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發生過「人格交換」現象。
曾經發生過「慾望解放」現象。
被捲入這些難以置信的狀況中的一年,即將邁向尾聲。
首次遭遇〈風船葛〉,大約是在四個月前的事。之後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令人震撼,因此關於今年前半年的記憶,其實變得有些模糊。
明明曾發生入學考試和進入高中就讀這些大事,相比之下卻遜色不少。
現在回頭想想,自己以前應該是過著非常「普通」的人生。
可是,普通的人生因為突然發生的天災,在眨眼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該怎麼做,自己才能在不失去「普通」的情況下全身而退呢?
如果沒有進入私立山星高中就讀。
如果沒有加入文研社。
如果沒有遇見文研社的同伴。
如果是那樣,說不定能過著更普通的高中生活,成績說不定也不會下滑。
但是,自己絲毫沒有後悔進入山星高中就讀、加入文研社這個今年剛創立的大雜燴社團,還有和文研社的同伴們相遇。
即使有機會重來,自己一定也會選擇跟現在同樣的道路。
或許曾經失去重要的東西。
但是,有更多機會獲得了重要的東西。
至少八重樫太一是這麼認為的。
□■□■□
在禮堂舉辦的結業式典禮結束之後,各班回到教室進行班會。
在太一所屬的班級,也就是一年三班講臺上的人,是班導後藤龍善(暱稱是阿後)。特色是隨興和管教寬鬆的物理教師.
「雖然校長和生輔老師說了很多有的沒的,但只要你們在放假期間沒有犯罪還是鬧出什麼奇怪的醜聞,要做什麼都可以。總之,別鬧出得找我出面的事情就好!」
真是正直得讓人佩服的教師,就把這當成是一種美德吧。
「那麼,講義也發下去了……還有什麼事情忘記說嗎,藤島?」
「雖然我不曉得上面交代老師要轉達學生什麼事,但以我能想到的範圍,應該是沒有了。」
回答他的是班長藤島麻衣子。最近後藤常常依賴責任感強烈且精明能幹的她(也常常依賴稻葉姬子)。
「啊,這麼說來,今天是聖誕節呢。你們可別因為是聖誕節就跑去賓館啦!高中生禁止進入那種地方!附帶一提,就算想要在彼此的家裡做,也千萬別忘記安全性行為啊!」
「最近有很多情況變得相當麻煩,我想您還是注意一下可能會被當成性騷擾的發言比較好,老師。」
藤島已近乎是後藤的監護人。
「那麼,大概就這樣。雖然要放學還有點早,不過今天應該不會捱罵吧。解散!」
學生們隨著號令騷動起來。因為是結業式,教室裡飄蕩著比平時還要浮躁的氣氛。
「唷,八重樫,你應該不用擔心阿後最後說的那件事吧?」
太一的朋友渡瀨伸吾向太一這麼說道。
「你想太多。渡瀨也一樣吧?」
渡瀨雖然具備運動員、型男、開朗這三大好男人條件,卻沒有女朋友。因為他看上的物件是防守固若金湯的藤島麻衣子,聽說他用很多方法想動搖藤島的心意,但藤島似乎絲毫不為所動。
「少羅唆。先別管這些,之前不是說過寒假要去玩——」
「喂,太一,我們先走羅。」
「太一也快點來哦~」
「喔,好。」
稻葉跟永瀨伊織向太一打聲招呼之後離開教室。
「怎麼?你們有什麼計劃嗎?」
「我們文研社打算辦個類似聖誕派對的活動……」
「啊,你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不過感情這麼好的話,如果現在想要在這個團體內跟某人交往,說不定意外的困難。」
「呃……似乎是不用擔心那點……」
「那你快點跟永瀨交往啊?」
「……應該說我們被逼到更棘手的狀況中嗎……」
「你一提到這方面的事,真的是曖昧不清耶。」
太一也認為必須把話說清楚才行。
雖然他這麼想……
「算了,我也管不著啦。看你很趕的樣子,我之後再傳簡訊問你出去玩的事吧。」
「好。」
渡瀨離開座位,太一跟著起身,然後跟其他朋友閒聊幾句,例如聖誕節有什麼計劃、跨年時有什麼計劃,或是一月四日是什麼日子、寒假作業真是王八蛋之類的(太一併沒有那麼想)。
……結果東扯西聊了好一段時間。
不快點過去的話,可會遭到其他社員責罵,因此太一急忙離開教室。
窗邊的女生們揮手向太一說:「八重樫同學,明年見~」
文研社社員最近幾個月來,因為被捲入奇怪的狀況當中,時常做出詭異的舉動,但同班同學總是用溫暖的視線在旁關懷著。為此,太一衷心地感謝他們。
被捲入異常世界之後,太一已經明白日常是多麼美好。
這時——
咚咚。
有人拍了拍太一的肩膀。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跟以往沒什麼兩樣的學校裡,有人很平常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但是……
下個瞬間,太一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氣氛非比尋常。
太一在學校的走廊上感受到這種氣氛。
那是一種跟這個世界的氣息有某種決定性差異的空氣。
自己非常清楚這種或許該說是臭味的氣息。
不對——太一硬是搖頭否定。
這裡應該還是日常才對。
文研社社辦確實曾被異常空間侵蝕,但是,這裡是還沒有被入侵的區域。
無論那傢伙是多麼神出鬼沒,應該也有一套自己的規矩。
周圍的喧囂聲吹散到遠方。
真不想回頭,但必須面對才行。
因為自己是逃不掉的。
太一吞了吞口水,轉頭向後看。
正如同不祥的預感一般,站在那裡的是後藤龍善——不對,是個短髮且男孩子氣的女生。
那是田徑社的大澤美咲。
來者並非後藤這件事,讓太一瞬間畏縮一下。
搞什麼,原來是自己產生奇怪的妄想啊。
雖然有種〈風船葛〉現身的感覺,但看來是自己誤會……
不對。
大澤的眼睛眯起一半,散發出跟那傢伙一樣的傭懶氣息。
是〈風船葛〉嗎?
不過,她的模樣似乎跟往常的〈風船葛〉有些不同。
「……大澤?」
太一戰戰兢兢地試著開口詢問。
「……要請你擔任護衛。」
大澤用緩慢的節奏這麼說道,跟平常俐落的模樣明顯不同。
她異於往常。
「這是……怎麼回事?」
「別跟任何人提起我的事……你能保證嗎?」
太一可以肯定眼前說話的人並不是大澤。
而且——也並非〈風船葛〉的樣子。
「……如果你毀約,十二點到十七點……就會變成一直,明白嗎?」
「等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很快要開始了……我明白。那麼……再會。」
話一說完,大澤的身體同時垮下。
「沒、沒事吧?」
太一飛奔到大澤身旁,抓住她的手。
「嗚……咦!慢著,怎麼回事?」
大澤一臉訝異地張大眼睛,站起身來。
「那個……我是怎麼一回事?八重樫同學?」
「呃……大澤剛剛突然跪倒在走廊上……」
「不會吧……是貧血嗎?話說我原本是在走廊上嗎?」
大澤似乎沒有剛才的記憶。
「啊,總之真是謝謝你,八重樫同學。」
太一點頭回應,於是大澤一臉疑惑地回到教室。
「剛才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護衛?
別跟任何人提起?
十二點到十七點?
會變成一直?
最重要的是,那傢伙——附身到大澤身上的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太一在腦中混亂地思考這些不可思議的狀況,這時到達社辦大樓四〇一號室,也就是文化研究社的社辦。
太一以外的社員已經齊聚一堂。
桌上並排著果汁和點心,還有桌上游戲。這是昨夭事先準備好的東西。
「哎,這是太一寫的嗎?」
稻葉眯起細長的眼睛,如此詢問太一。她的站姿配上苗條的體型,感覺像是模特兒一樣充滿氣勢。
太一看向稻葉拇指比著的黑板。
稻葉姬子永瀨伊織桐山唯青木義文
黑板上寫著四名文研社社員的名字。
「怎麼沒有我的名字?是要我自己寫上去嗎?」
太一這麼問道,於是稻葉的表情緊繃起來。
「也不是你寫的嗎……」
「我們來社辦的時候,黑板上已經寫著這些字……但是包括太一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記得自己曾寫過這些字……」
桐山唯抱住自己嬌小的身體向太一說明。
「那麼……這是誰寫的?」
「我們要是知道,就不會問是不是你寫的了。」
「這簡直是……一宗神祕的案件啊!」
青木義文晃動略長的鬈髮,看起來有些興奮的樣子。
永瀨託著下顎,刻意裝模作樣地迴應青木:
「這個案件……說不定是某人刻意準備的『猜猜看在黑板上寫字的人是誰』這種猜犯人遊戲呢……」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黑板上的文字是diningmessage嗎?伊織。那麼犯人肯定是……太一!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不在上面!」
「不是我啦,而且你的推理未免太隨便。附帶一提,不是『dining』是『dying』。」
竟然在一句話中產生三個吐槽點,今天的青木依舊很有青木的風格。
「如果真是猜犯人遊戲……感覺最可疑的是伊織。因為最先開口的人,最有可能是犯人不是嗎?」
「唔,唯……你懷疑我嗎……」
「不是啦!我只是說說看而已!畢竟伊織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會說謊!」
「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呢,唯!」
「那是當然的呀,伊織!」
永瀨和桐山像在演短劇一般緊緊抱住彼此。稻葉瞥了她們一眼,表情嚴肅地喃喃自語。
「有人進來社辦裡嗎……但他究竟有什麼用意……」
「應該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吧?反正只是在黑板上寫下名字而已……雖然沒有我的名字這點讓人挺在意的。」
「不光是名字而已哦,太一。」
「咦?」
聽稻葉這麼說,太一又看向黑板,只見上面除了名字之外還有其他文字。
十二點到十七點。
「這什麼?這個時間……啊!」
這麼說來,剛才樣子不太對勁的大澤所說的時間……
——十二點到十七點……就會變成一直。
並非大澤的某個聲音在腦中響起。
太一感到毛骨悚然。
這是偶然嗎?還是說——
社辦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應該跟大家說剛才發生的事情嗎?
但是,那傢伙說「別跟任何人提起」,還有「不可以毀約」。
現階段應該先觀察一下情況,不要亂來比較好嗎?
畢竟還沒有發生任何事。
「要說是惡作劇,未免太莫名其妙……有沒有什麼東西不見?」
稻葉提醒之後,大家一起巡視整間社辦,但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地方。
「嗯……雖然感覺有點詭異,但還是先慶祝吧,這件事之後再說。」
大家用果汁乾杯,開始舉行聖誕派對(其實只是吃吃喝喝、聊天玩樂罷了)。
「噗哈!強碳酸飲料真贊!」
「……伊織,你可以稍微淑女一點嗎?咕嚕……好酸!慢著,這根本不是人喝的東西吧?」
「別在吃東西的時候站起來啦,唯。搞什麼,竟然是我最淑女啊?」
「稻葉、稻葉,淑女是不會把手肘靠在桌上,像是在第二間居酒屋續攤的四十幾歲上班族一樣,用那種歐吉桑喝法……好痛!」
「我的背挺得很直,看起來不像中年失意的歐吉桑吧!」
四人喧鬧著。
太一則是一邊確認時間,一邊將紙杯湊近嘴邊。
「你幹嘛在意畸間呀,太一?派對才剛開始哦!」
永瀨用開玩笑的語調說著,窺探太一的模樣。
傳聞是全學年第一可愛的美少女將臉湊得這麼近,讓太一的心跳不禁加快。
「啊,沒什麼……」
太一隨口敷衍,一邊又看向時鐘。
時間很快要邁入十二點整。
雖然太一認為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
「嗚……」
氣氛突然變調。
永瀨發出呻吟,粗魯地放下原本拿在手上的紙杯。
「永、永瀨?」
「身……身體好熱……」
永瀨的臉色猛然產生變化,全身不停顫抖。
「你沒事吧?」
即使太一這麼問,永瀨也無法回答。
「咦……唔哇……我也好熱……」
接著,旁邊的桐山也發出沙啞的聲音。她看似痛苦地用雙手抓住栗色長髮。
「喂,怎麼回事?」
「唯跟伊織,你們怎麼啦?」
發現異常變化的稻葉跟青木出聲詢問。
十二點到十七點。
黑板上的文字。
異常變化。
並非〈風船葛〉的某人。
——十二點是某件事即將開始的暗號。
正當太一這麼心想的下個瞬間……
永瀨跟桐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啥啊!」
太一發出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驚嚇聲。
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仔細一看,她們並非消失得不見蹤影。
只見剛才永瀨跟桐山所坐的位置上,出現兩個可愛的小女孩,她們身上套著寬鬆的私立山星高中制服。
「什麼……咦……這是誰……」
困惑的稻葉開口問道。
「倒不如說……永瀨跟桐山呢?」
太一跟著出聲。
黑髮小女孩和栗色長髮小女孩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唔!衣服好大件哦~」
黑髮小女孩一邊甩著過長的袖子一邊這麼說。
「我的也是!」
栗色長髮小女孩這麼說著,自己將袖子捲起來。而且,她順便幫坐在旁邊、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女孩也捲起袖子。
「啊,是點心耶。我可以挑喜歡的吃嗎?」
栗色長髮小女孩這麼問道。
太一他們說不出話,只能點頭,於是小女孩歡呼一聲,拿起兩塊餅乾。
然後,她將其中一塊餅乾遞給黑髮小女孩。
「要吃嗎?給你。」
「謝謝你~」
兩個小女孩感情融洽地吃起餅乾。
太一下意識地和一旁的青木互看一眼,然後用力抓住彼此的肩膀。
「哇哇哇!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我產生人體交換的幻覺嗎?」
青木瞪大眼睛大叫。
「我哪知道啊!別問我!是我的眼睛有毛病嗎?」
「眼睛有毛病……啊……一定是那樣!好,閉上眼睛吧。一……二……三……很好,只要睜開眼睛,一切都會復原……怎麼還是一樣?」
「這兩個小孩是誰!她、她們的父母親呢?兩位孩子的媽媽,請來接她們回家!」
陷入混亂的太一大叫,於是稻葉發出乾笑聲,從座位上站起來。
然後,她開啟窗戶——使盡渾身的力氣大叫。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稻葉的聲音在校園裡迴盪著。
稻葉在大叫之後,似乎勉強保住冷靜的態度,於是大家在她的領導下確認現況。
從結論來說——還有拋開「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想法,可以推測永瀨伊織跟桐山唯應該是回溯了時光,變回小孩子的模樣。
突然出現在文研社社辦的兩名女孩,分別是將永瀨跟桐山變小的模樣。永瀨大概是小學一年級,桐山大概是小學五年級。
永瀨跟桐山不僅是身材變成迷你尺寸,臉蛋也變得像小孩子一樣圓潤,但髮型則跟現在差不多。
而且,迷你永瀨跟桐山出現的地方,是高中一年級的永瀨跟桐山直到剛才所在的場所。她們剛才仍在眼前,實在很難想像她們是躲在某處然後跟這兩人交換。
再加上迷你永瀨跟桐山身上穿的正是永瀨跟桐山本來的制服,連口袋裡的東西跟手機都一樣。所以,應該已是無庸置疑。
附帶一提,在確認服裝的時候,迷你永瀨一站起身,裙子跟內褲差點掉下來,讓她非常驚慌。稻葉則在瞬間攻擊太一跟青木的眼睛,並趁兩人痛苦不堪的時候採取緊急措施,避免永瀨的衣服掉落。
然後,最關鍵性的證據是當事者兩人的說法。
被寬鬆衣服包住的兩人並排坐著(應該說是短裙變得像長裙一樣),她們的對面則依序坐著青木、稻葉和太一。
「咳咳~」稻葉清了清喉嚨,「我再確認一次……你們的年齡跟名字是什麼?先從比較年長的孩子說起。」
「有!桐山唯,十一歲!」
感覺很活潑的【十一歲桐山】精力充沛地回答。她看來比現在的唯更加好勝,感覺是個即使在冬天也會到處亂跑的健康小女孩。
「……那麼,那邊的小女孩呢?」
「永瀨伊織,六歲!」
【六歲永瀨】也精神飽滿地迴應。時間回溯(?)時掉落的橡皮筋又重新綁上去,因此她看來就像縮小版的永瀨。
「那麼,下一個問題。這個瘦瘦高高看起來很好色的大哥哥是誰?」
「青木哥哥!」
「青木大哥哥!」
「『看起來很好色』這句是多餘的吧,稻葉!」
「那麼,這個還挺有男子氣概的大哥哥是誰?」
「太一哥哥!」
「太一大哥哥!」
「介、介紹我的時候是用讚美詞嗎,稻葉同學……」
太一原以為照事情發展來看,自己一定會被痛批一頓。
該怎麼說呢?因為不習慣被稱讚,他還真不知道怎麼反應才好。
「那麼,我是誰呢?」
「稻葉姐姐!」
「稻葉大姐姐!」
「OK。那麼,我們對你們而言……是什麼人?」
「咦……稻葉姐姐就是稻葉姐姐……青木哥哥就是青木哥哥,太一哥哥就是太一哥哥……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大哥哥跟大姐姐,就是大哥哥跟大姐姐呀?」
「……這樣啊。那麼,你們記得自己昨天做了什麼嗎?」
「我應該是先去上學,然後去了道場……但印象有點模糊,不是記得很清楚。」
「我也去上學羅,還有跟朋友一起玩!」
「接下來的問題只要唯回答就好……你記得自己一週的課程表嗎?」
稻葉將紙筆遞給【十一歲桐山】。
「是第二學期的對吧?如果只要寫出大概的課表……」
雖然【十一歲桐山】偶爾會煩惱地發出「嗯~」的聲音,但仍動筆寫下課表。
「好,寫好了,我想大概是這樣。」
稻葉開啟手機,對照著剛才透過好幾層交友關係,請持有「桐山五年級時的班級課表」的人傳送過來的照片,跟【十一歲桐山】寫下的課表進行比較(有些人真的很會儲存東西)。
「……幾乎都答對……你們先自己玩一下。」
「好:那我們來玩吧,伊織妹妹?」
「來玩吧!我想玩這個!」
「咦!你會玩黑白棋嗎?」
「我會呀!」
兩人宛如姐妹一樣感情融洽地玩樂。
稻葉用嚴肅的表情眺望那兩人溫馨和樂的模樣,一邊開口說:
「若將狀況重新整理一下……」
永瀨跟桐山的暗光倒流,肉體跟精神都恢復到幼年時期。
對於周遭人物的存在和狀況,永瀨她們會在某種程度上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解釋。她們對於周圍的狀況似乎未感到疑惑,彷佛自己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問她們「你們為什麼會在這邊」之類的問題,她們無法做出明確的回答。
兩人的時光倒流之後,擁有部分當時的記憶(並非記得昨天做了什麼的完整記憶。畢竟她們是因為奇異現象而突然出現在「此時此刻」的存在,會有這種狀況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這麼一回事』是什麼鬼!怎麼可能啊!」
稻葉自己吐槽自己,看來她動搖得相當厲害。
依據目前歸納出來的推測,如果太一等人只知道「普通」的世界,一定不會相信這回事,甚至連會不會得出這種推論都很可疑。
若是「普通」會採取的行動,應該是儘管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還是會將出現在眼前的小孩送到教職員室或警察局,然後去尋找不見的永瀨跟桐山。
但是,現在太一等人並未採取「普通」的行動。
因為他們知道並非「普通」的世界。
因為他們知道那是會用五花八門的手段降臨到自己身上的異常。
因為他們知道對於造訪己身的異常,不得不設法應對才行。
「這下子情況真的很不妙耶。」
青木這麼說,稻葉在一旁喃喃自語著:
「這可是以細胞為單位……不,搞不好是以分子為單位進行人體的重新構築……包括精神和記憶在內……而且是調整成很自然的形式……把過去的人像穿越時空一般和現在替換……不會是這樣吧……大概。」
「這兩個小女孩……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太一窺視著變成小孩的兩人間道。
「是怎樣的存在嗎?我可能沒辦法回答你……因為那其實是照理說不會出現在這裡的存在。」
與其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倒不如說那兩名小孩是原本就不應該在這裡的存在。
「那麼……原本的唯跟伊織,現在又在哪裡?」青木問。
「……說不定是存在於某處……也可能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倘若想成是整個人變化之後的模樣,就是這麼一回事……嗯?」
稻葉似乎察覺到什麼,因而皺起眉頭。
「雖然這麼說很不吉利……但說得極端一點,假如在這邊的年幼伊織跟唯發生車禍而死……萬一發生那種狀況……會有什麼後果?」
「多出了原本不應該在這邊的人類屍體……算了吧……我不敢想像。倒不如說,以大前提來說……這兩人遲早……會恢復原狀吧?」
大一這番話讓稻葉閉上雙眼點了點頭。
「應該會恢復原狀……大概。從以往的經驗來看,是那樣沒錯吧?」
之所以會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
能夠製造出這種狀況的元凶,
「如果這是〈風船葛〉做的好事……」
青木說出將太一等人捲入異常世界的犯人名字。
無論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情況,都不禁讓人覺得「假如是那傢伙,很有可能做到」。
「一旦事情碰上三次……人也能夠變得冷靜一點啊。真是混帳!」
稻葉咒罵著,太一在旁說道:
「但是我——」
在今天中午前,自己……
「怎麼?別說到一半就不說好嗎?」
稻葉緊盯著太一的雙眼。
被某人附身的大澤。
對方擅自訂下的約定。
明明不是多麼高壓的態度,卻讓自己感到對方佔據壓倒性的上風,甚至感覺是不同次元的存莊。
事前有過接觸的似乎只有自己。
各種情報混雜在一起,結果太一的視線從稻葉身上移開。
「不……沒什麼……沒事。」
那傢伙究竟是怎樣的存在?跟〈風船葛〉又是什麼關係?目前發生的狀況是哪一種現象?這些全都一無所知。
那個單方面訂下的約定,說不定具備相當重大的意義。
至少,在多瞭解一些情報之前,暫時先保留判斷吧。
「什麼?你要是有發現什麼就說啊?」
被稻葉這麼一說,太一隻好曖昧地點頭回應。
「話說,如果這是〈風船葛〉做的好事……表示我們大概也會變成『這樣』……沒錯吧?」
雖然青木有一半是在開玩笑,但無法徹底掩飾他內心的焦躁。
從過去兩次事件來看……
「大概會用隨機決定……使某人變成小孩子……」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太一的喃喃自語讓稻葉極度混亂。
「你、你那麼慌張是怎麼啦,稻葉?」
「隨機決定……那麼,假如在街上發生這種現象,會有什麼後果?」
「若是在街上突然有人變成小孩子……噫!」
太一的愆像也追上稻葉剛才在想的事,因而嚇得面無血色。
「物理上的變化……肉眼是看得見的。」
稻葉的聲音顫抖,因恐怖而感到畏懼。
「這樣一來,我們不就……甚至沒辦法外出嗎?」
甚至無法外出——僅是要理解這句簡單的話,卻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咦……什麼?咦咦!不,可是……的確……是那樣沒錯……啊!」
青木雙手抱頭,嘴巴張得老大。
那些傢伙到底有多麼無所不能?
「哎~哎~」
不知何時湊近的【十一歲桐山】拉了拉稻葉的制服,旁邊還帶著【六歲永瀨】。
「什、什麼事?」
「伊織妹妹說她想上廁所,我帶她去唷。我可是有好好在照顧她!」
【十一歲桐山】看來有些得意的模樣。
「好,我們走吧!」
「好~」
手牽手的兩人親密地走向門。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這些笨蛋!」
稻葉露出一臉緊迫的表情擋住兩人的去路。
「咦?為什麼?」
【十一歲桐山】疑惑地歪頭問道。
「不能讓你們去外面!」
「咦……可是……」
「要尿出來啦~」
【六歲永瀨】扭扭捏捏地動著雙腳。
「什、什麼尿出來啊!講話別這麼粗俗!」
「呃,稻葉……對方是小孩子……」
明明無關緊要,太一還是吐槽一下。
「那我自己去~」
「不是你自己去就好的問題!有個小學生穿著寬鬆的高中生制服在校內遊蕩才是問題!」
「尿……要尿出來了……」
【六歲永瀨】忍不住眼眶泛淚。
「啊~~可惡,我知道啦!太一、青木!你們到外面確保從這裡到廁所的通道!要看好她們,絕對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廁所裡面的情況交給我負責!」
只不過是【六歲永瀨】想上個廁所,警戒的程度卻讓人聯想到戰爭中的最前線。
隱密進攻廁所的作戰順利完成。
之後,太一等人只是戰戰兢兢地等候時間流逝。
他們不曉得自己何時會跟永瀨她們發生同樣的變化。
雖然想討論對策,但不確定的要素實在太多,提不出什麼有效的方案。
另一方面,【六歲永瀨】跟【十一歲桐山】則是偶爾吃著點心,兩人隨心所欲地玩樂。
另外三人一直在旁觀察永瀨跟桐山,期待她們很快會恢復原狀。但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外面的天色已經變得相當昏暗。
「這兩人該不會一直維持這樣子吧……應該不會吧?」
因為永瀨跟桐山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變回來,令稻葉不安地問道。
「應該不會吧……那未免太離譜。」
一個人的人生突然從根本被顛覆過來,教人怎麼受得了?
「哦哦,已經要五點了。終於……」青木說。
依據太一等人的討論,這是唯一可以看見「希望」的時刻。
太一看向壁上的時鐘,長針很快要到達「十二」的位置。
接著,太一看向黑板上的文字。
十二點到十七點。
——這種現象會不會是在「十二點到十七點」的期間中發生?
黑板上的文字在一個要說是偶然卻讓人有所疑問的時機留下。
而且,【六歲永瀨】跟【十一歲桐山】是在十二點出現。
這是從僅僅兩個根據中推敲出來的脆弱推論。
但是,三人的內心都有種「搞不好是這樣」的想法。
此外,某人直接向太一說過「十二點到十七點」這件事,讓太一更加深這種想法。
太一還沒有向稻葉和青木提起關於今天遇到的那個附身在大澤身上的某人。
老實說,他也有種錯過開口時機的感覺。
「啊,五點了。」
青木這麼說。之後稍微隔一會兒,在下個瞬間——
「唔唔……」
「啊嗚……」
原本在玩撲克牌的【六歲永瀨】跟【十一歲桐山】抱住身體。
接著——
眼前是已經恢復原狀的永瀨伊織跟桐山唯。
太一驚訝得僵在原地。
自己確實是一直緊盯著兩人,並未移開視線。或許有眨眼睛,但即使是那樣,也只有在眨眼的剎那間沒注意而已。
明明如此,太一卻無法確認兩人是怎麼恢復原狀。
察覺到時,永瀨和桐山彷佛理所當然似地已經在那裡。
「復、復原了?」
青木站起身大叫,稻葉則是茫然自失。
「咦……這次……是這種狀況嗎?剛才那種魔法是怎麼回事?有可能嗎?那樣沒關係嗎……關係可大了!我絕對不承認!」
「嗯……呃……我怎麼會在這裡?」
恢復原狀的桐山歪頭感到不解,永瀨也在一旁搖了搖頭。
「奇怪……我是怎麼一回事?話說回來,肚子這邊怎麼覺得很緊?唔哦哦!內、內褲怎麼會變這樣?」
永瀨東摸西摸地整理起衣服。
「喂,永瀨!我們男生也在場,你別那樣直接掀起裙子……」
「啊啊!伊織~~」
「那你們就自重一點,不要看啊!倒不如說現在的狀況是怎麼回事!」
稻葉的拳頭飛向眉間,太一整個人連椅子往後倒下。青木同樣捱了一記拳頭。
「你們記得……剮才發生的事嗎?」
稻葉這麼一問,兩人便露出驚訝的表情。
「剛才的事是指……」
桐山反問。
「外面好暗!幾點啦……五點?」
永瀨站起身,大吃一驚。
「五點?咦?為、為什麼?剛剮還是中午吧?」
看來她們變成小孩時(?)的記憶似乎沒有留下。
於是,稻葉整理一下剛才發生的事,向兩人說明。
雖然兩人一開始主張「別騙人啦」,看來不太相信的樣子,但大家相當認真地說明之後,她們的表情也產生變化。
「我、我變成十一歲……」
「我則變成六歲……」
稻葉嘆一口氣,抓了抓頭髮。
「是啊……至少你們本身……不,應該說直到剛才為止都在這裡的兩個小孩是那麼主張的……你們似乎變成『以前的你們』,也有可能是『跟以前的你們交換』……不過相較之下,身體產生變化這種看法,還勉強比較接近現實……雖然這兩種可能都很超現實啦!」
「先等一下!」
桐山上下觸控著自己的臉和身體。
「假、假設我的身心都變成小孩子,那身體也縮小了對吧?縮小之後,多出來的肌肉和頭髮上哪去?倒不如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身體能夠承受那種驚人的變化嗎?」
「別問我……我根本不願去想。」
「啊哈哈……這隻能笑了呢……但我的確是……沒有這幾個小時的記憶……」
雖然永瀨似乎想當成玩笑一樣帶過,但她的笑容相當僵硬。
「你們的身體……沒有怎麼樣嗎?」
太一詢問自己最擔心的事。
「嗯……好像沒問題。」
永瀨停頓一下,然後歪頭感到疑惑。
「啊……不過……還是不太對勁。」
「怎麼?要是有哪裡覺得不對勁,一定要告訴我們。」
「嗯……是因為聽到你們說我剛才變成六歲的關係嗎……感覺我小時候的記憶變得異常鮮明……像是小學一年級的事情……平常根本不會想起來……」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是一樣……唔哇……一旦意識到就更加……啊~感覺好懷念哦,而且現在回想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過去的記憶復甦了嗎?」
稻葉這麼低哺,並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與其說是『跟過去的你們交換』,不如說『你們本身產生變化』這種看法比較妥當嗎?如果是『跟過去的自己交換』,照理說應該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稻葉按照慣例,用手邊現有的情報加以分析。
「怎麼樣?你們是不是留有一些自己剛才產生變化時的記憶?」
永瀨發出「嗯……」的聲音陷入沉思。
「……好像還是……沒有的樣子。雖然我有想起以前跟朋友玩、學校的作業,還有……家裡的事情。」
提到「家裡的事情」時,永瀨的聲調稍微產生變化。
大概六歲的時候,是合計擁有五名父親的永瀨首次迎接「新爸爸」的時期。
「回想起來的都是以前的事……啊……好像可以隱約感覺到以前的自己是怎麼想的……感覺好奇怪。」
永瀨有些消沉地低下頭,接著桐山答道:
「我好像也跟伊織一樣……雖然還很難相信自己發生那種變化,卻不記得自己剛才在做些什麼……但是自己小學五年級時的事情……該說很清楚嗎……我不太會表達,但胸口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你們兩個先暫停一下。」
看到表情變灰暗的永瀨跟桐山,稻葉開口制止兩人說下去。
「繼續深究那些細節,可以找到關於這件事的線索嗎?」
兩人稍微思考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現在先別管那些,還有其他必須深思的事。」
稻葉這麼說道。她考量到的大概不只合理性,還包括感情層面吧。稻葉看起來粗枝大葉,但其實含體貼地察覺到他人纖細的內心變化。
「說是這麼說,但根本不曉得該從何下手!」
今天的稻葉果然有些自暴自棄。
「嗯,總而言之……」
青木有些尷尬地開口。
「——可以確定是已經開始了吧?」
他並沒有說是「什麼」開始了。
稻葉站起身敲一下黑板。
「上面寫的時間……可以想成是那種現象發生的時間嗎?一旦變成小孩,在那段時間內會一直維持小孩的模樣,或是在那段時間中又會有人隨機變成小孩……還有除了太一以外,我們四人的名字都被寫上去的意義是……不管怎麼說——」
稻葉這麼低喃之後,轉頭看向太一等人。
「可以想成是〈風船葛〉那傢伙又做了什麼好事吧。」
她重新提起元凶的名字。
「——這次的情況是『時間逆行』嗎?」
稻葉說完便陷入沉默。
只剩空調運轉的聲音迴盪在室內。
現在才意識到暫時忘了換氣而混濁的空氣,感覺十分噁心。
腦海中接連不斷地想起過去那些不講理的體驗。
每一個片段都沉甸甸地壓在肩上,讓身體變得沉重。
「啊……真是教人受不了。不過只是用聽的,還沒什麼實感……」
永瀨將臉頰貼在桌上咕噥著,桐山跟著說道: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唔;」
「這是第三次……正所謂有二就有三……是嗎?」
稻葉迴應青木的話:
「要是三次便能結束還算好呢……話說我這種思考真是瘋狂。」
發生過第一次,然後是第二次,又來了第三次。而且接下來……在這之後……
現在還算是「特別」的現象,有一天說不定會變成「普通」—這種想法僅是有一瞬間掠過腦海,便讓太一打了個寒顫。
沒有人能開口說任何話,時間就這樣緩緩流逝。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永瀨打破這種陰沉的氣氛。
「我們……再來想辦法吧!」
她的聲音非常開朗,彷佛可以讓垂下的頭自然地擡起。
「……我們是沒有……死角的!」
青木用更加開朗的聲音附和。
「雖然我也還沒有什麼實感……但我會努力。」
原本表情嚴肅的桐山,也用力地握緊拳頭。
「的確,就算煩惱也沒用……」
稻葉有些苦笑地順著三人的意見說道。
用蠻力將內心的烏雲推向另一方。
雖然大家應該部感到非常不安,但仍會協力向前邁進。
文研社變得比以前更加茁壯。
茁壯到無論遇到何種天災,都能夠挺身對抗。
大家的視線眾集到太一身上。
「啊……呃……加、加油吧。」
四人都失望地彎下身。
「搞什麼啊~虧我們把最搶鋒頭的結尾讓給你,來個漂亮的總結好嗎?」
永瀨鼓起臉頰,發出噓聲。
「算了……這樣挺像是太一的風格,也不錯啦。」
稻葉亦露出無奈的表情。
「那麼,問題是從今以後該怎麼辦……你們不覺得現在回家也沒關係嗎?」
這個提議不太像是會盡可能避開危險的稻葉所做的發言。
「那樣好嗎,稻葉?要是突然發生剛才那種情況,事情就麻煩羅!」青木問。
「剛才伊織跟唯發生的『時間逆行』現象恰好是十二點到十七點整。還有黑板上的這些文字……從這兩點判斷,『時間逆行』應該是在十二點到十七點之間發生……我是這麼想的。」
「但要這麼斷言還是太早了一點……你不覺得嗎?」
這次換永瀨發問。
「的確。但是那傢伙……應該不會在自己前來說明之前,便讓這種狀況『意外結束』才對。」
〈風船葛〉會用某種程度的時間「觀察」對抗神祕現象的太一等人,期盼從中獲得「樂趣」。
這是目前可以明白的事。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如果事情那麼嚴重,他應該會先說明。」
「是啊。而且極端地說,倘若事情真的不妙……那傢伙應該現在會現身。」
稻葉停頓一下,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眾人沉默幾秒,但沒有任何事發生。
「——這樣看來,應該是沒問題。黑板上的預告正是為了提醒我們吧?」
稻葉這麼說道,一拳揍向黑板。
「感覺真是討厭……這樣好像在信賴那傢伙一樣……」
桐山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低喃著。
「至少在那傢伙前來說明之前,不至於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應該是這樣沒錯,大概啦……不過只能說是『大概』。」
稻葉在最後一刻減弱音量。
「我相信稻葉兒。」
取而代之的是永瀨堅定地這麼說。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桐山、青木跟太一都接連附和。
「像這樣無條件被信賴,我也很傷腦筋啊……不過你們願意相信的話……那就相信我吧。」
——結果在迷惘好一陣子之後,太一還是無法說出內心一直很牽掛的事。
那會顛覆大家當成大前提的假設—引起這種現象的主謀,或許並非是〈風船葛〉。
太一等人決定明天十二點前在稻葉家集合之後,便各自踏上歸途。
變成一個人之後,太一重新思考一番。
永瀨跟桐山變成小孩子。
太一已經捨棄「那種事怎麼可能發生」的想法,那只是在浪費時間。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只能無奈地接受。
重要的是之後該怎麼做。
太一認為稻葉的推測是正確的。但是,一想到自己搞不好隨時會發生「時間逆行」現象,他就緊張不已。
除了現象本身之外,太一還有其他煩惱。
黑板上寫著太一之外的社員名字。
只有跟太一進行接觸的某個人物。
總覺得這次狀況似乎跟以前相同,卻又不太一樣。
而且,自己身上是否會發生什麼重大事件?
在思考這些問題時,太一平安地到家了。
他在昏暗的天色中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稍微放鬆一下身體。
當然不能因為在家裡就鬆懈下來,但至少不用像在外面那麼緊張。
這裡對自己而言,是比任何地方都更能安心的場所。
「我回來了。」
一開啟玄關的門,便聽見走廊深處傳來啪嗒啪嗒的輕微腳步聲。
「哥哥,你好慢哦~不是說好今天會早點回來的嗎?」
妹妹天真無邪的雙眼,有些憤怒地瞪著太一。
她剛才似乎在幫忙家事,只見她將略卷的頭髮綁在後腦杓。
「抱、抱歉,但是我也有很多事要處理。」
「是比可愛的妹妹還重要的事啊。哦~」
她有點在鬧彆扭。
「畢竟是聖誕節嘛!哥哥又有女朋友,我想也是有很多事要處理啦~」
「就說了我沒有女朋友嘛!」
「咦!明明有個女生跟哥哥的感覺不錯,你們還沒開始交往嗎?總之先交往看看不就好了嘛。哥哥真是小孩子。」
「哥哥覺得那種總之先交往看看的風潮不太好!」
不過,竟然會被年幼五歲的妹妹斷定為「小孩子」……
「你該下會也沒有送禮物給女孩子吧?明明是聖誕節耶。」
「唔……我是沒送啦。」
是要送給哪邊啊?總不能兩邊都送吧。
「啊啊~這樣根本不行。既然如此,沒送那女孩的份,就給我些什麼來代替吧,哥哥。」
「我知道啦……咦,慢點?這個理論不會很奇怪嗎?很奇怪吧?」
總覺得最近可以預見妹妹將來被稱為小惡魔的模樣……不、不,怎麼可能,妹妹無論到何時,應該都是純真的天使才對,
妹妹轉身走回走廊,太一脫掉鞋子跟在她後面。
這時,妹妹又轉身面向太一。
「喂,你怎麼突然停下——」
被妹妹從正面注視著,太一不禁倒抽一口氣。
看似傭懶又空虛的眼眸。
太一察覺到這並不普通。
這裡不一樣吧。
那樣不行吧。
這是不能發生的情況吧。
這是不能侵犯的部分吧。
太一難以置信,彷佛詛咒一般排列著話語。
儘管如此,眼前的狀況仍舊沒有改變。
「……你是誰?」
會被捲入異常現象的只有文研社的社員。
只有他們會被捉進異樣的世界裡,周圍的世界應該還是維持原樣才對。
這裡對自己而言,應該是安全地帶才對。
妹妹應該沒有任何關係才對。
「是誰……是誰……是誰?」
附身在妹妹身上的某人歪了歪頭,一臉疑惑的樣子。
「你並不是……〈風船葛〉對吧?」
「並不是……〈風船葛〉?我也是〈風船葛〉……」
那聲音有種緩慢的獨特節奏,感覺有些輕飄飄的。
這不是妹妹的說話方式,太一不曾聽過妹妹像這樣說話。
「怎麼回事?你是〈風船葛〉嗎?但是說話的方式跟氣氛不一樣吧?還是說〈風船葛〉並非名字,而是其他某種……」
啊啊,自己彷佛理所當然似地跟異樣的「某個東西」在對話。
明明妹妹變得這麼奇怪,自己卻沒有大叫也沒有逃跑,而是接受這個現實。
太異常了。
包含自己在內,這實在太過異常。
「啊啊……原來如此。」
那傢伙像是瞭解似地點頭。
「那樣子的話……我就是〈風船葛〉的……下一個……當成是〈第二號〉吧。我是〈第二號〉,明白了嗎?」
「〈第二號〉……那是你的名字?」
「沒錯……可以嗎?」
「呃……問我也沒用啊。」
搞什麼,難道說這些傢伙原本沒有所謂的名字?
雖然他似乎知道〈風船葛〉……
「你應該是白天……附身到大澤身上的傢伙……沒錯吧?」
太一首先確認這點。
「沒錯,我們白天也見過面。到這邊為止還不壞……明天會再來一次。」
「慢點,你說明天——」
「跟今天一樣。十二點時在四人當中有人會變成小孩,十七點時復原。」
「那種現象……是你弄出來的嗎?」
「……沒錯。」
引起這次現象的存在並非〈風船葛〉。
感覺跟以前一樣,但跟以前有著決定性差異的某種狀況正準備開始。
太一壓抑住身體的顫抖,首先詢問在剛才的話語中自己最在意的地方。
「只有四個人嗎……難道說我是例外?」
「……要是全員都變成小孩就麻煩了。最糟的情況下……會無法進行下去。」
的確,或許是那樣子沒錯。
「為什麼……只有我?」
「為什麼……為何……為何?沒有為什麼。」
只是單純的偶然嗎?倘若對方是跟〈風船葛〉同類的存在,那確實很有可能。
太一想提出下一個問題之前,外表是妹妹的〈第二號〉開口了。
「你要設法避免大家遇到麻煩。一旦開始……我就不管了,你要加油。我……會在旁看著。感覺會進行得很順利。」
對方會袖手旁觀,太一他們得自己想辦法,為此才準備一個「不會產生變化的存在」……大概是這個意思吧。而且,他跟那傢伙一樣,目的是要「觀察」嗎?
〈第二號〉跟〈風船葛〉的共通點就是說明很隨便,必須靠自己的想像補充。
「還有,別跟任何人提起我的事。這件事非常重要,你一定要遵寺約定。要是你毀約……我會把情況弄得很麻煩。」
所謂的麻煩是怎麼一回事?
「那麼……你到底想做什麼?〈風船葛〉在哪?你跟〈風船葛〉是什麼關係?」
太一將想到的問題接連不斷提出來。
〈第二號〉仍然是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
「……〈風船葛〉似乎是說你們很有趣的樣子。但我覺得,〈風船葛〉跟你們的關係更加有趣,倒不如說很奇怪。」
「所以說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是什麼呢?」
「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雖然太一等人並不曉得意義,但〈風船葛〉似乎是有某種目的。
等等,換句話說……
「這種現象……會持續到何時?」
〈第二號〉僵硬幾秒鐘。
「直到我明白自己想知道的事吧。」
太一頓時覺得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這個甚至看不到目的地的故事,究竟何時才會迎接尾聲?
「……再見羅。」
「再見?」
當太一對唐突的道別感到疑惑時——
「……咦?為什麼我跟哥哥會面對面?」
異樣的氣氛在瞬間煙消雲散。
「啊……等一下!」
再怎麼說,這未免太過一廂情願。
「嗯?怎麼回事,哥哥?」
表情恢復生氣的妹妹問道。
「啊……沒事。」
「哦,是嗎?」
太一注視著妹妹走進客廳的背影,背後冒出冷汗。
〈風船葛〉是個不講理的存在。
儘管不講理,〈風船葛〉仍有一套自己的原則。
可是,沒人能保證〈第二號〉擁有同樣的原則。
那些傢伙能辦到的事沒有極限。
太一非常清楚,他們的力量甚至可以用來殺死自己。
〈風船葛〉看來沒有要殺人的意思。
那麼〈第二號〉又是如何?
〈第二號〉只打算在自己面前現身嗎?
那是〈第二號〉的作風嗎?還是有某種特別的意義?
自己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
「……我真的整個人……變成小孩子嗎?」
當天晚上,永瀨伊織打了電話給稻葉姬子。
『是啊……你真的整個人變成小孩子……應該是。』
「是、是嗎……那麼——」
『什麼事?』
「那個……看到過去的我……太一會不會討厭我呀?」
『……他不是那種人吧?大概。』
「說、說的也是……大概。」
『是、是啊……大概。』
「嗯……唉……」
『……哈、咯咯咯!』
「噗……啊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這種女孩子之間的對話是怎麼回事?光是我們會聊這種事便很有趣,喜歡的物件竟然還是同一個人,這根本是笑話吧?』
「真的呢。我作夢也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會跟稻葉兒聊這種事。」
『我好歹是個女生哦,至少作夢時會幻想一下吧……話說回來,現在的關係挺有趣的。要不要乾脆讓太一腳踏兩條船?』
「哦哦,真是出乎意料的想法!不過,你該不會是想讓我這麼認為,再找機會自己搶先吧?」
『啊嗚!』
「稻葉兒是會說什麼『啊嗚』的人嗎?」
『……呃,抱歉,剛才的反應實在錯得太離譜。我自己也還不太能掌握,拜託你忘記吧……』
「啊,我好想知道現在的稻葉兒是露出什麼樣害羞的表情呢!」
永瀨儘可能活潑、開朗地說道。
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她想讓自己儘量不被那種「非現實」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