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門與水門管理人
馬兒朝著與我昨天走的相反方向,往溼地前進。溼地是一片圍繞住某個池子的大片土地,池子形狀則宛如頭上冒出多支奇妙觸角的章魚。為了不讓人誤闖,用網子蓋了起來。馬兒穿過旁邊,走進小樹林帶。接下來的地方,我從沒到過。馬蹄將雜草下的腐植土踢飛四散,那陣陣溼味也傳至我(想必馬兒也是)鼻中。
穿越幽暗森林,來到沼地。茂草漫過膝蓋,馬兒腳步變得笨重明顯可見。濺起的泥巴,還彈上我額頭了。
「沒關係,慢慢走吧。」
我對馬兒說。結果,一個低沉聲音響起:
「你不想在這裡過夜吧?」
馬兒回答了。事態有些出乎意料,霎時讓我心生動搖。不過,有個人迴應自己說的話,還是值得慶幸,尤其在這種狀況時。
「有那麼遠嗎?」
我儘可能保持自然發問。
「通宵趕路的話,明天一早就到了。對我來說不是問題,但你還不習慣騎馬,很難受吧!趁太陽完全落下前,最好找個地方休息。若速度再快點,日落時剛好能走出這片草原到山丘上。」
馬兒大氣也不喘地說。
「知道了,交給你決定吧。」
語畢,馬兒的腳步似乎又更快了。
午後的和煦陽光,隨著黃昏時刻的來臨,將草原染成一片金黃。微風吹過,遍地草原像極美麗野獸背上的鬃毛,留下風兒拂過的痕跡,輕輕搖曳。
「好美。」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是啊。」
馬兒放慢速度,停了下來。
「我也是喔,一直都這麼覺得。今天還是頭一次跟其他人一起看這片風景,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聊過這個吶。」
然後,他由右至左動了動那身跟草原有著相似色澤的鬃毛:
「太美了。」
它低語。
絲線般的細長新月,已經高掛水藍天空。其下的低矮山丘,以深濃的藍灰色與天空相連。
「我聽說,這兒從遠古時代起就是這樣了,連溼原、水路都還沒出現時,就是這樣。」
馬兒喃喃說。
「從遠古時代開始?」
所以這是?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是太古時代的景象?」
「不知道。」
馬兒有些感傷地回答。
「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不懂這個問題為何讓馬兒如此難過。不能困在這裡,至少,困太久是不行的。
「出發吧。」
語畢,我們再度上路。低語的是馬兒或我,已不得而知。在這片不帶感情的金黃色景緻中,我騎著擁有同色鬃毛的馬兒愈行愈遠。而馬兒若開口,我就回話。這時,我才首度體認自己是獨自一人的事實。周遭渲染成太過劃一的清澄色調,讓我有種被排除在外的錯覺。清楚確信「我是獨自一人」的瞬間,對我的話有所反應的馬兒,突然成為無可替代的存在。
「好美喔。」
「是啊。」
為草原染上色彩的夕陽終於轉為暗紅色之際,我們終於登上山丘。溼原的水從此延伸至彼方,形成一條水路。我跳下馬,和它一起眺望眼前展開的風景。
「那條水路之前是潛在地下的。」
「原來如此。」
馬兒的說明令我恍然大悟。島的這一端如此溼潤,相對的,遺蹟那頭乾燥極了。我憶起在學校地理課時曾上過:如果兩地不會同樣溼潤或乾燥,是起因於某種迴圈不良。嗯……是什麼迴圈呢?
「最後穿過那片小樹林帶,就是水門了。」
「看來就快到了。」
「現在去嗎?」
「通宵?水鼬怎麼辦?」
「水鼬?」
馬兒一臉訝異地重複。
「我沒聽說過這玩意。」
水鼬不是在這一帶出沒嗎?還是馬兒沒上過正規學校,不曉得關於水鼬的知識呢?我大致說了水鼬的危險性。
「你竟然不知道,真怪。遇到水鼬的可能性應該很高吶。」
「他們不攻擊馬吧?如果是必要的資訊,我一定聽過。」
我想:說的也是。對我們來說重要的資訊,對馬兒則未必如此。但是,馬兒與我兩者同行時怎麼辦?該以誰對世界的認知為優先?
「好吧。」
馬兒說。
「全聽你的。」
它對我如是說,老實說這讓我放下心來。我還是頭一次遇到像這樣跟同伴意見對立的狀況,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於是,我們著手準備露宿。話雖如此,也只是找個看似能舒服躺下的地方、鋪上墊子,馬兒吃草、我拿出阿姨的食糧享用,如此罷了。之後,馬兒向我打聽水鼬的事,我也把知道的都說了。
「那麼,水鼬的資訊我便完全接下了。」
馬兒感慨萬千地說。
「關於剛才經過的草原……」
我問馬兒。
「你剛剛提到太古的銀白草原,剛才的草原便是太古殘留的遺蹟嗎?」
「很抱歉。」
馬兒悲傷地說:
「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你看起來很難過,剛才也是。一定知道些什麼吧?」
「喔,那個呀。」
馬兒嘆氣似地回答。
「白天經過那片草原,看來的確是閃閃發亮的銀白色。陽光變成我不認識的純白光線灑在草原上,波光粼粼,實在太過眩目,亮得我睜不開眼。所以,我只能閉上眼拼命奔跑。不過,有時還是得微微睜開眼確認自己所馳騁之處。那一刻,只見銀白的浪一波接著一波襲來,彷彿無窮無盡。這時,我的心情突然怪怪的。我這麼努力奔跑,到底是要往哪去呢?只有見到那片草原如那般閃耀光輝時,我才會浮現這樣的心情。剛才就是想起這件事。因為太感傷了,所以我儘量不在白天通過那兒。」
馬兒這番話,儘管我未曾體驗,卻深有同感。我閉上眼,滿懷感觸低聲說道:
「……我懂。」
「所以呀,草原只要努力閃著金黃色就好,就像剛才那樣。」
「……原來如此。」
「變成銀白色,總覺得已超出我能理解的範圍。」
「這樣啊。」
這句話我也能體會,那是一種被來勢洶洶的東西席捲的感覺。
「睡吧。」
馬兒似乎不願再回想,提出這個建議。我也同意,便在與昨晚相同的星空下過夜。昨天我睡在「燈臺」旁,今晚是在未曾採訪的島嶼境外渡過。相較之下,今天有了事前準備,心裡也舒坦些。
接下來直到天明前,我都睡得死沉,想必應該是累了吧。再睜開眼,天色已亮。在馬兒催促下,我慌忙整裝,跨上馬背。早上都拼命賓士在小樹林帶中,午後便已離開。
在這裡,我第一次見到「海洋」,那超越我的想像,不知如何形容。好大——這樣說聽起來很蠢,但它就是好大。而且,這裡空無一物,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地步,眼前只見一整面飽滿的液狀物,隨著一定律動微微起伏,就像一隻正在呼吸的巨大生物,這便是我曾無意間想像到的太古草原。
沿著這片廣大海洋走了一會兒,終於望見水門。
原以為水門是更龐大的城牆,實際上只是一座細長舊塔(不過,此時的我太早下定論,這不是「水門本身」,正確來說應該叫做水門管理人之塔),塔身隨處佈滿小小氣孔似的窗子,上面有個瞭望臺般的平臺,最頂端是三角形鱗狀屋頂。必須先走下一段被草地覆蓋的陡坡,才能抵達塔的入口。上頭雖有一條細長小徑,但我不認為馬兒走得下去——事實上沒問題,只是我沒有騎著馬下坡的勇氣——於是我下馬,讓馬先走在前頭。這是考慮到我們其中一方萬一滑倒時,誰被誰壓在下面對我倆的組合而言傷害最小。
走到坡底,此處草地逐漸變為砂地,塔四周以柵欄團團圍住,開啟簡易推門,我來到玄關前。
玄關門彷彿以舊木板集合而成,我敲了敲,聲響卻立刻消逝,於是我更用力更快地敲。聲音似乎立即被周遭吸收,還未傳達到任何人耳中,就如同掉落砂地的水珠般消失了。察覺這點後,我握起拳頭,像要幾乎將玄關搗毀似地猛力敲打。
接著,終於從裡頭傳出細微動靜,我停下敲打動作。大門緩緩開啟。聽說管理人是位老人,來者卻宛如少年——且比我小上一圈——看到對方我吃驚不已。對方說話了,聲音聽來並無不悅,但也說不上心情好,令我不覺聯想到阿姨們:
「敲得這麼用力,馬兒都回去啦。」
我不禁回頭張望,確實只剩下一望無際的砂地和山丘,空氣的流動形成線條清晰可見,馬兒已不見蹤影,我有點混亂。
「但是,它剛剛還在呀,怎會不告而別呢?」
「消失時是沒有聲音的,進來吧!」
他說道,並領我進去。
裡面很暗,直到雙眼適應之前,我暫時不敢走動。
「渴了吧?」
對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口正渴。
「到這裡來。」
說完,他拉起我的手,那隻手的觸感很不可思議。儘管他的手青筋暴現又粗糙枯乾,卻透出幾分溫潤感受。
我聽他的話,坐到某個像椅子似的東西上。這又是一張感觸老舊得不可思議的椅子,感覺像要熊小吮僕卜沉,但又似乎有支撐。我猜裡面塞了稻草、軟木,其他還有什麼呢?因為四周有小窗,雙眼逐漸適應室內光線,才看清這是間天花板不高、但感覺舒適的起居空間。
「這裡還是第一次有客人來。」
他倒了一杯水走來。我接下水杯,向他道謝。彷彿在迴應我似的,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噥著,隨即坐回躺椅。房內的椅子,就只有我坐的單人椅和那張躺椅。
「所以,或許有不尋常狀況。若你方便,請告訴我哪兒有問題,好嗎?」
「我也是第一次來管理人家。連正常狀況都不清楚,更別說能發現什麼不尋常了。」
「原來如此。」
他大力點頭。
「是這樣啊,因為你被驅逐出來了。」
沒錯,的確是,我被驅逐出來了。我也深有同感,接著問:
「恕我冒昧,你是管理人嗎?」
「是呀。」
他直視我的雙眼,點頭回答。
無論今後我和這位管理人之間會演變成何種關係,總之,這就是我們最初的相遇。
●牆
在一座看似無盡頭的螺旋階梯往上爬五圈後,守門人分配給我的房間就在那兒。我們開啟一扇階梯傾斜而上(階梯也不可能平平的就是了)、像是掛在塔內側壁上的小門。暫且不論走進去時,感覺有如要步出這裡,似乎一不小心就會墜落。我習慣他人朝自己正面上上下下的「斜坡」—突然從旁邊參與「已經存在於彼處的斜坡」,還真叫人無所適從。好不容易走出房門,上下於階梯之間,卻總無法讓這「斜坡」屬於自己。簡單說,我沒有「克服這道斜坡」的實感,這不像自己過去一路走來道路的延伸,就像借來的東西般不安的感覺揮之不去。
房間是圓的,理所當然並不大。木頭地板多處起伏不平、邊緣翹起,地板角落有個小床。兩扇窗正好位於對稱位置。從其中一扇窗望出去,可看見「燈臺」。能望見「燈臺」一事,讓我重新憶起這裡是島嶼的一部分。回想起來,自從在「燈臺」旁露宿一晚後,一切都在瞬間改變了。那時分裂出的「我」,已經順利融入「我們」成為其中一員了嗎?
下樓後,管理人說要吃飯了,於是我坐到餐桌邊,看著正在打理餐點的他。至今為止,總是由負責伙食的阿姨備餐,又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進行,眼前還真是一幅難能可貴的景象。管理人倒進木碗中的湯,跟我至今吃過的糧食大異其趣。我說了之後,對方道:
「這是資源化之前的糧食,各種獵物常進到大水門裡來。」
「我能消化嗎?」
我擔心地問道。
「應該可以吧,我便是為此而調理的。」
我暍了一口,身體似乎可以接受,才又放心喝下去。
「真是不可思議。」
我老實說了。
「吃飯這件事,目的在於攝取必要營養、製造供身體活動的能量吧。一直以來,我都是為此而吃的。」
「完全正確。」
「不過……」
「不過?」
我不知如何解釋,於是吞吞吐吐地說:
「怎麼說呢,現在可能無法完全表達,但我覺得並不單純……啊,並不是這餐飯水準差的意思喔。好像除了原本目的外,還攙雜了其他許多要素……」
「你腦中沒有評判這種飲食的字彙吧?」
管理人邊點頭邊說。
晚餐結束,管理人建議我:「累了吧?早點休息。」於是我上樓回房。推開窗,聽見波濤聲傳來,突然湧出吹排笛的念頭,便拿出排笛,站在窗邊吹了起來,然而,笛聲似乎無止境地遁入虛空之中。遠方天空好像在發亮,浪濤聲也暫時停止,有種笛聲全被周遭環境吞沒的錯覺,到最後,甚至讓我心中發毛。於是慌忙將窗子關上,鑽進被窩。
第二天早晨,管理人問:
「昨天晚上,你唱歌了吧?」
「不,我在吹排笛。」
「嗯。」
管理人喝了一口茶。
「時候到了吶。」
他喃喃說道。
「咦?」
我反問,但管理人沒回答。
「今天帶你去看水門吧。」
他宣佈。吃完早餐,我們便出門了。
為了不讓來自海洋的潮水過度逆流,面對海洋的大水門,在漲潮時是關閉的,然而其他大多數時候是開著的。踩著草地往上游走去,水路在大樹林帶附近某處分成三條,每條各自設有閘門,也就是被稱為「lock」的裝置。為了調節單條水位,設有兩個水門,水門之間隔一段距離;當上游水門關起時,便開啟下游水門。此時,我不甚認識的褐色「各種型態物質」流進來,接著,下游水門被關閉,流進這裡的水位逐漸上升,待水位升高至與上游相同高度時,便開啟上游水門,而那些「各種型態物質」也隨之被釋放至上游。三條水路都是如此運作。
水門管理人的工作,就是從事這些與水路迴圈、汲取海洋水分與排水等相關的操作。
「好像很難。」
「就是啊。不過,口頭上能說明的還算簡單,像這樣。」
管理人開啟腳下小門,取出手套戴上,開始用雙手旋轉起有著金屬光澤的手轉盤。
「關閉、開啟。只不過,必須觀察當天潮位和水量做調整,你很快就會習慣了。」
結束水門的開關操作後,我們回塔裡房間吃午飯。
「最早出現的東西是『牆』。」
管理人攪拌著碗裡的湯說道。
「要說『牆』構成了全世界也不為過。『牆』把混沌的世界分為內、外兩邊,而內側形成了『島』。」
「『牆』……」
我試著低聲複誦。
「『牆』的存在目的是什麼?學校沒教,我也沒聽過。」
管理人點點頭,彷彿在說「嗯,我想也是」。
「形成這座島的『牆』,現在幾乎完全崩壞了。目前代替『牆』發揮同等作用的是大樹林帶。」
我喝著湯,想起在市公所將糧食分給我的阿姨,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阿姨們最近怪怪的。以前的她們,任何工作都進行得迅速俐落、毫無拖延。連我在外過夜那次也是……我的處分拖了一陣子才下來。但是,我並不討厭這種奇怪之處,畢竟她們也想辦法把我送到這裡……怎麼說呢,阿姨們還是有為我著想。」
管理人喝了一口自己那份湯,低聲說道:
「島上現在正逢改革期。」
●發信、接收
「來,聽見沒?豎起耳朵仔細聽。」
管理人對我說。於是我閉上眼,凝神傾聽。
是風吹過大樹林帶枝頭的聲音,在好幾萬片葉子微微顫動的聲響之中,不知我是否多心了,似乎還混雜著砂子飛擊玻璃窗般奇妙的摩擦聲。
「好像有什麼在沙沙、窸窣作響……」
管理人心滿意足地點頭。
「好耳力。就算跟馬說,它們也聽不見。因為它們老是負責搬運工作,傾聽能力也退化了。其實,只要有心就聽得見吶。」
我再次閉上雙眼,確實聽見某種聲音。雖然微弱、卻如同飽滿潮水一般。一旦注意到它的存在,似乎就再也無法安下心來。
「到底是什麼聲音?好像有幾千、幾萬個小生物在吵鬧的樣子。」
「太驚人了,你真的有副好耳力。」
儘管管理人讚歎不已的神情令我心情愉悅,但思緒已被那陣聲響佔據,因為想捕捉那極其細微的聲音,整個身體甚至往海濱方向傾去。大氣的微妙振動,它已遠遠超過「感覺舒暢」的範疇,在我體內喚醒一種類似走投無路焦躁感的感覺——但還稱不上完全「被喚醒」。此時我還能壓制它,還沒放棄想得知往後事態發展的自我慾望。
「那是什麼聲音呢?」
我佯裝成無意探知答案的模樣,自言自語說道。彷彿在等待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這感覺令人害怕。
「我說過牆和島上的事吧。」
管理人的語氣稀鬆平常,看來問題不嚴重。
「嗯。」
「很久以前,『牆』只創造了這一個島。但是,並非永遠如此。」
我無法完全理解這話的意思,只是靜靜地凝視對方。
「也就是說呢,除這座島以外,在別的地方也出現了被這『牆』劃分開來、在其中保持內部秩序的存在。」
道回稍微聽懂了,姑且不論是否能確實感受,我想,就跟宇宙中邐有其他群星一樣,其他地方八成也有與這座「島」同種類的物體存在吧。我如此理解後問道:
「不排除這個可能。所以,那座『島』上,也有『我們』嗎?」
管理人盯著我看,然後緩緩開口:
「我不清楚你所謂『我們』這個字眼所統稱的物件該具備哪些條件,不過,如果是指那座『島』上分裂繁殖的『東西』,那麼答案是『有』。」
如果分裂、繁殖就相當於「我們」,讓我突然對素未謀面的「島」上的「我們」產生莫大興趣。
「那裡也有家或學校嗎?一定也有推進棒吧?當然,一定一模一樣嘍?有什麼不同嗎?」
「有不同之處,或許該說,完全不一樣。」
這個答案更加助長我的幻想,畢竟「我們」全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個體。從前總認為是理所當然。「完全不一樣」的「我們」,這種可能性簡直讓我心醉神迷。
「太了不起了。」
我出神地說,管理人一臉訝異:
「說實話,我完全沒料到你會這麼高興,你不會不安嗎?我本來還擔心,你一定會對未知的東西感到恐懼呢,看來也沒必要了。」
「恐懼嗎?如果是水鼬,我想我會害怕——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我這麼回答後,管理人緩緩開口說了:
「那就糟了。這附近呀……」
他說著舉起右手,指向窗戶另一頭。
「水鼬的巢穴就在那裡喔。」
我能感覺指尖在發冷,當下無法立即出聲。管理人見狀說:
「怎麼,你真的很怕它們吶。」
他似乎感到不可置信,睜大眼看著我。
「不對嗎?」
「不,這是真的。關於水鼬,我不清楚你學過哪些知識,但釉們確實是系統中的一份子,不是那麼恐怖的東西。它們在水門附近的溼地產生,每天早上潛入水門,經由水路四散到島上各個角落。發現必須排除的東西,就將它們拉進水路、排出水門外——這是水鼬的基本行動模式。它們只是發揮這個作用罷了,水路是它們採取的交通手段,所以水鼬會沿著水路移動。」
這次換我瞪大眼了。這麼說來,今早那些形態不明的物體,就是水鼬嘍。
「就是那些嗎?」
「沒錯,你們為水鼬的真面目加油添醋了。」
「不過,馬兒怎會說它沒聽過水鼬呢?」
「你不必多想馬兒不知道水鼬一事,它們生來就是如此,跟自己無關的事物,就算近在眼前也視而不見。它們的程式被設定成不接收多餘訊息,這座島上的生物,應該幾乎都這樣。」
「但是我提到水鼬時,馬兒好像很有興趣地聽我說。」
「那匹馬應該具備開啟感覺的潛在可能性吶,雖然還不及你的程度就是了。」
接著,我說了「阿姨」的事,說到曾為我處處設想的「阿姨」。管理人點點頭:
「原來,這種『馬』和『阿姨』開始出現了呀。」
他喃喃自語。
「而你說你害怕水鼬,但水鼬真有那麼嚇人嗎?」
於是我思考,水鼬帶給我的感受是否真是「恐怖」。老實說,不知道。「遭水鼬攻擊」在日常生活中理應不可能發生,卻好似有著詭異束縛的「常識」一般強行進入我身體中,就像「那是無法避免的狀況」啦,「不這麼做沒辦法過日子」啦等等,這些認知以與「每天攝取營養物資」同等級的途徑進入我的身體;更不用說在「家」裡絕對不會像這樣特意提出來檢查,因為一切就是那麼毋庸置疑。所以,我的感受是「害怕」嗎?
「其實,我也不清楚。只是有種非得迴避不可的強烈義務感……」
我答得很不明確。
「嗯,總而言之,就算看到水鼬巢穴,也不必害怕。他們眼中只有必須排除的不良品,其他東西應該都會視而不見。」
我注意到管理人口中的「不良品」,陷入一陣沉思。不良品——若是代表不符規格的意思,我不就是「不良品」嗎?於是我對管理人說了。
「我敢說自己充分具有被『排除』的資格。離『家』出走、在外過夜,不但如此,我還在過夜的地方分裂了,跟怪胎沒兩樣吶。我一定是不良品,為什麼水鼬會放過我呢?」
管理人稍稍歪著頭緩緩看我,接著說:
「這個嘛……『阿姨』們群眾商量,以及之後決定把你送到這裡等等,應該可以跟水鼬最終沒把你當『不良品』放在一起看喔。」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水鼬沒把我當『不良品』?」
管理人點頭:
「事情不是這樣發展的嗎?」
「不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想了又想,但這絕非一道能輕易閃現答案的謎題。想解開這道謎題,還需要更多資訊。有關水鼬,有關「我們」,當然還包括水門、水門管理人、牆和這座島。
「比方說……」
管理員把眼光望向窗外,另一頭不斷從遠方傳來微弱的波浪拍打聲,其中確實潛藏著一股令人掛心得無法遏抑的騷動。我忍不住再度被吸引過去,跟著管理人一起往窗外看。
「像現在這樣的接收能力之類的。」
不知何時,他的目光已回到我身上。
「接收?」
「嗯,接收。你的確有接收和感應的能力。前一陣子,你發訊了。」
「發訊?」
「對,你唱歌了。」
啊啊,原來如此,那就是發訊狀態啊——內心深處有個角落大力贊同。儘管如此,我還是藏不住疑惑。
「不過,我接收了什麼?」
「想了也沒用,只能順其自然。」
管理人丟下這句話,他那稍微流露真情的語氣,儘管令人在意,但話中更大的流向吸引了我,我便將他流露的感情擱在一邊。
「順其自然……意思是接下來總有辦法嗎?」
「問問你自己。」
語畢,管理人低下頭。我頓時無所適從,只能專注檢查從自己身體裡釋放出來的,宛如氣息般的東西。心臟一反常態快速跳動著,不知為何,我失去往常以大腦深處捕捉整體事物的能力,然而那是種全部腦細胞朝同一方向運作般,坐立不安的感覺。
我正用我整個人,指向某物。
我對管理人這麼一說,他也沒有多大感觸,只是點頭回了聲「這樣啊」,接著回道:
「明天開始進入雨季了。」
那天深夜,吹起一陣狂風,搖晃塔身,一口氣吹開透進細微光亮的窗子,接著從對側的窗子出去。我正想起身關窗,「嘩啦——」的聲響從遠處倏地傳來,雨水刮進室內。我趕緊將兩側窗子關上,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籠罩在雨水下、暈成一片漆黑的海洋彼方,有無數發光物。目擊瞬間,我不禁「啊」的叫出聲,宛如那些物體放出強烈閃光似地,我下意識將雙眼蒙起,不知為何,我不忍凝視,原因絕非它令人厭惡或醜陋,也說不上可怕。只是覺得太過……該怎麼說呢,雖然無法言喻,總之只能用「不忍凝視」來形容。那景象太過沖擊,讓我當場蹲下身子,接著思考起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無數的光。成雙成對,看來簡直就像活物的雙眼,想不到任何線索。那是我至今經驗過的世界裡不曾存在的東西——是水鼬?或許吧。不過……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氣,再吐氣。然後,爬行般返回床鋪。雨聲將我包圍,持續不停歇。
事實上,我不曾見識過雨季。雖然瞭解「下雨」是一種偶然發生的現象,但持續相同現象的季節,還是第一次經歷。第二天早晨,往螺旋梯旁的小窗望出去,看到外頭水鄉澤國的景象時,著實令我嚇了一跳。管理人不在樓下,我代替他準備起早餐。水煮沸後,用他儲存的食材煮湯。熱氣蒸騰而上,食材有機質的香味瀰漫整個房間時,渾身溼透的管理人開門進屋。
「喔,早安。」
他跟我四目相對說道。
「怎麼了?」
「你也看到了吧?外面。」
「喔。」
「雨季開始了,天沒亮就出去調整水門了。」
「叫我起來就好了嘛。」
我有點愧疚。
「這種時候一個人做比較順手。」
「要是這樣,我永遠都學不會吶。」
「只有今天嘛。再說,將來遇到暴風雨時,就要特別仰賴你了。其實我之前常想,有個助手該多好。」
這樣啊,我點點頭。
「一個人也有頭痛的時候呀。」
「當然,不過,時間充裕得很,所以我漸漸學會很多東西。心想:有一天你總會來的。」
管理人微微一笑,那並非開心的笑,反而帶了點哀愁。我不安起來。我倆暫時沉浸在各自思緒之中,好一陣子沒交談。
雨聲依舊清晰。
「……可以問你件事嗎?」
管理人突發一語。
「什麼?」
「你唱的歌。」
喔,是指排笛呀。我心想:當然沒問題。正要上樓拿出時…:
「不,還是算了。抱歉,問了莫名其妙的事。」
他阻止了我。
「小事一件,不要緊的。只要你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吹給你聽。不過,話說回來……」
我稍微換口氣再開口:
「昨天晚上,我看見奇怪的東西。」
管理人盯著我的雙眼看,等待下文。
「發光的,像眼睛的東西。在漆黑大海的另一頭,數量很多。」
我邊說著,喉嚨也乾渴起來,忍不住伸手拿水杯,喝下一口水。
「然後呢?那些東西說了什麼?」
他面無表情問道。
「什麼都沒有——不,這麼一說,當時好像微微聽見叫聲似的聲音。」
「嗯,感覺像被呼喚。」
管理人說出這句話時,昨夜在我體內湧起的衝動,此時首度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原來如此。因為我感覺被「呼喚」,所以才坐立不安吶。
「嗯——這樣啊,的確像是被呼喚。」
我同意了,此時卻不知為何無法正視他的雙眼,為什麼呢?再說,「被呼喚」這件事,怎會讓我如此動搖?
「那是『海豹的女兒們』喔。」
管理人似乎已看穿我的動搖,溫柔地說。
「『海豹的女兒們』。」
得知她們的名字,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慨。我不斷重複這個新詞彙,懷抱著充實與喜悅,就像「獵足」阿姨們找到獵物時那樣。
「『海豹的女兒們』。」
「對,就像我之前提過的,她們是其他『島嶼』的生物,據說也是遠古時代獸神的後裔。每逢雨季,她們就踏上旅程。以往的雨季都會路過這座『島』,這次卻……」
是我。因為有我在,她們才群集在那兒。儘管毫無根據,我卻如此深信。
「你曾說,只有水鼬才能讓你有類似『害怕』的感覺。」
我想起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情景。
「昨天晚上,看見海豹的女兒們時,也是那種感覺嗎?」
「……啊。」
經他這麼一說,或許有可能。但是,第一次經歷的情感,如何得知它的正確名稱呢?
「我不確定。」
管理人點點頭。
「她們會唱歌喔。」
難道是那些像浪濤的聲音?正想開口詢問時:
「我也沒聽過吶。」
他自言自語般說著,然後不發一語。那天,我們幾乎沒再提起這件事。管理人讚美了我第一次獨立下廚煮的湯。午後,像往常一樣到大海汲水,幫忙他採集「資源化前食糧」。對過去習慣攝取成型固體食物的我面吾,形狀不定的軟體蛋白質,起初真令人倍覺詭異震撼,但連這也習慣之後,也見怪不怪了。
晚餐時間,管理人忙著準備時,我忽地開口:
「能不能教我?」
我問他。
「教你什麼?」
「烹調方法。我雖然會煮湯了,但也是你事先準備好的。」
「哦哦。」
管理人大感意外似地,浮現一抹彷彿鬆一口氣的微笑。
「很簡單喔。只要開火,再加入從海水汲取的鹽分。基本上這樣就行了,所以啊……」
他說著,一邊把海水倒進鍋裡,再放上爐灶。
「像這樣加熱就可以一舉兩得。視食材而定,有時能煮出湯汁。」
接下來,他為我說明數個蛋白質的種類性質,有的能直接加熱、有的不行,也有的要以陽光處理過。
這類大小事,管理人到底獨自經過多少年月?阿姨曾說,管理人已相當高齡了。
「請問……」
我想開門見山問,卻支支吾吾打住了。他見狀說:
「你想問我活了多久了吧。」
管理人促狹似地問道。我想了想,默默點頭。
「嗯。」
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會兒,然後看看自己的手掌:
「幾乎跟這座島同年嘍。」
他低語道,我大吃一驚。
「不可能吧?」
見我如此訝異,他忍不住笑出來。
「不可能吧。」
管理人也重複了一次。當時,我認為他有意岔開話題,也就不再追問。
然而,當時他並沒有岔開話題,現在的我非常確定。