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好。我順路來看望你了——喂喂,等下,陣。為什麼突然站起來。還有,這幅絕決厭惡表情是什麼回事?我好不容易來露下臉,你也稍微——不要,所以說等一下,唉?嗯?你要去哪?你是認真的麼?等一下。給我等一下!陣?」
塾舍大樓的二層,講師們所在的職員室內。與塾生們所在的教室不同,平時安靜、沉穩的教員室在這個男人到來之後變得吵鬧起來。
但是,這也無可奈何吧。畢竟這個男人擁有國內頂級的實力,是知名的陰陽師。
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歲間。有年頭的飛行皮衣,看上去像是二手的牛仔褲。腳上穿著竹皮屐。打扮不修邊幅,但卻讓人感到活力——開朗,簡直像是頑皮的小孩兒似的。眼光銳利得出眾,看到的人都會感覺到威壓吧。
他取得了陰陽法規定的『陰陽I種』資質,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是俗稱的『十二神將』。
在『十二神將』當中,他也被譽為祓魔局的年輕王牌,嶄露頭角的獨立祓魔官,名叫木暮禪次朗。
另一方面,正當木暮走進房間時,那位與木暮形成鮮明對照的男人弄響椅子起身,一言不發的朝出口走去,臉上毫無表情。
年歲大致與木暮相同。但他與洋溢位活力的木暮不同,顯露出萎靡的氛圍。褶皺的西裝以及褶皺的領帶,戴著庸俗的眼鏡。比起這些,他右手中的短杖更加顯眼。另外從西裝褲的下邊緣可以看到木製的義足。
春虎等人的班主任,大友陣。
在講師們的嘈雜聲中,木暮裝作沒察覺到自己身上聚集來的視線,一個人大吵大鬧的追在大友身後。大友的後背像是在說「哎呀,哎呀」,掃興的離開了職員室。
☆
「喂喂,陣。陣!」
「……!」
「你怎麼了,給我等一下!」
「……哈,吵死了吵死也。可以的話稍微閉上嘴。」
大友來到走廊後對跟在後面的木暮,皺著臉粗魯的說道。
隨著咔嚓,咔嚓的腳步聲在走廊內走動。來到樓梯附近確認周圍沒人後,他終於深深的嘆了口氣。
大友隔著肩膀用潮溼的眼神回頭看去,
「……你真是到了多少歲都不懂得看氣氛呢。」
「唉?我剛才出醜了麼?」
「不,算了。沒關係。現在怎麼都好。那麼,再見。」
「喂喂喂,才剛見面不能這麼突然吧?上次見面可是好久之前了。」
「上個月才見過面吧。」
「唉?啊,是這樣麼。」
「那麼,再見。」
「別別別,所以說。」
木暮苦笑著糾纏不休。大友仰視著天花板,嘆氣之餘再次轉向了老友,後背靠在了走廊的牆壁上。
陰陽塾的無能講師與令陰陽廳自豪的『十二神將』。
這兩人在旁人眼中大概是意外的組合,實際上已經相識很久。大友和木暮都出身於陰陽塾——第三十六期學生。不僅是陰陽塾,兩個人連之後進入陰陽廳都是同期。
大友和木暮都是國家一級陰陽師,這是隻有少數人知道的事實。大友為陰陽廳工作的時代吏屬於咒術犯罪搜查部。他的職務沒有公之於眾,作為『十二神將』中隱藏的一人在咒術界的黑暗中活躍。
走上同一條道路的大友和木暮,如今的立場卻相差懸殊。
現在的大友僅為一介講師,表面上他之前的經歷只是一位普通的咒搜官。在塾內只有倉橋塾長知曉他真實的過去。因此如果在眾人面前與『十二神將』親切交談,事後的解釋工作會變得十分麻煩……不巧的是木暮是絲毫感受不到這狀況的型別。
「真是的。」
大友吊起了單眼眼梢,瞪著木暮。
「聽說現在的祓魔局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為什麼你還有時間來這裡閒聊。」
「我不是來這裡閒聊的。是工作,工作。……啊,雖然形式上是帶薪休假……」
「哦哦,拿著高工薪,優雅的在帶薪休假期間來母校參觀麼?真讓人羨慕。」
「別開玩笑了。現在我可是超級煩忙,完全沒有時間休息,每天都要加班。之後我還要去一次支局做報告。」
「哦,這樣啊,再見——」
「別,所以說。」
木暮板著臉感到為難。大友苦笑著哼了一聲。
事實上,祓魔局現在處於連日全天候的工作狀態。在上個月的事件中,犯人團體擾亂東京都內的靈脈進行靈災恐怖襲擊。事件結束後東京都內的靈脈仍然無法安定,靈災多有發生。
陰陽廳祓魔局——特別是在現場擔當修祓靈災工作的祓魔師,即使在專業的陰陽師中也只有極有能力的人才能擔任。因此,原本人數上就受到限制,現在其中的大部分人又都處於超時工作的狀態。當然,獨立祓魔官——國家一級陰陽師中的祓魔官——僅憑一人就可以完成數個祓魔官部隊份量的任務,他們的任務也不得不因此愈加繁重。
「我真的、真的非常忙,現在!那個,偶爾尼也要有個寶貴的喘息時間,為什麼你——?」
「啊,明白了明白了,熱得真難受。能夠在獨立祓魔導寶貴的休息時間內陪同左右是我的光榮。請休息得盡興。你也終於從看管小孩子的工作中解放了。」
「唉?什麼嘛,你知道了?」
「嘛。不論如何,我設定了最低限度的『保險』,但不能從第一天開始就對她放任不管,你快去做你的看管員工作吧。」
「……嗯,嘛。」
含混不清的回答後,木暮撓了撓臉。
實際上今天木暮來陰陽塾是為了「照顧鈴鹿」。
大連寺鈴鹿以最小的年紀通過『陰陽I種』,成為了國家一級陰陽師,是精英中的精英。再加之她的年紀和容貌也引來了不少話題,新聞媒體曾數次把她當成『神童』來報道。當然部分原因是由於她本人的實力受到了認可,另一方面陰陽廳也想利用她的存在,提高廳——擴充套件開來的話就是被批為閉鎖、排他的陰陽師的全體形象。
但是,去年的夏天她引發了重大的事件,意圖染手被稱定為禁咒的魂之咒法,想要執行名為『泰山府君祭』的咒術儀式。靈災會在如今的東京發生,這個禁咒被認定是最根本的原因。
萬幸的是,『泰山府君祭』本身在沒有完全執行的情況下告終。但是鈴鹿在執行咒術之前對前來追蹤她的咒搜官復仇。更何況是在夜晚祭典這種公眾場合下。另外,她祕密研究被認定為禁咒的咒術,而且已經處於實驗階段,這條罪行順藤摸抓的得以確認。
咒術界是從外部難以看出內幕的世界,也因此受到了來自一般社會強力的責難。從屬於陰陽廳的專業陰陽師,而還是不能算是年輕、只能說是幼小的精英陰陽師公開做出此等不祥之事,業界全體都不免顏面掃地。
陰陽廳的上層採用了苦肉計。利用她還未成年這條理由沒有公佈她的名字,讓事件到此為止。當然也會有來自各方面的壓力,但所有真相都在水面下消融,隱藏了起來。
「……那段時間裡,天海的爺爺似乎完全意識模糊了呢,真糟糕。」
「因為那是工作,所以不能所怨言。若是咒搜部能迅速抓捕犯人,那件事就不會嚴重到如此程度。部長擦屁股時總是向我們報怨。」
結果這個處理辦法——對陰陽廳來說——發揮了作用,那個事件在不足一個月後就完全的被世間遺忘。
不過,站在陰陽廳的立場上,必須要對鈴鹿本人加以懲罰。陰陽下達的審定結果就是讓鈴鹿像現在一樣作為特待生進入陰陽塾。
「無限期停止她的『I種』資格,禁閉半年。禁閉結束後在陰陽塾接受情操教育。」
木暮聳了聳肩膀。
「上層人士認為,大連寺暴走的主要原因在於她欠缺來自家庭環境的一般常識——似乎是這樣。嘛,那傢伙的確沒有認真接受過義務教育呢。」
「……放在這個業界中看,也不是什麼值得提及的罕見情況。」
「在現今處於咒術界表面的傢伙中十分罕見。而且就而我言,這也是個不錯的判斷。若說是姑息也確實如此——隱瞞她的名字對上層來說是個艱難的決定吧。」
「……那麼」
大友聽到木暮的話後露出了冷冷的微笑。從他冰冷又有些愉快的聲音中聽不出對原同期意見的贊同。
兩個人雖是陰陽廳的同期,但相對於木暮走上了組織「陽」的一面,大友則走入了「陰」的一面。從大友還是現役時起,就對上層沒有好印象。
但是木暮毫不在意的繼續道。
「說起來,現在讓她進入一般學校也只是徒增煩惱。那麼至少把她放在眼前……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在『家裡』就可以處理的陰陽塾,也因此被選為她的安置地。在這裡的話,遇到緊急情況還有你在嘛。」
木暮若無其事的如此說道,大友誇張的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如你所言,這裡既有我,還有塾長。但是呢?你還忘了重要的人吧?」
「唉?是誰?除此之外還有誰呢,是講師麼?」
「是學生。」
「啊,土御門麼?」
木暮像是終於回想起來,庫庫庫,開始了不懷好意的笑聲。
「剛才的典禮真精彩。那個叫春虎的傢伙就是在上個月的事件中與夏目君一起擊敗鵺的人吧?還沒有和他認真說過話,聽說是分家的孩子?」
「沒什麼可笑的。你也已經聽說了吧。就是那兩個人阻止了『神童』的『泰山府君祭』。說起來也是有緣的對手。」
「似乎是呢,雖然我也不清楚詳細情況。」
「何況『神童』的專業是『帝式』術法研究。就是研究土御門夜光的專家。明明知道這些,還故意——」
「哦,說話須謹慎,陣。夏目君的『傳聞』畢竟只是傳聞而已。」
「不管是不是傳聞,在現實中都發揮了同樣的影響力。就連『D』也出來管閒事,添了不少麻煩……」
「那不是熱烈的告白麼?肯定會相處融洽的。」
「毫無疑問是熱烈的挑撥。絕會產生爭執。」
與沒有責任以此取樂的木暮相反,大友的臉上陰雲密佈。雖說是來照顧鈴鹿,但木暮的看管工作只有今天。因此能輕鬆的享受如今的狀況吧。
當然,木暮這般安心也不僅僅是因為今天工作已經結束了。
「毋須擔心。不論再怎麼被大連寺糾纏,那兩個土御門都有值得依靠的班主任在嘛。」
說完後,木暮微微一笑,戲弄了講師。大友帶面可恨的神色,瞪向了原同期。
「『神童』對『黑子』。在『十二神將』中也是相當罕見的組合。」
「……真是巧。」
大友用無所謂的口氣說道。
「從今天開始,鈴鹿君也是陰陽塾的學生了。我不知道陰陽廳有何等打算,但是讓我照料了比負責範圍內更多的麻煩呢。」
大友的聲音毫不客氣。
但是木暮正確的理解了大友的這番「宣言」。
他下意識的重新看了一眼老朋友的臉色。然後——突然間露出了毫無防備、少年一般的笑容。
「……什麼嘛,很帥氣嘛,老師。」
「這是工作。」
說完後,大友移開了視線,看向了空無一人的走廊。
像是被大友的視線所帶動,木暮也看向了走廊。
臉上充滿懷念的表情。
「塾舍變了……但陰陽塾對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果然是個特別的地方。對他們來說肯定會也成為不錯的經驗。」
「……」
聽到木暮充滿鄉愁的話,大友眯起了眼鏡深處的雙眸。
現在的塾舍大樓是從去年才開始使用的新建築。兩個人共同生活過的塾舍已經被拆除。
即使如此,就像木暮所說那樣,陰陽塾這個「陰陽師的學校」會讓人產生在其他教育機構感受不到的、不可思議的連帶意識和歸屬感。不論是尚在巢中的幼鳥還是能夠獨當一面離巢而去的陰陽師,這份思念是共通的。
陰陽師這種職業,知名度高,但工作的內容卻極少為社會所知。一般人難以理解,會用奇怪的目光來看待這種職業。
但是,正因為如此這種職業有嚴格的規則,自己人之間的聯絡密切。這不是好或壞的問題,只是「如此」而已。對大部分的陰陽師來說,共同度過年輕時期的陰陽塾是在這個世界中最初的『家』。
不論是大友,還是木暮。
然後——
「……對了,那傢伙,現在……」
「禪次朗。」
大友小聲說道。
他的聲音並不尖銳,反而顯得平靜,甚至有幾份溫柔之意。但被叫的木暮卻全身顫抖。
木暮尷尬的撓撓頭,在此之上不能再多說閒話了。
大友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說起來,在陰陽塾裡的麻煩,我和塾長好歹都能解決。不須你多餘的擔心。……啊,你去和塾長打招呼了麼?」
「剛來就去了。啊,對了,陣……」
木暮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銳利的視線瞬間看向了某處,壓低了聲音。
「……是錯覺麼,我覺得阿爾法和奧米伽的靈氣變弱了。塾長的身體還好麼?」
阿爾法和奧米伽是鎮守在塾舍大樓正面入口處的石獅子。它們不是普通的石獅子,是倉橋塾長自行控制、被稱為機甲式的一種式神。那是支撐起陰陽塾長久的歷史、咒術的看門人。
木暮指出後,大友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他用同樣的低聲,
「……什麼嘛,終於說出符合祓魔官身份的臺詞了。」
「喂,陣,那麼——」
「冷靜。暫時還不至於說三道四的程度。至少是“還不錯”程度的健康,但是……」
「但是?」
「那位婆婆也歲數不小了,本人也已經有虛弱的自覺。」
聽到大友的說明,木暮沉默了片刻。看到他複雜的表情,大友輕輕苦笑。
拿起杖,用柄的一頭敲了木暮的胸口。
「禪次朗。別露出這種鬱悶的表情。陰陽師不能如此輕易的把心情寫在臉上。」
「羅、羅嗦。我是對付靈災的祓魔官,這種事怎麼都好。」
「你現在應該擔心的是鈴鹿君今後的行動。就我所見,那傢伙不會安份的。」
「塾內的爭端,你會負責處理吧?」
「在對外的情況下。不過鈴鹿君自身會變得怎樣,還要看她本人。」
大友的後背離開了剛剛靠住的牆。
用杖敲著自己的肩膀,
「雖然他們是我自己的學生不該說這種話,那兩位土御門很有趣。鈴鹿會一直敵視那兩人直到最終麼,還是說……姑且觀望一陣吧。」
2
「早晨是怎麼回事!那個是什麼!請說明一下,春虎!」
午休的教室中。
在陰陽塾,從一年級升入二年級時不會換班,因此雖然教室換了,但裡面全是相識的面孔。
所以不需客氣。
上午的休息時間裡春虎巧妙的逃開了劫難,但剛到午休時,同班同學在春虎離開教室之前就堵住了逃跑的路。
就像是被發現緋聞的圈內記者圍追堵截的名人一樣,事情上現況也意外的相似。當然,名人不是春虎,而是他的「物件」。
「和『神童』大連寺鈴鹿初吻——!你在來陰陽塾前不是一直在本地的普通高中上學麼?那麼在哪裡,又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冷、冷靜,京子!原因……這是有原因的!」
「別開玩笑了!都是因為你,上午一直很在意都沒有聽課。若是土御門家的下一任家主夏目君還說得過去——不對,不是夏目君真是太好了——但是,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因為某種原因和情況……!」
「快說清楚!」
同班同學的眼中燦燦發亮,向春虎逼迫過來。順帶一提,位於前鋒位置的就是親友倉橋京子。她本身的外貌似也足以稱為偶像,而且又是名門倉橋家的千金——就是不久前在講臺上致詞的倉橋塾長的孫女。
京子趾高氣昂的抓住春虎的前襟。
「不錯嘛,春虎?『神童』大連寺鈴鹿說起來也是普通人都知道的超有名陰陽師——甚至被陰陽廳當作形象代言人,也就是這個業界的偶像!」
「……大、大概吧……」
「而且,她不單單是年輕、可愛的那種被包裝出來的偶像。以最小的年紀通過『陰陽I種』,是貨真價實的國家一級陰陽師!簡而言之,對陰陽塾的學生,她是憧憬的偶像!是明星!」
「……是、是這樣麼……」
「那麼,為什麼會和像你這種只有家世還算湊活的落地生接、接、接吻,為什麼會有這種事!不奇怪麼?難道不奇怪麼?太奇怪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向上梳起的栗色頭髮散亂開來,京子興奮得唾沫直飛。逼問的聲音也無意間變得如同尖叫一樣。
說起來,大部分的同班同學並不十分憤怒。只是在純粹的好奇心驅使下——進一步來說,就是在「八卦慾望」的驅使下以此為樂。
不論如何,班裡公認的差勁學生,與陰陽塾裡無人不知的偶像『十二神將』,看到這樣的組合可不只會變臉色,眼珠的顏色都有可能因驚訝過度而改變。
平時做人溫和、為朋友著想的某位同班同學也不例外。
「你太見過了,春虎君!發生了什麼難道不能告訴我麼。對面已經說出了這種爆炸言論。」
說出此話的是京子旁邊的百枝天馬。
身體矮小,平時總是和善待人的童顏少年。如今的他眼鏡深處熠熠生輝,天真爛漫的質問春虎。
京子也有京子的難辦之處,面對理所當然般向自己尋問的天馬,春虎不知該做何反應。最想知道鈴鹿真意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
「嘛,請回答!還是說無法回答?做了不能說的事情?」
「不錯嘛,春虎君。怎麼了?難道說你們兩個是戀人關係?」
「對!說清楚,春虎!」
「真的只是接吻麼?還是說……?」
「你這傢伙,怎麼了?」
「等下,等下,大家……!」
以春虎為中心,班裡的情緒越來越高漲。被追問的春虎無可作為,面容抽搐。
——這、這下麻煩了。
如果立場逆轉,自己絕對沒有責任,不會受到追及。但是鈴鹿的那個事件——關於去年夏天的事件,當時負責處理事件的咒搜官對自己下了嚴格的封口令。如果要說明自己和鈴鹿相遇的經過,就無法避開那件事不談。
但是,
「……好了,適可而止吧!」
突然間,春虎似乎聽到了尚且年幼的少女的憤怒聲,同時拳頭般大小的火球出現在春虎等人的頭頂。
旋轉的火球散發著火花,京子和天馬,還有眾位同學慌忙離開了春虎身邊。一位幼小的少女身穿水乾、指貫在這個空隙中突然出現。
看上去大概是小學生低年級,容貌如同市鬆人偶般均稱。不過鮮豔的藍瞳,再加上從頭頂長出的三角耳朵,屁股後面還伸出樹葉樣子的尾巴。
她是春虎使役的式神坤。
「汝等無禮之徒!暫無春虎大人命令吾只得靜待身旁,豈料汝等放肆無度!退下!退下!」
坤揮舞匕首,用和外表不稱的古語說道。手中握著愛刀『搗割』。京子和天馬等人知道坤的脾氣,慌忙和她保持距離。
「哇!坤,你也冷靜一下!」
「什、什、什麼!坤無時不冷靜沉著!不論人數寡眾,坤不許與春、春、春虎大人為敵者近前!」
耳朵和尾巴豎得筆直,坤用幼小的面容竭盡全力做出嚇人的樣子威懾班上的同學。
坤是護法式。平時解除實體化隱藏身形,但基本上常伴春虎身邊。外表是天真無邪的少女,但為了主人打架鬥毆、以刀刃要挾類似的恐嚇舉動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也就是說,行為有些過度、經常暴走的式神。
話雖如此,共度半年的班內同學對坤過盛的忠誠心已經司空見慣。
京子像是勸解小孩子一樣擠出了做作的笑容,
「啊,小坤?我們並不是在責備春虎呢。不如說反而有些佩服。」
「不要訛吾!汝等殺氣已現!」
「那個呢,是因為很好奇——小坤怎麼想?難道不好奇麼?」
「當、當然!坤之工作即為守護春虎大人——!」
「所以說應該更加在意才是。畢竟對手可是『十二神將』呢?如果不知道兩人之間有什麼關係,身為護衛也會不安吧?」
「那、那個……」
「何況,對方還說和春虎接吻了?你知道什麼是接吻麼?就是親嘴、chu什麼的……!」
「親……嘴……chu!」
「吶?雖然說你是式神——不對,正因為你是式神,肯定會在意吧?應該會在意的!畢竟這關係到重要的主人!不對麼,小坤?」
「不、不可……!」
坤的尾巴哆哆嗦嗦,耳朵也心神不定的朝向了另一方。京子的一番話後,從外表看上去坤即使尚未冷靜也已有所動搖。就算京子沒有特意指出,坤自身會感到在意也無何厚非吧。
反手握住『搗割』,坤仍然沒有解除架勢。
但是,
「……」
她越過肩膀看向自己保護在身後的主人時,側臉通紅,藍色的眼眸溼潤得如同馬上就要哭出來。春虎嘆了口氣。
「啊,對了。冬兒知道麼?在轉入本塾之前,冬兒不是和春虎在同一所高中麼?春虎來陰陽塾之前事情他也很清楚吧?」
發言的是天馬。突然之間,圍困春虎的班內同學——連坤也一起——看向了冬兒。在不遠處觀望事態的冬兒淺淺一笑。
「說起來也是呢。怎麼樣,冬兒?你知道麼?」
京子作為所有人的代言人問道。春虎在京子等人的身後全力的左右搖頭。
冬兒沐浴在熱烈的視線中,不慌不忙得像表演戲劇般聳了聳肩。
「……是呢。接吻這件事我雖是第一次聽說——」
哦——,同班同學情緒高漲,而春虎搖頭也更加用力了。
冬兒掃視了所有人後,笑了笑。
「如果這是事實,恐怕就是在那個『煙花大會之夜』吧。……原來如此,第二天和北斗……」
話的後半段聲音變小,幾乎難以聽清。但僅是前半端就破壞力十足。特別是一聽到「煙花大會之夜」這個意味沉遠的關鍵詞,班上的大半女生都「呀」發出了高亢的歡呼聲。而春虎的心中也響起了悲鳴。
「別責怪天馬,你太見外了,春虎。難道說以我和你的關係,還有什麼事要隱瞞麼。」
「適、適可而止吧,冬兒!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別說胡話!現在才是重要的部分!」
「你也夠了吧,京子!都有說了有原因,有原因!」
「原因,這種說法……那麼春虎,難道說你明明不喜歡她,卻奪走了大蓮寺的初吻?」
「不是的!明顯不對!別用這種令人誤解的說法,天馬!」
「……!」
「連坤也這樣!拜託你不要用這幅欲哭無淚的表情看著我!」
春虎拼盡全力的抗意辯解,但周圍毫無領會的意思。隨著坤的動作漸漸遲緩,班上的同學位再次向春虎圍了過來。
但是,
嘣!
從某處響起了敲擊聲,教室內瞬間變得像滴水般安靜。
停頓一拍後,同學們想弄清發生了什麼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是夏目。
她從椅子上站起,保持著用教科書狠狠咂桌子的姿勢,輕閉眼睛一動不動。
在前發的遮掩下看不出表情。不過即使看不清,班上的同學也都下意識的吸了口氣。
「……夏、夏目……?」
春虎一字一頓的說道。
夏目,
「……失禮了。」
說完後,緩緩擡起了頭。
前發下面細長而清秀的眼眸中放射出「事情不會就此結束」的視線。春虎自不必多說,京子、天馬、甚至連坤也一言不發。一個人壞笑著的冬兒應該說是惡趣味吧。
夏目繼續道。
「我和春虎有話說。報歉,大家想問的事請推遲片刻吧。」
☆
看起來沒有吃午飯的機會了,春虎跟在沉默的夏目身後如此想到。
——說起來,現在即使吃東西,想必也消化不良。
坤也察覺到了兩個人間不尋常的氣氛。雖然還在春虎身邊,但再次解除實體化隱藏身形。現在的這種情況下,春虎當然想讓她陪在身邊,可是卻害怕在夏目眼前命令她現身。
在走廊裡擦身而過的學生當中,有數人認出了春虎,露出了「啊」這樣的表情。他們肯定回想起了入塾式的那一幕吧。畢竟,當時陰陽塾的所有學生都聚集在那裡。看到自己後感到滿足的視線讓春虎心情不快。真是的,這是什麼事嘛。
——混蛋,那個傢伙……
無論如何,眼前的問題是夏目。春虎咬緊牙齒,看著自離開教室後就一言不發的青梅竹馬的背後。
夏目把春虎帶到了塾舍外牆處的緊急樓梯。春虎等人密談時總是會來這裡。
應該如何說明呢?
走路時不停思考的春虎剛剛穿過應急門來到外側樓梯時,
「夏目,聽我解釋。」
率先開口了。
「真的不是那樣。……不,那個,我確是和那傢伙——大連寺鈴鹿在夏天事件中做了像是親吻的動作……但是,不是那樣的。」
開始說話後,春虎立即就焦急起來。
臉上發熱,舉止奇怪,難以控制自己。
「那、那個,夏目也記得吧?當時我的肚裡有那傢伙的式神吧?那傢伙親我就是為了安放那個式神……本來接吻時的狀況就完全不是班上同學所想象的那樣。我被那傢伙的式神束縛住,陷入不能行動的狀態,那傢伙很生氣……啊,對了,我冒充夏目的騙局當時露餡了……然後,夏目還記得之前我跟你提起過的式神北斗?她當時剛好在場。鈴鹿不知為何是把她當成了我的女朋友,為了報復我就在北斗面前故意……」
夏目來到緊急樓梯後沒有看向春虎的方向。
春虎拼盡全力的想要說明當時的狀況。不過卻怎麼也無法巧妙的轉化為言語。焦急的心情讓他甚至產生了逃跑的想法。
「不管怎樣,所以,雖然說是接吻,但完全不是那回事。那傢伙和我互相都沒有想法……不、不如說在那個事件中還是敵人……剛才那句話絕對是在戲弄我。無聊的讓我生氣。她是怎麼樣的傢伙,你也心中有數吧?是吧?」
回過神兒來,春虎發現自己在勸說時甚至加上了身體和手上的動作。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興奮呢,春虎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為什麼我要這麼急於解釋呢……
害怕夏目的怒火自然是原因之一吧。但是不僅僅如此。比起這個原因,必須要解開誤會——不對,「想解開」誤會的心情更加強烈。強烈到無法保持冷靜的程度。
然後,
「……已經夠了。」
夏目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在強行控制將要溢位的感情。與她所言相反,春虎變得更加急躁了。
「不,拜託你聽我解釋。我真的——」
「所以說,我已經說夠了!」
夏目再次喊道,不是平時裝出的男生語氣,而是夏目「本來」的聲音——女性的清澈聲音。
夏目撒嬌般的身體顫抖,
「這些我都知道。即使你不一一言明,我也知道!」
「唉?」
「即使知道……即使知道,也沒辦法了不是麼!」
「嗚嗚嗚——」夏目鼓起臉的表情有些不同,不知是在生氣還是在哭,或僅僅是在悔恨。臉色紅透的複雜表情。即使除去聲音和她的說話方式,此時的夏目看起來也完全不像是男生。
春虎對夏目的反應目瞪口呆。
「沒有辦法……指的是什麼?」
「那個——什麼都好吧!」
「怎麼會……夏目,你真得理解了麼?」
「我理解了!請不要讓我重複!」
「為、為什麼?我之前跟你提到過這件事麼?」
春虎下意識的尋問。然後夏目表情一變,看上去有些狼狽。
哇,夏目慌張起來,
「你問我以前聽沒聽過,春虎不是剛說過麼!剛剛的說明就足夠了!」
「唉?但是,你剛才說『即使你不一一說明』……」
「什麼!這種細微小事,現在怎麼都無所謂!從春、春虎體內出現式神時,我就知道個大概了!」
不知為何被反過來發火。
冷靜思考一下,身體中出現式神多半是由於接吻的結果,這個推理太勉強了。但是,現在的春虎毫無反駁的想法和勇氣。看起來,和鈴鹿的接吻與普通的接吻有所不同這種細緻的感情已經傳達給了夏目,再貿然激怒她絕非良策。
——太好了。
大概吧,春虎在心中自我安慰。
「你能理解的話就好。謝謝。」
「……這不是值得道謝的事情。」
「是、是麼。但是,嘛,謝謝。」
「……」
夏目用赤紅的雙眼瞪著春虎。不過,「……笨蛋虎」小聲嘟囔了一句後,深深的、深深的嘆了口氣。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但是夏目似乎略微冷靜了一些。
深呼吸減弱了氣語,
「不論如何……親、親……這件事到此為止。畢竟除此之外,現在還有更重大的問題。」
「什麼?」
認真的語氣讓春虎再次充滿疑慮。
夏目接著說道,
「……你忘了麼?我在去年夏天和她直接『見面』了。她也『看到』了我。」
「怎麼可能忘記,我當然記得。但是,到底——」
「請回想一下。和她見面的時候,我是怎樣的打扮?」
夏目聚集會神的注視著春虎。春虎在迷茫之中再次試著回想當時的場景。
去年夏天的夜晚。暴風雨之夜。為了阻止意圖執行『泰山府君祭』的鈴鹿,春虎在本家的屋子裡成為夏目的式神,兩個人向『御山』趕去。然後在『御山』山頂的祭壇處對抗準備儀式的鈴鹿。
雨停了。空中出現朦朧的月色。當時兩人正騎在侍奉歷代土御門家、馬姿態的式神雪風背上。春虎的背後擔著箱子,夏目手抓雪風的繮繩,氣宇軒昂——
「……啊。」
春虎終於察覺到了。看到啞口無言的春虎,夏目點點頭。
「……是的。當時我……穿著巫女的衣服。坐在雪風背上……在馬上還和她有過對話。她也應該仔細的看到了我。身著巫女裝束、作為女性的我。」
春虎臉色蒼白。
正如夏目所言。鈴鹿看到了以巫女姿態現身的夏目。就是說,她知道由於本家『規矩』女扮男裝、作為男性在此生活的夏目實際上是女兒身。
但是,
「不、不對,等下!當時鈴鹿應該不認識『土御門夏目』的面孔。所以,她才會把我誤認為夏目吧?而且……我記得不太清楚了,即使在她和巫女打扮的你相遇時,我覺得她仍然沒有察覺到你就是『夏目』。」
「是的。當時她的確對我說出了『你也是土御門家的人麼』這句話。就是說她看到了我的臉,仍然沒有察覺到我就是『土御門夏目』。她肯定是由於之前得到的情況,滿心認為『土御門夏目』是男性吧。但是……」
夏目嚴肅的說道。
「她看到了我的臉。」
春虎再次沉默了。
是的。鈴鹿即使不知道當時見到的人是誰,也明確看到了「巫女打扮少女」的臉。只要如今再次看到夏目的臉,應該就會察覺到『土御門夏目』的臉與『巫女打扮少女』的臉相同。
春慮突然張皇失措。
「完蛋了!在剛才的入塾式上——」
「沒事。早晨在她察覺到春虎時,我馬上用隱形術隱藏了形跡。我沒有去看她的視線,但她應該沒發現我。直到現在為止。」
「但、但是……」
「……是的,但是,從今往後……」
夏目的語尾含糊起來,輕輕咬住嘴脣。春虎也無話可說。
即便比不上鈴鹿,夏目在陰陽塾中也算是名人。作為土御門家的下一任家主,受到諸多天才般的讚譽,在塾內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是說她是十分顯眼的存在。
本來『神童』大連寺鈴鹿就在從事夜光咒術相關的研究工作。而且她斷定夏目就是夜光的轉生,為了『泰山府君祭』想要和夏目接觸。她從一開始就應該關注著『土御門夏目』的存在。
這般想來,在鈴鹿進入陰陽塾的如今,難以想象她會對夏目沒有興趣。不遠的將來,她毫無疑問會前來接觸。
那麼,若是鈴鹿看到夏目的臉,該怎麼辦?
夏目的男裝被拆穿的可能性極高。即便沒有露餡,夏目的女扮男裝也難以說是成功。
——要怎麼辦才好……
春虎只能閉口不言。夏目也是同樣。
兩位青梅竹馬互相緘默的對視。彼此的臉上都沒有答案,只能微微聽到從塾舍內傳來的午休時的喧鬧。
3
最終也沒有得出結論,就這樣迎來了新學期第一天的放學。
夏目在午休時的言行肯定還殘留在他們的腦海中吧。京子、天馬還有其他的同班同學沒有再擠到春虎身前,而是從遠處窺探。因此教室內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安靜和緊張感。
話雖如此,也有例外。就是冬兒。
「……那麼?結果早上的『那件事』是什麼回事?你和那個小鬼還在吵架麼?」
冬兒走到了收拾著講義的春虎和夏目身邊,用周圍人聽不到的聲音尋問。滿不在乎的用「吵架」來形容和『十二神將』這樣的對手的關係,應該說真不愧是冬兒吧。現在的麻煩還不夠多麼,他甚至顯得比平時更加興高采烈。
但是,夏目坐在椅子上仰視冬兒,
「……不知道。」
小聲迴應後,就連這個喜歡麻煩的人也輕輕皺眉。比起夏目的回答本身,他大概察覺到了夏目的臉色和態度。
「怎麼了。需要這麼嚴肅麼?去年夏天的事件我只聽說了概要……你們做了非常招她恨的事情麼?」
冬兒注意到周圍視線後仍然直率的質問。夏目的表情像是不知該如何說明,看向了坐在旁邊的春虎。
但是,春虎,
「……夏目,拜託你向冬兒說明。」
說完後,突然起身。
「唉?」
「——春虎?」
夏目和冬兒嚇了一跳。
春虎依次看了二人,用只有這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去見個人。」
然後春虎留下兩人衝向教室的出口。「春、春虎!」夏目吃驚得想要叫住他,但他沒有回頭。
反正不能帶不能露臉的夏目一同去。
離開再次變得吵鬧的教室,春虎飛奔向走廊。
目標是一年級的教室。
——果然不能這樣下去。
在午休時和夏目的交流沒有想出解決的良策。在某種意義上這也理當所然,不是鈴鹿本人當然就猜測不出她之後會如何行動。
這樣的話,最迅速的解決方式就是直接去見她,試著和她交流。
在入塾式上的爆炸發言毫無疑問是她意識到春虎後刻意為之。即使是鈴鹿,對春虎也應該有無法理解之處。畢竟就是自己在去年阻止了鈴鹿的計劃。
——聽天由命,破釜沉舟……雖然想盡可能避免……
姑且先去見一面,瞭解鈴鹿現在有何打算是絕對的良策。現在的她和去年夏天時——在用禁咒喚醒哥哥的瘋狂下的她不同。應該會有所不同。當然,如同冬兒所擔心的那樣,自己受到怨恨的可能性不小,但就此坐以待斃則毫無進展。
春虎避開回家的學生,急速奔向一年級的教室。
但是,
「唉?回去了?什麼時候?」
到達一年級教室的春虎,看到從門前走過的兩名女生——校服還很新的新生,拜託她們叫鈴鹿出來。
但是鈴鹿已經不在了。聽她們說,下課後鈴鹿輕輕打完招呼後就迅速離開了教室。
「就在不久之前。啊,但是,我只看到她離開教室,是不是已經回去就不清楚了。」
「似乎是有人來迎接吧?我覺得大概是去見那個人了。」
「你知道那個來迎接的人在哪麼?」
「那個……」
「至於這個……」
糟糕了,春虎撓了撓頭。本打算鼓起勇氣飛奔來此,但大概只是白來一趟。這樣想來,在午休的時候就應該過來。
另一方面,由於在入塾式發生的那件事,這兩位新生當然記住了當事人中的春虎。好意回答春虎的問題時,兩人彼此間一直在頂胳膊肘。
春虎的問話中斷時,
「那個……前輩?大連寺在入塾式上說的事情是真的麼?」
「前輩是大連寺的原男友麼?還是說,是現任?」
臉上閃耀著好奇心、鼓起鼻子向春虎湊過來。偶然經過的素不相識的新生們也全都側耳偷聽。
前輩這個不習慣稱呼方式讓耳朵有些發癢。雖然被新入學的女生親切搭話也有些高興,但現在可不是開心的時候。
「不對,早上的那件事只是那傢伙在戲弄我而已。」
「但是,但是,你現在不就來找她了麼?」
「還有,用『那傢伙』來稱呼『十二神將』什麼的,果然關係不普通!」
「完全不對!只是認識而已。」
「呀!」
有什麼好驚訝的!本打算如此怒吼的春虎強行嚥了回去。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吧。春虎這麼想著正打算回頭,
——啊,等下。
「吶。你們和那傢伙——大連寺鈴鹿的同班同學吧?今天一天都在一起?」
「是的。」
「當然。」
「那麼,那傢伙——她是什麼樣子?稍微說過話了吧?」
「怎麼會,就算是同班同學,對方可是『十二神將』呢。」
「向她打招呼,她會很隨和的回答,但我們這邊就難以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兩個人一起搖搖頭。對陰陽塾的「前輩」說話時不是很輕鬆麼,春虎沒有說出自己的這番多餘想法。
「另外,大連寺在休息時間、午休時馬上就離開教室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是的,是的。班上也有同學想向她確認入塾式上的事情。結果沒有問到。」
「……是麼。」
就她在入塾式上的態度來看,本以為她對周圍的人表現的更加親切一些。之前春虎一直在擔心她會宣傳一些莫須有的事情,看起來是杞人憂天了。
——說起來,今天早晨的那件事果然是對自己的復仇吧?
兩位新生仍然想要打聽出真相不肯罷休。春虎隨意的敷衍了幾句後,迅速逃離了一年級的教室。
春虎在下課後馬上就衝向了一年級的教室,就算鈴鹿離開了教室應該也是在不久之前。而且如果她要是去和前來迎接自己的人匯合,那麼很有可能還停留在塾舍內。春虎暫且尋找起鈴鹿。
話雖如此,塾舍大樓太大,一個人尋找相當困難。拜託坤分頭行動的話,能不能找到也有些微妙。
「阿爾法它們在正門口守衛大概很可靠……但畢竟她被當成了偶像,也有可能從後門離開吧?」
最可靠的辦法是四處打探,挨個尋問路過的學生「有沒有看到鈴鹿?」。今天早晨發生了那檔子事,就算沒有發生,鈴鹿的長相也早已廣為人知了吧。
不過這種做法大概會讓春虎自身的風評再次大打折扣。眼前的騷動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此之上四處打聽鈴鹿的去向不知以後又會出現怎樣的傳言。不知不覺中可能還會傳出有婚約之類的事情。
——明天再做?
憂鬱的想法讓春虎瞬間洩氣。
但是姑且等待鈴鹿回來。他的目標不是有石獅子把守的正門,而是塾舍的後門。選擇這裡的原因在於正門人群混雜,即使找到鈴鹿也會被別人看見。為了避免更多的誤解,無論如何也要儘可能的在沒有第三者的情況下與鈴鹿直接對話。
「……等下。但是,如果有人來迎接她,肯定無法與她兩個人獨處吧?」
充滿氣勢衝出來的春虎走入了絕境,再次陷入迷茫,最終將錯就錯還是走向了後門。
大概由於已經放學,這裡路過的學生比起從正裡離開的少很多。春虎下意識的鬆了口氣。今天從早晨開始就沐浴在好奇的視線中,已經感到厭煩了。
——真是的,全都是麻煩事。
升入二年級的高漲心情和緊張感已經一絲不剩。實話實說,和鈴鹿接吻的事在今天早晨之前他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去年夏天的這件事給春虎帶來了相當大的影響,突然被鈴鹿親吻此事完全無法與在那次事件中受到的其他衝擊相比。春虎做夢也想不到,鈴鹿會以這樣的狀態舊事重提。
大概這可以說是鈴鹿的詛咒——乙種咒術。
「況且,也沒有人認真聽我解釋……。雖然是接吻,但含意完全不同。」
在空無一人的時候,春虎不知不覺的抱怨。
但是,此地並非空無一人。
「……喂,喂,惶恐之至……誠然所言。」
坤的聲音。
誠惶誠恐卻又不得不無意聽到的語氣。「……坤」,春虎抱住了腦袋。
「你也聽到我對夏目的解釋了吧?那是『真誠』的事實。」
「但、但是……!」
大概是無法忍耐了吧,坤情不自禁的出現在春虎面前。藍色的眼眸極其認真,三角耳朵也像打寒戰似的輕輕搖晃。
小巧的雙手在胸前緊緊合住。
「縱、縱為知名陰陽師,物件乃年不及事之女。如此輕狂以脣、脣、脣相許之事……!」
「那個呢,坤。以脣相許什麼的,是那傢伙主動親吻不能行動的我。你度過了無數時代,大概難以理解,在現在的時代中,年輕人親個一、兩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同班之諸位亦極為騷然……」
「他們只是在拿我尋開心!就算是鈴鹿對那件事也沒什麼想法吧。今天早晨特意提出來只是為了惹我生氣。我可以打賭!」
被自己的式神懷疑讓春虎難以忍受。春虎對坤極力的辯解。
坤面對春虎的樣子翻動著眼珠。看起來暫且傳達到了自己的心情。幼小的臉上浮現出了誠懇的信賴,坤點點頭。
「那、那麼……春虎大人對伊並無非份之想……?」
「沒有!怎麼會,完全的,沒有!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和那傢伙是敵人。算不上宿仇——至少我已經不恨她了。但也沒有愛戀的餘地。」
「……哈……」
坤仍然注視著春虎的臉,不久後露出了放鬆、安心似的表情。
頭上的耳朵來回擺動,尾巴也不老實的輕輕躍起。
「完全如此麼……此乃吾之失禮……」
道歉的同時她的臉上充滿了喜悅。春虎也鬆了口氣。
但在下個瞬間,坤的雙耳再次筆直的立起。
直至剛才為止猶猶豫豫的姿態猶如假象一般,坤拔出了尖銳的匕首,同時敏捷的轉到了春虎的背後。
春虎吃驚的問道,
「怎麼了,坤?」
看向後方時,坤背向主人,為了保護背後握住『搗割』。
舉起匕首的坤——對面有人影出現。
現在春虎等人位於通往後門的走廊。本以為周圍沒有人,但不知何時背後有人靠近。
女學生。
不認識的面孔。短髮,比夏目更加矮小。校服的袖子過長,似乎不太合身。仔細觀察才發現是位讓人感嘆的美人,但自己卻沒有察覺到。
存在感稀薄。面對面仍然感覺不到她的動靜。簡直就像回過頭看到幽靈似的,春虎無意間嚇了一跳。
透明感重合在美貌上的面無表情。
幻影般淡泊的身姿。(PS:此處日語是陽炎,指的是地面炎熱導致光線像火焰一樣的跳動的折射現象)
春虎下意識的凝視對方。
不過最初的驚訝過去後,春虎馬上就安心了。畢竟從這個女生身上感覺不到「危險」或是「緊張」。
仔細「確認」之後,靈氣也沒有異常。面對坤舉起的匕首也沒有表現出慌張的舉止。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大概是因為她使用了隱形術吧。存在感稀薄也可以用隱形還沒有解除來解釋。
奇妙的面無表情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認為是單純的迷糊。如今她像是還沒有睡醒,呆呆的看著春虎。
「……那個……」
——是誰?
在春虎提問之前,
「幼女。」
女生開口了,像是「砰」的扔出小石子般的說話方式。
「唉?」
「是幼女。」
「幼……啊,你是說坤?」
「狐狸幼女。」
「……」
「可愛的狐狸幼女。」
「…………」
開口後連續說出「幼女」。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春虎在這種想法下面部抽搐也沒有辦法吧。
坤向春虎一瞥,春虎點點頭,坤暫且將『搗割』收回鞘中。
春虎把手放在坤的腦袋上,預防式神暴走,
「這傢伙叫坤。是我的護法式。那麼——」
「可愛的狐狸幼女式神。」
「那個,所以說……」
「那麼你就是土御門春虎。」
突然被叫到名字,春虎有些意外。
「什麼嘛,你認識我?……嘛,嘛,反正也是由於今天早晨的事……」
「今天早晨的事?」
「嗯?不是麼?」
說起來她不是因為看到了春虎的面孔,而是看到了坤才認出了春虎。從「幼女的式神」到「土御門春虎」真是令人討厭的聯想,雖說也是事實。
女生用沉著的口氣,
「我沒有參加入塾式。」
「是這樣麼?那麼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和坤?」
「在典禮上被幼女告白了麼?」
「回答我的問題!說起來我沒有被告白,物件更加不是幼女!」
「……」
「為什麼要歪腦袋!不解其意的正是在下!」
今年的新生全都是這種傢伙麼。鈴鹿不必多說,這個女生也好,在一年級教室遇到的那兩個女生也罷,她們可以正常交流麼,春虎為此感到不安。坤雖然收起了匕首,但仍然用懷疑的視線注意著她的言行。
「總之,你是什麼人?找我有什麼事?」
今天從早晨開始就一直操心。春生氣的向謎之女生怒目而視。
面對春虎不禮貌的視線,女生仍然不為所動,臉上也沒有表情。
她用平淡的聲音,
「我是你的前輩。」
「唉?是三年級?」
春虎再次感到詫異。
這是一年級所在的樓層,看上去矮小的外表讓春虎對她是新生更加深信不疑。但是如果說她剛才使用了隱形術,比起新生的確更像是三年級。
「不好意思——不對,非常報歉。我以為你是新生……」
「因為我很小呢。」
「不是,那個……」
「因為我是幼女呢。」
「絕對不——!」
「沒關係,我經常被誤解。」
「你指的是哪方面?被看成一年級?還是說經常被誤解成幼女?」
「我經常被誤認為比實際年紀小許多歲。」
「請放心!至少看起來絕對不像幼女!」
如果夏目所言屬實,三年級已經達到半職業的水平,但拋開技術不談,人格居然是這樣。對高年級學生的敬意在數秒之間灰飛煙滅,春虎的聲音也粗暴起來。
「啊,混蛋,已經夠了。……暫且,那個,你……」
「前輩。」
「嗯,前輩。找我有什麼事?我之後還有要事。」
感到厭煩的春虎還是很有規矩的如此尋問。女生簡單的「沒什麼」回答道。
「只是偶然遇到。」
「……什麼嘛,我也微微感覺如此。」
「因為這裡有幼女,一不留神。」
「你喜歡麼?你這麼喜歡幼女麼,前輩!」
「不是。」
女生用沒有起伏的語氣回答,
「因為我知道土御門分家的孩子帶著這樣的式神。」
「唉?」
在這個瞬間,女生看起來沒睡醒的視線第一次聚焦了——春虎似乎有這樣的感覺。之前她不可能沒有看向自己,但她如同身於雲霧般的印象在此時才終於顯露身姿。
當然,這是春虎個人的感想,很可能只是單純的錯覺。
「我想見一次土御門家的人。」
「為、為什麼?」
「有興趣。好奇心。」
「……那麼,你之前見過夏目麼?」
「本家的兒子,之前我只在遠處看到過。我還偶爾走過你的身邊。」
「……」
聽到女生的解釋,春虎終於想明白了。
鈴鹿的出場讓春虎完全忘記了,在陰陽塾中春虎和夏目本來就很受關注。特別是夏目,身為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一任家主,理所當然的成績優秀、容貌端莊。而且還有身為土御門夜光轉生這樣的傳聞。
剛剛入塾的新生還好,對現在的三年級學生來說,「土御門家的兩位後輩」是十分令人在意的存在。這樣想來,偶然間遇到來打聲招呼也可以理解。
「當然——」
「當、當然?」
「對幼女也——」
「前輩,我不需要這種個人情報。」
春虎打斷了女生的話,嘟囔道。真是讓人疲憊的前輩。
「嘛,但是我能理解。前輩也大抵上了解我是什麼樣的傢伙了吧?滿足了嗎?」
「是呢。」
女生如此說道,邁著小碎步向春虎靠近。坤擺好了架勢卻被春虎用手製止。
女站在春虎面前,目不轉睛的仰視春虎。從這個角度看,她變得更小巧了。大概和鈴鹿差不多吧,說不定還要更矮一些。
女生舉起了手。
女生從袖口伸出了食指摸向了春虎的臉——準確而言是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印記。
「這個是。」
「唉?……啊,這個像印記似的東西麼?這個有許多原因,簡而言之就是咒術的——」
「不適合你。」
「別多管閒事!」
春虎第一次感到說話也會積累疲勞度。
看起來女生這下子終於滿足了。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她剛才的肩膀晃動大概是在笑吧。
「那麼」
小聲招呼後,她簡潔的轉身,邁著同樣的碎步離開了。
沒有回頭看向發呆的春虎,也沒有停下腳步,
「再見。」
然後女生穿過走廊消失在拐角處。剩下的春虎迷迷糊糊的不知該去向何方。
「……到底是什麼回事。」
無情打採的嘟囔了一句。
剛進陰陽塾時,春虎就因這裡的塾長、講師還有學生全都是怪人而愕然,但說起來以前從來沒有和高年級學生說過話。經過半年後,居然再次讓自己受到同樣的驚訝,陰陽塾果然深不可測。
「……啊……坤。暫且再次隱身吧?」
「是、是的。遵、遵、遵命。」
式神老實的回答一反常態的感染了春虎的內心。
——這傢伙是治癒系呢。
春虎深切的感受到。
正在此時。
「嗯?那不是春虎君麼?在這裡做什麼?」
春虎的背後傳來了從容的聲音。春虎慌忙回頭,
「大友老師。」
班主任——接著一年級,在二年級繼續擔任的——大友。左手放在西褲口袋裡,右手拄著杖,大友一邊拖動義足一邊向春虎露出了微笑。
但是春虎的視線穿過了大友,看向了他身後的兩人,
「啊。」
下意識的發出了聲音。跟前的一人——穿著飛行皮衣和牛仔褲的男人看到春虎,些許驚訝之餘,「哦」很高興的迴應。
「好久不見。還記得我麼?處理鵺時辛苦你了。」
「木暮先生——和——!」
春虎在上個月的靈災襲擊中與『十二神將』中的木暮禪次朗相識。但是春虎此時的大部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
少女注意到春虎後,複雜的表情從臉上一閃而過。然後嘴脣做出了「哼」這般居高臨下的冷笑動作。但是比早晨做作的樣子,這幅表情果然更像她的風格。
「還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呢,『前輩』。你用這麼熱情的視線看著我,讓我有些困擾——」
是的,鈴鹿用令人懷念的語氣罵向春虎。
4
「現在即使我對這傢伙做些什麼,也沒有任何好處吧?」
春虎提出想要和鈴鹿兩個單獨說話時,大友和木暮都面露難色。但是鈴鹿的這句話似乎得到了兩人的認同。
「……只有五分鐘。」
「春虎君也要冷靜。」
留下這句話後,木暮和大友離開了位置。
說是離開位置,實際上就是走到走廊的另一頭,在遠處觀望。大友和木暮似乎知道春虎和鈴鹿的因緣際會。想到今後的事情,與其讓兩人再也不會接觸,還是讓他們在自己的監視下見一次面更好。
因此,在塾舍的走廊裡,在遠處有大友和木暮等待的情況下,春虎久違的直接面對了鈴鹿。
儘管這樣,即使大人給兩人準備好了「交流下吧」這樣的機會,一時之間也難以開口。春虎和鈴鹿都在窺探對方的態度,時間在壓力之中緩緩流逝。
——要振作。我就是為此才來到這裡。
春虎給自己鼓勁,暗地裡深吸口氣。
「好久不——」
「怎麼了?」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鈴鹿的口氣要稍微強硬一些。
春虎開局受挫,
「唉?你說怎麼了……」
「……笨蛋。」
在春虎注視著鈴鹿的同時,鈴鹿沒有看向春虎,如此罵道。
「肯定是今天早晨的事吧。雖然吃了一番苦頭,但我還是很開心。」
「……那就高興吧。在我吃苦頭的時候。」
「呵,呵,呵。感覺不錯呢。解開心中鬱結,有這麼句話吧?」
「那樣就好了。」
「是呢。來陰陽塾也有好處呢。」
鈴鹿說著終於看向了春虎,滿臉笑容。
——這個小鬼。
春虎深知自己此行的目是交流,卻仍然怒上心頭皺起眉毛。
說起來,她就是這樣的傢伙。雖然不至於忘記,但久違的談話也確有新鮮之感。也就是新鮮的怒氣這樣的感覺。
「你的臉全青了呢。呀,笑一個,像那時候的你一樣。」
「……你這傢伙太過分了。一開始的致詞是什麼回事,大概就是裝可愛吧。霎時之間我還以為是別人。」
「哼——因為我可不是像你一樣的笨蛋。說起來,本來我和你的立場就不同。立場,你明白麼?看來普通的學生理解不了呢。」
「立場,呢。那麼你要走偶像路線麼?太勉強了吧。我確實理解不了。真厲害呢,『十二神將』。」
事先嚴令坤不許出來真是有先見之明。春虎和鈴鹿兩人面帶目中無人的笑容,中間火花四濺。
毫無成果。
但是春虎覺得這是必要的步驟。
簡而言之,鈴鹿是性格彆扭的人。在去年夏天他就瞭解到了這點。如果沒有低階的互相咒罵以及毫不客氣的言語之爭,就沒辦法敞開胸膛說話。
而且,
——雖然讓人生氣……
但是並不討厭。彼此敞開胸膛說話,即使是咒罵也會感到爽快。恐怕鈴鹿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那麼?」
春虎稍微切入了主題。
「你為什麼會在陰陽塾?入塾說是出於某種原因還有本人的希望什麼的……反正後者無所謂吧?那麼是什麼原因?」
「哈,為什麼我必須要逐一向你說明?笨蛋似的。」
「喂,喂,別蹬鼻子上臉,我可是你的初吻物件吧,honey?」
聽到春虎厚顏無恥的話後,鈴鹿下意識的歪起嘴角,怒目瞪向春虎。
但是,瞪了不久後,
「……是懲罰。Penalty。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不然的話為什麼我非要來這裡不可。」
「penalty?是對去年的事件?」
「還會有別的麼?……真是的,吵死了。身為國家一級陰陽師的我為什麼要和這群半桶水在一起不可?太屈辱了!」
「……真是可憐的孩子。」
「才不想被你這麼說!本來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都是某人的錯……才導致我現在的慘狀。」
鈴鹿說完後,臉上浮現了自嘲的笑容。這份自嘲不是她用來證明自己從容的姿態,看起大概有一半就是自暴自棄的自嘲。她像是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春虎馬上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真好呢。這位某人過來找你了。」
「……」
鈴鹿臉紅了。
少女瞪向了春虎。但是春虎正面回視之後,她又閉上了眼睛。似乎想說一些激烈的話……但是最終沒有說出口。
之後大概為了隱藏自己的表情,鈴鹿看向了別的方向。
看到鈴鹿這些小孩子似的反抗,春虎輕輕嘆了口氣。
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
「……哥哥呢?在那之後埋葬了嗎?」
「……嗯。」
「這樣啊。」
「……」
鈴鹿閉著眼睛,背過頭去。似乎不想讓春虎看到自己的表情。
春虎不急不忙的緩緩說道。
「penalty呢,到什麼時候為止?」
「……三年,直到畢業。」
「這樣啊。但是呢,能夠這樣結束不也很好麼?」
「……哈?你真是笨蛋。不可能就此結束的。你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麼嗎?」
聽到外行天真的發言,鈴鹿打起了些許精神,鄙視春虎。
然後,
「反正你的班主人會偷偷告訴你,機會難得我就親口說好了。」
話音剛落,她突然用右手撩起了自己的前發。
鈴鹿的額頭清楚可見。什麼嘛,感到有些懷疑春虎突然注意到少女的額頭上有個細小的「印記」。
長約一釐米左右的兩根線交錯——細小的X印。
春虎看到這個「印記」後迅速連想到了自己臉頰上的五芒星印記。雖然比鈴鹿額頭上的精巧,但外觀上大體類似。
「這、這是什麼?……咒術?」
「是的。用來封印我的咒力。」
「唉?什麼?現在你的咒力被封印了?」
「我不是說過了麼。」
「……這就是懲罰?」
「別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鈴鹿面帶些許厭惡的表情,露出自己的額頭。但當春虎靠近凝視時馬上臉紅起來,慌忙放下了前發。
「——嘛,嘛,雖說是封印,但也只是限制而已。我本來只是名研究員……但是可恨就是可恨。說起來,封印我的咒力什麼的,簡直就是全體咒術界的損失。我在說什麼,這種感覺不是像笨蛋一樣。」
她快速的說完了這段話。看上去有些發火,卻意外的感受不到怒氣。
但是,春虎對此完全同意。
雖說是『十二神將』,不對,正因為是『十二神將』,引起了那種事件的鈴鹿成為了陰陽廳眼中的「危險人物」。讓這位「危險人物」進入陰陽塾——既是對當事人的處罰——也很可能招致各種麻煩。不過,如果封印住她的咒力,即使鈴鹿引起麻煩,危險度也會變低。
畢竟鈴鹿優秀的能力和不成熟的性格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就連門外漢春虎也察覺到了,陰陽廳不可能沒有看到鈴鹿身上的這種不平衡。暫時封印住她的能力,讓她與能力相近的同時代學生共同在陰陽塾學習,在催促她的人格成長這方面可以說是相當優秀的處罰。
而且,特意採取這種處罰也是陰陽廳對鈴鹿的能力評價很高的證據。即使引發了那樣的事件,陰陽廳仍然需要『神童』吧。
「啊,不要忘記封印只是限制性的,打敗像你這種程度的傢伙輕而易舉,別得意忘形。」
「我沒有得意忘形。首先,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哼。……嘛,當然。你還沒有不自知到找我滋事的程度。」
「所以說不會的。」
春虎對頂嘴的鈴鹿露出了苦笑。
和她在過去有無法忘記的因緣,現在也難以斷言不再害怕她。不過即使如此,春虎覺得自己正在逐漸瞭解這名叫為鈴鹿的少女。
她毫無疑問是難以相處的傢伙。不過並不是不能相處。
「你又如何?早晨的事就算了,如今還在恨我麼?」
春虎試著用調侃的語氣尋問。然後鈴鹿露出了難以回答的樣子。
恐怕在考慮各樣模式的毒舌吧。
最後說出來的是,
「……哈。一如既往的把自己的愚蠢全都暴露出來了呢。應該說是自我意識過盛吧。為什麼身為『十二神將』的我會對你這樣的人睚眥必報?早晨的那件事只是偶然發現了你,稍微愚弄一下而已。」
鈴鹿用極其厭煩的口氣洋洋自得的說道。春虎本想發怒,最後還是苦笑了事。
——說不定,這傢伙,
實際上比春虎想象中更加容易理解。當然也有可能是春虎被騙了。
「聽到這句話我就安心了。剛才我也說過了,我想盡可能不再和你爭吵。
「所以說別得意忘形。去年夏天是例外中的例外。我會和你爭吵什麼的,想想看本來就毫無價值。你能稍微掂量下自己的份量麼?」
鈴鹿歪起嘴角嘲笑道。忍耐,忍耐,春虎對自己暗示。
但是,鈴鹿繼續說道,
「啊,對了。不僅僅是你,還有土御門的下一任家主也同樣。土御門夏目。」
她一說出口,春虎下意識的全身顫抖。
萬幸的是鈴鹿似乎沒有察覺到春虎的反應。
「聽說在陰陽塾被當成了天才,畢竟還是業餘之人。你忘了麼?去年被我輕而易舉的吸走了靈氣。」
「……沒、沒忘……」
春虎好不容易擠出了回答。回答的同時也在全力的思考。
——這樣的口氣,也就是說,還沒有……
鈴鹿還沒有察覺到夏目的真面目。
然而,就像是印證春虎的這個推測似的,
「結果我到最後都沒有看到土御門夏目,是怎樣的傢伙?應該比你正經些吧?」
「……那個呢,嘛。」
「哼。嘛,我的期待落空了麼。雖說是夜光的轉世,到現在還沒有取得資格,在這種地方上課。看來不配當我的敵人呢。」
「那個轉生什麼的,還沒有確定吧——」
「哈?身為國家一級陰陽師、還是夜光研究專家的我已經如此斷定了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果然沒錯。鈴鹿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夏目的真面目。
但是,除去這點,春虎仍然有不得不問的事。夏目是夜光轉世這個傳聞煞有介事的流傳開來。夏目自從懂事之後一直為此所苦惱。
不過,這個問題只是自尋煩惱。
「說了這麼多,讓我和本人見一次吧。從明天開始就沒有令人抑鬱的看管人了。我也對夜光的轉世有些興趣。」
「不,那個——!」
「嗯?怎麼了?有什麼問題麼?」
鈴鹿露出了怪異的表情。春虎焦急失措。
不讓同在陰陽塾的夏目和鈴鹿見面的理由,一時之間相不出來。蹩腳的謊言馬上就會被拆穿,如果以「夏目不想見鈴鹿」為理由拒絕,鈴鹿反而會更加好奇,很可能主動與夏目接觸。
——糟糕了!
怎麼辦?春虎陷入了不自然的沉默之中。
但是,
「大連寺,差不多到時間了。」
在不遠處看守的木暮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幫助。
木暮向兩人走來的同時拿出手機確認了時間。
「報歉,我之後還有工作,差不多回去吧。」
木暮的話讓鈴鹿輕輕皺起眉頭。看起來鈴鹿在同為國家一級陰陽師的木暮面前沒有裝老實。
她用和剛才對春虎同樣的憤恨語氣,
「……你先走一步我也沒有任何困擾。」
「不巧的是,今天我畢竟帶你一起回去。學年不同,但畢竟都是陰陽塾的學生。說話的機會還有很多吧。」
說完後,木暮用明朗的笑容看向春虎。
「但是,我找你還有點事。」
他突然用胳膊纏在春虎的脖子上,拉著驚訝中的春虎遠離了鈴鹿身邊。
「什、什麼事?」
春虎慌忙問道,木暮背對著鈴鹿悄悄耳語。
「怎麼樣?上個月的恐怖活動後,夏目君的周圍有什麼異常麼?」
「沒有。」
「是麼。當時太混亂,因此沒能和你們好好打招呼。但是天狗向我彙報了你們的活躍。我作為個人想再次對你表示感謝。」
「不用不用,我只是想成為夏目的力量……」
畢竟對方是『十二神將』,身為獨立祓魔官的精英。春虎在慌張當中做出回答已經全力以赴了。
看到春虎這樣的反應,木暮露出了笑容。
「不用謙虛。我真的很感謝你們。我代表祓魔局再次致謝。當時真是幫了大忙。」
「……哈……」
如同木暮所言,靈災襲擊時一片混亂,春虎幾乎沒有和這位獨立祓魔官說話的機會。之前大致從夏目和京子口中聽說過他,但完全沒想到他是如此毫不做作、直爽——而且我行我素的人。
「那麼?感謝之後還有什麼嗎?」
木暮壓低了聲音,
「大連寺就拜託你了。那傢伙本性不壞。只是不擅長直率的與人交往。」
春虎不由得注視著木暮的臉。
木暮抱住春虎的肩膀,再次微笑。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只是說讓你們融洽相處。沒關係,我雖然沒有聽到你們所說的內容,但看到剛才的樣子就能明白。你肯定能和她很好的相處。」
木暮對春虎耳語完,沒有等待春虎的回答就放下了胳膊。
敲了下春虎的肩膀,當作告別的招呼。
「……好了,走吧,大連寺。」
木暮離開春虎身邊,催促看向這邊的鈴鹿。
鈴鹿看向春虎的眼神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最終沒有開口。她沒有等木暮,自己先行向後門走去。春虎也錯過了時機,默默的看著鈴鹿離開。
「再見,陣,從明天開始就拜託了。」
「byebye。」
木暮最後向大友打完招呼後,與鈴鹿一同離開了走廊。剩下的只有春虎和大友。
最後大友毫無干勁的回答嚇了春虎一跳。如果沒聽錯,木暮用「陣」來稱呼大友……
注意到了春虎的疑惑與疑問後,大友向春虎聳了聳肩。
「我和那傢伙有段腐緣呢。不說這個了,怎麼樣?鈴鹿君今後能順利麼?」
「唉,不是,那個……」
看到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春虎,大友露出了微笑。同樣是柔和的微笑,但卻與木暮的有著不同的意味。
「禪次朗說了什麼,我大致都能想到。不過,正直而言,我也覺得鈴鹿君需要朋友。」
「朋、朋友麼?」
「是的。……你注意到了嗎?現在的鈴鹿君吶,與剛進入陰陽塾時的夏目君站在類似的立場上吧?只是眾人看待他們的視線正好相反。」
「……!」
班主任出人意料的分析讓春虎瞠目結舌。
春虎在半年前轉入陰陽塾時,夏目與班上同學互不來往,在教室中受到孤立。部分原因是由於夏目認生的性格,但纏繞在她身上的夜光傳聞也毫無疑問是重要原因。何況——這是大友不知道的情況——夏目身為女生,必須躲避著周圍生活。直到春虎到來之前,夏目連一個可以親切交談的人都沒有。
相對而言,鈴鹿是『十二神將』中的『神童』。作為剛剛入學的新生就備受矚目。短短的一天內,已經變成了學生們的偶像。
但是春虎知道,這是「大連寺鈴鹿」對外的演技。能夠和真正的鈴鹿正常交流的果然只有春虎一人。在孤獨的程度上,鈴鹿和過去的夏目相同。
「……你轉學進來後,夏目君周圍的環境有很大改善。這都是你的功勞。所以這次轉來的鈴鹿君,你至少也幫幫忙吧。」
大友說完後,把手放到了春虎的肩膀上,是木暮敲過的另一邊。
春虎無法做答,沉默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