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太一很早就離開家裡。
因為他絕對不能在十二點後才到。
即使自己不會發生那種現象(雖然還不確定),但如同〈第二號〉所說的,要是其他社員都變成小孩子,事情可就麻煩。
〈第二號〉……那傢伙的話到底有幾分能侰?
雖然他看來不像在說謊,可是,自己沒有方法可以判定真偽。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從昨天十七點到現在為止並沒有發生「時間逆行』現象。
依據早上大家互相聯絡時的情報來看,所有人都是「沒有任何異常」。
「話說回來,我是不是來得太早啊……」
太一在十一點便抵達離稻葉家最近的車站。
……沒錯,是在稻葉家集合。
一想到等一下要去對自己抱有愛意的女孩子家裡,太一不由得特別在意。
自己喜歡永瀨,也那麼說過了。可是,那可能是因為「永瀨對自己抱有好感」而變得更加喜歡她……或許多少受到這方面的影響也說不定,
倘若再加上「稻葉也對自己抱有好感」的要素……
太一有時會想,乾脆直接主張自己比較喜歡永瀨吧。
但是,他不想踐踏對自己抱有純粹好感的稻葉。
因為她們沒有要求太一立刻做出選擇,所以太一優柔寡斷地一直沒有給個最後答案。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雖然太一明白這點……
太一離開驗票口的時候,發現熟悉的栗色長髮。
「桐山。」
「啊,早安,太一。」
桐山唯穿著厚厚的奶油色牛角扣大衣,揮手向太一打招呼。她手上提著略大的購物袋。
「不會太早嗎?」
「彼此彼此。」
桐山輕輕笑著,看來似乎有些疲憊。
「……你應該沒發生『時間逆行』現象吧?」
「嗯……好像是……我原本很擔心會出狀況而感到不安,但預測果然是正確的樣子。話雖如此,但我也還沒目睹過實際上是什麼現象……」
「說的也是……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嗎?」
太一姑且這麼詢問。說不定桐山跟太一一樣,遇到什麼特殊的狀況。
極端地說,像是〈第三號〉的存在等等。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呵啊~」
「嗯,你沒睡飽嗎?」
「我昨天有點晚睡……因為感到不安,還有……」
桐山說到這便停住了,她用手指播著自己栗色的長髮。
太一認為桐山是非常敏感的型別。回顧以往的經驗,她很容易受到各種現象的影響,太一認為必須儘量顧慮她的感受才行。
「……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是嗎?」
「我回家以後,感覺腦海一片混亂,並想起以前的事。一旦回想起來,會有很多感觸不是嗎?就是……一言難盡。」
「哦……一言難盡啊……但你不講得具體一點,感覺很難懂耶。」
「唔,所以說是……一言難盡嘛……不是啦!」
桐山慌張地揮了揮手。
「那麼太一,如果讓你比較以前跟現在的自己,你會有什麼感覺?」
「這叫我怎麼回答……感覺以前的自己是個小鬼,一言難盡……啊。」
「你說了『一言難盡』,出局羅!」
「糟糕……話說這是什麼遊戲?」
「感覺莫名其妙呢……」
兩人不禁露出苦笑。
「嗯……但是會有很多感觸,感覺一言難盡~」
桐山喃喃自語,身上散發著有些感傷的氣氛。
「先別提這些了,太一,現在該怎麼辦?現在去找稻葉的話,應該會給她添麻煩吧?」
「我想也是……不然在附近閒晃一下打發時間如何?」
兩人想不到適合打發時間的場所,於是決定隨意地散步一下。
這天是個無風也無雲的日子,不會冷得讓人想逃進室內。
「啊,這附近……」
閒晃一陣子之後,兩人正準備前往稻葉家時,桐山突然停下腳步。
這個地區似乎正在重劃中,只見有塊用柵欄圍住的空地相當醒目,還並列著好幾棟現在似乎已閒置的大樓。
「怎麼回事?」
「……以前我還在上道場時,這附近是我的慢跑路線。」
「你是說空手道場嗎?這麼說來,桐山是練空手道到什麼時候?」
「到國二為止……大概是在差點被男人襲擊那件事之前吧。」
糟糕,踩到她的地雷嗎?
「啊……抱歉。」
不過,桐山搖了搖頭。
「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已經不要緊。」
原本患有男性恐懼症的桐山,現在已經變成「有點不擅長和男生相處」。每天都可以感受到她的恐懼症逐漸獲得改善。
「但是,這裡跟我以前慢跑時相差很多呢……像那邊之前明明不是空地的。啊,那邊的店也關門……」
「你記得真清楚。你對這個地方有什麼回憶嗎?」
「不是那樣啦……不過,我為什麼會記得呢?啊,是因為昨天那件事的關係嗎……因為我……當時好像變成十一歲……唔哇……我又想起一些事……」
「——桐山!」
突然有個女性的大喊聲傳來。
太一跟桐山都驚訝地看向後方。
只見那裡站著一個綁馬尾的女孩,她穿著黑色寬鬆的外套跟牛仔褲,是一身方便活動的打扮。年齡看來大概跟他們差不多,或是稍微年長一點。雖然表情嚴肅也是個原因,但她尖銳的臉型也給人一種嚴苛的印象。
女孩子用銳利的眼神看向他們……不對,是瞪著桐山。
「呃……你是誰?」
桐山有些膽怯地問道。
「你、你問我是誰……你該不會想說你不記得我吧!」
對方的聲音帶著怒氣,而且走近過來。
「咦?咦……啊,你是三橋……千夏?」
「沒錯……你為什麼沒有馬上認出來?」
「呃,那是因為……你變得很成熟的關係,跟我以前的印象不一樣……」
「……是哦……那你旁邊的男生是誰?你們正在約會嗎?」
被她這麼一問,桐山驚慌失措好一陣子之後(桐山驚慌失措的方式好懂得讓人想刊登在教科書上),這才將太一跟女孩介紹給對方認識。總之,名叫三橋千夏的女孩似乎跟太一等人同一個年級。
「呃~這位是八重樫太一同學。他跟我同個社團,我們現在正要去朋友家。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嗯,我保證,他絕對不是我的男朋友!」
「……你會不會否定得太過火?」
桐山這麼討厭跟自己被誤認為男女朋友嗎?不,就當成她只是在害羞吧。
「這位是三橋千夏同學,是以前在我參加的流派舉行的空手道大會上,經常在一起的……呃……朋友……」
「我可不認為我們是朋友。」
被對方這麼斬釘截鐵地劃清關係,桐山發出「啊嗚……」的呻吟縮起身體。
三橋對桐山的態度相當不友善。
「但、但是,真的好久不見呢。打從三橋同學搬家之後,一直沒有機會見面。記得那是國二時的事……」
「——先別提這些,桐山。」
桐山打起精神,開朗地向對方搭話,但三橋冷淡地打斷桐山。
「你該不會……放棄空手道了吧?」
帶有悲傷情感的低沉聲音,讓桐山無法做出反應,僵硬在原地。
三橋用相當嚴厲,又讓人感覺到有些懇求的眼神瞪著那樣的桐山。
「不會吧?」
被三橋固執地追問,桐山總算是開口回答:
「我已經……放棄了。」
三橋驚訝地瞪大雙眼。
「騙人……騙人的吧?雖然確實有傳聞說『神童』桐山已經引退……」
桐山過去曾以超群的運動神經和壓倒性的格鬥天分為傲,是馳名女子全接觸空手道界的猛將。
「……對不起……我真的已經放棄……」
「可是……我們的『約定』呢!」
三橋突然拉高音調大叫。
「約……定?」
桐山發出帶有疑問的話語,於是三橋露出大受震驚的表情。
悲傷陰暗的影子覆蓋三橋全身。
「……為什麼?你……受傷了嗎?」
三橋像是硬擠出聲音一般問道。
「沒有……不是因為受傷的關係。」
「……那是為什麼?」
「那是因為……我沒有辦法……」
「什麼啊……你是說什麼沒有辨法?」
「咦……那個……」
面對不斷逼問的三橋,桐山毫無招架之力。
太一原本認為在不清楚兩人的關係之前,自己應該靜觀其變,但這時決定介入兩人之間。而且,時間已所剩不多。
「不好意思,有話可以等下次再說嗎?桐山,時間差不多了……」
「等等,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充滿壓迫感的眼眸凶狠地瞪著太一。
「我的確跟你們談論的話題沒有關係,可是,我們也有事情要辦。」
太一正想拉起桐山的手,但桐山發出「不要」的呻吟,避開太一伸過來的手,
不妙!這明明是桐山最厭惡的行為,自己太過慌張了。
「抱歉,桐山……」
「啊……不要緊的,我才該說對不起。」
「你們在幹嘛?」
兩人的對話讓三橋露出詫異的表情。
「總、總之,我們在趕時間,先失陪了,不好意思。」
為了避免犯下同樣的錯誤,太一改為抓住桐山手上的購物袋。他拉著袋子,催促桐山移動。
「慢著,你們等一下!」
「那個……現在真的沒辦法……對不起。」
桐山避開對方的視線說道,彷佛逃跑似地跟著太一離開三橋身邊。
「我是不會承認的!」
三橋在最後這麼大叫,用充滿敵意的視線一直注視著他們。
□■□■□
「結果你跟剛才那個女生……到底是什麼關係?」
太一快步前往稻葉家,一邊這麼問道。
「……我們是練同一個流派的空手道……啊,但我們參加的道場不一樣,只是在大會經常碰面……」
桐山稍微低下頭,緩緩向太一說明。
「原來如此,是那種關係的朋友啊。」
「嗯。不過,與其說是朋友,倒不如說是競爭對手會比較貼切。」
「擁有能夠稱之為競爭對手的存在還真是厲害……桐山以前是待在那樣的世界裡啊。」
「……以前是那樣。」
感覺她這句短短的低喃中裝滿非常多思緒。
「自從三橋同學搬到遠方之後,找們不曾見過面……我們參加的流派沒有舉辦國中生的全國大會……更何況我已經放棄空手道……」
「這樣啊。不過那位三橋同學,為什麼又出現在這個鎮上?」
「我不知道。是搬回來了嗎……」
明明遇到舊識,桐山卻沒有很高興的樣子。雖然三橋也是從頭到尾都一副冷漠的態度。
太一有些擔心,跟三橋碰面一事,是否會在桐山的心中產生什麼問題。
畢竟現在發生「時間逆行」現象(似乎是這樣),說不定小問題也會釀成大禍。
「哈羅,早啊~」
這時,一聲開朗的招呼傳來,只見穿著淺紫色羽絨外套跟牛仔褲的永瀨伊織,正從馬路另一邊走過來,附帶耳罩的針織帽包住她的頭。
「……嗯?為什麼你們兩個不是從車站那邊過來?你們兩人一起去哪裡……難、難道說太一……繼稻葉兒之後,你還想攻陷唯嗎?」
永瀨說了非常多餘的話。
「咦?繼稻葉之後……什麼意思?」
桐山的頭上浮現問號。
「不,沒什麼,桐山!真的沒什麼!還有永瀨,我們兩個也沒什麼!只是因為來得太早,所以在附近閒晃一下而已!」
稻葉向太一告白,加上永瀨成了三角關係這件事,目前是對大家保密(雖然太一主張不要公開,但兩名女生似乎沒有很在意的樣子。真希望她們饒了自己)。
「這可難說……你都讓那個稻葉兒迷戀上你,考量到這一點,太一的潛力有時很難以捉摸呢……」
「咦?『讓稻葉兒迷戀上你』是什麼意思?」
「真的沒什麼啦,桐山!還有永瀨!你是故意的吧?」
「因為太一動搖的樣子實在很有趣嘛!嘻嘻嘻!」
永瀨看似愉快地笑了。
三人並肩走著,太一窺探著身旁永瀨的側臉。
關於那件事,永瀨跟稻葉似乎已經談妥,但實際上永瀨是怎麼想的?
在上次的「慾望解放」現象結束之後的一個月裡,永瀨看來跟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變化。不,不僅如此,有時甚至像是退回到太一跟永瀨互相告白之前的情況。
太一跟永瀨曾有一段時期,因為互相告白的緣故,難以衡量彼此之間該保持何種距離。但是現在的永瀨,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以感情很好的「朋友」身分對待太一。
永瀨這種態度的變化,也是讓太一猶豫不決的原因之一。
「嗯?怎麼啦,太一?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不,沒什麼。」
在純粹清澈的笑容之下,永瀨究竟在想些什麼?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太可愛而看得入迷吧?嗯?嗯?」
「別、別把臉湊過來啦!」
……說真的,她到底在想什麼?
「老實說,雖然我昨天說回家也不要緊,但其實害怕得要命,簡直是嚇得魂飛魄散。萬一我的預測有誤,不知該怎麼辦……」
五人在稻葉家集合之後,稻葉姬子「唉」地大聲嘆一口氣。
「明明感到那麼不安,仍然能夠大膽做出決定的稻葉真是太帥了!」
將雙腳伸直,完全處於放鬆狀態的青木義文說道。
不過就太一看來,明明即將發生麻煩的狀況,卻還能這麼冷靜的青木也十分厲害。
稻葉那重視機能性、感覺相當穩重的房間,幾乎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但也有一些小小的變化,感覺房間裡多出明亮的色彩。
而且,稻葉竟然會用繪有紅色大愛心的枕頭套。從稻葉以前的性格來看,這是無法想像的事。
「差不多要十二點了……對於那種現象已經開始一事,我好像還沒什麼感覺。」
霸佔在床鋪上的永瀨開口說道。
「你大概會嚇破膽吧……可能的話真希望不要再次嚇破膽,不過,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利。」
稻葉這麼回答,接著繼續說道:
「雖然很想盡力做些什麼……但似乎只能等待。」
「不過,那種現象真的會再次發生嗎?因為實在太難以置信,我開始覺得半信半疑……」
「這還是第一次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呢~啊,感覺肚子有點痛。」
青木跟永瀨分別這麼說。這時,桐山發出「啊」的一聲。
「這麼說來,稻葉……今天在你家集合沒問題吧?」
「是啊,在五點前應該不會有人回來,所以不用擔心某人變成小孩時會被人看到而引起軒然大波……前提是這種現象真的會在五點前結束的話……」
稻葉一邊看向手機的時間,一邊這麼回答。
「快要十二點了,竟然有人打電話來。是誰?竟然挑這種時候!」
稻葉有些慌張地接起電話。
「幹嘛啊,豬頭老哥,有話快說!」
似乎是她哥哥打來的,但那實在不像是妹妹對待哥哥的態度。
「啊啊……嗯……什麼?你要帶女人回家,所以叫我滾出去?誰理你呵,豬頭!我也有事情——」
稻葉結束通話手機。
「嗚嗚……」
只見她單手按住胸口,並用另一隻手勉強結束通話電話。
「咦?慢點,稻葉兒?」
永瀨吃驚地站起身。
這時,一旁的青木跟著發出呻吟。
「咦……唔哦哦哦……這怎麼回事……」
「啊,青木!」
桐山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
這一瞬間——
稻葉跟青木的身體縮小了。
不,說是「縮小」或許有些語病。那簡直像是神因為心血來潮,使用超越人類智慧的方法更換人類的配置一般。原本在這裡的稻葉突然變成大約是學齡前兒童的大小,青木則變成大約是小學高年級的年紀。
「不會吧~~~~~~~~」
「這、這、這、這怎麼回事!」
首次目睹這種現象的永瀨跟桐山,理所當然地大叫出聲。
永瀨跟桐山一開始還很興奮地「唔哇~」、「呀啊~」、「什麼!」、「嗚哇!」像這樣叫鬧著,但過一陣子也累了,便冷靜下來。
詢問變小的兩人今年幾歲,於是青木回答「十歲」,稻葉則小聲回答「四歲」。
總之,不能讓他們一直穿著鬆垮垮的衣服,因此大家決定讓兩人換裝。
在稻葉的指示下,家裡有小尺寸衣服的人都儘量帶過來。
能夠顧慮到這種地步,真不愧是稻葉。
附帶一提,太一向妹妹提出「借我衣服」的請求時,被妹妹大吼:「豬頭!變態!你要用在哪裡呀!我喜歡以前不會這樣子的哥哥!我討厭你!」令太一差點失去生存的希望。
永瀨在【四歲稻葉】面前歪了歪頭感到不解。
「唔~青木的運動服和體育褲稍微折一下就好……但稻葉兒該怎辦?」
【十歲青木】在太一身旁毫無意義地舉起雙手說:「耶~」
因為沒有適合四歲小孩穿的服裝,只好將準備的衣服對摺好幾次讓她穿上,因此【四歲稻葉】看起來鼓鼓的。只見她一臉訝異地注視著替自己穿衣服的永瀨。
「話說回來……」
剛才跟永瀨一起挑衣服的桐山低下頭,像是咬緊牙關似地發出聲音。
雖然大家理所當然似地應對眼蒔的情況,但無論怎麼想,這種狀況都很奇怪,精神上會感到挫敗也是無可奈——
「這個超迷你稻葉實在太可愛啦~~~~」
——看來是自己想太多,
「唯也這麼認為嗎?我也是!瞧瞧這圓滾滾的大眼睛和軟綿綿的臉頰!太可愛啦~~~~」
桐山跟永瀨異常興奮,開始亂摸【四歲稻葉】的身體。
「啊!真可愛~~可以看出將來會長成冰山美人的容貌,配上小孩特有的可愛模樣,真是棒呆了~~~~」
「只要一想到這是那個稻葉兒!就讓人受不了呢!唔哈~」
見到異常亢奮的桐山跟永瀨逼近,看來似乎是乖巧女孩的【四歲稻葉】,彷佛在尋求援助一般驚慌地遊移視線。
兩名男生稍微保持一點距離,只是在旁眺望那樣的情況。
「……女人還真是恐怖……」
【十歲青木】感慨良深地如此低喃。
那邊那兩人,別讓十歲少年的內心留下陰影啊!
「呼……滿足了。」
「我已經補充完這一陣子的『可愛成分』……」
永瀨跟桐山兩人又是緊抱又是磨蹭臉頰,將【四歲稻葉】逗弄到心滿意足之後,總算是放開她。
附帶一提,【四歲稻葉】似乎是被剮才的兩人嚇到,因而躲到太一的背後。
「話說回來,姬子小妹妹,你也用不著怕成那樣吧?」
永瀨用諂媚的聲音試圖搭話,但【四歲稻葉】仍緊抓著太一衣服的袖子不放。
「嗯……你還是稍微克制一點比較好。」
「唔……抱歉……我有稍微在反省了。」
「啊,我也該說對不起。對不起哦,姬子小妹妹。」
桐山跟著道歉。因為用姓氏稱呼年幼的孩子很怪,因此大家決定用名字稱呼。
【十歲青木】沉醉在書架的漫畫中,因此非常乖巧安靜。
「不過真的是『變成小孩子』呢!真厲害……嗯?」
原本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語的永瀨,將臉轉回正面。
「這麼說來……我總覺得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這麼說來,剛才發生什麼事?
「我想想……記得是在稻葉兒講電話的時候……」
「啊啊!」
桐山似乎發現什麼而驚叫出聲。
「我記得……稻葉的哥哥好像說『要帶女人回家,快滾出去』之類的事……」
「就是那個!」
永瀨啪一聲彈響拇指。
「我想想,稻葉的哥哥會回來吧?要是他回來時看到現在的狀況……」
太一低喃著,回頑看向站在自己後面的【四歲稻葉】。【四歲稻葉】像在問「什麼事」一樣眨了眨眼睛。
……這已經不是可以用「不妙」二字來帶過的情況。
「慘了!假如稻葉兒沒變成小孩,說不定還能想個辦法,但這樣不行啊!」
永瀨的語調變得有點像是江戶小孩,一臉慌張的桐山則問她:
「伊織的家裡有人在嗎?太一家呢?」
「嗯:雖然我媽現在不在,但她五點前會回家。」
「我家也不能保證到五點都不會有人……不過待在自己房間裡的話,應該可以撐過去吧……」
「帶著兩個女生和十歲小男孩和四歲小女孩去你家,家人不會說什麼嗎?」
桐山目不轉睛地盯著太一。
「我母親或許不會說什麼……但過不了妹妹那關。」
「……你母親不會說什麼啊。」
桐山用混雜著些微同情的視線看向太一。
「社辦……但是帶小孩進入校內一定會引人注目……嗯!儘可能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例如卡拉OK……怎麼樣?」
永瀨這麼提議。
「啊,不錯耶!就那麼辦吧!」
「但是,進去店裡時明明帶著小孩子,出來時卻全是高中生,這樣會讓人起疑吧……啊。」
太一說出口後,發現必須考慮到這一點才行。
【四歲稻葉】和【十歲青木】恐怕會在五點時恢復原狀。
「那去愛情賓館?」
「咦?愛情賓館?」
永瀨這麼提議,原本應該著迷於漫畫的【十歲青木】立刻做出反應。
「別隻挑這種時候有反應好嗎?這個小色鬼!」
桐山啪一聲拍了拍地板。
「怎麼可能用這種陣容上賓館……」
太一如此低喃,這時,今天上午的光景忽然在他的腦海裡復甦。
「對了,桐山,今天經過的那個場所怎麼樣?」
「今天經過的那個場所……啊啊,原來如此。那裡不知道有沒有可以進去的地方?如果有的話,似乎不壞呢。希望不會太冷……」
「什麼?什麼?太一跟唯別搞神祕嘛,這樣讓人很在意耶。」
「去了就知道,總之先去看看吧。青……不對,義文弟弟也準備一下。」
「咦~等我看完這本嘛!」
「現在哪有那種美國時間呀!」
桐山砰、砰地拍了拍地板。
總覺得……即使青木變成十歲,這兩人的關係也沒有變化。
「哦,好厲害,感覺挺不錯的嘛。」
永瀨環顧一下室內這麼說道。
這裡是今天太一跟桐山在散步時造訪的重劃中地區。太一等人入侵其中一棟四層樓的廢棄建築物。
雖然是廢棄建築,但似乎直到最近都還有人使用,裡面算是比較乾淨。建築是鋼筋水泥構造,似乎有采取抗寒對策,不會讓人冷到無法忍受。
倘若外面的柵欄沒有註明「預定拆除」,應該會讓人以為是單純的空屋。
「好像可以當成『祕密基地』耶~要是我年紀再小一點,一定會很開心吧。」
【十歲青木】的這番話,讓太一跟永瀨互看一眼之後,接著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你們笑什麼啊?」
「我們覺得,你也還是個小孩子吧。」
永瀨咧嘴笑了笑。
「嘖,你自己明明也還是個小孩。」
「你說什麼?我已經是個大人羅。」
「那你有『親嘴』過嗎?『親嘴』~」
「你說親、親親親嘴!親嘴!親嘴!」
永瀨瞥了太一一眼,臉頰染紅。
太一也覺得自己的臉頰發燙。
「那、那還用說,像『親嘴』這種事……雖然正確來說身體不同……不,那無庸置疑是『親嘴』沒錯。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可說有七成算是『親嘴』。」
「七成?感覺好像在騙人哦~」
「沒、沒騙你啦!」
「那是怎麼樣的味道呢?」
「你、你、你、你說味道是嗎?你的父母究竟是怎麼教育你的呀!」
永瀨跟【十歲青木】似乎感情很好的樣子。
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在於永瀨能夠確實跟小孩站在同樣的立場看待事物吧(並不是說她很自然地就跟小學生是同樣程度……大概)。
跟永瀨和桐山發生「時間逆行」現象時一樣,【十歲青木】和【四歲稻葉】也沒有對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感到疑惑。
雖然不曉得變成小孩的人,腦袋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總之他們「會擅自解釋成合理狀況」這點似乎是事實。
「……話說我們很自然地跑到外面來了,這樣好嗎?如果我們中途發生『時間逆行』……情況不就非常悽慘?」
太一聞言,迴應桐山從後面傳來的話語:
「說的也是,畢竟我們是認為『五點前大概會維持這樣』而一鼓作氣地跑出來。」
「不過,依照目前的情況判斷,說不定真是那樣。」
這次現象並非從十二點到十七點之間會有人隨機產生變化,而是在十二點時有人會發生「時間逆行」現象,而且之後五個小時都維持那副模樣,
雖然無法斷言,但這樣的可能性很大。
不像是完全隨機,畢竟到目前為止的狀況稍微太過規律。
「不過,能夠入侵這裡是個令人高興的失算。雖說髒亂,但還能忍耐。」
桐山用手指撫摸稍微堆積在地板上的灰塵。
「明明不像其他建築物那麼老舊,幸好這裡一樓的窗戶是開著的沒有上鎖。畢竟我們也不能破壞建築物潛入……」
雖然在非法入侵這裡時已算是犯罪,但這次是緊急狀況,希望在這方面能睜隻眼、閉隻眼。
「咳咳!」
輕輕抓著太一衣服下襬的【四歲稻葉】咳了起來。
「沒事吧?」
太一詢問後,【四歲稻葉】點了點頭。
「我們找個房間打掃一下吧。灰塵太多的話,姬子小妹妹也不好受。」
太一等人遵循桐山的意見,將一間位於二樓、並排著約八張老舊辦公桌,像是辦公室的房間整理乾淨。
「我買了飲料和點心,還順便買了這個回來唷~」
外出買東西的永瀨回來了。
既然到這種地步,大家有些確定其他人應該不會再產生變化。
「那個大東西是什麼?」
太一問道,於是永瀨很雀躍地拿出箱子。
「這是燈籠型電燈!這樣天色變暗之後也不用擔心!」
「用不著買那麼誇張的東西吧……」
「反正是DIY用品店出清存貨的廉價品,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用完之後就歸我所有。嘻嘻!」
她怎麼會想要這種東西呢?她還是一樣,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永瀨轉個身,重新面向【四歲稻葉】。
「姬子小妹妹想喝什麼?」
「這個。柳橙汁。」
「嗯,給你,喝吧。」
【四歲稻葉】從永瀨手上接過寶特瓶。由於永瀨跟桐山親切地對待她,因此【四歲稻葉】逐漸卸下心防。
「話說回來,講話還不太清楚的稻葉兒真是太可愛啦啦啦!」
「快住手,這樣又會嚇到她。」
【四歲稻葉】逃到太一背後。
「唔,看到稻葉兒這麼黏太一……總覺得胸口悶悶的。」
永瀨看來有些鬧彆扭的樣子,拿起自己要喝的寶特瓶飲料。
「來,也謝謝義文弟弟這麼努力配合。」
桐山將果汁遞給【十歲青木】,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謝謝大姐姐~」
【十歲青木】有些害羞地道謝,
「……不要緊嗎?」
太一悄悄詢問桐山。
雖然他沒有說出「碰觸男性」這件事,但意思似乎有傳達給桐山。
「嗯,畢竟對方是比自己還小的小孩子嘛。」
桐山溫和地露出微笑。
「嘿嘿嘿,能夠被菜菜的姐姐喜歡真是幸運!」
【十歲青木】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嗯?菜菜?」
桐山疑惑地皺起眉頭。
「咦?大姐姐不是菜菜的姐姐嗎?我以為是那樣耶。」
【十歲青木】一臉意外地回道。
總覺得事情有點奇怪。
「等一下,青……義文弟弟,你可以說說看我的全名嗎?」
這麼說來,今天還沒有確認過這一點。
「大哥哥是八重樫太一吧?」
「那麼,那邊的大姐姐是誰?」
「叫我嗎?」
太一指著坐在椅子上吃起點心的永瀨。
「永瀨伊織姐姐。」
「那麼……這個大姐姐是誰?」
「不是西野菜菜的姐姐嗎?啊,還是親戚?因為長得非常像嘛。」
【十歲青木】看來把桐山唯當成是西野菜菜這號人物的親戚。
「呃……我是……桐山唯……」
桐山有些困惑地笑著這麼表示。
「……桐山唯?不是菜菜的親戚嗎?」
「我不認識……你說的人。」
「這樣啊,明明長得很像呢……呃,大姐姐是桐山嘥。瞭解~」
「什麼?怎麼回事?」
永瀨飛奔過來問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十歲的青木把桐山誤認成別人。」
「誤認成別人?」
「……等青木復原後,再問他心裡是否有底吧。我想逼問這孩子也沒用。」
桐山迅速地結束話題,因此太一也決定不要多加追究。
外面的天色整個變暗了。
不過,即便在沒有供電的室內,也有永瀨買回來的燈籠型電燈。至少在太一等人聚集的房間角落,能夠確保最低限度的光亮。
「稻·葉。」
「稻~葉~」
【四歲稻葉】跟著太一的朗讀聲動筆。
「姬·子。」
「姬~子~」
「哦哦,真了不起,姬子小妹妹。你已經會用註音寫自己的名字呢。」
太一摸了摸她的頭,【四歲稻葉】看似高興地眯起雙眼。
廢棄大樓裡並沒有可供小孩遊玩的東西,【四歲稻葉】像是非常無聊的樣子,因此太一決定教她寫字。
【四歲稻葉】的求知慾很強,學習的速度也很快,由此可以看出稻葉腦袋清楚的跡象(話雖如此,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這時,門扉發出巨大的聲響開啟。
「好,我贏了!是我比較快!」
原本在探索大樓的永瀨跑進房裡,緊接著【十歲青木】也回來。
「可惡,沒想到你明明比較年長,竟然會使用那種卑鄙的手段……」
「那才不算卑鄙呢,死不認輸很難看哦~」
看來他們似乎在比賽誰先到達的樣子。
「唔唔……你、你就是這樣子,才會連『親嘴』都沒體驗過!」
「什麼……我不是說我曾『親嘴』過嗎?七、七成算是!不,那已經徹底算是我『親過嘴』!我現在決定了!我的初吻非常完美地就是那個瞬間!」
「那、那你說說看『親嘴』是什麼滋味?」
「唔……鮪、鮪魚味?」
……永瀨是否忘記她「親嘴」的物件存這裡啊?
「……怎麼回事?」
看來自己不小心露出奇怪的表情,【四歲稻葉】用稚嫩的臉龐詢問太一。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果然『那個』對女生而言是很重要的……」
「親嘴?」
「別、別鬧了,這對姬子小妹妹來說還太早——」
太一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一件事。
自己等於是跟這孩子未來的模樣接過吻(由於情況特殊,不曉得「未來」這個詞是否恰當)。
雖然不至於對四歲的小孩臉紅心跳,但感覺有些奇妙。
「只要親嘴就會變成大人嗎?」
「話不是那麼說……應該說那是等變成大人之後才會做的事……」
「我什麼時候才會親嘴呢?」
「至少在高一的秋天時會……不對!這沒關係吧!這對姬子小妹妹來說還太早,禁止你說『親嘴』這個詞!」
「接吻?」
「不是換個說法就沒事了好嗎?」
「深吻?」
「越講越誇張羅!倒不如說你是在哪裡學會這些詞?」
「我想想,是從德國電影裡。」
「什麼……從四歲開始就在看那麼有深度的東西嗎……真令人敬畏。」
「……抱歉在你們討論得正熱烈時打擾,但差不多要五點羅。」
桐山開口提醒。
「哦哦,說的也是……果然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其他變化,但五點時會恢復原狀……是嗎?」
似乎很快便能證明這件事。
永瀨迴應太一的喃喃自語:
「是呀。對了,太一,恢復時是怎麼復原?跟開始時一樣突然嗎?」
「是啊。等回過神的時候,恢復原狀的兩人不知不覺間就在那邊……大概是這種感覺。」
「哦,要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看,會看到變化的瞬間嗎?」
永瀨這麼低喃的時候,桐山猛然站起身,椅子發出晃動的聲響。
她的表情像在實行作戰計劃的前一刻突然發現戰略上有致命缺點的軍師一樣。
「……衣服呢?」
「你說什麼?」
因為桐山的聲音很小,太一又問一遍。
「我是說,他們恢復原狀時衣服會怎麼樣!」
「衣服會維持原樣……啊。」
昨天永瀨跟桐山都是穿著變寬鬆的衣服,但這次是讓變小的人換上小孩尺寸的衣服。當然對原本的身體而言,衣服實在太小了。要是在這時恢復原狀,衣服必定會很緊,最糟的情況是衣服會被撐破……因為還不清楚身體是怎麼產生變化,所以無法斷言。
「慘了!要是復原之後突然發現自己是裸體……稻葉兒一定會氣到抓狂!」
「哇哇,得快點讓她換衣服才行!伊織,動手吧。至於青木……現在他身上的衣服材質看起來挺有彈性,應該不要緊吧?」
「咦?你們在急什麼?」
【十歲青木】看似不可思議地問道,手忙腳亂的永瀨跟桐山則逼近【四歲稻葉】。
可是,兩人一露出緊迫的表情靠近,今天早上經歷過恐怖體驗的【四歲稻葉】(雖然那兩人似乎認為那是在寵愛她),自然會躲到太一背後。
「太一!你讓開!快點!」
「我、我知道。別躲啦,姬子小妹妹。」
「嗯~~」
【四歲稻葉】抓住衣服下襬,不肯離開太一身邊。
「該怎麼辦才好……」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太一!總之,啊啊!時間快到——」
桐山的話語停頓,啞口無言。
這一剎那,太一感覺到自己右後方散發出好像有人變大的氣息。
「唔!好難受……衣服未免太緊!」
位於太一視野前方的青木,現在已經恢復原狀,正在整理衣服。
在眼前暫時停止動作的永瀨跟桐山也動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稻葉兒!先等一下!千萬別動!」
「太一!你千萬不可以往後看!千萬千萬千萬千萬不可以!」
「我、我知道了!」
太一把自己當成石像,僵在原地不動,勉強避開最糟的悲劇發生。但是,他途中被某人毆打後腦杓。攻擊後腦杓還滿危險的,真希望對方能自重一點,
「原來如此,能找到這場所實在值得嘉獎。」稻葉說。
在恢復平靜的室內,現正進行討論。
「第二次也是『在某人產生變化之後,十二點到十七點之間會一直保持那種狀態』。既然如此,這點可以當成是既定規則吧。」
正如同稻葉所說,很難想像這次現象會是「其實在時間內會一直隨機發生,只是碰巧連續兩次都是固定五小時在特定人物身上發生」,
「……倒不如說,真的沒有這五小時的記憶實在太噁心了。這樣一來,不管這段期間內發生什麼事,我都束手無策不是嗎……」
「你也相信一下在旁顧著的我們吧。」
太一這麼說,於是稻葉點頭同意:「嗯……說的也是。」
「黑板上那些文字,是〈風船葛〉留下的提示嗎?」
永瀨喃喃自語。
「這麼一來,黑板上只有寫出四個人的名字這點,感覺別有含意啊……」
稻葉將視線移向太一身上,太一的心臟揪起來。
「該不會只有太一不會發生『時間逆行』現象……」
青木一針見血地說出正確答案,讓太一更加心驚膽跳。
「哼,目前的確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反正,遲早會知道答案吧……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稻葉立刻改變話題,太一在內心對此鬆一口氣,一邊開口說:
「啊啊,這麼說來,變成小孩的青木似乎把桐山誤認成別人。」
「那是什麼意思?」
「咦!怎麼回事?拜託也跟我說明一下!」
桐山完全不看大叫出聲的青木,用相當平靜的聲調開口說:
「我想問一下……你認識西野菜菜嗎?」
青木聞言,瞬間用奇怪的姿勢停下動作。
「為什麼唯……會知道那個名字?是在哪邊得知……」
「是十歲的你主張我應該是西野菜菜的姐姐。」
青木倒抽一口氣,無法說出第二句話。
「西野菜菜……是誰?」
桐山的問題讓青木說不出話。
但沒多久之後,他似乎是認命了,苦笑著說:
「她是以前住我家附近、跟我同年的女生,我們大概是在小學三年級還四年級時變熟的吧。她是千金小姐,就讀私立學校,所以我們並非同校……然後,我們在國一時交往過。」
青木不是在說什麼壞事,但不知為何,太一卻不想再聽下去。太一總覺得接著會發生某種致命的事件。
「然後呢?」
其他成員都保持沉默,只有桐山催促青木說下去。
「在國一尾聲時,她跟著父母親搬家……那時我便和她分手,之後只有互寄賀年卡……差不多是這樣。」
「該不會……那個西野菜菜跟我……長得很像嗎?」
桐山這麼問道。
詢問青木的前女友是否跟自己很相似。
詢問聲稱喜歡自己的男人的前女友,是否跟自己很相似。
「……很像。」
青木如此回答。
答案是自己的前女友跟桐山很相似。
答案是自己的前女友,跟現在聲稱喜歡的女生很相似。
「雖然你們好像已有一陣子沒碰面……不過,那個女生升上高一以後,感覺應該像我這樣子嗎?」
桐山將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前,這麼問道。
「……說不定是那樣。」
青木如此回答。
房間的寒冷忽然滲透全身。感覺有陣冰冷的風,從燈光光源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吹過來。
「總覺得,那樣好像……」
「——換言之,若是加入推論來總結的話。」
稻葉打斷桐山的話。
「首先,我們知道青木小時候認識一個叫西野的女生,而且她長得跟唯很像。然後,青木因為詭異的現象變成小孩。雖然變小時會將周圍的人自動解釋成認識的人,但因為唯的長相碰巧跟那個叫西野的女生相似,所以,擁有當時記憶的【十歲青木】把唯誤認成西野的姐姐。只不過是那樣而已。不知所云的事情太多,所以會發生那種情況也不奇怪吧。」
稻葉不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著,
「嗯~就是那麼一回事吧。畢竟變成小孩子,等於是那個人本身產生變質,有時也會變得莫名其妙呢。」
永瀨接著補充,話題便在這邊結束。
大家決定明天直接在此處集合,當天便各自打道回府。
倘若按照太一等人暫訂為「應該是這樣吧」的規則,回家應該也沒關係。
唯一擁有其他情報的太一,比其他人更能確定這一點。
回家方向不同的人漸漸分道揚鑣,最後只剩下太一跟青木兩人。
兩人現在並排坐著,隨著電車晃動。平常總會滔滔不絕地講些無關緊要話題的青木,今天異常沉默。
他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正面的窗戶。
太一猶豫著該不該問,後來心想開口詢問總比後悔沒說要好,因此選擇前進。太一已經學到有時必須那麼做才行。
「我說剛才……那樣子很不像青木的作風呢。」
雖然可能是對方不想被碰觸的地方,但太一仍試著詢問。
「……嗯?我的作風?」
似乎是因為剛才在發呆的關係,青木的反應有些遲鈍。
「呃……我覺得青木會像那樣露出尷尬的模樣還滿罕見的。」
「……啊啊,你是說我的前女友跟唯長得很像那件事……會覺得尷尬是正常的吧。這樣簡直像是我……」
青木不知該如何表達,結果放棄了轉換成話語這件事。
「不過,如果是青木,感覺在那種情況下,應該會憑著氣勢主張『總之我最喜歡唯了』之類的意見。」
太一這麼說,但青木一時之間沒有任何迴應。
「……在那種現象之後,我忽然回想起以前的記憶跟心情。』
青木用低沉的聲音喃喃自語。
「所以說……雖然我不是很懂……雖然我覺得如果是之前的自己八成會那麼說……但有很多事情混雜在一起……」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是什麼意思……你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想起以前最喜歡菜菜時的心情。我沒辦法否定那種心情。」
由於變回過去的自己,使現在的自己回想起過往的事。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覺得唯跟菜菜長得很像……那是當然的。但是,我沒有因為那樣而抱持什麼特別的企圖……我自認為她們長得像這件事,只是『兩人長得挺像呢』而已……」
電車減速後停下來。
人們三三兩兩地下車,又三三兩兩地上車。
電車再度緩緩地加速。
「我喜歡唯哦。但我以前的確……喜歡菜菜。我一直很喜歡菜菜,但我也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比較喜歡唯。那麼……我是從什麼時候討厭起菜菜呢?」
青木按著頭,繼續獨白。
「我根本不記得自己討厭過菜菜……我們會分手也是因為她搬家的關係……我是什麼時候忘記『喜歡菜菜』這件事?那種感覺已經消失嗎?還是一直留著?」
青木面向太一,他的表情彷佛在尋求救贖的小羊一般。
「哎,太一……喜歡上某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自己甚至大概沒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吧。
文研社又即將發生非比尋常的事。
因此一定會有什麼改變。
已經改變的事情是無法復原的。
無論那是多麼錯誤的選擇,都是無法挽回的。
絕對無法。
+++
桐山唯躡手躡腳地走進最近很少靠近的雙親寢室。
牆邊有一個玻璃櫃,上面放著昔日輝煌的歷史。
獎盃。
獎牌。
獎章。
獎狀。
這些都是唯以前練空手道時獲得的戰利品。
唯開啟櫃子,拿出一個小小的獎章,用手指輕輕撫摸著。
這是自己首次參加一個非常小規模的比賽時獲得的獎章。
成為一個身心俱強的女孩——因為雙親這樣的願望,唯開始學習空手道。
雖然一開始只打算當成一種練習,但在唯逐漸累積起實力之後,父親改變心意,決定讓唯更正式地接受空手道的訓練。
唯本身也很樂於學習空手道。
回想十一歲時的記憶,唯認為雖然不到「空手道就是一切」的地步,但空手道佔據大部分桐山唯的構成要素這點是事實。
但是那一天——自己差點被男人襲擊,因此對世上所有的男人開始抱持恐懼,然後放棄了空手道。
唯並沒有怨恨那個男人。
只是覺得這也無可奈何呢,因而選擇放棄罷了。
這世上有許多不幸,例如車禍或生重病之類的,總會有某人遇上某個不幸。
只是偶然輪到自己罷了。
既然不是受傷或生病,那說不定還算好的。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而且,這世上同樣存在著幸福。
例如,自己身邊有非常出色的同伴。
雖然速度緩慢,自己仍能夠逐步向前邁進。
那樣不就行了嗎?
這世界就是這樣不是嗎?
有運氣不好的時候,也有走運的時候。
對人類而言,有些事無論怎麼努力也束手無策——這是〈風船葛〉引起的一連串現象讓自己深刻體會到的結論。
自己已經儘可能盡了最大的努力……
「姐姐。」
呼喚聲突然傳來。
唯嚇一跳,急忙將獎章放回櫃子,轉頭向後看。
只見比唯小兩歲的妹妹——杏,站在紙拉門的旁邊。
「什、什麼事?」
「姐姐才是……怎麼了嗎?竟然在看以前練空手道時的東西。自從你放棄空手道之後,明明一直很排斥看這些東西……」
「沒、沒什麼,只是碰巧有機會想起以前的事……」
杏沒有特別疑惑,只是「哦~」地點頭附和。
「啊,對了,姐姐,我今天遇到三橋姐姐呢。你還記得她嗎?就是經常在大會和姐姐你對戰、像是姐姐的敵手一樣的人。」
三橋千夏。
沒想到今天會再度聽到這個名字。
「姐姐可能跟她的感情不是很好,但我還滿常跟她聊天的。然後呀,三橋姐姐回來這睽違已久的城鎮了。雖然好像只有寒假期間而已。」
為什麼三橋會碰巧挑在自己被捲入奇妙現象時回來呢?
現在自己正厄運纏身嗎?
沒錯,一定是那樣……現在是必須忍耐的時朝。
「嘿……」
不知為何,唯錯失了說出自己已經跟三橋碰過面的時機。
「我想這種事不應該到處亂說,不過三橋姐姐的父母好像已經離婚,她發生過很多事的樣子。然後……」
杏的聲音貫穿唯的耳朵。
杏應該沒有特別的用意。
她只是說出今天遇到的事。
可是,唯不禁會想……
那個人並不是跟自己很親近,只有在比賽時才有關聯。既然她已經放棄空手道,聽到那個人的近況又有什麼意義?
將過去的記憶跟現在連結起來,到底有什麼意義?
那些過去的事情,對現在的桐山唯而舌,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
事到如今已無法重來,也無法改變。
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沒有意義,就沒必要知道。
——同樣的,既然沒有意義,那也沒必要知道聲稱喜歡自己的男生的過去。
發生「時間逆行」現象的青木義文,把自己誤認成以前的舊識。
青木說自己的外表跟那個舊識非常相似。
青木說他以前喜歡那個舊識,而且跟她交往過,
那傢伙以前說過,他是憑直覺喜歡上自己。
直覺。
並非依據什麼道理,而是直覺。
他是一見鍾情——應該可以這麼解釋吧?
不過,一見鍾情的物件竟然跟以前喜歡的人神似,這簡直像是……
——他會喜歡上自己,只是因為自己跟那名女生神似的關係。
而且青木跟以前喜歡的女生,是因為對方搬家才無奈地分手,這簡直像是……
——自己只不過是那個女生的代替品罷了。
唯不曉得真相為何。
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
不過,總覺得那讓自己非常不舒服。
話雖如此,但唯沒有勇氣要求對方說明清楚。
真想嘲笑自己實在是差勁透頂,
明明一直很排斥、一直在否定、要對方死心,但碰上「那傢伙的那份心情」產生動搖的情況時,卻又感到不安而想責怪對方。
「——嘛……姐姐,你在聽嗎?」
「啊,咦?抱歉,我在聽哦。」
「所以說……如果姐姐願意的話,你要不要再練空手道?結果你也沒告訴我為什麼要放棄……但我果然還是喜歡姐姐練空手道時帥氣的模樣……」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像這樣提出空手道的話題?
以前的自己。
無法改變的過去。
無法重來的現在。
一陣痛楚緩緩刺穿胸口。
為何會痛?
不知道。
但是,現在的自己無法直視過去的自己。
好想忘記。
也不想知道青木的事。
討厭。
好痛。
討厭疼痛的感覺。
「……你怎麼了,姐姐?為什麼在哭?我說什麼奇怪的話嗎?你別哭嘛,對不起,姐姐……」
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眼淚會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