似乎是從宿房的方向而來。他正以罕見的僧衣不整的姿態,跑向中庭。

  看到常玄的樣子後,少年展現出明朗的笑顏。

  “土御門殿下,初次見面。拙僧名曰常玄。”

  自我介紹的同時,常玄利落地整理好自身的姿態。少年則回以“初次見面”。

  與忠範對話時相比,少年的表情有著些許變化。仍舊保持著坦率親近的態度,微笑中卻注入了可謂放開手腳、全無顧忌的成分。有如在遊戲中遇著了好對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流露出心中那種孩子般不加掩飾的無畏。

  少年發問。

  “常玄法師,那個‘傳喚’,可以看作是你的所為吧?”

  “誠然。即使經過時間的洗禮,古老的盟約亦應是被確切執行之物。承蒙您風塵僕僕遠道而來,拙僧誠惶誠恐。……不,這個場合,當為歡迎‘歸來’方是。”

  說著,常玄挺直了背脊,優雅地搖擺著法衣,垂下禿頭。

  “北辰山管長(注3),土御門夜光殿下。”

  常玄的臺詞,衝擊著集中在中庭的人們。忠範也不例外,不由自主地“欸?”了出聲。

  露出“這還真是棘手”的表情,少年呼了口氣,說。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常玄微微一笑,將頭擡起。

  “那麼——春虎殿下。作為被託付看家的阿闍梨之一,對您的歸還,致以最真誠的歡迎。”

  ※※※※※※※※※※※※※※※※※※※※※※※※※※※

  弓削的動作之比常玄慢了一步,當然都是三善害的。

  “弓削氏!剛才的頌禮之聲,顯然是土御門春虎的來山宣告。若是無謀地跑出去,被捲入咒術戰的話要怎麼辦?我不會說別去的啦,但總之請你慎重、謹慎地行動。”

  因此,弓削只好將急急奔向中庭的常玄放在一旁,轉為先對自己與三善施放下嚴密的結界守護,再在其之上施加隱形術,最後才跟隨著阿闍梨的腳步前往中庭。並且,不是直接前往,而是繞過本堂後邊的講堂,從反方向繞向中庭。

  兩人到達中庭之際,恰是常玄俯首之時。聽到阿闍梨所說的“北辰山管長土御門夜光”一句的弓削,藏身於杉木樹幹後方,迅速將視線轉向本堂——靈符堂中。

  御堂之中,黑衣少年靜靜佇立。

  那是在咒搜部的通緝照片中所見過的模樣。獨眼的少年。本人更是堂堂正正地道出正被通緝的自己的姓名。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那麼——春虎殿下。作為被託付看家的阿闍梨之一,對您的歸還,致以最真誠的歡迎。”

  那就是,土御門春虎。

  緊張感遊走於弓削全身。那麼,他身上穿著的黑衣,大概正是去年席捲了陰陽廳的騷亂之開端,夜光的咒具“鴉羽”吧。不,比起這個來,他的護法呢?侍奉夜光的飛車丸和角行鬼呢?是還沒有實體化麼?應當沒有不帶上他們的道理。即使緊張感焦灼著自身,弓削仍努力讓自己進行思考。

  不過。

  ——歸還?

  雖然最初以為是聽錯了。可是,吃驚的不只是自己。集中在中庭的寺中眾人,一樣因常玄的話啞然。

  記得所謂的“管長”,是指管轄宗派的負責人。也就是說,常玄所言的管長,即為真言宗星宿寺派的一派之長。

  “夜光他,是暗寺之長?”

  “……這種事情我也是初次聽聞呢。但是,真奇怪啊……”

  三善雖也如此感嘆,但與弓削不同,在他的話語中,只能感受到純粹的好奇心。

  在不能保證自身安全的時候明明嘮叨成那樣,真當發生了緊急情況的現在,卻可以感到他的餘裕。這是否能視作對弓削實力的信任呢?

  同樣地,被稱為管長而感到困擾的,理所當然地包括了春虎本人。

  “常玄法師,能受到歡迎我自然很高興。不過,我可不記得有成為管長哦?過去確實承蒙星宿寺照拂,雖然也被人開過玩笑說‘你來當管長吧’——”

  “拙僧領受的這一承諾,正是從已逝的真羅法師處聽來的遺言。”

  “那個人嗎……又做了擅自主張的事。”

  “況且,春虎殿下回應了拙僧此次的修書。七天前的深夜,拙僧在靈符堂內焚燒護摩(注4)。雖在時間上略有花費,但與真羅法師所說的一樣,尊公於本寺現身了。這可以視作尊公作為本寺的管長,遵守過去的盟約而來嗎。”

  “那個啊,不過是有過約定而已,實際上也曾受過不少照顧。”

  少年——春虎面露棘手之意。

  冷靜旁觀的話,真是一副不可思議的光景。仍然年輕、還有點漫不經心的少年,和看著就相當嚴肅的初老(注5)僧侶的對話。然而,謙遜有禮的人倒不如說是後者。對此,前者不曾有什麼無禮的言行,反而讓人感覺到這是非常自然的交往方式。這樣的兩人確實是在“相互溝通”。恐怕,是因為存在著僅限他們兩人所知曉的共通之知識的緣故。

  土御門春虎。

  他是分家所養育的原塾生,作為土御門春虎的同時,亦是在之前的戰爭裡復興咒術的大陰陽師,土御門夜光。藉著兩人之間的對話,使得第三者的弓削也對這一“現實”漸漸產生了些許實感。

  “春虎殿下。”

  向春虎——也即夜光,常玄開口呼喚。

  “喚請尊公的理由別無他由。知曉尊公的的活躍,尊公毫無疑問正是土御門夜光的轉生——亦即身為與本寺相稱的管長,此一判斷決然無誤。同時,鑑於咒術界的現狀,拙僧認為現在正是喚回本寺的管長的適當時機。”

  “……真是相當了不得啊。那麼,所謂的喚回的適當時機,又是指什麼?”

  “春虎殿下,對陰陽廳的一貫手段,就不需拙僧再多作說明了。容拙僧直言相告。本寺的現狀如履薄冰。再這樣下去的話,流傳了數百年的星宿寺之歷史,不出數年便將步入終結。”

  “……”

  常玄面不改色地斷言。春虎無言。但是,注視著場中情況的寺中之人,發出了極大的嘈雜聲。對於常玄毫不隱晦的措詞,他們顯然無法隱藏心中的動搖。

  對他們的動搖漠不關心,常玄繼續講述。

  “陰陽廳也有他們自己的考量吧,若問其基於何物,便不是拙僧所能得知之事。此間與俗世隔絕。偶爾會接受‘工作’的委託,但也只是希望可以藉機鍛鍊本領,說是咒術修行的一環亦不為過。但這一事實,卻被陰陽廳當作把柄,咬著死追不放——可是,這些都不過是‘表面’瑣事而已。雙方沒有怨恨彼此的道理,更談不上結成仇恨。”

  但是——常玄繼續訴說。

  以一種淡然卻帶有有些許狂熱的口吻。

  “若陰陽廳定要干涉本寺的話,那是不可接受、無法容許之事。怎可任人魚肉。確實,本寺或許是咒術界之毒。但是,毒有時候亦可作藥。歸根到底,咒本來便兼備陰陽。擅自捨棄哪一邊都可謂荒謬至極。若吾等束手自縛的話,這等行徑,豈不是自亂陰陽之理的所為嗎!”

  常玄傾訴著強力的話語。語句中,有著傲然的確信。宛如得道高僧,在闡述世間真諦。

  弓削露出吃了黃連一樣的苦相。在她背後的三善則喃喃自語:“看來相當的被嫌惡了呢。”

  “不可否認,陰陽廳之力十分強大。本寺無法對抗。若有明路的話……若說本寺仍有可藉以存續之道的話,那正是,春虎殿下您。除了尊公作為管長,率領吾等與陰陽廳交鋒之外,別無它途。”

  “……”

  “況且,這並非單單只是對本寺有利。尊公此刻,正獨身一人對陰陽廳刀刃相向。其中情由,愚昧如拙僧雖無法臆測,但要與陰陽廳抗衡的話,本寺亦可以給尊公提供一點不起眼的援助。請尊公與我等攜手,成為毒、成為陰吧。之後,定當以這毒、這陰,修正單單作為陽的陰陽廳的偏離,延續出的,定是全體咒術界的再度隆盛。春虎殿下。請您務必接任本寺管長之位!”

  常玄的老軀力量膨脹,堂堂正正地發出請求。朗朗之聲,即使言盡之後,仍在山中產生嗡嗡迴響。

  ——居然這麼胡來……嘖。

  剛才和理晏爭論時便曾預想到了,果然常玄如今真的準備與陰陽廳兵戈相向。只要他仍是星宿寺的實際決策者,這一決定就不會被顛覆吧。

  弓削隨即想到。萬一,土御門春虎當真與星宿寺聯手,那對陰陽廳會形成何種程度的威脅呢。

  但是,比她得出結論的速度更快。

  “抱歉,容我拒絕。”

  平淡輕快地,春虎這麼回答。

  該說是有所預料嗎,常玄的表情紋絲不動。但是,能察覺到充盈於他全身的膨大力量,出現了不穩的波動。

  “……理由可否讓拙僧知曉?”

  “原本就沒那打算啊。而且,抱歉,如果要作為對陰陽廳的戰力的話,星宿寺是無法成為我的力量的。現在我可是絞盡腦汁潛伏起來的喔?洩露藏身之處的瞬間,就等於出局了啦。雖然不知道你對我有什麼期待……但是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萬能。”

  春虎這樣說著,聳了聳肩。

  他的言行裡,沒有虛張聲勢,亦沒有自卑。相反,那副任何時候都悠然自得的態度,反倒顯得站在敵對立場的弓削有些惶恐不安。

  即便如此,春虎仍以一副親切自然的態度開口。

  “實際上,這次會應你的‘呼喚’而來,是在星宿寺有點事要辦。那件事完成後,就打算早早離去——雖然對寺裡的人多少有點抱歉呢。”

  “……請問,有何貴幹?”

  “嗯。……那——個,雖然不知道現在叫什麼名字,有一位名叫千的人嗎?”

  聽到春虎投來的詢問,常玄首次露出不快之色。

  “……千翁的話依然健在。但,那人不過是個雜役。並非尊公需要留心在意之人。”

  回答的話語摻雜了惱怒,春虎,噢呀一聲,狹促地笑了。

  “原來如此。看起來你是真羅的弟子吧……‘別把千先生的教誨當耳邊風,要認真聽取’——這種話,真羅沒對你說過?那個人和你不同,對千可是有相當高的評價哦”

  “……尊公的話亦應知曉,真羅法師雖為一方人傑,卻也是位有著各種缺點的人。”

  “哈哈,也對呢。被你這麼一說,也沒法反駁啊。”

  春虎看起來很愉快地笑了。以難以置信的從容大氣,與那個常玄對峙。

  “不過算了。還活著的話,那就夠了。我這邊會適當地找找看的。再說,星宿寺的周遭環境也讓人懷念。”

  說著,春虎雙手叉腰,徐徐環視中庭。

  “……真的是,有好好儲存下來呢。”

  可以清楚地看到,低聲自語嘟噥著的少年的臉上,露出了與年齡不相稱的深深感慨。這個時候,弓削清晰地感受到了,存在於少年體內,往昔的靈魂。

  他就是——土御門春虎。

  他就是——土御門夜光。

  常玄面色嚴峻接受了春虎的回答。僅在微不可察地一瞬間,用力握緊了拳頭。

  “……談判破裂了嗎。仔細思量,皆因拙僧的不德所致,在下引以為恥。”

  “不要在意嘛……再說了,從一開始我們的目的就全然不同,我可沒有特意跟從你的主張的義務啊。”

  春虎笑了。和一直以來的笑容不同,帶著無畏的色彩。

  對此,常玄亦浮現了壯絕的微笑。兩者之間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觀眾們即使不必屏息凝神,亦能清楚理解。

  “春虎殿下。”

  “什麼?”

  “十分遺憾,請先讓拙僧拘束你吧。”

  “我說過了吧?我拒絕。”

  “除尊公以外,本寺再無其它存續之道。”

  常玄如此斷言。春虎困擾地撓了撓頭。

  隨即——

  “——夠了,到此為止。名喚常玄之人,給我退下!”

  冷不防地,春虎的前方,靈符堂的階梯上,一名式神實體化了。弓削——以及注視著此處的寺中之人都吃了一驚,身體不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是一位女性。

  而且,十分美麗。

  宛若年輕女性武者般的高貴冷峻與能迷惑人心的妖豔姿態共存一身,截然相反的特質最大限度地調和為一體。銳利聰敏的藍色眼眸。全身裹束著軍服,但卻因此醞釀出與初衷相反的禁忌魅力的絕世美女。

  不過,有著與人類姿態相異之處。她的頭上長著一對野獸般的雙耳。並且搖晃著樹葉形狀的柔軟尾巴。

  生成。並且是“狐憑依”的姿態。

  “歸根到底,吾主本無義務迴應汝的懇求,況且此事對吾主全無益處。若因汝之固執進而傷害到吾主的話,縱然是因緣之寺的相關者,亦不可饒恕。”

  女性凜然而冰冷地宣告。

  緊接著。

  “……嘛,差不多覺得厭煩了哪。春虎。已經可以了吧?”

  春虎的斜後方,又出現了一名式神。

  這次是男性。

  他身形龐大。身高几乎要與本堂的房檐平齊。雖然有著與身高相稱、肌肉隆起的健壯體格,穿著西裝的外觀卻給人以聰慧的印象。讓人聯想到王冠的金色短髮。五官如雕塑般深刻的臉上露出硬朗的笑容,十分愉快似的望著常玄。

  男子西裝左側的袖子中,隆起的肢體於中途消失無蹤,空蕩蕩的袖擺隨風自由搖盪。不僅如此,從男子全身滲出的,是陰性的瘴氣——鬼氣。他是鬼。並且,是自古以來便生存於世、四處漂泊,著名的“獨臂之鬼”。

  “大致情況都和預料中沒什麼差別,嘛,得出結論的時間比想象中來得更快就是了。”

  男性用他那帶著些許粗獷的聲音說道。

  弓削屏息凝神,注視著兩名式神。

  美貌的狐憑依與獨臂之鬼。支撐著夜光的雙翼,飛車丸和角行鬼。他們壓倒性的存在感,使得原本讓人誤以為已融入此間氣場的春虎,給人的感覺驟然格格不入起來。能感覺到,當兩名式神顯現的瞬間,作為主人的春虎,他的“存在感”隨之一口氣大幅提升。不會有錯。率領著這兩個式神作為護法,單單是這樣就已經不是其他普通的咒術者可以比擬了。這時,三善突然迅速發出了“弓削氏”這樣的叱責。怎麼了,當她這麼想的時候——

  弓削與角行鬼的視線,對上了。

  “所以說?你們打算怎麼辦,陰陽廳的?雖然現在,彼此都是敵人的敵人……還是說,機會難得,就此戰個痛快嗎?”

  ——糟!?

  糟糕。如此作想的瞬間,隱形已經被看破了。

  過於集中精神來“窺視”兩名式神,導致擾亂了隱形術的維繫。多麼低階的失誤。不、或許是更早之前就被發現了也說不定。總之,隱形術雖已被破,結界仍舊有維持運作。弓削因侷促不安漲紅了臉,從杉木後方現出身形。

  應該有預想到他們會潛藏在這裡吧,常玄不為所動。但是,寺裡的其他人,包括春虎在內,一同朝著弓削行注目禮。

  隨後,間不容髮地,三善緊跟著弓削跳了出來。

  “我們對這件事毫不知情、全無相關。絕非你們的敵人。”

  斬釘截鐵地大聲宣言。只是,全程都像要把自己隱藏起來一般,縮在弓削背後。雖已習慣有這種同事存在,但同為“十二神將”,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春虎看上去對“十二神將”們的醜態渾毫不在意。

  “非常感謝——這麼說的話也很奇怪呢。要說的話,我現在還被指名通緝著。……那麼,姑且明白了。請你們暫時就先在一旁待著,不要過來礙手礙腳哦。”

  向著弓削和三善說話的時候,旁若無人的咧嘴笑著。

  相當愉快的笑容。現在,他對這種狀況樂在其中。

  “真遺憾。”

  常玄說道。

  “既然事已至此,別無他法。而且——太小看拙僧了啊,春虎殿下。”

  弓削所張開的結界,驟然消失。

  “——什麼!?”

  弓削驚訝,三善啞然。飛車丸和角行鬼也微微睜大雙眼,靈滯遊走全身。

  常玄哪怕詠唱過一句真言,又或者,有意圖結一次手印的徵兆的話,無論他使用任何咒術,飛車丸都能在他施放之前,毫不猶豫的制止吧。

  但常玄什麼都沒做過。

  啟動了這一術式的,是遠觀著事態發展、收到常玄所說的“真遺憾”這句暗號,支援常玄的阿闍梨們。

  術式,首先以本堂為中心,向周邊爆發性地展開了。

  是結界。但是,不單只是普通的結界。它是將於自身內部運作的咒力盡數遮斷的結界。不動明王的不動法裡有結界護身法這種咒術,這個結界與之類似——更正確的說,該稱之為“法陣”才對。

  即使說是類似,咒術的規模卻有著雲泥之別。一般來說,結界護身法的物件只有術者一人。行使此術的人,將自身從某種咒術性的靈力影響中遮斷,是為結界護身法。但是,眼下的法陣結界是敷設式。其規模,達到了將整座山完全封印起來的等級。

  從本堂展開的結界,與從山腳同時展開的結界合流,結為一體,弘布出巨大的法陣。弓削回想起他們前來星宿寺途中,經過的那座山門。

  沒記錯的話,原本那座山門就從境內直到更深處的山頂範圍內鋪設著結界。這個咒術,是將原有結界進行強化——更準確地說,是將之瞬間替換成其他咒式。即是說,這法陣的效果範圍,是星宿寺的整個境內。要覆蓋這麼大的範圍,在咒術行使上實際是不可能實現的。

  弓削是結界的專家。正因為此,對利用了原結界的巨大法陣所具有的巨大規模與實行難度,她理解得更為深刻。

  這一法陣,能將所有的咒術者無力化,堪稱巧奪天工之物。恐怕需要各種各樣的條件配合——靈氣的佈局、花費漫長的時間所培育的咒力環境、儲蓄的靈脈之力、發動時靈脈層的理想狀態等等。現在肯定是法陣在所有條件均得到完美滿後的初次發動,不會有錯。何況,即使加入了無數條件,仍需要準備下與之相稱的術式。僅僅稍加想象,便已覺得頭暈眼花。唯一可確定的是,這或許就是那種“只屬於天才的偉業”吧。

  飛車丸舉頭仰望,不快咂舌。頭上耳朵因焦躁而擺動。角行鬼則貌似相當佩服地嘿了一聲。兩名式神全身都發生了靈滯現象。雖對自身還能維持實體化感到驚訝,但他們這種程度的強力式神,竟也受到了結界的影響——

  “——如何?”

  常玄傲慢不遜地微笑了。

  “春虎殿下。不,夜光殿下。這是正是以前您在本寺鋪設下的結界。話雖如此,我們多少有加以改動。即使是尊公您,現在也無法解咒了。”

  對於常玄的臺詞,春虎只能“嗯”了一聲,應以苦笑。

  “嘛,馬上解咒什麼的也太強人所難了呢。不過,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呢?無法使用咒術的話,你也會感到困擾的吧?”

  “……尊公是偉大的咒術者。可是,作為本寺——‘暗寺’的管長,必然需要用更開闊的視野來積累使用咒術的經驗吧。”

  突然,常玄舉起右手。以此為訊號,穿著法衣的阿闍梨們長驅直入。

  他們全都裝備著槍械。其中,甚至連挎著自動步槍的人都有。一副不愧是現代僧兵的形象。(注6)

  “本寺有著各種各樣的‘工作’。不執著於所謂的‘甲種’,為了達成目的而利用手頭上的器物,廣義而言,亦為咒法之一種。話雖如此,於本寺境內使用火器並非吾之本意。還請您務必放棄抵抗。”

  阿闍梨的人數,大致有十四、五人。看上去像是“雲水眾”的其他人亦在其中。看樣子寺中有半數以上的人選擇了跟隨常玄。於是,他們的槍口無一例外,指向了春虎。

  “你們這些……無禮之徒!”

  飛車丸柳眉豎倒,顧不上全身靈滯,厲聲呵斥。可是,若在咒術遭受封印的狀態受到這等數量的槍擊,想要將之完全防下,即使是她亦不可能辦到。不消說,即使加上在後側等待的角行鬼,也做不到。就算她自己能平安無事,卻無法保住作為主人的春虎。

  作為夜光轉生的春虎、以及支援著他的兩名護法。星宿寺用來對抗他們的殺手鐗,正是這個法陣結界。

  “春虎殿下。請死心投降吧。”

  靈符堂前,已完全被僧兵們包圍了。一直站在一旁的弓削,感覺不妙的冷汗濡溼了後背。

  ——這下……糟糕了。

  剛才那樣的話,完全就是在宣告與陰陽廳的敵對。如此一來,將春虎等人拘捕之後,常玄肯定不可能就這樣把弓削一行放回去吧。恐怕,他們應該也會遭到拘禁。

  弓削斜眼看向三善,就算是這個男人,此刻也不滿地皺起眉。只是,苦於想不出可用之策,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真是的。”

  被槍口圍住的春虎輕聲抱怨。

  “剛剛才擺個大架子說了一通大道理,可現在的做法,不是和黑道沒什麼兩樣了麼?”

  “……在此之後,無論尊公欲作何等責難,拙僧都樂於接受。”

  “不,我沒想著要責難什麼的。何況,‘用更加廣闊的視野看待咒術’這一點,我也贊成喔。所以呢,作為回禮,這次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做法’吧。”

  說著,春虎極為流暢自然地拿出了某物。

  過於缺乏違和感的舉動,使得渾身緊繃持槍的阿闍梨們都沒能反應過來。唯一有所行動的常玄瞳孔緊縮,瞪視著春虎手上所持之物——那並非符咒,亦非咒具。

  是手機。

  “……沒錯。要說的話,就是軍隊的做法。”

  春虎的脣邊,綻放出冰冷的微笑。突然,有巨大的黑影,橫穿過陰雲之下的中庭。

  弓削猛然仰首望天,瞪大了雙眼。飛至中庭上空的是鳥群,數目極為可觀。數十隻鳥兒密集於一處,成群飛來。

  在飛翔鳥兒是海鷗。並且,色作青藍。是式神——WITCHCRAFT公司所制的運輸式“T2型·空翔海鷗”。(注7)

  然而,吸引弓削視線的,不是大群的“T2型·空翔海鷗”本身,而是海鷗們各各牽引著一條垂下的鋼索,群聚數十隻海鷗之力,於它們的下方吊起了一個——巨大的鐵塊。

  “什——”

  位於中庭的人們,漸次擡頭看向上空,紛紛被驚得目瞪口呆。處在黑影正下方的,更是慌忙逃離危地。

  於是,在拖曳之物抵達中庭中央位置的時點,海鷗們一起解開了鋼索。

  鐵塊落下。

  常玄他們張開的法陣結界,將星宿寺廣闊的境內悉數覆蓋。當然,那也包括了上方的空間。鐵塊在以半球形展開的結界正上方落下、與之接觸。水波狀的靈滯掠過結界表面——鐵塊就此通過,劇烈撞擊地面。

  大地震動,震音與衝擊貫穿了整個寺內。以常玄、弓削和三善為首,所有人愕然注視著那個自空中跌落的鐵塊。

  於尚未消散的驚愕中,春虎平靜地發出命令。

  “術式開放。土蜘蛛,啟動。”

  沒有蘊含咒力的“咒文”並非真言,亦非祝詞。

  但是,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跨越了二戰後半個多世紀的漫長時光,鐵塊內部的術式終於甦醒。

  在遮斷咒力的法陣內部,行使咒術是不可能的。不過,常玄張開的巨大法陣,無法阻止干擾已用物理方法蝕刻於鐵塊內部的咒紋運作。再加上,以新的對咒結界作為鋼鐵的裝甲。在內側張開的全新的結界阻擋著在境內所展開的法陣的影響,保證了裝甲內部的咒力迴圈環境不受干擾。

  鐵塊——宛如振奮不已一般——動了。

  摺疊收起的八隻長足,發出尖利的金屬聲,放射狀伸展開來。踏於地面的長足,支起了身軀部分。

  展現出的,是異形的姿態。

  是蜘蛛。

  鋼鐵打造的巨大蜘蛛。頭胸部以上,有著如同鎧甲武士的上半身。鎧甲武士為頭頂圓錐形頭盔覆蓋的前額上,仿造成五芒星的浮雕花紋散發著暗淡的金光。

  弓削倒抽一口冷氣。

  “這是,‘裝甲鬼兵’!”

  從前,曾接受舊日本陸軍的請求,完成了咒術的再編成,並使之走向復興的陰陽將校土御門夜光。

  他在戰時開發的代表作軍用式,正是這臺“裝甲鬼兵”。

  而且。

  “……不止一臺。”

  三善低聲自語。對“唉?”了一聲回頭的弓削點點頭:

  “即使咒力被遮斷,也可以做到‘探視’靈氣。就在現在,北側山麓有一臺。南側——山道所在的山腳上也有一臺,‘裝甲鬼兵’已經啟動了。馬上就會為了撕裂境內的結界展開行動。”

  常玄準備的法陣結界,不僅包括本堂部分,其範圍一直覆蓋到了山腳。亦即是說,山麓一帶同樣設定有結界基點。此刻,那些基點,即將被“裝甲鬼兵”破壞殆盡。

  “——不可能。”

  常玄的聲音顫抖起來。

  對此。

  “很好。”

  身著的“鴉羽”飄揚,春虎笑了。

  向著等待主人指示的兩名護法,他說。

  “開始吧。”

  註釋

  注1:四腳門,一種用前後四根主支柱撐起人字形滴水檐的日式寺院大門造型。直接喂狗查圖可有更直觀理解。

  注2:原文:“オン?ソジリシュタ?ソワカ”。找不到梵文,故音譯之。出自《北辰菩薩陀羅尼經》。妙見菩薩,也既是北辰菩薩,北辰,指北極星。密教中以北極星為北斗七星,並視之為妙見菩薩之化現。據妙見陀羅尼經卷下載,此菩薩位於娑婆世界之北方,故稱北辰菩薩,能救諸眾生,令獲吉祥之福。

  注3:日語中,指佛道等一宗一派之長。

  注4:密教中,在不動明王或愛染明王前築構祭壇、設定火爐燃燒白膠木,一併燒卻煩惱,並祈禱息災·降伏等的修法。

  注5:原為四十歲的別名,現指五十上下而言。

  注6:僧兵:平安時代後期以來,在興福寺、延暦寺、園城寺等大寺中,練習武藝,以守護佛法為名從事戰鬥行為的僧人。……其實這個註釋有必要嗎?

  注7:原文“ModelT2·SeagullFly”,翻成了有點中二的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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